[相澤沙呼]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2[台/繁体]

  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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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相澤沙呼

  插画:久方綜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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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有一天,魔女離開了她的城堡。廢墟中的神祕美少女茉莉小姐,其真面目即將揭開……

  升上高二的柴山祐希有一個祕密──

  接受住在學校對面廢墟大樓、

  用望遠鏡觀察校舍的魔性美少女──

  茉莉的命令,

  調查學校裡的各種怪事。

  新學期一開始,

  無法融入班上的柴山聽到這樣的傳聞:

  於多年前自殺的少女鬼魂經常在校內出現。

  為了找出真相,柴山展開調查……

  「在調查的過程中,自己應該也能有所改變吧!」

  ──柴山抱持這樣的小小希望努力,然而,

  茉莉小姐卻突然失去蹤影……

  作者簡介

  作者:相澤沙呼

  1983年生於埼玉縣。2009年以《午前零時のサンドリヨン》獲得第19屆鮎川哲也賞出道。其他作品包括《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2》、《ロートケプシェン、こっちにおいで》、《スキュラ&カリュブディス:死の口吻》、《雨の降る日は学校に行かない》等。熱愛魔術。

  CONTENTS

  落花自卑感

  靈異偵探

  墜落隱形人

  再會吧孤獨

  解 說 高沢賢治

✦落花自卑感✦

        1

  當殘留些許涼意的冷風吹來,不再鮮豔的櫻色塵埃就會緩緩落下。

  我握著掃帚,將春天的殘渣收集起來。

  掃除時間令人喘不過氣。每次呼吸都是一陣胸悶,好像快要窒息。落在地面的褪色花瓣距離耀眼的春天已十分遙遠,彷彿不值錢的廢品。讓空氣也隨之震動的附近女孩談笑聲直衝耳膜。大家早已扔開掃帚和垃圾袋,在中庭釋放活力十足的光芒。我能做的只有低頭默默揮舞掃帚,每當花瓣落下,雙手便機械式地將櫻花碎片集中起來。那枯萎後呈現茶色、醜陋的殘渣。

  「柴山。」

  突然聽到有人這樣叫我。我嚇一了跳肩膀抖了一下,握緊掃帚,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誰啊?雖然是同班的男同學,卻無法馬上想起他的名字。班上同學的名字我幾乎不記得,更別說現在剛升高二換了班。被突然這樣搭話,我一時無法呼吸。不知道他會跟我說什麼,頭腦一片空白。因為好久沒有人跟我說話了,臉頰也漸漸發燙,心跳加速。

  「柴山你是那個……攝影社的吧?」

  特殊的講話腔調。看起來雖然纖瘦,但感覺是會運動的柔軟體格。我記起他是坐我右前方的同學,下課時總是在男同學的中心吵吵鬧鬧的,也常看到他自然地融入女同學的圈子。應該是叫做高梨。

  「那個……」我困惑地發出難聽的聲音,這可能是升上高二後對同班同學說出的第一句話。「不是,我沒有加入社團。」

  「咦,是這樣嗎?但你放學後不是常在奇怪的地方晃來晃去嗎?」

  「那、那個是……」

  我放學後在校園晃來晃去是因為茉莉小姐的命令,調查怪談所需。但是她囑咐我,不能告訴別人她的事情,所以很難解釋。別無他法,我只能說:「那個……調查怪談什麼的是我的興趣。」一般人聽到後恐怕會覺得,這傢伙沒問題吧?頭腦是不是停留在小學啊?

  「咦,真假?」高梨同學突然探頭向前,我慌忙退後。他睜大雙眼繼續說下去,我甚至能分辨他眼睛的顏色。「咦~真的啊?好厲害!這裡的傳言的確很多吧。我國中時完全沒聽過怪談,所以感覺很新鮮。調查之後要幹嘛?發布到網路上?這種網站不是很多嗎?都市傳說彙整網站之類的!」

  出乎意料的反應。

  「那『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你一定也調查過吧?」

  「梨香子、同學?」

  「什麼?你不知道?你不是在調查怪談嗎?」

  我搖搖頭回應他。

  「不行不行,你這樣有負怪談獵人之名。」

  我不記得自己有這樣的稱號,高梨同學這才向我解釋:

  「據說,梨香子是在這間學校過世的人,好像是跳樓死亡。」

  我用沙啞的聲音問:「自殺?」這兩個字讓我感到胸口一緊。

  「過世的原因我不清楚,這部分沒有聽到傳言。但聽說這位同學放不下學校,她的幽靈不時出現。」

  「在哪裡出現?」

  「這誰也不知道。」

  高梨同學抬頭看往校舍方向。

  「自從她死後,只要到特定的某一年春天,剛入學的一年級生之間就會發生奇妙的現象。老師準備的講義少一張啦、放學後的教室明明沒人卻有動靜等……」

  最誇張的是,大家一起聊天時出現誰也不認識的女孩。那是在大家剛入學,對彼此的名字和長相還不熟悉的時候,女生們在教室裡聊天,發現有個沒見過的同學加入。她一句話也不說,只要一個不注意就不見人影。覺得奇怪的女生問大家,有沒有人認識剛剛的女生?她是哪一班啊?結果大家都搖頭,面面相覷。

  可能是因為獨特的方言腔調,高梨同學平淡的語氣中透出一種奇妙的風情。

  「她就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

  「據說是。特定某一年的春天指的是三年一次、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梨香子高一時就過世了,所以也是以當時的姿態出現。如果領帶顏色和大家不一樣就無法融入,所以她三年才會出現一次。只在春天過後,高一生還沒有記住彼此的長相和名字、非常短暫的那段時間。」

  不應該在這裡的某一個人。

  雖然說是常見的怪談……

  突然,靈光一閃。

  「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不就是今年嗎?」

  「對對,沒錯!不正是最好的調查題材嗎?這可是學校最有名的怪談呢。」

  「這樣啊。」

  我背對高梨同學,又低頭看著掃帚。這間學校最有名的怪談?但我好像從來沒聽茉莉小姐提起過。

  「對了,柴山和攝影社是什麼關係啊?」

  「咦?沒有關係啊。」

  「雖然這樣說,但你不是有時候會背著腳架和那個女生在一起嗎?叫什麼名字啊?我們班的女生,那、那個,紅框眼鏡的。」

  「小西同學?」

  「對對,那傢伙那傢伙。」

  高梨同學笑著頻頻點頭。

  「那個……我們認識,有時候幫幫忙而已。」

  「嗯~」高梨同學看起來有些訝異。「是這樣喔?我還以為你是攝影社的呢。」

  高梨同學的這番話讓我內心浮現出奇妙的疑問。

  我與攝影社的關係?完全無關。只不過我與小西同學剛好認識,我常常放學後在校園裡晃來晃去,小西同學似乎也很喜歡拍學校,所以偶爾會巧遇,不過如此。我也不是攝影社社員,雖然跟在拿著相機的小西同學身後,有時能消除我憂鬱的心情。

  事到如今,升上高二也不可能入社了。

  「我在想要不要加入攝影社。」聽到這句話,我低聲驚呼抬起頭。高梨同學正看著校舍,櫻花花瓣在空中飛舞。「如果你是社員,應該知道要怎麼加入,我連社團教室在哪都不曉得。」

  我握著掃帚,彷彿靜止畫面般一動也不動。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說起來,要是沒什麼事,怎麼會來找我這種傢伙搭話。

  但就連這點小事我都幫不上忙,雖然我知道社團教室在哪裡。

  不知為何,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強風吹來,冬天的腳步尚未離開,帶來了些許冰涼空氣。

        2

  進入五月,空氣的氣味似乎也變得溫暖,是新鮮又充滿朝氣的大自然香氣。從校舍看見的櫻花樹,現在已不再燦爛,只看到枝枒上的青綠嫩葉。

  我望著黃昏晚霞,走在通往舊校舍的走廊上,因為茉莉小姐又不知道從哪裡聽到了一個怪談。

  「據說在舊校舍的走廊上出現了吃麵包的奇怪女孩。」

  意義不明。

  舊校舍一如往常地吵雜。剛招收新生的管樂隊正在認真練習,說不定將要參加什麼大賽。到處都可聽到樂器聲,似乎是以曲段分組,占據了好幾間教室和走廊。我在充滿雜音的走廊上前進,路上與搬運椅子和布幕的男生們擦身而過,不知該如何是好。這麼吵鬧的地點,吃麵包的奇怪女孩真的會出現嗎?

  「等一下~~麵包小偷!」

  瞬間,有個女孩從走廊上衝出來。讓人印象深刻的短髮和紅框眼鏡,看起來很男孩風的裝扮。我認識這張臉。

  「啊,柴山!」小西同學彷彿踩煞車般停下,慌張地環顧四周。「你有跟一個女生擦身而過嗎?」

  「女生?」

  「你沒看到?」

  我直直地走在走廊上,沒看到女生。啊、不……

  「我有看到女生走上樓。」

  我指著旁邊的樓梯,她便兩步併一步地跑上去,短短的百褶裙裙襬活潑地舞動。「啊啊,等等!」緊追別人時,聲音倒是非常懇切。

  麵包小偷?

  右手邊是排列整齊的鞋櫃,雖然是校舍入口,但現在已經沒有在用了。左手邊就是樓梯,旁邊是小西同學出現的走廊。沿著走廊前進就是新聞社隔壁的攝影社教室,她恐怕是從社團教室跑出來追某個人。

  誰?

  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小西同學不久就下樓,歪著頭一臉驚訝的樣子。

  「我說,柴山。我再問你一次,沒有女生經過吧?」

  「沒有。」

  「可不能故意不說喔。」

  「妳在追誰啊?麵包小偷?」

  「麵包小偷只是開玩笑。」小西同學平靜地說著,邊轉過身來,撥弄著烏黑秀髮,露出白皙的頸項。「那……是這邊嗎?松本同學?」她走向鞋櫃環顧四周。「妳已經完全被包圍了,趁現在快現身,我不會對妳怎麼樣的,快出來~~」

  在鞋櫃之間來回徘徊的小西同學,終於把手伸向校舍入口的玻璃窗,但平常就鎖著的窗戶似乎打不開。

  走回來的小西同學再次用嚴肅的表情環顧四周。

  「珍貴的新社員……啊、柴山,你在這裡監視,看有誰經過喔。」

  接著,小西同學跑去問在走廊深處練習薩克斯風的女同學,剛好是洗手間附近。結束短暫的對話後,她很快地折返回來。

  「也沒經過這裡,這樣的話……咦,到底消失到哪去了?柴山,沒有女生經過這裡吧?」

  走進舊校舍後,我記憶中沒有和任何女同學擦肩而過。

  「那個,怎麼了嗎?妳是在追誰啊?」

  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

  「喔,這不是柴山嗎?」

  聽到突如其來的聲音後我望過去,看見高梨同學站在往社團教室的走廊上。

  「剛剛的女生怎麼了?這個,社長叫我拿過來。」

  他揮動著手上的講義。

  「跑了。」小西同學歪著頭,「咦,真奇怪,消失去哪了?」

  「那個……怎麼了?」

  我忍不住小聲再問一次。

  「珍貴的新社員跑了,所以我才出來追。」

  「居然能把小西甩掉,那孩子簡直是飛毛腿。」

  「不過再怎麼快,應該都有和柴山擦肩而過才對。」

  兩人不斷說著我不知道的話題。看見他們站在一起,我內心莫名感到疙瘩。

  「嗯,可不可以講得讓我聽得懂……」

  小西同學沉思一會兒後開始說明:

  「剛剛一個高一生才剛進到教室,突然就說臨時有事轉身離開。」

  高梨同學接著說:

  「體驗入社活動到今天告一段落,社長希望至少要拿到她正式入社的簽名,因為攝影社今年的新生只有剛剛那一位。」

  「所以我飛快地追出來!」小西同學看起來似乎無法釋懷。「柴山是從那邊來的吧?」

  兩人所說的整理成重點大致是這樣──

  就在剛剛,體驗入社中的新生來到社團教室,名字似乎叫做松本真梨香。她上一次過來是在三天前,但今天一來卻說:「我想起有事先回去了。」然後掉頭就走。小西同學追上去,卻遇到我。

  「要回到新校舍就只能走那條路吧?柴山沒看到也太奇怪了。」

  她指向通往新校舍的門口,一樓的戶外走廊只有那一個,所以走出舊校舍必須經過我來的走廊,但是……

  「我是有看到女生走上樓。」

  小西同學搖搖頭。

  「管樂隊的人正在樓梯間練習,大家都說沒人經過。」

  我抬頭望著旁邊的樓梯,這裡也無法通行嗎?但是我的確有看到女生走上樓。

  「我確實……」

  「校舍入口呢?」

  高梨同學大聲蓋過我的話。因為管樂隊的雜音,我們的對話自然變得很大聲。

  「那裡平常上鎖打不開。」

  「那麼,那邊的洗手間呢?」

  高梨同學指向女同學練習薩克斯風的位置。

  「她們也說沒有人經過。」

  小西同學說完,高梨同學陷入沉默。他用食指按住太陽穴,過了一會兒說:

  「那剩下的只有這裡啦?」他回頭望著自己走過的走廊,「走廊上的教室吧,小西妳不是直接略過了嗎?」

  「啊?」小西很意外似地說:「躲在教室?笨蛋嗎?幹嘛要躲起來?」

  「我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們對人家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他們倆一起走回走廊,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杵在原地,因為我分明看到女生走上樓梯……

  但他們似乎完全不相信我的證詞。小西同學邊走邊喊:「松本同學快出來~~」高梨同學轉頭笑著看她。「一年級生居然逃走,小西妳做了什麼啊?虐待新生嗎?」「啊?你說什麼?高梨你才是對松本同學伸出狼爪吧?」兩個人互相指責笑鬧著。明明只隔幾公尺,兩人的背影卻好像在遙遠的彼方。高梨同學是什麼時候加入攝影社的呢?為什麼可以和小西同學這麼親密地對話呢?真是不可思議。因為不久之前,高梨同學連小西同學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攝影社的教室在哪裡。

  我連自己教室裡的容身之處都還找不到。

  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習慣那種苦悶。

  我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樣。無法普通地笑、普通地融入、普通地親近。瞬間地、無意識地、自然地。

  「柴山。」

  不知道發呆了多久,不知道什麼時候,小西同學走了回來。

  「你在做什麼啊?柴山也一起來,反正你很閒吧。」

  「那個……」

  「事情有點不尋常。」

  小西同學說完,拉住我的袖子,害我差點往前栽。

  「奇怪?」

  「到處都有上鎖。」

  走廊走到一半呈現右轉的L字形,左手邊是備品管理室和資料室並列。

  「不管哪裡都有上鎖。」高梨同學補充說明。他到備品管理室、資料室和校刊社教室走了一圈,每一間的門都是上鎖的。「今天校刊社休息沒有開,備品管理室和資料室平常就是上鎖的,那邊的多媒體室也因為今天沒有電腦社的活動打不開。」

  「說到底,為什麼要躲起來?我有對她做什麼嗎?」

  「應該是那個吧,推理小說中密室的一種。」

  「啊?哪裡像?沒有人死啊?」

  「即使沒有死者,如果沒有脫逃的路就是密室。每個教室都有上鎖進不去,洗手間、樓梯都有人,可是大家都說沒有人經過──這樣走廊就是所謂的密室狀態。」

  「嗯……但這應該是因為柴山放空走路沒注意才錯過的吧?只有這個可能。」

  小西同學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的確,如果每間教室都上鎖,那要躲在教室裡是不可能的。要經過洗手間就必須經過練習薩克斯風的同學面前,離開校舍就必須經過我走來的走廊,不過……

  我有看到女生走上樓。假如到處都找不到松本同學,只有她上去二樓這個可能。

  「那個……我覺得自己真的沒有和女同學擦肩而過。」

  「真的確定嗎?你敢向神明發誓?賭上你的命?」

  小學生嗎?

  覺得自己好像被責罵了,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柴山常常都好像心不在焉的嘛,心思亂飄,就好比鏡頭沒有對焦。」

  這番話彷彿冬天的靜電。

  我的心跳差點停止,雙頰漲紅。我轉過頭去怕他們發現,假裝自己在看走廊的公布欄。我很擅長假裝。假裝忙碌、假裝睡著、假裝自己不是一個人、假裝不感到孤單。

  與小西同學他們的對話好像隔著一面牆,聲音從遠處傳來。

  兩人正要沿著走廊往攝影社走去。

  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啊,對了。攝影會的器材就拜託高梨囉。兩個腳架加上裝著社員共用替換鏡頭的背包,包含望遠鏡頭差不多有好幾公斤。把這當作新進男社員的磨練吧。」

  「啊?真假?」

  「當然,你不是男生嗎?」

  「不不,這點妳自己拿不就好了。」

  「下次要去的是廢墟,如果有什麼東西跑出來的話你要挺身而戰。」

  「什麼東西是什麼啊?」

  「熊之類的?」

  對啊,我內心想著。

  幫小西同學扛腳架的已經不是我了。

  攝影會,聽起來好奇妙的辭彙。會做些什麼呢?會拍出什麼樣的照片呢?

  雖然不是沒興趣,但是離我的世界實在太過遙遠。

  「柴山。」

  遠處的小西同學回過頭來。

  「待會兒大家要一起去唱歌,你要一起來嗎?」

  小西同學笑得很開心,對我而言實在是太過耀眼奪目的光景。

  「不了,我有事。」

  我搖搖頭往回走。

        3

  再繼續待在那裡也只會更加悲慘。

  雖然茉莉小姐可能會生氣,但我實在沒有追怪人的心情。趕緊道個歉就回家吧。

  我走上光線照射不進來的樓梯,沒有喘氣卻發出歎息。當小西同學他們攝影社的大家在開心的時候,我比較適合一個人蓋棉被睡大覺。再說我本來就沒去唱過歌,會唱的也都是會嚇到大家的歌。

  到了五樓,她的房間門一如往常開著。辛辛苦苦用電鑽裝上的鎖鏈看起來完全沒在用。

  茉莉小姐是自稱住在這棟廢墟大樓、魔女般的怪人。雖然穿著我們高中的制服,但是沒有去上學,而是用望遠鏡觀察校舍。年齡不詳。這個春天留級無法畢業,推估是十八歲。外表像是把所有孩子氣都奪走的十幾歲少女。沉穩的眼神、慵懶的神情、不時浮現的妖豔唇形。

  今天的茉莉小姐躺在床上。上衣搭配深藍色的針織背心。她趴在床上擺動著被深藍色襪子包覆的雙腳。床上散落許多奇妙的物品。微風就能吹走的薄薄紙鈔堆成好幾座小山,中間有個大板子,上面有幾個長得像汽車、看起來很廉價的棋子。板子上最引人注意的是寫有數字的圓盤。

  「這是『生命之旅』吧……」

  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東西?她看都不看走進房間的我,緩緩地轉動轉盤。塑膠的轉軸發出奇妙的細微聲響。她左手拿著棒棒糖,沾滿唾液而發亮、魅惑閃耀的加倍佳。

  「對啊,你這傢伙不知道嗎?」

  茉莉小姐依照轉盤指向的數字,邊移動旗子邊說。

  「嗯,我知道。」

  這是很多人一起玩的桌遊吧?

  我畏畏縮縮地靠近,確認板子上的遊戲。有三隻棋子,看起來都是茉莉小姐在移動。白皙的手再度轉動輪盤,指針最終指向二,她移動紫色棋子。「不懂得看臉色、工作失敗,損失三千元,退後四格。」她遵照指示減少紙鈔,讓棋子後退。「這個柴犬號至今還沒結婚,前進不到十步,不知道為什麼。」茉莉小姐看著盤面認真地說。

  「感覺很不吉利又像預言,請不要隨便用別人的名字命名。」

  我坐在床邊確認她說的那隻棋子,紫色車子上的確只有一個人。看到其他棋子都結婚甚至生子,我感到非常沮喪,就連生命之旅都這樣預言我的未來。

  我聽見吸附什麼般淫靡的音色,茉莉小姐的舌頭像貓般舔舐糖果的尖端。跑在最前頭的棋子似乎很順遂,和其他棋子不同,車上的小孩一籮筐。她轉動輪盤,全家在米其林三星餐廳用餐,支付一千元。茉莉小姐嘖了一聲。

  「茉莉小姐的棋子是哪一個?」

  「你這傢伙。」她終於瞇起雙眼看向我,語調像平常一樣沒有高低起伏。「為什麼我要把自己的人生託付給區區遊戲的棋子?這裡面沒有我的棋子。這是黑貓號,第二名是土佐犬號,可憐的最後一名、人生最低潮的是柴犬號。」

  我的人生似乎比貓狗還糟糕。

  「這是哪裡來的啊?」

  「撿來的,但是沒有想像中好玩。」

  那倒是,要是一個人玩得很開心才嚇人……

  不斷前進的黑貓號和土佐犬號都是有好多小孩的有錢人。最後一名的柴犬號只有一個人,看起來非常寂寞。瀕臨破產、好幾次回到起點過著敗犬人生。真的是,也不需要如此忠實重現吧。

  一個人很輕鬆。

  不僅習慣也覺得理所當然。

  明明如此,為什麼還是這麼痛苦呢?

  啾──性感的聲響讓我的脖子周圍感到搔癢難耐。茉莉小姐將含著的棒棒糖從口中取出。我看著她無趣地望著板子的雙眼,看著她趴在床上,一個人在這樣的廢墟玩遊戲的身影。

  「那個……」我重新跪坐在積滿灰塵、差不多該打掃的床邊地板上。「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生命之旅?」

  和別人玩絕對比一個人玩更有趣。

  「不要。」但是茉莉小姐看了我一眼。「這遊戲幾乎是以偶然構成的不是嗎?對方是自己還是別人沒有什麼差別,而且我玩膩了。」

  茉莉小姐說完,隨性地把板子甩開。棋子翻倒,紙鈔也散落在地。

  我非常用力地被拒絕了。她轉個身仰躺著,舌頭在棒棒糖上來來回回,彷彿想起什麼似地說:

  「說起來,你這傢伙,回來得可真早。」

  沒錯,今天是準備回家的路上順便過來。

  「那個……怎麼說呢……」

  「好像又跟那個紅框眼鏡在一起是吧。」

  茉莉小姐含著棒棒糖,像洋娃娃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邊冒冷汗邊調整坐姿。被看到了,舊校舍一樓從角度上來說很難用望遠鏡看到……但也許對這位魔女而言,根本沒有所謂的死角。

  「發生了一點怪事。」

  而這位妖豔的魔女擁有能將怪事輕易還原成合理解釋的能力。我當時的確看到女同學走上樓,但小西同學卻說沒有人經過樓梯。那我看到的難道是幻影嗎?小西同學追的松本同學又消失去哪裡了?明明沒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我斷斷續續地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4

  像我這樣的人,一定任誰都討厭吧。

  填滿稿紙的作業遲遲沒有進展。每當耳邊響起她們的笑聲,手就會停下來,忍住呼吸停止活動。

  放學後的教室中,女同學們開心地聊著不重要的話題。主題是絕對不想和他交往的男生,是指誰呢?「像那種弱不禁風的男生絕對不要~~」女同學尖聲說著,我感到全身僵硬。「啊~~我懂我懂。」其他女生也紛紛附和。「那傢伙好像是美術社喔。美紀有說過,他對自己的評價超低的,動不動就陷入沮喪,聽說相處起來很麻煩。」「哇~~可以想像,一定是媽寶。」「每次講話都好小聲。」「生理上不能接受啊~~」「那傢伙一個優點都沒有吧。」

  她們看起來非常開心。用開朗的表情拍著手,聲音充滿整間教室。這不是說人壞話或霸凌誰,只是單純討論生理上不能接受哪種男生,話題非常理所當然。所以大家沒有注意到在教室角落填滿稿紙的我,沒有注意到一次次停筆、肩膀緊張地發抖,抱著坐立難安的情緒咬牙苦撐的我。

  這不是我願意的生存方式。

  我們不一樣。

  雖然一樣是人類,但是不一樣。

  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大家在一起。不想被討厭。但是熱鬧閃亮的那個空間四周被眼睛所看不見的透明牆壁包圍。大家都能隨意穿透,我卻不行。身分驗證、密碼、還是神祕的咒語?到底需要什麼呢?我到底缺乏什麼?到底哪裡不一樣?

  心思亂飄、沒有對焦。

  「柴山!」

  有人叫我。

  「在這在這,抓到你囉!」慌慌張張跑過來的是高梨同學。「你上次真的真的沒有遇到松本同學?」

  「是這樣沒錯……」現在還在講這個?「怎麼了?」

  「有點不可思議,可以說是『世界奇妙物語』的狀況,我們需要你的協助。」

  肩膀被抓住,我不禁坐在椅子上往後倒。

  「可以來一下攝影社嗎?」

  「現在?」

  「現在馬上。」

  我望向桌上的稿紙。

  「那個……」聲音沙啞又很小。我知道自己雙頰發熱,我講話的方式是不是不只女生,會不會連男生都生理上無法接受呢?「這個今天一定要交,可以等我一下……」

  「啊啊,這個。」高梨同學笑著,毫不在意地點頭。「OK。沒關係,已經快完成了吧。」

  接著,作業不到五分鐘就寫好了。走到社團教室的路上,高梨同學跟我說在那之後的事情。

  「那之後松本同學就再也沒來參加攝影社活動了。一般應該會覺得她是不想正式入社,怕尷尬也就不來了吧。但社長還是很希望高一新生加入,所以直接去教室找人,希望她回心轉意。結果怪事發生了。」

  「怪事?」

  「就是啊,高一生裡面根本沒有松本真梨香這個人。」

  「沒有……?」

  「社長跑去松本同學的班上,一年A班。但是不管問誰,都沒有人認識松本真梨香。很怪吧。結果問了班導師也不知道,讓人一頭霧水吧。」

  「會不會是搞錯班?」

  「一開始社長也是這樣想,所以問了一年級每個班,但也是白費工夫。根本沒有人知道。」

  誰都不認識的高一生……

  這是有可能的嗎?

  「之前像逃走一樣離開也很奇怪吧?而且沒有碰到柴山就消失,根本是幽靈。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

  進到攝影社教室,三之輪社長和小西同學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看著桌上散落的照片。一如往常沒看到其他社員。

  「我把怪談調查專家帶來囉。」

  聽到高梨同學的聲音,兩人一同轉頭。

  「那個,我不記得我有這個頭銜……」

  「這是小西說的。」

  「啊,那當然是開玩笑嘛。」小西同學輕鬆帶過。「不過松本同學不見的時候柴山也在場,所以算是當事人吧?高梨你跟柴山說明了嗎?」

  「當然。」

  攝影社的三人一同看向我。

  「很奇怪吧?」小西同學說。

  「很奇怪吧。」社長說。

  「很奇怪啊。」高梨同學說。

  「那個……」

  我畏畏縮縮地舉手說:

  「會不會是有什麼特殊理由需要用假名……?如果用不同的名字申請體驗入社,那一年級生裡面沒這個人也不奇怪。」

  但是社長搖搖頭。

  「這樣還是很奇怪。」

  「那位同學有時會穿運動服來。」小西同學抱胸思考著,「運動服上有寫松本真梨香。」

  原來如此,我們學校必須在指定運動服的胸口繡上全名。

  「借別人的運動服來穿之類的……」說著說著,我發現這樣會跟一年級生裡沒有「松本真梨香」這個事實有所牴觸。我問小西同學:「那個運動服是胭脂色嗎?」

  「沒錯,領帶也是。所以一定是高一生,但卻不存在於任何一個班級,不怪嗎?」

  「那個,會不會被大家排擠之類的……」

  自己說出口又覺得心痛。

  「班導師不知道也太奇怪。」

  「再說,還有更奇怪的。」社長豎起食指看著我說:「我總覺得無法接受,昨天和今天還偷偷翹課去一年級教室偵查,本來想說絕對要讓她在入社申請單上簽名。」

  這也真是一股強烈的執念,有這麼希望有新生加入嗎?

  「我從教室窗戶偷看,確認每個一年級生的臉。因為選修課會在不同教室上課,要一天看完所有班級雖然很辛苦,但松本同學長得很可愛,我視力也不錯,所以以為自己一定認得出來,但卻……」

  社長靜靜地搖頭,隨意纏繞的馬尾無力地搖擺。

  「沒有嗎?」

  「對,每一班都找不到。」

  「會不會是單純缺課?」

  「我當然也想到是如此。但是我們學校……你看,教職員辦公室外有出席黑板對吧?缺席同學較多的班級也能一眼掌握人數。不過昨天和今天,都沒有高一生缺席和早退。而且……」社長繼續說,「我剛剛看了菜穗拍的照片。」

  散落在桌上的是櫻花開得燦爛的團體照。

  「這是入學時拍的照片嗎?」

  「對,我們社團的傳統,入學典禮結束後,除了攝影師拍的以外,攝影社的社員要負責拍這個。今年就是我跟菜穗拍的……」

  「到處都找不到。」繼續說的是小西同學。「這些照片我全都查了,到處都沒有松本同學。」

  室內不知不覺陷入沉默。管樂隊的練習聲好像是來自遠方,透露出悲傷。

  「不懷疑是校外人士嗎?」

  沉默的高梨同學舉手說。

  「你這傢伙說話還是這麼奇怪……」小西同學看著高梨同學,皺著臉。「那是哪裡的方言?跟我知道的京都腔好像又不一樣。」

  「高梨腔。因為常常轉學,所以各種腔調混在一起。」

  原來如此,我還一直以為是大阪腔。

  「既然一年級沒有這個人,就表示不是學校的人,說不定是其他學校的學生。」

  「應該不是吧。」社長說。她抓著馬尾,將髮尾壓在臉上思考。「制服確實是本校的,校外人士應該很難拿到吧?而且我不懂參加體驗入社為何要做到這個地步。」

  「如果是推理小說,就是那個啦,我們的攝影社偶然拍到犯罪的決定性證據,所以為了消滅證據打算把底片偷走──」

  「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啦。」社長聳聳肩說:「倒是沒有什麼東西不見。」

  「雖然如此,但依合理的思考來說,不就是校外人士穿著制服混進來嗎?」

  「但是運動服也弄得到嗎?」

  透過網路,也許可以從畢業生那裡拿到。像是色情網站更有可能。我們的高中制服算滿可愛的,應該有人想要。但如果是繡名字的運動服,這種東西會流出市面嗎?

  不,憑直覺想的話──

  「畢業生呢?」我怯怯地開口。「去年的畢業生,領帶和運動服都是胭脂色。穿起來也跟一年級生一樣。」

  「這也不可能。」社長搖搖頭。「我曾經看到她帶著學生手冊。你們知道嗎?我們的學生手冊從你們這一屆開始換新設計,你們看。」

  社長從外套內袋掏出藍色的學生手冊。

  「啊,真的。有些許不同。」

  小西同學發出驚訝的聲音。

  學姊拿的學生手冊顏色的確比我們淺,校徽也較不明顯。我們的學生手冊校徽採用浮雕設計,而且是華麗的金色裝飾。差異很明顯。

  「松本同學拿的和你們的設計一樣,所以應該不是畢業生。」

  「那校外人士要拿到也不容易。」看來無法找出大家都接受的答案。「制服、運動服、學生手冊都是真的……一年級卻沒有這個人。」

  「怎麼說呢,就好比……」小西同學低著頭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

  室內再度陷入寂靜。高梨同學擺擺手說:「怎麼可能嘛。」社長也跟著附和:「對對,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是幽靈,是普通人。對了,菜穗妳不是有幫松本拍照嗎?如果是幽靈怎麼拍得出來?那個洗好了嗎?」

  大家的目光同時集中在小西同學身上,她低著頭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照片。

  「說到這……」

  大家一起探頭看著桌上的照片,同時發出聲音。

  「呃……」

  「哇……」

  「啊……」

  我也不禁發出呢喃。

  這應該是在社團教室拍的,穿著制服的女學生特寫。但好像有強烈光線照射一般,她的臉部周圍都被雪白光線覆蓋。

  「漏光啊……」

  被眩目光線覆蓋的學生照──好比靈異照片。不過,她穿的制服外套確實是我們學校的,校徽也很清楚。

  「巧、巧合吧。偶爾也會發生的,那台相機也很舊了。」

  「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小西同學低著頭喃喃地說:「梨香子的姓好像就是松本,松本梨香子。」

  松本梨香子,松本真梨香。這兩個名字像咒語般相似。

  「不不不,不是的。你看那個女生有手機耶!幽靈不會用吧!」

  「雖然如此,但現代人的幽靈穿著現代服裝、拿著現代用品也不奇怪吧?」

  高梨同學開玩笑地安撫慌張的社長。

  「果然真的是梨香子同學的幽靈嗎?」

  我看著小西同學低語的表情。

  她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可能性。

  明明是別人的事卻為之悲傷、哀憐……她就是如此溫柔的女孩。

  為什麼呢?這時看著小西同學沮喪垂下的雙肩,肚子深處總是感到搔癢難耐。

  「隨著春天的結束而消失了嗎?」社長甩甩馬尾。「真是的,菜穗別再說了。」

  「為什麼她只能待到春天呢?」

  小西同學低著頭,很不可思議又很寂寞似地低語。

  「有種說不上來的孤獨感,時間一到就要消失……」

  三年出現一次,隨春天結束而消失的少女幽靈。

  虛無縹緲、淡淡地、透明地……消逝的時間。

  雖然她說這是孤獨,但我卻彷彿能理解。不知怎麼地可以理解。

  過了春天,大家會記住彼此的長相,這樣一來就沒有自己加入的空間了。所以才消失?一定不是這樣。

  如果這世上有幽靈,「一年級的梨香子」隨著春天結束而從教室離開的理由──

  一定是因為活著的人都太耀眼了。

  讓人睜不開眼睛、身體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

  所以無法待在那裡。

  我們與他人實在過於不同。

  「這時就該抓鬼獵人‧小柴上場啦!」

  身體一陣搖晃,原來是高梨同學拍打我的肩膀。

  「小西說柴山對怪談比較熟,說不定有辦法,所以才把你帶來的喔。她說你曾經驅除惡靈。她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很害怕,說也許碰到了幽靈。」

  「啊?」發出失去理智聲音的是小西同學。「才、才不是呢!我從來沒說過那種話!要柴山來是因為……怎麼說……松本同學消失的時候他也在場!幽靈什麼的才不可怕呢!又不是小學生!」

  就算不用這麼認真否定,女生害怕幽靈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

  「那個……」我小心地舉手對高梨同學說:「那個……很可惜,驅除惡靈之類的,我不會。」

  特地叫我來,我卻沒有幫到忙真不好意思。

  「哎呀,我越來越不想去什麼廢墟探索或是廢村參觀了……」

  社長雙手捧臉大叫。

  「廢墟探索?」

  「攝影會啦。今天沒有來的學長是廢墟專家,大家要一起去冒險。」

  「下個月要去的村子,不是還說要走那邊的隧道嗎?真不想去啊,還不如去拍鋼彈。」社長雙手抱著頭。

  「對了!」小西同學睜大眼鏡後的雙眼。「柴山,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我們在募集幫忙搬行李的人。」

  「嗯……」

  不知為何說不出話來。

  因為可以想像自己一定只是去丟人現眼。

  因為我沒有任何長處。

  所以感到自己的不足。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和大家待在一起嗎?

  我就像一個幽靈。

  和大家太過不同。

  不可以在一起。

  但是,待在這裡也需要一個好理由。

  我想幫上忙。

  「那個……」我開口說:「至少我可以解釋上次松本同學是怎麼從走廊消失的。」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似乎很驚訝。「欸?」一聲看著我。

  「你不是沒有和松本同學擦身而過嗎?又沒有其他藏身之處,她到底是從哪裡消失的?」

  「嗯。」我點點頭,掌心冒出奇怪的汗。「是這樣沒錯。但總之先確認幾個事實,不然要是說錯很丟臉。」我回頭看著出入口,打開社團教室的門。「松本同學一進來就馬上離開了……沒錯吧?」

  我回頭看看小西同學和社長。

  「對,突然說我有事先走就出去了,應該是往右轉。」

  「為什麼是小西同學去追?」

  「啊啊……」回答的是社長。「我因為正在沖洗相片走不開,菜穗腳程又快。所以叫她快追,別讓她跑了。是有點過頭。」

  「小西同學就馬上追出去了嗎?」

  「嗯,是啊,松本同學一出去,十秒內我也跟著出去。」

  原來如此。

  我走出教室。正面是多媒體教室的門,左手邊是逃生出口。

  「松本同學不可能往多媒體教室或逃生口去對嗎?」

  社長回答我的疑問。

  「對啊,我坐在這裡,看到她往右邊去。」

  「高梨同學為什麼比較晚過來?」

  「我本來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她是體驗入社。」

  「這樣啊……」

  我走到走廊。繼續往右走,三人不知何時也跟了上來。

  「到走廊時有看到松本同學嗎?」

  「嗯……因為還是有些時間差,已經看不到了。」

  右手邊是校刊社教室。

  「那天校刊社休息,所以大門上鎖……」

  「不過即使有開也不會跑去隔壁吧,又不是自己知道的地方。」

  我對社長的話點點頭,經過資料室與備品管理室前方。

  「這兩間平常也有上鎖。」社長說。

  「就算是開鎖師傅,也不會刻意跑到明知有上鎖的地方吧。」

  走廊到備品管理室大門就要左轉,往前走是一個小出口,直走是校舍入口,右手邊有幾間教室和連通走廊。

  「是在這裡遇到柴山的吧。」

  「嗯。」

  走廊往右彎。直走是連通走廊的大門,右側有樓梯。我是在這裡看到女生上樓的。

  「小西同學跑到這裡時,我已經在這裡了。所以不管松本同學的腳程再怎麼快,都不可能躲在走廊這邊的教室。」

  「洗手間那邊的管樂隊也說沒有看到人。」

  小西同學調查校舍出入口附近時,我一直站在這裡,因為小西同學要我好好看著。

  「這樣的話,還是去二樓了嗎?」

  「總之,我們先去二樓看看吧。我想確認一下。」

  一行人走上樓,管樂隊的演奏音量一口氣變大了。樓梯間有五位女同學,不知道吹的是不是長號,我對樂器不熟也不是很清楚,但如果有人通過這裡的確很困擾。

  「上次也是這樣嗎?」

  我問小西同學。管樂隊的女生們讓出一條路給我們,但是依然不好過。

  「對。」小西同學點頭,「我問過,都說沒有女生經過。」

  管樂隊的成員沒有要停止演奏的跡象,發出嗚~~嗚~~的巨大聲響,我們也提高音量對話。她們邊演奏,邊以一臉奇怪的表情看著沒有要上樓的我們。

  「當時問的人現在在嗎?」

  小西同學點頭,毫不猶豫地指向其中一位女生。她嚇了一跳放開樂器,領帶是胭脂色,似乎是高一生。

  「是這一位。」

  「那個……」我清了幾次喉嚨,我還沒有靈巧到可以馬上和初次見面的人對話。「那個……我要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我很緊張,感到自己臉頰漲紅。

  「妳們在這裡練習的時候……記得這位同學有來問妳有沒有人經過嗎?」

  高一生看著小西同學一會兒,「啊」一聲點點頭。

  「嗯,我記得。」

  「沒有人經過吧?」

  「是這樣沒錯……」

  「那應該是那個同學。」我望向另一位看著我們的高一年,「當時那位同學正好離開位子回來的時候吧?」

  一年級生看了看彼此。

  「對,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

  「這樣啊,謝謝。」

  我點點頭,非常有禮貌地鞠躬。這裡實在太吵,我決定下樓。她們以很可疑的眼光目送我們。

  「什麼啊,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回到出口。

  「那時,我應該有說……有女生上樓。」

  「啊……原來如此。」小西同學點頭,握拳敲了敲手掌。「沒有人經過樓梯,但是有女同學去洗手間回來,柴山看到的就是她啊。」

  「沒錯。」

  「什麼?結果這都跟松本同學無關嗎?」

  「嗯,只是確認。那個……因為說錯的話很丟臉。」

  「但是,這樣說來……」社長有些害怕地環顧四周,「感覺不是越來越詭異了嗎?因為這樣根本沒有松本可能經過的地方啊?」

  「雖說如此,還是有一個方法,有一個可行的方法……」

  我回頭望著延伸至連通走廊的大門。

  「我進入舊校舍,走在這條走廊上時,雖然沒有與女生擦身而過,但有碰到兩個男生。」

  「什麼?你不是要說松本幾秒鐘就能換穿男裝吧。」

  怎麼可能,又不是魯邦三世。

  我搖搖頭回應高梨同學。

  「很明顯是男學生。但他們正在搬運布幕還是椅子之類的東西,應該是經過連通走廊往新校舍方向去了……」

  「會用到布幕的地方是哪裡呢?戲劇社嗎?」

  社長歪著頭思考。

  「那又怎麼樣?」

  我讓自己說話盡量不要打結。要是說錯怎麼辦?不是這樣怎麼辦?臉就丟大了!我用舌頭濕潤嘴唇繼續說:

  「我在想的是布幕和椅子從哪裡搬過來的……」

  「啊!」很快發現問題的小西同學提高音量說:「備品管理室!」

  「沒錯。」我點頭。小西同學睜大雙眼直直盯著我,她的眼睛意外地可愛,她這樣看著我,我實在無法與她對視。

  「如果東西一次搬不完,不就得來來回回好幾次嗎?這樣一來,即使門開著也不奇怪。」

  「門開著的時候,她躲進去裡面嗎?」

  社長訝異地說。

  「是的。一定是有某種理由。也許是不想被人知道自己不存在於高一生中,所以必須先跑再說……但聽到社長和小西同學追出來的騷動聲,我想她應該覺得不想被抓到的話就得找地方躲起來,便跑到剛好開著的備品管理室把門關上。」

  「話雖如此,但等一下。」高梨同學舉起手說:「我和小西不是一起查了資料室和備品管理室嗎?門有上鎖喔,難道是從裡面鎖的嗎?」

  「不是這樣的喔。」我搖頭走向走廊。「即使想從裡面上鎖,學校門的構造並不能從裡面上鎖。我想是為了防止學生霸占教室,把教室私有化……」我在備品管理室前停下腳步,單手指著門。「我們的高中……應該說大部分學校都是這種拉門,用看的無法得知有無上鎖,所以……」

  我以單手用力壓住拉門。

  「如果像這樣用身體的重量從內側壓住,任誰都會以為有上鎖而放棄吧。」

  人只要判斷這扇門有上鎖,便不會施加不必要的力氣。

  其實根本沒有上鎖,卻產生上鎖的錯覺。

  因為有股比想像中強大的力量在裡頭撐著。

  「這附近有管樂隊的演奏比較吵,我們當時講話應該很大聲。如果松本同學聽到講話的聲音,覺得門可能會被打開,那麼即使她故意從裡頭施力讓門打不開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的確就如你所說。你居然想得到,真厲害。」

  「這樣啊。」社長看起來也接受這個說法,「這樣的確就解釋得通了,你頭腦意外地好耶。」

  小西同學表情嚴肅地盯著備品管理室的門看。眼鏡後方的雙眸瞇起,小小的嘴唇喃喃自語:「不是幽靈啊。」

  「什麼嘛,你還真像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呢。」

  「可以畫成《用道理解釋奇怪現象!》的漫畫耶。」高梨同學開了個玩笑,社長也笑著繼續說:「不如成立神祕事件研究會什麼的?因為我們學校有很多類似的傳說,調查後做成報告在校慶時販售,說不定會大受歡迎?」

  很厲害耶、好聰明。好像偵探一樣!發現你意外的才能耶。這都是柴山想出來的嗎?

  是的。

  這些話讓我的臉頰慢慢漲紅。高梨同學、社長也對我笑,開心地看著我、調侃我。雖不應該但卻帶來奇妙的快感,被這樣一說就無法回頭了。沒錯,我很厲害、我很聰明,我比大家想像得還要更思路清晰,可以勝任偵探的工作。所以更加依賴我吧。

  當然,全都是謊言。

  這些都是茉莉小姐的推理。

  我感覺到視線。小西同學正看著我。不知為何,我無法與她對視,我低下頭來。她的疑問刺激著我的耳垂。

  「但是到底為什麼高一生中找不到松本同學呢?」

  我是不是很差勁?無可救藥地卑鄙?像這樣把功勞當作自己的,利用茉莉小姐的推理博取大家的好感。

  『那傢伙一個優點都沒有吧。』

  ──我不想被這樣嘲笑。

  我想成為對大家有用的人。

  我只是想要一個可以與大家在一起的理由。

  「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再調查一下……明天告訴你們。」

  「哇!沒想到現實生活中可以聽到這句臺詞!」

  「欸~~現在跟我們說不就好了~~」

  我刻意忽略他們的話轉過身去。不行,待在這裡太久是不行的。

  「那個……有些事我得去調查,明天見囉。」

  我當然不知道要調查什麼,說我想到了也是天大的謊言。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了解。

  我快跑穿過走廊,突然感覺身邊有人,轉頭一看,心臟因為恐懼感而狂跳不已。

  「柴山。」跟過來的是小西同學,她微微低頭小聲說:「對不起喔。」

  「咦?」

  「我沒有把你說女生上樓的事情聽進去,對不起,我不是認為柴山在說謊。只是這樣很矛盾,覺得很奇怪……所以,對不起。」

  「沒關係啦,小事。」

  我甩開小西同學在走廊上奔跑,一直跑到連通走廊。

  現在才說這個我也很困擾。

  因為我才剛成為無藥可救的大騙子。

        5

  開門的瞬間差點停止呼吸。

  「妳在做什麼?」

  顛倒的白皙臉龐望向我。茉莉小姐仰躺在床上,身體像弓一樣彎曲,後腦落在床邊,指尖撐在地上。

  她似乎是住在妖怪世界的生物。她瞇起雙眼,彷彿要看到尖牙般露出雪白牙齒,說了句殘酷的現實:「肩膀痠痛。」她使用腹肌的力氣,動作靈敏地撐起上半身。難道這是伸展運動?她單手撥開肩上的秀髮,側臉對著我說:

  「對了,你有沒有看到柴犬號?」

  「啊?」

  我關上身後的房門歪著頭,差點回答「要找柴犬的話在這裡」……但突然想到,難道她說的是上次玩生命之旅的棋子?

  「弄丟了嗎?」

  她白皙的側臉對著我,彷彿強調那柔和的鼻梁線條般,冷冷地抬起下巴。

  「不是弄丟,只是哪裡都找不到。」

  這就叫做弄丟。

  我走近她的床,放下肩上的書包。茉莉小姐的房間塞滿各種怪異的物品,穿著各式各樣服裝的假人和軀幹東倒西歪的模樣,好比是戰場或刑場。現在很少見的古早電視和錄放影機等破銅爛鐵散落在地上。

  「別說了,快點找。」茉莉小姐趴著,長髮散落在床單上,手裡抱著抱枕。「你這傢伙今天好像沒有調查吃麵包之女的事,找到柴犬號的話就一筆勾銷。」

  說實話,希望吃麵包之女的調查可以就此打住。我跪在地上環顧四周,棋子……是不是之前翻倒的時候掉到哪裡去了?

  我趴在地上探頭到床底找。灰塵非常多。我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打開手電筒。

  「今天好像也跟攝影社的人混在一起?」

  這句話讓我覺得好像心臟被舔過一遍,用她濕潤、冶豔地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粉紅色舌尖與雙唇。

  被看到了。某一天黃昏,茉莉小姐在這裡淡淡地述說以想像為名的推理──松本同學是如何從我們眼前消失的推論,我把它當作自己的想法,得意解說的模樣被看到了。

  「也不是……不是混在一起。」我把手電筒往床底照,似乎有個小東西在深處,那是柴犬號。「找、找到了,雖然不知道搆不搆得著……」

  距離很遠,我伸長手臂也搆不到那麼深。我壓低身體,胸口幾乎貼在地上,即使如此,指尖傳來的只有塵埃不舒服的觸感,完全碰不到棋子。

  「今天跟他們說了什麼?」

  我抬頭嚇了一跳,她的臉離我非常近,洗髮精的香味撲鼻而來。茉莉小姐伸出頭往床底看。她的呼吸刺激著我的耳朵,還有她的香氣。我低下頭,明明知道手碰不到棋子,還是不斷伸手假裝很奮力的樣子。

  「那個,關於上次那件事,後續好像又發生了怪事。」

  「這樣啊。」床單上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烏黑髮絲垂落在視野的一角,她看著天花板。「你這傢伙真的像狗一樣很會帶怪談回來。」

  「我想應該不是怪談……」

  我放棄地縮回手看向她,她的眼瞼像貝殼般閉上。我看著她的頭,將不存在的高一生松本真梨香的事情說給她聽。

  幽靈不可能存在。

  所以只要校內沒有松本真梨香這個人,她就是個外人。

  她如何拿到制服,又是因為什麼理由進入攝影社呢?

  茉莉小姐會如何把這個奇妙的事件合理化呢?

  「又是梨香子的事?」

  她靠著頭,不服氣地呢喃。

  「沒錯。茉莉小姐不調查『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件事嗎?好像是我們學校最有名的傳說耶……」

  「反正一定是無聊的傳言,誰都不會去記得每個人的長相,把這種難以解釋的現象說成是靈異事件的例子太多了。」

  因為心中牽掛而不時到學校來的幽靈……

  為什麼會死呢?這樣想的時候總會感到痛苦,腹部深處好像縮成一團,胸口悶得想逃離現場。

  「所以……」我盯著彷彿睡著的茉莉小姐看,一定要在她睡著之前問到答案,因為我已經答應大家明天會說明。「妳覺得呢?關於這位松本真梨香。」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跪坐在堅硬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等待她的答覆。

  終於,茉莉小姐微微睜開雙眼,纖長的睫毛如花朵綻放,漆黑雙眼盯著我。臉龐一動也不動。

  「為什麼你會不知道呢?」

  「咦?」

  這是什麼意思?

  「只要直接把所有得到的資訊加以解釋就好了,很簡單啊。」

  「直接解釋的話就是幽靈了,松本同學雖然是高一生的裝扮,但團體照片裡面沒有她、也不在一年級教室。但要說她是校外人士,又不知道她是怎麼拿到制服、又是為什麼要進入攝影社。」

  幽暗的雙眼注視著我,她歪著頭望著我。洋娃娃般無生命的漆黑雙眸、幾近病態的雪白美肌。簡直就像鬼怪,住在荒廢夜之塔中的吸血鬼。滑順的秀髮流瀉在床單上,又落下一絲。

  櫻花色的雙唇念著咒語。

  讓鬼怪回到現實的魔法話語。

  我靜靜聆聽。

  全身像是凍僵了。

  「為什麼……」她的說明結束的同時,我喘著氣問。這件事多麼滑稽啊。與此同時,如果這是真的,我……「為什麼松本同學要逃跑?」

  茉莉小姐抬起頭,輕輕起身,歪著頭說:「誰知道呢。」

  「原因恐怕是因為高梨吧。假設你說的話有正確傳達給我,其實高梨幾乎沒有說過松本真梨香的言行舉止和行動。」

  這樣啊……

  的確,正如茉莉小姐所說。這個可能性很大。

  「比起這個,你這傢伙快把柴犬號拿回來,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她有氣無力地瞇著眼說。我甚至都要忘了這件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樣的話,高梨同學……

  我愣愣地蹲下看著床底,雖然伸出手還是碰不到。

  「棋子在另外一頭,從這邊手搆不到。」

  「你這傢伙不會把手伸長嗎?」

  很遺憾,我不是《航海王》裡面的人物。

  「是說,從另一邊就能馬上拿到。茉莉小姐,不好意思,請妳自己拿。」

  床的另一邊離牆壁很近。比起我繞過去拿,茉莉小姐自己伸手更快吧,要是我擅自上床又會被罵。

  她露出覺得麻煩的神情低頭看我。

  「為什麼本小姐要……」

  她嘆口氣開始移動。

  我拍了拍沾滿灰塵的制服。

  明天跟大家說這番推論吧。

  茉莉小姐的想像恐怕是事實。

  攝影社的大家一定也會認同。

  小西同學也能從不安感中被解放出來。

  大家應該會誇我一番吧。

  好厲害、你怎麼知道、真不是蓋的。

  這樣能構成與大家在一起的理由嗎?

  還是相反呢?與大家在一起的理由隨之結束?

  茉莉小姐是怎麼想的呢?怎麼感受的呢?

  不過,她不會執著在這種事情上吧。誰想出來的?誰解開真相的?這種事情她應該覺得不值一提吧。

  這也不是什麼壞事,茉莉小姐說不要把她的事情告訴別人,所以我也沒辦法啊。

  「拿到了嗎?」

  我抬起頭。

  眼前是甜點般的雪白柔和曲線,晃動的百褶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腿還有──

  我慌張地立刻瞥開眼神。

  看不見,但是差點就要看見了,所以反射性地將眼神移開。

  不過,我有種感覺。

  看了又如何。

  為什麼要在這大好機會中把眼神移開呢?

  現在一定看得到。這個角度、這個姿勢,無論如何一定看得到。吃苦耐勞一年,終於得以拜見,沒有必要猶豫,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

  「找到了。」

  聽到聲音我抬起頭,茉莉小姐已經趴在床單上,不再是臀部翹起的誘人姿勢。

  她吹口氣,把紫色棋子上的灰塵吹掉。

  「沒有這個就不能玩遊戲了呢。」

  不是說玩膩了嗎?

  茉莉小姐把棋子放在外套下方,上衣胸前的口袋。

  就連走到人生低谷的柴犬號在遊戲裡都有用處。

  和它相比……

  我站起來拍拍長褲的灰塵。

  「那我要先走了。」

  我背起書包走出房間,看到鎖鏈隨意地掛在門旁的牆上,一樣沒有被用過的樣子。我嘆口氣。

  「睡覺時要把鎖鍊掛好,因為茉莉小姐妳是女生。」

  當然她一定有家可回,一定會在家吃晚餐、洗澡、睡覺。要不然就真的是妖怪了。

  「哎呀,掛鎖鍊的話你就進不來了,這樣沒關係嗎?」

  我思考著這句話的意思。

  「妳在說什麼啊……」

  我慌忙走下樓,黑暗中好幾次差點摔倒。

        6

  結束值日生的工作回到教室。

  教室裡的女生圍成小圈圈高聲喊著「好噁心~~」一邊笑得不亦樂乎。振動耳膜的空氣明明不是在嘲笑自己,我卻感到呼吸困難,不,說不定真的是在嘲笑我。也許又是針對男生的評論大會。

  無論是誰都無法對骯髒或醜陋的事物產生共鳴。

  至少要有一個優點。

  否則無法得到別人的認同。

  只有被討厭的份。

  「討厭」這種情緒,一定會在本人不知情的地方傷害某個人。即使換成別的說法也一樣。生理上不能接受?光是在旁邊就很煩躁?當然沒有惡意吧。但是這種情緒讓我們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否定,感到活著是一種罪惡。

  坐立難安就好比無味無臭的毒藥,每吸一口氣,胸口就像被人抓住,肺部被強酸腐蝕。

  我拿出書包裡的皮夾來到走廊。

  沒錯,我至少有一個優點也不為過吧。

  我穿過走廊走下樓,看著窗外的中庭,在包圍長椅的大批人群中找到熟悉的臉孔,那是高梨同學。我走到校舍出入口換鞋,走向長椅時,高梨同學似乎就注意到我了。

  他與我沒看過的男生們像少年漫畫般互相擊掌,發出「耶~~」的聲音笑著,看起來很開心。高梨同學離開人群跑向我。

  「唷!正在等你呢!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昨天的事嗎?」

  「嗯。」

  我低下頭不知該如何起頭。眼前突然出現某個東西,福利社的麵包。

  「炒麵麵包。剩不多就先買了,要吃嗎?」

  「咦?」我抬頭,午餐正想吃福利社的麵包解決。「可以嗎?」

  「可以啊,但要記得付錢喔。」

  「啊,那是當然的。」

  我拿出皮夾裡的零錢。

  「怎麼了?昨天看你意味深長的樣子,知道什麼了嗎?」

  我們買了自動販賣機的果汁,坐在空著的長椅上。

  「是這樣的……話說高梨同學應該沒有和松本同學說過話吧?」

  「嗯?」高梨同學點頭,「沒有。」

  「果然如此。」我嘆口氣,「這麼重要的事得告訴我。」

  「我沒說嗎?」

  「沒聽你說過。」我咬一口炒麵麵包,總是在學校角落一個人吃的麵包,今天覺得格外美味。也許是因為昨天沒有吃到。「那也沒有跟松本同學見過面囉。」

  「對啊,正確來說,她不見的那一天,就是她在社團教室突然說要離開,我只在那時看到一眼。那時我加入攝影社才兩天,松本好像三天沒來參加活動吧。反正就是錯過了。」

  「這樣啊。」

  我又嘆了口氣,再咬一口麵包。茉莉小姐的推理似乎絲毫不差,所以一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感到非常憂鬱。我感覺待會兒只能承認、只能深刻了解──

  我們不過是空氣的事實。

  對大家來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和空氣一樣。在不在都一樣,在教室裡被當作不存在,很容易就會被遺忘。

  這是不是比被討厭還要痛苦……

  「我知道松本同學是誰了,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真的太單純了,真的就是表面上看到的這樣……」

  我低頭咬著果菜汁的吸管盯著地面。

  「怎麼回事啊?你講得讓我聽得懂嘛。」高梨同學靠近我的影子探頭探腦。

  「應該要直接接受這一整件事。」我把茉莉小姐的話說了一遍,好像是自己推理的一樣,像是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的一樣。希望自己和他在對等的位置,希望大家對我說這傢伙好厲害。「松本同學穿著一年級的制服,制服是真的,運動服和領帶也是胭脂色,所以她是一年級生沒錯。我們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是這樣說沒錯,但社長不是說了嗎?班導也說不知道她是誰,一年級的教室裡也沒有這個人,團體照也沒有,為什麼?」

  「就是有這種人。」

  在我們的意識之外。

  確實存在。

  「上課地點不是只有教室,團體照中也不是所有的一年級生。」

  我將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口中,胃部深處被碳水化合物的重量所支配。

  「松本同學沒有升上二年級啊。」

  為什麼你不知道呢?

  茉莉小姐的銳利眼神掠過腦海。

  「這是怎麼……」

  高梨同學話沒有說完,也許他慢慢地發現了一些事。

  希望他發現,我內心想著。

  「團體照是在開學典禮之後拍攝新生的照片,所以不是新生的松本同學沒有在裡面。留級重讀一年級的松本同學必須重買新的胭脂色運動服和領帶。學生手冊的設計當然跟我們一樣,因為我們入學時她也一起拿到了,松本同學去年還跟我們同年級。」

  高梨同學暫時陷入沉默,也許理解情況需要一點時間。終於,他焦急地說:

  「但為什麼我們在教室裡找不到她?他們都說沒有人缺席啊。」

  「這種制度在中學也很常見,像我們這種傳統的高中也有這樣協助學生的案例。這不算是缺課,因為她確實有來學校。」

  在保健室上課。

  因特殊事由無法進教室上課的同學,會暫時在那裡度過校園生活。

  國中時的我也曾經無法上學,在保健室慢慢平復情緒直到能回教室為止。

  「老師怎麼也不知道呢……?」

  「我們問的只有一年A班的老師,松本同學不是A班而是其他班。」

  「為什麼?她騙人?」

  我點點頭。

  因為我懂。

  我懂得痛徹心扉。

  高一生應該都不知情。不能到教室上課、留級、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女同學……雖然名冊上應該有她的名字,考慮到這種狀況,老師也可能不會跟同學們說──直到她回來為止。

  「萬一發生什麼事,松本同學不希望有人找她,所以才寫了別班。如果問到她真正的班導師,也許會將他能說的告訴我們……」

  不過,關於學生的私人事務基本上都是機密。

  機密讓她遠離我們,籠罩上一層濃霧。

  成為不存在的存在。

  「為什麼不希望被找到?為什麼非說謊不可?」

  你不懂嗎?我心想。

  「松本同學她……」說明的言語沉重而苦悶,「雖然不能去教室,但是終於可以去社團,我想她是想試試看吧。會參加攝影社的體驗入社理由很簡單,就是想加入攝影社,想拍照。但是她一定不想被發現,她應該希望大家不要用異樣的眼光看她……不想被大家知道自己是不能進教室的留級學生。」

  異樣的眼光很類似要把肌膚烤焦的熱氣,這種感觸我非常清楚。那傢伙為什麼沒來上課?半年來都在做什麼啊?該不會只是想翹課吧。難道是被霸凌?不意外,感覺那個人個性很陰沉,不過怎樣都沒差啦。

  因為,在不在都一樣啊。

  「為什麼……那她為什麼要逃走?為什麼不來社團了?」

  「因為高梨同學加入了。」

  我抬起頭,慢慢把視線移到他身上。

  高梨同學似乎面無表情,彷彿第一次聽到的表情,毫不知情的模樣。

  「松本同學一定原先就知道高梨同學,可能是同班或同在學生會中曾經有些交集。雖然高梨同學應該不記得沒來上課的人……但對松本同學而言完全不同。高梨同學不是很受矚目嗎?講話方式也很特別,不可能搞錯。所以松本同學認為她的身分會敗露。自己留級的事、說謊的事、隱瞞的事。要是繼續待在那裡,攝影社的同學會用異樣眼光看待自己……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的表情變了,我覺得自己第一次看到人臉的顏色變化,他的臉紅到了耳朵。

  「這樣啊……」高梨同學呢喃著。「松本真梨香……對啊……有這個人,的確有這個人,我是知道這女生的……」

  為什麼、為什麼會忘記呢?

  為什麼會忘得一乾二淨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像空氣一樣,在不在都一樣,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被記住。像我們這種活在教室角落的人,活在閃亮向陽處的大家不可能一一記得。

  不會記得。

  「松本同學一定很需要一個理由……」

  自己是普通人。

  普通的一年級生、普通地融入大家的理由──

  「因為理由被破壞,所以才逃跑。」

  「怎麼會──就因為這樣?」

  高梨同學浮現啞口無言的神情,困惑的雙眼述說著他無法理解。

  「就因為這樣……?」我的聲音在顫抖,從肺部衝出來準備攻擊高梨同學的「那個」,比想像中更巨大。「對,就因為這樣。從大家眼裡看來,我們就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陷入無止盡的痛苦,因為不能和大家在一起就……」

  我覺得很奇怪。我說的應該是松本同學的事情,與我毫無關係的松本真梨香同學的事。我捏破炒麵麵包外層的保鮮膜,閉上不知不覺熱火沸騰的雙眼。不行,我果然無法忍耐。沒錯,謊言是無法持續的。松本同學也一樣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發現,自己其實不是普通的一年級生。我想像沐浴在異樣眼光下的恐怖感。當時從攝影社教室逃出、在走廊上奔跑的松本同學的心情。逃到開著的備品管理室,從裡面以自己的身體用力、用力、用力擋住門的心情。想保守祕密、不想被知道、不想被發現──她應該是這樣想的。我卻將她那樣、那樣的心情,這樣為了自己,自以為是地說出來。

  我不行了。

  國中時,我不能進教室的那段期間,也許一直被當成空氣。

  也許已被大家遺忘。

  這個事實彷彿被推到我的眼前。

  但是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都願意跟我說話,也會因為我的話而笑。

  我什麼都不會。只是在角落,說不出什麼有趣的事而縮成一團。

  我也想做些什麼。

  想幫某人的忙。

  我不想變成空氣。

  我明明壓抑著,話卻擅自飛散。

  「我也一樣。會這樣想,自己是無趣又無能的廢柴……所以我很猶豫自己到底可不可以和大家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一個理由……這個推理其實不是我、不是我想出來的。昨天說的也一樣,不是我。但是我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語無倫次。

  真是奇恥大辱。臉龐像要融化般發燙。

  大家不懂,大家不明白。

  我和大家彷彿是不同的人種,我也不了解大家。怎麼做才能笑得那麼開心?怎麼做才能那樣大聲說話?

  同樣地,大家也不了解……不了解我的事。為什麼我會一個人?為什麼只能活在教室的角落?

  為什麼要為了這種事,動不動就煩惱、痛苦……

  「什麼嘛。」

  耳邊傳來高梨同學的聲音。

  「想在一起就直接說出來就好啦。留級又怎麼樣?和大家一起也沒關係啊。為什麼要這樣想?我不懂啊。」

  因為,做不到。

  我們,做不到。這樣的人也是有的,也是存在的。

  想狂奔逃離這裡,想著自己為什麼是如此醜惡的生物。

  我抬不起頭來。

  「但是,也對。」

  高梨同學低聲說。

  不知道我低著頭過了多久。雲層移動了吧,溫暖的陽光灑落下來,延伸在地面的校舍影子漸漸遠離。充滿精神的談笑聲從中庭四處傳來,踢球的聲音、板擦清潔機的運轉聲、室內鞋跟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雜草與土壤的氣味。稍稍把眼神往上抬後,我在濕潤的視野內找到在地面上伸長的自己的影子。

  影子有兩個。我們坐在長椅上的影子。

  「柴山可能會罵說才不一樣呢。」高梨同學的影子動了動,「但我也不是不能體會。我也是,你看,我的說話腔調很奇怪吧,這跟柴山的理由可能有點像。」

  我以前曾有過坐在中庭長椅和人談話的經驗嗎?我呆呆地想著這個問題。

  「我其實可以用標準腔說話喔,之前轉學的學校也多半在關東。但是用這個腔調的話,大家會覺得很新鮮,會來跟我親近不是嗎?(註1)」

  被炒麵麵包填滿的胃袋一震。

  什麼嘛。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不是這個。

  因為聽到這個,我就知道高梨同學的溫柔是真心的。

  明明我想攻擊的是不能理解我的人。

  「我真是笨蛋……真是太差勁了。為什麼會把松本的事給忘了呢?那時也看到臉了,名字又沒有變,為什麼……柴山說了我才發現,真的是太丟臉了、爛透了!」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高梨同學的影子無力地垂著頭。同樣地,我也不想被看到臉,而拚命低頭看著地面。無論何時我都有自覺,自己是無藥可救的丟臉、無藥可救的懦弱。

  高梨同學慢慢地說著:「為什麼松本不能上學了呢?為什麼松本不來攝影社了呢?有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呢?」

  可以做的事一件也沒有。

  根本沒有可以做的事。

  憐憫只會帶來困擾,同情只會對她帶來傷害。

  如果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那就是繼續等待松本同學回到攝影社。

  我花了半年,但進到高中後還是無法融入四周。不明白,無計可施,毫無頭緒。

  「柴山,謝謝你啊,該怎麼說呢……真的謝謝你告訴我。」

  春天的尾巴。

  曇花一現般,消失的幽靈……

  誰都無法留住她、無法留住她,但是……

  我有點開心,雖然只有一點點。

  你在打掃時間跟我搭話。

  就算我提到怪談,你也沒有退避三舍,還大聲說好厲害,積極地應和我的話題。

  我很開心。

  所以,或許也有能做的事。

  那份心情能說得出口嗎?很窩囊、被淚濕的話語斷斷續續地,充滿鹹味。

  其實一定沒有上鎖。明明沒有那個必要,卻只是用自己的體重撐著,努力想要把門關上而已。

  過了一會兒,高梨同學點點頭說了聲:「對了。」

  他站起身──

  「柴山,你知道保健室在哪裡嗎?」

  這個我知道,雖然那時我無法帶你到攝影社的教室。

  我們一起站起來,在中庭悠悠閒閒地走著。

  我似乎聞到了春天離開的氣味。

  註1:標準腔 指的是東京人講的日語,泛指關東一帶,高梨平常說的是關西方言。

✦靈異偵探✦

        1

  上網查過才知道,這一個月來自殺身亡的國高中生就有十二人。

  去年自殺的小學、國高中生總計兩百人,其中一百五十人動機不明──沒有留下隻字片語就結束自己的生命。昨天還在聊天、吃飯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就死了,從這個世上永遠消失。直到那天為止,我都相信這種沒有道理的事絕對不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他們自殺的理由,我們只能推測;即使我們找出各種推論,也絕對找不出真正的理由。能解答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再說,也許真相不應該被揭露。沒有說出口等同於不想被知道。任何人心中都有祕密,像挖掘墳墓一樣把祕密公開的行為,說不定是應該被譴責的。我不明白,再怎麼想都不明白,完全不能理解。自己行為的正當性、自己追求的答案都永遠不得而知──

  吐出的氣息十分沉重,要升上天空似地飄散在虛無中。我覺得放在額頭上的手腕有些發麻,碰到脖子的雜草刺激我的肌膚,此刻我才領悟,有了自己的身體依然活著、依然在活動的真實體會。

  剛剛還覺得夕陽很刺眼,現在夕陽西落藏在建築物的背後。發麻的手腕維持不動,我用沒事的左手伸進外套口袋尋找著。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大概經過三十分鐘,我也許睡了一會兒。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天氣很好,涼風徐徐,但是我的身體和精神跟屍體沒兩樣,因為吐出的氣息是如此顫抖、胸口像要被撕裂一般。

  「小祐。」

  突然有人這樣叫我。我從嘆氣的口中發出丟人的驚叫,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我看到女孩上下顛倒的臉孔。她抱膝坐在地上,低頭看著橫躺著的我。

  「你怎麼在這種奇怪的地方睡覺,會感冒喔?」

  「不是,我是那個……」我慌忙坐起身來,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撫著臉頰,「因為天氣很好,所以忍不住。」

  「還在找嗎?」她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上次說的,那個……拔鴿怪男。」

  她邊說邊嗤嗤地笑。我感到臉頰漲紅,因為有種被嘲笑的感覺。

  「小祐很有趣耶,你都從哪裡聽來這些啊?」

  正確說來,在找拔鴿怪男的人不是我,但我想改變大家對我是怪人的既定印象,卻缺乏反駁題材也是事實。

  「我拜託你的事情查了嗎?」

  「那個,我並不是怪談專家……」

  她的語氣開朗又有活力,就像夏日太陽般耀眼。相對地,我就像掉在潮濕地面上的石頭影子,用細微的聲音說出醜陋的話語。我一轉向她,悲慘的聲音就差點逸出唇外,我用發麻的右手掩蓋自己的表情。

  松本同學依舊帶著笑容抱膝坐在地上,下巴撐在圓潤的膝蓋上。折起的雙腿白皙而結實,凸出的膝蓋骨強調纖細的曲線。她平常不會穿這麼短的裙子,所以可以說是難得一見。我猶豫著是否應該把視線往下,最後還是撇開臉。

  「你在笑什麼?」

  「哇!」松本同學的臉就在我眼前,她趴著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不,沒事沒事……對了,妳是說梨香子的傳言吧。」

  我邊說,不知為何變成跪坐姿勢。接著松本同學也跪坐在草地上,從旁邊的書包裡拿出紅色筆記本。

  「我自己也查了一下,你要聽聽看嗎?」

  在校園一角修整良好的草地上,與女生面對面跪坐,真是令人不明所以的狀況。接著我們向彼此報告各自的調查內容。

  這間學校最有名的怪談之一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據說每三年一次,高一生的領帶換成胭脂色時,死去的女學生幽靈便會混入新生當中。

  「首先,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據說有辦法在新生中找到她。」

  「那是……」我開口,「感覺實在很有怪談的風格。」

  「對啊。面對怪談的應對方式多半都是傳言加油添醋的效應──這個小祐你一定很清楚吧,你是專家嘛。」

  被叫小祐讓我渾身不對勁。她平常就是這麼開朗活潑,彎月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雙手忙碌地動來動去,充分利用自己的表情和身體表現情感。簡直與我完全相反。

  「我說,我不是專家……」

  「關於找到她的方法……」松本同學不聽我的辯解,「聽說是靠氣味。」

  「氣味?」

  「對,因為梨香子已經過世了,所以不是會有屍臭……或是腐臭味嗎?所以她用香水蓋住這些氣味,她用的香氣又很獨特……」

  「怎麼說獨特?」

  「嗯……」松本同學歪頭沉思,長髮散落在外套肩上。「氣味不是很難用口頭說明嗎?所以也沒有很明確的說法,但聽說是很美味的香氣。」

  「美味的香氣……」

  還真是很籠統的傳言,但是,散發美味香氣的女生……不不,這種人很多吧。

  「現在很多女生都有噴香水,靠這個方法不會很難找嗎?」

  「對啊。」松本同學歪著頭。「但聽說不是柑橘類、香皂這種類型的味道,和一般的味道不一樣。」

  鼻子不知不覺哼了一聲,剛剛涼風吹過時,傳來松本同學的陣陣髮香。

  「啊,我用的是香皂味道,你喜歡這種味道嗎?」

  被發現了。我感到臉頰發燙,隨口說:「不是啦,只是鼻子有點癢。」松本同學依舊笑著舉起左手,鼻子靠近肩膀。我看著她外套袖口中露出的針織外衣,她用中指和無名指壓著袖子,張開單手的模樣十分可愛。而且為什麼女生的味道這麼好聞呢?如果可以的話,真想用力聞一聞,想把臉埋進去。

  「小祐在笑什麼?」

  「我、我的臉本來就長這樣!」

  我用力低著頭,聽到松本同學的笑聲。

  「太好了,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不懂松本同學這句話的意思,不禁抬頭說了聲:「啊?」她就像往常那樣,臉上浮現友善的笑容。

  「因為你剛剛看起來沒什麼精神。」

  被這樣一說,我的臉頰又發燙了。剛剛的我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那個,我是……」我看著膝蓋附近,慢慢地找尋適當的言詞。「該怎麼說呢,我多半都是那個樣子……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

  「這樣啊?你跟小菜和小千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很開朗耶,所以我才有點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看起來很開朗?我嗎?

  的確,松本同學不知道我在教室裡的樣子──不知道我本來的樣子──所以也無可厚非。真正的我是靜靜坐在教室角落,縮著身體度日的人。基本上都是陰沉的表情,頻頻嘆氣,孤零零地一個朋友也沒有。

  所以,有人能跟這樣的我親近,我純粹感到開心,如果對方是女生就更覺得奢侈了,更何況是替我擔心。

  嗚……突然有點想哭。

  「怎、怎麼了?」

  「沒事……」我低著頭等待自己的表情回復平靜。「有灰塵跑到眼睛裡了,請繼續說吧。」

  「啊、好。再來是……對了,梨香子的死因,死因是墜樓死亡,也就是跳樓自殺。但不清楚是從哪裡跳下來的。傳言有很多,舊校舍的屋頂啊、新校舍啊,各種說法都有,或是從對面那棟可疑的廢墟大樓之類的……」

  聽到她的話,我揉揉眼抬起頭。

  「廢墟大樓……」

  我轉向那棟問題大樓。不過,因為這裡是校舍後面,大樓剛好位於死角看不見。

  「我覺得應該不可能……」

  那裡不但容易進出,甚至還有非法入侵的怪人住在那裡。要是曾經發生過自殺事件,應該會封鎖起來禁止進入吧。

  「那個,有提到自殺動機嗎?」

  「這個就沒有了。」

  松本同學臉色一沉,靜靜地搖頭。

  「不過是個怪談,可能故事沒有編得這麼細吧?」

  「我說……對了。」

  這次換我報告了。我端正坐姿,開始斷斷續續地說明。我不懂得注視女生眼睛說話的高難度技巧,所以始終盯著從百褶裙中露臉的膝蓋看。更別提這樣一對一的談話了……我邊說邊有些結巴。我說得順嗎?有沒有讓她覺得不舒服?我說的她有滿意嗎?越想越緊張,嘴唇開始不聽使喚、臉頰也漲紅,反而變得不能好好說話。

  「所謂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好像……不只是怪談,跳樓自殺的女生實際上真的存在,有傳言說那個女生可能是模特兒……」

  我喘口氣。畏畏縮縮地窺探她的表情,松本同學正認真地看著我。

  「實際上真的有人自殺嗎?」

  「好、好像是這樣。」

  我立刻低頭。不行,我根本無法好好說話,如果多一個人在場就好了。我們才剛認識不久,我怕暴露自己醜陋的一面,說話也更加謹慎不自然,用這種噁心的語氣說話可是會被討厭的。

  「不過……這些都是傳言,根本找不到證據。雖然老師們都說沒有人在學校自殺過,但也許這件事年代非常久遠,或是故意不說……兩者都有可能。上網搜尋名字也都沒有出現相關資訊,也許是被人們創作出來的怪談也說不定……只是自殺報導也不會公開姓名。」

  「那個姓名是?」

  我抬起頭,眼前是身體前傾注視著我的松本同學,我彷彿被她的氣勢壓制而回答:

  「……松本梨香子。」

  「啊啊,原來如此。松本是吧,難怪啊。」

  松本同學的名字叫做真梨香,因為與松本梨香子的名字類似,再加上其他事情,所以不久之前還被誤認為是幽靈。

  「是的,我也問了校刊社的同學……有幾位高三生知道這個人,不過大家似乎都只是聽過傳言。」

  「這是幾年前的事啊?」

  「對不起,這我完全不知道。從怪談的角度來看,感覺年代非常久遠……這麼久以前的事名字卻確實流傳下來,感覺很奇妙。怪談當中的幽靈,像是花子之類的,即使知道名字,也很少有這麼確定的全名。」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不愧是小祐。」松本同學將食指放在下巴上大力點頭。「現實感減弱了故事的恐怖和駭人情緒,可以說是神祕感被削弱了。」

  「嗯,所以才覺得也許年代沒有那麼久,因為松本梨香子的名字還沒有從大家的記憶中消失……對不起,我沒有證據,也還沒有繼續深入調查。」

  我很開心有人依靠我。但是我沒有人脈,對於不擅長與人接觸的我來說,已經失去繼續收集資訊的自信。我深深一鞠躬,松本同學看起來似乎很慌張。

  「怎麼會呢,我也是,讓你配合我的任性真不好意思。因為我也是無法跨出保健室的人,能說話的對象不多,謝謝你。」

  松本同學雖然這樣說,但我調查到的內容真的說不上是資訊,她查到的反而是新情報。無論何時,我總是不能回應別人的期待,我必須咬牙承認自己是沒用的人,那滋味就像濃咖啡一樣苦,留在舌尖許久不散。

  「怎麼說呢……我什麼也不會做,真對不起。我本來就是個沒用的人。」

  「你在說什麼呢?」

  她訝異的聲音讓我膽怯地聳起肩膀。說不定被討厭了,我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表情,松本同學卻滿面笑容,耀眼、溫暖又可愛的笑容。我感覺緊張的身體瞬間放鬆,就像夏天的冰沙漸漸溶化。

  「小祐不是找到了我嗎?才不是什麼沒用的人呢,真的非常感謝你。」

  她向我低頭行禮。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松本同學抬起頭,有些靦腆地笑了。小祐這個我還不習慣的稱呼讓我莫名地不自在,我趕緊轉移話題。

  「那個……松本同學為什麼這麼在意『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件事呢?」

  「嗯,對耶,我還沒說過。」她歪著頭繼續說,「主要還是因為自己被誤認為幽靈吧。會被誤認表示我和她有相似之處,換句話說,差一點我也會面臨相同際遇不是嗎?」

  她抬頭呆呆地看著天空。似乎是盯著虛無的天空確認自己的心情,接著謹慎地將詞彙一個個地掏出來。我認真地看著她。

  「所以,如果松本梨香子真的存在……跟我不能說是毫無關係,也因此我很在意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

  松本同學的語氣很有禮,就像對前輩一樣。雖然她打著一年級的胭脂色領帶,所以對高二的我們當然要使用敬語,可是這反而讓我感到些許不自在。

  她與我同年,本來應該是高二生,但是沒有一起升級,雖然每天都來上學,卻整天待在保健室。我不知道原因,我也無法隨意地去戳破隱藏在她笑容背後的祕密。

  我能做的,只有祈禱她的祕密永遠都是祕密,不要消失。

  我很清楚,人類隨時都可能死去。即使今天這樣笑著,明天說不定就從屋頂跳下去;說不定從月台或馬路上衝出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衝動總是突發性的。

  我知道另外一個不說自己祕密的人。

  那個人常常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中,隨意對待自己的生命。

  所以,我感到十分不安,胸口像要被壓碎一般。

  希望她不會不告而別。

  「對了,換個話題,攝影社也發生怪談──應該說是靈異現象,你有聽說嗎?」

  可能是察覺到我神情有異吧,松本同學突然用開朗的語氣轉換話題。

  「靈異現象?」

  「對啊,聽說他們去了一個靈異地點拍照。」

  此時,松本同學的口袋發出電子音,她拿出手機看了畫面一眼。

  「說曹操曹操就到,小千寄來的。」

  她遞出的手機畫面上寫著一行文字,寄信人是高梨千智。

  『召喚抓鬼獵人‧小柴!』

        2

  「太~扯~了!」

  大喊的人是小西同學。

  我與松本同學面面相覷,接著看看四周,幸好店裡沒有其他客人。我們跟著小西同學從學校搭電車到隔壁站的小照相館,狹小店內的展示櫃裡擺放著許多復古相機,還有相冊和紙膠帶等可愛雜貨。也因為在學校附近,這些小物的品味都別具特色,似乎是攝影社學生常來的店。

  小西同學面對櫃檯內的女店員,手上拿著底片不服氣地說著──

  「太扯了太扯了!普通怎麼可能曝光?是誰洗的?是誰?妳跟我說因為曝光所以全黑,我就要乖乖接受嗎?我可不能接受!」

  小西同學把底片放在櫃檯上,連連拍桌好幾次。哇,哪來的奧客,還好沒有其他客人。我撫著胸決定先看情況再說,雖然小西同學帶我過來,但我還有些摸不著頭緒。松本同學倒是悠閒地觀賞著展示的相機。

  女店員臉上浮現出困擾的笑容。與一般照相館的印象不同,店員意外地年輕,看起來像大學生,也許是工讀生。可能認識小西同學,語氣感覺很親近。圍裙胸口別著名牌,上面用平假名寫著「櫻井」。

  「嗯~菜穗,這個底片是我洗的。」

  聽到櫻井小姐這樣說,小西同學咦了好幾聲,無力地靠在櫃檯。

  「放到底片沖洗機時底片只有露出前面一點點。之後就交給機器運作,該怎麼說呢……雖然很難說出口,但是只能說應該是一開始就已經感光了。」

  「怎麼會……」小西同學呻吟著,上半身搖搖晃晃,好像快要暈倒了。「我的照片……」

  「但是很奇怪,如果是布朗尼相機(註2)還好說,一三五底片曝光是很少見的。妳應該沒有把蓋子打開吧。」

  「才沒有呢!」

  小西同學抬起頭氣呼呼地搖頭,長度到脖子的短髮激烈擺動。

  「那果然是靈異現象嗎?」冒出這句話的是正在把玩銀色相機的松本同學。「不是常有人說在樹海之類的地方打不開相機,或是按不了快門。」

  「不會吧。」櫻井小姐笑著說。「拍照是化學,那些都是造假的傳言。我看過那麼多照片,到現在還沒有親眼目睹過靈異照片。」

  「那個……」我怯怯地舉手問小西同學:「我完全搞不清楚是什麼狀況,發生什麼事了嗎?」

  了解狀況的高梨同學因為要補習先走,小西同學在來這裡的路上怒氣沖天,也沒有跟我好好解釋。

  我出聲後,櫻井小姐看著我微微一笑。

  「你好,你也是攝影社的嗎?」

  「妳、妳好……不、我不是……」

  一對上眼,我發現她是位鼻子高挺的美人。我低著頭,口中嘟囔著詭異的外星語。

  「小祐是怪談的研究家!」這可疑的介紹臺詞來自松本同學。別說了,好丟臉。「攝影社的新社員是我,我是一年級的松本真梨香。」

  「哎呀,是這樣啊,妳是松本同學啊。我是櫻井,這邊有寫。不過我只是個工讀生啦。」她指著名牌笑了笑。「其實我以前也是攝影社的,因此才跟菜穗變成朋友。」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那沖洗費算便宜點嘛。對學生來說這可是攸關生死的問題耶,妳應該能夠深刻體會吧?」

  「我只能請你們洗黑白的,學校還有暗房吧?」

  「那個……」我維持舉手的姿勢再說一次。雖然強烈覺得自己在狀況外,但要問就要趁現在,再這樣下去感覺又要岔題了。「我說……為什麼要叫我來?」

  「咦,我沒叫你啊。」小西同學愣了一下。「是高梨擅自叫你來的吧。」

  「什麼……」被否認得這麼乾脆,內心有些受傷。「但是松本同學說靈異現象什麼的,那個底片……怎麼了嗎?」

  「我的意思是……」小西同學伸手抓抓頭。男孩風的短髮被撥亂,眼鏡後方的雙眼眼神跟平常相比很不開心。「沖洗出來的相片是全黑的,不扯嗎?而且松本同學又說那裡以前是火葬場。」

  「我雖然沒有去,但是大家都為了拍照而去。」松本同學幫忙補充。講到附近大型購物商場的名字,「是那附近的公園吧?那附近經過重新開發變美了,開始蓋房、蓋車站,變得非常現代化。但是以前只有火葬場和墳墓,更久以前還是戰場,雙方交戰的戰場!不管怎麼想應該都被詛咒了吧,所以發生一、兩件靈異事件也是理所當然的感覺啊!」

  「啊啊,那邊啊。」櫻井小姐提高音量。「的確常聽說。過了打烊時間,燈光昏暗的時候,走在自動步道上的女性沒有腳,咻~地移動……」剛剛明明才說拍照是化學,現在又興致勃勃。「最可怕的是那個吧,全身都是煤炭、穿著以前服裝的男子,本來以為他迷路,結果一轉眼就消失了……」

  「那個……」我小心地插話,「也就是說,在那附近的公園拍的照片,底片都變得很奇怪是嗎?」

  「說了是曝光,全黑!」

  小西同學還是很生氣的樣子。雖然她把底片塞到我面前,但我也搞不清楚跟一般有何不同。

  「對了,你不是攝影社的吧。」櫻井小姐點點頭簡單地向我說明。「底片會抓住瞬間的光線烙印出景色,所以,如果過度曝光會變成一片白。比方說,在相機裡有裝底片的狀態下把蓋子打開,照片就毀了。即使沖印出來也是白白的什麼都看不見。」

  小西同學說全黑、櫻井小姐說全白。我的腦袋開始混亂。

  「這種現象經常發生嗎?」松本同學問。

  「一般不會發生。雖然可能因為相機故障讓光線稍微跑進去,這叫做漏光,照片的一部分會變白。」

  啊,這個我有看過。因為這樣松本同學才被當成幽靈。

  「這次不一樣嗎?」

  「不只一部分,而是底片全都變白,這只有可能是最後拍完、捲回去之前就把蓋子打開了,但是菜穗也不可能犯這種錯誤。」

  我們的視線集中在小西同學身上。她拿著裝在透明袋子裡的底片低著頭。

  「說實在的,我……不會犯這種錯,所以我才以為是新來的工讀生不小心弄錯……可是一般也不可能會這樣。但是我特地拍的照片變成這樣,任誰都不可能乖乖接受吧,所以才來跟櫻井小姐確認……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

  吐露自己心情的小西同學雙肩無力地下垂。

  我對拍照一竅不通。不懂為什麼不用數位相機,要用底片這種古老的東西拍照。

  但是,我知道小西同學拍照時的模樣。開心地述說著、表情認真地對著鏡頭的側臉,我親眼看過好幾次。

  對她來說,每一張照片都是她付出心血創作出來的作品。

  「這樣的話……」松本同學突然說:「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呢?能讓所有底片曝光的時機,就只有在最後拍完、捲回去之前的短短時間吧。小菜,那段期間相機有離開妳的視線嗎?」

  「誰會這麼惡劣……」我脫口而出。

  「會做的人就是會做,面不改色。」

  打斷我的松本同學表情看來有些可怕。

  「有可能。」櫻井小姐接著說:「但也不可能是不懂拍照的人做的,況且還有時間限制。畢竟,一般拍完不都會馬上捲回去嗎?」

  「沒有捲回去……」小西同學喃喃地說。

  「咦?」

  她的表情有些呆滯地說:

  「我沒有捲回去。因為沒有時間了,相機就直接放在社團教室──」

        3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狀況。

  所謂的底片,平常裝在膠捲暗盒中,每拍一張照片就會從暗盒中被拉出來。萬一相機蓋子被打開,暗盒也可以完全阻擋光線,所以還沒用到的底片不會受到影響。也就是說,像這次這樣所有底片都曝光的狀況,只會發生在照片全都拍完後──也就是所有底片都從暗盒中被拉出來時才會發生──原來如此,到這裡我都理解。接著,拍完照片後會立刻把底片捲回暗盒中,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把底片從相機中取出。這時,要使用相機的小轉軸,這是很古早的構造,轉動轉軸就會連動到暗盒中的溝槽,像轉螺絲一樣把底片捲進去。當我實際看到暗盒,才知道原來暗盒中還有另一個暗盒做為軸心,有點類似膠台。或是直接用手指把裡面那層暗盒反方向轉也可以捲回底片,只是要花點時間。

  小西同學拍完照之後,沒有立刻把底片捲回去。

  「拍最後一張時剛好是午休。因為底片只剩沒幾張,如果不拍完就不能拿去洗……難得玲奈在社團教室,所以才拍她。接著鐘聲很快就響了,因為沒有時間捲回去,就這樣放在社團教室,然後回教室。」

  隔天放學後的保健室。我們圍坐在長鐵桌,偷偷繼續昨天的對話。在場的是小西同學、高梨同學和松本同學這幾位平常就經常出沒在社團教室的成員。但是松本同學提案建議不要在社團教室討論這件事,保健室老師很高興松本同學帶人過來,只是稍微念了幾句就回到座位。

  「玲奈是誰?」

  松本同學問。我也想知道。

  「今井玲奈,她是攝影社的高二生。」小西同學回答:「啊,你們還沒見過面。她很少到社團教室來。」

  「我們社團意外地人不少耶。」

  除了在場的成員之外,我只見過三之輪社長。

  「是啊,拍照基本上是個人行動吧?除了大家一起出去外拍,幾乎沒有聚在一起的機會。」

  「然後──」高梨同學拉回話題,「先離開社團教室的是今井嗎?」

  「對,接著我也很快地離開了,然後鎖門……」

  「鎖門……等一下!」高梨同學大喊,完全不在意這裡是保健室。「鑰匙在誰那裡?小西拿著嗎?」

  「嗯,我拿著,最近社團教室基本上都是我開門嘛。相機是貴重物品又很重,所以我就放在社團教室。」

  高梨同學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我。我也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麼,但是話要聽到最後才知道。「接下來呢?妳什麼時候把底片捲回去的?」我一邊搓揉左腕一邊問小西同學。上午的體育課弄傷了手肘,為了確認關節的活動,我不時活動手腕。可能是扭傷,難得來保健室,等等拿個貼布再走吧……

  「放學後我就馬上捲回去了,回到社團教室打開門……那時還沒有人來,我先把底片捲回去,然後裝上新的……」

  「之後呢?」高梨同學問。

  「社長和玲奈來了。社長說她要去洗照片,問我要不要一起。因為那家店一次洗三卷有優惠,想說剛好就一起回去了。社團教室交給玲奈。」

  「然後就在那間照相館洗了嗎?」

  「對。但是要等一個半小時,所以當天我先回家。前天社長去拿……我才發現照片是全黑的。昨天就跑去問櫻井小姐。」

  「原來如此……」

  我一邊咳嗽一邊靠在椅背上。往旁邊一瞥,松本同學正在桌上做筆記。她用螢光筆寫上題目「受害底片的足跡」,認真的孩子。我邊咳嗽邊看著她的筆記。「小祐感冒了嗎?」松本同學看著我的臉問。

  「不,沒事。」被這樣看又這樣稱呼,差點讓我有戀愛的感覺。被女生用擔心的眼神這樣看,實在很難想像這是我的人生,我急忙撇過臉。「喉嚨有點怪怪的而已。」

  「我想確認一下。」高梨同學說:「直到放學,鑰匙都在小西手上嗎?」

  「對啊。」

  面對若無其事回答的小西同學,高梨同學露出苦惱的表情。接著咚地一聲敲了桌子,大聲宣告──

  「既然如此,這是一樁密室殺底片事件!」

  「啊?」小西同學不明所以地提高音量。

  高梨同學保持從椅子上往前傾的姿勢氣勢高漲地說:

  「妳仔細想想,底片會全部曝光,就像剛剛確認過的,只會發生在最後拍完、捲回去之前的那段時間對吧?小西沒有捲回底片,把相機丟著直到放學,所以犯人要殺底片的時間非常充足。但是這段期間,社團教室是上鎖的狀態,而且鑰匙在小西同學手上,怎麼想都不可能做得到。就如松本說的,如果有人對底片惡作劇,犯人又是怎麼進入社團教室、怎麼打開小西的相機蓋?」

  「你們小聲點!」

  被老師罵了。

  「啊、對不起。」

  高梨同學點了好幾次頭,縮著肩靠回椅背上。我們靠近彼此小聲討論。

  「真的很不可思議。就像小千說的,犯行幾近不可能。」松本同學說。

  「那個,可以不要再叫我小千了嗎?」

  「難道真的是靈異現象嗎?」小西同學歪著頭思考。「如果是靈異現象,還不如拍到靈異照片呢。」

  「我也認為就像高梨同學說的,現場是某種密室狀態。」我整理自己的思緒後開口:「這樣一來,鑰匙的問題很麻煩……窗戶呢?」

  「窗戶是關著的。我多少還是有點防盜警覺,相機可是超貴的。」

  「備用鑰匙呢?會不會放在職員辦公室?」

  「那裡很舊了,所以鑰匙只有一把。」

  這樣的話,不管再怎麼思索,要對底片惡作劇簡直不可能。

  「那這就是不可能犯罪,沒想到會出現密室。」

  松本同學在筆記本上用紅筆寫了「密室!」把筆丟在一邊。

  「要故意讓底片曝光,如果對相機不了解的話也辦不到,也不可能突然想到吧?所以我認為攝影社的社員很可疑,也才建議到這裡來討論……」

  「咦,什麼,為什麼?」小西同學似乎很訝異,眼鏡後方的雙眸睜得很大。「為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嗯……」松本同學暫時閉上雙眼。

  「比如說嫉妒小菜的才華之類的……三之輪社長說過,小菜是攝影社拍得最好的。不知到底是怎麼拍的,拍出來的照片很自然又好看,小菜不是還有在比賽中獲獎嗎?」

  「咦,是嗎?」獲獎的事我第一次聽說。

  「那只是剛好。」小西同學不自在地撇過臉去,搔搔她的雪白頸項說:「只是運氣好罷了。」

  「但是可能犯罪的時間中現場卻是密室。也許惡作劇只是我們的想法,其實是單純的意外,相機故障或靈異現象等等其他原因……」

  「還不知道!」

  高聲反駁的是高梨同學。

  「我們這裡不是有靈異現象的專家,名偵探在嗎?」

  突然被拍了肩膀。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高梨同學。

  咦,我不記得我是這方面的專家……

  「對啊,靠推理找到我的不就是小祐嗎?」

  「沒錯沒錯,柴山那時不是解開了松本同學消失之謎嗎?」

  「啊,那個不是我──」

  我的肩膀被抓住,被拖著走。

  高梨同學拉著我到房間的角落。「這是什麼狀況?」被高梨同學抓著肩膀的我抬頭問。我們小聲地對話不讓她們聽到。

  「那個……我應該說過推理的人不是我。」

  「沒關係啦,小西和松本都以為你是不好意思才這麼說的。」

  「什麼……」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就更要說清楚不可。

  「這次雪恥就好,用自己的力量抓住犯人。小西的作品被毀了不是嗎?你吞得下這口氣嗎?」

  「嗯,是這樣說沒錯……」

  「讓女生們看看你漂亮的破案功力,會加分不少喔。」

  「可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真的不行的話,就借助你那位前輩的智慧吧。如何?」

  「嗯……」

  「小西是受害著耶?可以說『我不知道』就帶過嗎?我也會努力想的,所以你也一起想想。」

  如果是小西同學的作品被盯上,的確不能就這樣放過。高梨同學的正義感似乎很強,我感受到他對這件事的忿忿不平。我看到小西同學沮喪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高梨同學拍拍我的肩,我們回到鐵桌上,小西同學她們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們。

  「你們說了什麼?」

  「男人的對話怎麼能讓女生知道。」

  「呀~」松本同學捧著臉發出怪聲。「男人的友情是吧。」

  「我說……」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會想一想,也許有破解密室的方法。」

  「柴山,真抱歉,你明明就不是社員還讓你聽到這種事。」

  「嗯……」

  說起來我是個外人,與攝影社一點關係也沒有。偶爾,當我感覺到「你為什麼在這裡?」的視線時,臉頰就會發燙,原先遺忘的外人感又急速復甦。

  「對了,小祐為什麼不加入攝影社呢?小千是社員我反倒覺得很意外,你之前不是打籃球嗎?」

  「咦,我沒說過嗎?我的手腕動過手術。醫生說我不能再給它施加壓力,所以就退社了。」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高梨同學的身材的確很適合體育類社團。

  「小祐為什麼不入社?」

  「那個,我……」

  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對拍照沒有特別的興趣,只不過因為和小西同學和高梨同學同班,他們又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所以有時一起行動而已……並不是整天在一起,硬要說的話,我放學後多半因為不合理的命令獨自度過。所以像現在這樣跟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實在非常特別……

  「嗯……就算我要入社,我也沒有相機啊。」

  「啊?就因為這個理由?」

  小西同學發出失去理智的聲音。

  「松本同學也沒有相機啊,沒有的話可以借給你。我今天剛好有帶Holga相機(註3)。」

  小西同學說著把背包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聲響,她從裡面拿出一台黑色相機交給我。

  「借你。」

  「我……」

  我反射性地接過來。意外地輕巧,塑膠質感很廉價。

  「啊,那個不是布朗尼相機,不錯不錯。」

  「而且是旁軸相機(註4),用法也很簡單。我教你怎麼放底片。」

  接下來,小西同學教了我許許多多。

  怎麼調整焦距、怎麼抓住按下快門的時機、底片的種類等。松本同學和高梨同學也不時發問、幫我補充。

  回過神來,我不知道的單字在這小小的房間來回穿梭,大家都開心地笑鬧著。這是怎麼回事?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因為高梨同學自以為是的笑話而笑、遵照小西同學的指導拿著相機、看著鏡頭裡松本同學的可愛笑容──小聲一點!聽到保健室老師的罵聲,大家面面相覷笑了出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這個沒用人的日常生活有了如此變化。

  手上的相機明明很輕,卻感到它非常非常巨大,大到我難以掌握。

        4

  一進到房間就有東西向我飛來。

  彷彿要將耳朵邊縫起來一般,猛烈的風吹過視野的一角。

  我抱著香甜的鬆餅紙袋,像是被鬼壓床般動也不動。坐在床上美麗的她睜著惺忪睡眼,保持把某種東西丟出來的姿勢,伸出她的纖纖玉手,手指看起來也像在引誘我。如果真是如此,那必定是來自危險世界的誘惑。我害怕地轉過頭去。

  牆上的草人被五馬分屍,好幾支飛鏢插在身上。

  「啊!」

  我花了幾十秒的時間才終於發出聲音。茉莉小姐維持射飛鏢的姿勢,瞇起憂愁的雙眼。接著歪頭,肩上的秀髮像雨水般流瀉而下。

  「啊~~很、很危險耶!」

  我回過頭來反覆搖手,指向牆上的飛鏢。被刺穿了、被刺穿了,牆壁被刺穿了耶?

  「要是被射中怎麼辦?不只是失明!射到脖子會死人的!」

  我的怒喊聲可能讓她感到不快,傲慢的魔女放下手,煩躁地皺眉。

  「哎呀,射到的話就不好意思啦。」

  「道歉有用的話還需要警察嗎!」

  上次說這句臺詞是小學的時候。話說回來,我完全無法想像她衷心道歉的樣子。

  「你不服氣嗎?」

  「死了也不能抱怨了!」

  茉莉小姐抬起下巴,彷彿強調她豐滿的雙峰般挺起身體。大尺寸的奶油色外衣蓋住了百褶裙和裙襬,似乎快要融為一體。她望著空氣思考了一會,終於靈光一閃的樣子,給我使了個眼色,嘴角也微微上揚。

  「到時就實現健康少年的幻想當做謝罪吧。」

  「咦?」

  我停下腳步,眼神飄忽。

  什、什麼?健康少年的幻想……劇情可有百百種啊……指的是哪一個呢?茉莉小姐彎著從短裙中伸出的雙腿,指尖在白皙的腿上游移。指腹慢慢掠過光滑的肌膚表面,像是撥弦般地跳動。幻想好多次的這個觸感,用飛鏢穿額來交換……不,等等!

  「死了哪來的幻想啊!」說到底,飛鏢也沒射中我,她誘惑我的話才是真正的幻想。「話說回來,那個草人是怎麼回事?」

  「撿來的。」她側身向著我,環抱著雙腿。「包裝上面寫著手工草人DIY,裡面只有材料,全都要自己動手做,所以費了點功夫。」

  世界上居然有賣這種東西,太可怕了。哪裡有賣,手創館?

  「難得的機會,我把房間裡少少的頭髮也加進去。可能是你的。」

  我轉過頭仔細地觀察牆上的草人。

  飛鏢深深地刺在脖子和左手臂。

  就是這個草人害的嗎……

  我迅速地把草人身上的飛鏢拔除。

  「對了,你抱著那是什麼?」

  「什麼?這是鬆餅啊。」

  「哎呀,難得這麼貼心。」

  我把拔掉的飛鏢丟在地上的假人軀幹旁,走近她的床。問她要吃楓糖還是蘋果口味,她揚起下巴趾高氣昂地回答「楓糖」,我把包裝紙包著的鬆餅輕輕放在她伸出的手掌上。

  茉莉小姐看著手上的鬆餅,用指尖抓著拿得比嘴巴還高,接著張開小口往高處一咬。自然地呈現強調纖細喉嚨的姿態,上衣敞開的胸口和鬆開的領帶中,隱約可以看到誘人的肌膚。不過是用奇怪的姿勢吃甜點,我卻感到情緒莫名高漲,無法直視她。我默默地拿著剩餘的鬆餅坐在地上的坐墊上。

  「對了。」茉莉小姐說:「你今天難得跑到保健室去,害我找不到還花了點時間。」

  果然還是被找到了,沒有一個地方是茉莉小姐用望遠鏡看不到的。

  「嗯,有點事。」

  我大口咬著鬆餅抬頭看她。

  「是不能對我報告的事嗎?寵物狗還玩得挺開心的嘛。」

  「也、也不完全是這樣……」

  我暫時低頭,看著沾了砂糖的指尖。

  關於這次的事情,我想照高梨同學說的,先自己想辦法。並不是想把謊言正當化。那時我利用茉莉小姐的推理,試圖找出自己存在的意義。只要能幫上大家的忙,就有了待在那裡的理由,但也許那是錯的。至少高梨同學對我說過,想在一起,就說出口不就好了?所以松本同學也回到攝影社,我也才能認識她。不過,奇妙的罪惡感仍然在我心中某處燃燒。

  我既非攝影社社員,也不是特別喜歡照片,真的是個外人。只是因為一個人很孤單,想找個願意和我親近的人在一起。我沒有有趣的話題可以分享、也沒有優秀的技能。只要我一天無法抹去這種自卑感,就無法在那個耀眼的地方挺起胸膛。

  所以,這個問題我希望可以自己解決。

  「對了。」聽到聲音我抬頭,茉莉小姐的右手握著尖端發出銳利光芒的飛鏢,尖刺正對著我。「邊吃東西邊射的話可能會不準。」

  「我、我說就是!我會說的!請不要對著我!」

  我的決心真不是普通地脆弱。

  茉莉小姐把手裡的飛鏢丟到地上。真是的,這種凶器到底是從哪裡撿來的……

  「其實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這次,該怎麼說呢,我偶爾想要自己思考看看。」

  「嗯~」茉莉小姐依舊抬著下巴咬下鬆餅。掉落的碎屑弄髒了她的下巴,因為香甜楓糖漿的光澤讓粉色雙唇閃亮亮的。「跟我說,我無聊到要睡著了。」

  好吧,只說應該沒關係……我也必須整理清楚自己的思緒,況且目前也沒想到什麼好點子……

  我斷斷續續地把高梨同學所說的密室殺底片事件告訴她。

  茉莉小姐邊咬著鬆餅邊聽我說話,幾乎沒有插話打斷。

  「因為底片的特性,能下手的時間只有拍完照要把底片捲回去的時候,但是這段期間社團教室是完全的密室,誰也進不去。」

  「嗯~」

  她側臉向著我,把最後一大口鬆餅塞進嘴裡,看著被楓糖沾到的指尖。因為直接用手拿著吃的關係,別說指尖了,連手掌都好像濕濕黏黏的。茉莉小姐看著黏稠的香甜碎屑說:

  「為什麼相機放在社團教室的前後時間不行呢?」

  難得會有問題,茉莉小姐也有不知道的事啊。我用面紙擦拭沾到砂糖的手指。

  「嗯……如果是把相機放在社團教室之前……假設是拍照中途,不注意的時候蓋子被打開,還沒拍的底片還在暗盒裡,所以不會曝光。但這次所有底片都曝光了,就失去這個可能性。小西同學回到社團室後也立刻把底片捲回去,所以這也不可能。」

  「我不這麼想。」

  「咦?」

  她扭動身體看著床上的枕頭,接著又把頭伸向床邊的桌子,好像是在找什麼。

  「怎麼了嗎?」

  「面紙用完了。」茉莉小姐伸出沾到楓糖的手指說:「你這傢伙有帶嗎?」

  「嗯……」我翻翻口袋,剛剛用的是最後一張,我看了包包裡面也沒有。「對不起,我沒有。」

  「你這傢伙,明明是每天晚上大量消費面紙的可悲生物,卻沒有隨身攜帶啊。」

  「我才沒有大量消費!」

  嗚哇、嗚哇。

  到底是從哪裡學會這些人身攻擊的話,真是讓人不敢領教。

  「手帕呢?」

  「對不起,今天沒帶出門。」

  「算了,沾滿你鼻水和汗水的髒東西我也不想碰。」

  那妳就不要問啊。

  茉莉小姐看著自己的手好一會兒。

  「柴犬,站起來。」

  「啊?」

  「Stand up.」

  不必用英文再說一次我也聽得懂……

  我慢吞吞地站起來,接著她把濕濕的手伸向我。

  「舔乾淨。」

  不好意思,不要說英文,請說日文。

  剛剛那是日文?是日文嗎?我沒聽錯?

  我站著無法動彈,盯著她沾滿楓糖的手。舔乾淨?可以嗎……茉莉小姐的側臉向著我,慵懶地抬著下巴,雙眼不知望向何處。我吞了三次口水。窗外的太陽有些逆光,讓她看起來像個剪影,即使如此,指尖還是像雪一般白皙。圓弧形的指甲尖端帶有些許桃色,好似溢出香甜汁液的濕潤果實。

  舔、舔……茉莉小姐的手指。不、不對……區區的手指而已我該高興嗎?又不是受到什麼屈辱,應該可以吧?但是,對方是茉莉小姐,不知道又要設什麼陷阱給我跳……

  「時間到了。」

  「咦?」

  她笑著看我,把指尖往嘴裡送。啾地發出有黏性的聲響,嘴唇滑過自己的手指。性感的舌尖像蛞蝓般蠕動著,舔著指尖的楓糖。

  「左邊的口袋裡有手帕,幫我拿一下。」

  「手帕嗎?」

  怎麼回事啊……

  「用右手不好拿左邊口袋的東西。」

  我的視線望向她外衣的口袋,但看起來不像是有放東西的樣子。

  「是裙子。」

  茉莉小姐說。

  「什麼……」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女生的裙子有口袋這個驚人的事實。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吧。

  「我來拿嗎?」

  意思是,那個,我要把手,放進茉莉小姐裙子的口袋嗎?我嗎?

  今天不知怎地讓人頭暈目眩。

  「沒辦法啊。」茉莉小姐不服氣似地說,眼睛骨碌碌地看向我。「我又沒有三隻手。」

  怎、怎麼辦……我明明沒有做什麼丟臉的事,也沒有犯什麼大錯,但是臉部異常發燙,好像要燒起來似的。心臟不舒服地狂跳、背上冷汗直流。

  「動作快點。」

  茉莉小姐邊舔著自己的手指邊說。這次她由下而上看著我,看起來彷彿是一隻貓。纖長睫毛下的烏黑雙瞳正瞪著我看。

  她在耍我……她是在耍我嗎?

  好……既然如此就如妳所願……

  我跪到床上把手伸向她的身體。

  動作慢到連我自己都不耐煩,我的指尖漸漸靠近她。

  「再往下一點。」

  緊張情緒讓我的喉嚨發出怪聲。

  指尖抵達了女生裙子這個神祕的領域。我的指腹輕觸到百褶裙,有種差點要觸電的感覺,裙子的質料比想像中要來得硬。我筆直伸出的手指動也不能動,費力地把手臂往下移動。

  「再往右一點……對,那裡。」

  她的視線已經不在我身上,自然地背對著我,在室內昏暗的燈光下,我無法看清她優美的臉頰輪廓。

  該怎麼說呢……感覺有些異樣。

  「就放在那裡……」

  口袋,到底在哪裡啊?

  「嗯……這裡嗎?」

  「對,從這裡伸進去,手可以進去吧?」

  嗯……真的耶,這裡居然是口袋……我終於發現了被裙襬遮蓋可以深入的所在。

  「因為很緊,要慢慢的喔……」

  很緊?咦,是這樣嗎……

  自己的心跳彷彿讓全身跟著震動。

  香甜的氣味。不是楓糖,而是令人融化的草莓香氣。

  指尖碰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這是拉鍊之類的嗎?

  「再伸進去一點……」

  低聲呢喃的她將兩手撐在後方的床單上,像在強調她纖瘦的肩膀線條。她歪著頭,從頸邊滑落的長髮就在我的眼前,頸項的雪白肌膚散發出性感氣息。指尖掠過拉鍊往深處去──

  「你看……進去了啊。」

  我說,可以不要一直說這種怪怪的話嗎……

  我身體的一部分進入了狹小黑暗的洞穴,感受到被包覆般柔軟的體溫。還沒碰到手帕,要再往裡面一點嗎……

  「啊,那裡……」她發出沙啞的聲音,肩膀抖了一下。

  什麼?剛剛那個嫵媚的聲音是……

  「再溫柔一點……」

  喂,絕對是故意的吧……

  但是,幸好她背對著我。我因為那個……種種狀況……而感到渾身不對勁,可不想被她看見。我的手指探向她的更深處,指尖被潤澤體溫所包覆。還要更深嗎?指腹傳來有些凹凸不平的觸感。這是,內裡……?是內裡嗎?口袋的內裡,難道這個柔軟、溫熱、細緻的觸感……這一層薄薄內裡的另一邊……是她那絕不能碰觸的神聖地域──

  我受不了了!

  「我已經到極限了!」

  我把手從她的裙中抽回。手上還殘留剛剛的溫熱,我急忙離開大床,就快要失去理智了。

  茉莉小姐抬起下巴轉過頭來。

  「順便告訴妳,我根本沒找到什麼手帕!」

  太危險了,自制力只要再少那麼一點,我的手恐怕就要不聽使喚了。到那時飛鏢就真的會插入我的眉心了。

  「哎呀,這樣啊。」

  她像在接吻般吸吮自己的手指,接著把沾濕的手伸向口袋,歪著頭說:

  「真的沒有耶,可能忘記放進去了。好吧,反正也快乾了。」

  她若無其事地搖搖自己的手掌。

  她的側臉對我愉快地笑著。嘴角邪惡地上揚,露出她吸血鬼般的白色虎牙,那是十分殘忍的微笑。

  我以為呼吸要停止了。

  我果然又被耍了。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魅力,所以才如此美麗吧。而且我平常那些不堪的幻想她一定也早就知道,明知道才做這種事。

  極度的慘痛教訓和恥辱讓我的耳朵發熱。不過,我偷看她一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她發現了我真正的心情嗎?應該,知道吧。也是,所以才這樣耍我。比自己年紀小、狗狗一樣的沒用傢伙。

  不可能把我看作那種對象吧……

  「從外面又看不到裡面,手伸進去以前也不知道有沒有手帕,所以也沒辦法啊?」

  啊啊,真是的。這樣啊,是這樣啊。

  我坐在坐墊上,躲開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全臉發燙。

  指尖還留有潮濕的溫熱。

  留有她的觸感。

  會、會有她的味道嗎?

  不不,不能這樣,不能這樣。我必須思考密室殺底片事件的真相,不能不認真思考……

  「茉莉小姐,關於我剛剛說的。」

  我一看床上,茉莉小姐不知何時已經躺下背對這裡。

  「茉莉小姐……?」

  「我差不多要睡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傳來她摻雜呵欠的愛睏嗓音。

  零食吃完就想睡,妳是小孩子嗎?

  但是……沒錯,我必須屏除雜念認真想想。

  我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面向矮桌。

  想想吧。

  現場是密室,只有小西同學手上的鑰匙才能進去。

  這樣一來,的確就像茉莉小姐說的,只能在成為密室的前後破壞底片,但不管是事前或事後似乎都不可能。事前的話部分底片還能完整保留,事後小西同學就馬上把底片捲回去了。毫無機會。嗯……還有其他方法嗎?茉莉小姐已經知道了嗎?她是怎麼說的……對,她說「我不這麼想。」真的有能在事前或事後殺掉底片的方法嗎?

  我拿出筆記本,在矮桌上絞盡腦汁。雖然無意義地畫出社團教室的平面圖,但不管是物理上或精神上都不存在逃脫的空隙。難道真的是相機故障之類的嗎?但櫻井小姐說不會是故障,那果然還是靈異現象?但幽靈根本不存在。如果存在的話,我真想親眼見一面,好想見一面,因為我希望能見一個人……

  沒有相機的相關知識,果然很難解答吧。我匆忙拿出包包裡的黑色相機,應該叫做Holga135,135是型號嗎?因為底片已經裝好了,所以不能隨意把蓋子打開,我把手中的相機翻來翻去,擺出各種拍照姿勢對著鏡頭看。現在底片已經裝好,其中幾張已經從暗盒中被拉出來,拍到的是松本同學。如果在這個狀態下打開蓋子,前面幾張松本同學的照片會曝光,但是剩下的全都沒事。無法破壞所有底片,所以不太可能是在中途打開蓋子。

  我拿著相機對著鏡頭。狹小昏暗的世界裡,只看到茉莉小姐的背影。

  「……」

  我小心地站起來,輕輕靠近床邊。茉莉小姐絲毫不介意我的存在,偶爾會真的睡著。我從上方輕輕窺探她的表情,她的眼皮就像貝殼般沉靜地閉著。

  應該……睡著了吧……

  用手機拍照會有喀嚓聲,但是這台相機的聲音不大,像這樣也許可以偷拍到她的睡臉……

  我拿著相機靠近她。照小西同學說的,估算一隻手臂的距離,用鏡頭捕捉她的白皙容顏。

  她美得讓人嘆息。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

  也知道這樣很差勁。

  但是,我對茉莉小姐絲毫不了解。真的完全不了解。

  明明像這樣一直在一起,距離這麼近,卻連真正的名字都不願意告訴我。

  至少希望有一張她的照片。

  怎麼辦,我猶豫著該不該按下快門。拍了之後要怎麼辦呢?去照相館沖洗,會被店員看到吧?怎麼辦?睡臉應該只是普通照片吧,大腿的部分可能不要拍比較好……

  我按下快門,響起細小的聲響。

  比想像中簡單太多了。

  有拍到嗎?雖然聽說太暗會拍不到,反正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但是有拍到就太好了,再拍三張也可以嗎……

  絕對不會拿來做什麼齷齪的事,我反覆這麼告訴自己。

  再伸進去一點。

  性感的聲音觸動我的耳朵。

  不行,這種臺詞用這樣輕聲細語的語氣一說,纏繞在耳邊怎麼樣都離不開。她明明知道,我只要回想起當時的觸感、跳動、溫熱,就會開始陷入不可取的幻想當中……反正痛苦的是我,茉莉小姐虐待我的企圖可以說是作戰成功吧,或許可說是完全落入她的圈套之中。

  什麼叫做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啊……明明知道才叫我做的。

  對了……

  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突然,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5

  時間一到,她準時現身了。

  午休時間的餐廳依舊人聲鼎沸,實在不適合隱密的對話。但是我想不到其他好的地點,而且在這裡彼此也不會過於緊張。

  「真難得,你第一次發簡訊給我吧?」

  她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個……」我咳了好幾次,看著她的雙眼。但是看著女生的眼睛說話對我而言還是難度太高,我感到自己的視線慢慢往下。「我開門見山說了,請把小西同學的底片還給她。」

  一陣短暫的沉默。

  我害怕地抬起頭,窺探她的神情。

  三之輪社長驚訝地睜大雙眼。

  「嚇我一跳。」

  她嘆口氣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意外的自白讓我放下心中一顆大石。我不想拿出證據逼犯人認罪,而且也覺得那種方法非常困難。她似乎很感興趣地把身體往桌子傾,我很不好意思地開始闡述自己的推理。

  「那個……我用刪去法。只有這個方法了。高梨同學說這是密室殺底片事件,的確如他所說,底片被殺了──要讓所有底片曝光就必須抓準社團教室呈密室狀態的時候,但是怎麼想這都是不可能的。這樣一來,就只能在非密室狀態時下手了。」

  「高梨同學很有趣。」社長微微一笑,但是表情卻有些不自然和尷尬。「殺底片事件嗎……看起來的確是如此。」

  「沒錯,底片是什麼時候被殺的呢?我想到兩種可能。第一是成為密室的更早之前──我發現底片可能在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同樣種類的底片外觀也相同,外觀上很難判斷是否拍完。正確來說,使用前的底片會露出暗盒外,使用後的底片則完全被收在暗盒中……不過只要用工具就能拉出來對吧?這是我在照相館學到的。」

  等社長點頭後,我繼續說:

  「接著,我想可能小西同學用的底片從一開始就是死的。先將新的底片全部拉出來曝光,再捲回暗盒中,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可能是不懷好意的人故意動手腳,或是把這樣的底片送給小西同學。總之,我想到這樣的可能性。」

  「原來如此……有這種方法啊,還真是討厭呢。」

  社長苦笑著。

  「是的,但這個推理是錯誤的。我跟小西同學確認過,這捲底片是新買的,打開包裝就馬上裝進相機裡,之後也沒有把相機丟著。所以我必須重新思考……外面看不到裡面的樣子,我利用這個概念找到另一個結論。」

  我瞥了她一眼,社長已經不再看著我,她縮著肩低頭注視著桌子。

  我繼續說──

  「高梨同學雖然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殺底片事件……但是我發現也許底片根本沒有被殺,這不是殺人事件而是綁架事件。既然成為密室前的犯罪不可能辦到,剩下就只有密室被解開之後。但小西同學馬上就把底片捲回去,接著和社長一起到照相館。這時我突然想起,小西同學曾經說過,那家店洗三卷以上有打折吧?這樣的話,結帳的是誰呢?因為三卷一起結帳才有優惠,當時如果是社長結帳,只有那個時候底片離開了小西同學的視線。」

  我覺得喉嚨有點累了,順著氣勢說了這麼多,似乎沒有說錯。社長微微點點頭。

  「我也和照相館確認過,結帳的人的確是社長,那麼就是在那時下手的。不過,再怎麼快都不可能在店員面前把底片從暗盒中拉出來,曝光後再捲回去。實際上是將小西同學的底片換成事先準備好、曝光的底片──只要知道小西同學平常使用的底片種類就辦得到,接著再把換過來的底片交給照相館沖洗……」

  社長不時點頭,然後慢慢抬起頭,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

  「原來如此,綁架啊……確實如此。這個說法沒有錯,那我這麼做的理由也被發現了嗎?」

  「倒是沒有。」我靜靜地搖頭。「我只是稍微用了點想像力……」

  「說說看吧,也許正如你說的。」

  我要怎麼表達那種心情呢。

  我暫時不發一語地尋找適當的言詞。

  人都有祕密。想隱藏的事、被隱瞞的事。有祕密就一定會有洩漏祕密的人──就像把墳墓挖出來,明知不能做卻渴求著,因為太想知道而無法忍耐。

  我無法責怪三之輪社長,因為她做的事和我做的事有什麼差別呢?有哪裡不同呢?如果她應該被責怪,那我也應該受到一樣的批判。

  我想知道姊姊的事。

  在失去之前,我也想知道茉莉小姐的事。

  但是,兩個人卻什麼都不說。

  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這樣的話,我只能揭開妳們的祕密不是嗎?

  「妳很想知道吧,關於小西同學的事──正確來說應該是小西同學的拍照技術。我聽松本同學說過,小西同學曾經在比賽得過獎,聽說社長也說過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拍的。因為我對拍照一竅不通,所以完全無法想像。但是懂得創作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議,對於會畫畫的人,我很想看看他完成作品的過程;如果是小說家,我也會好奇他尚未發表的原稿或是寫到一半的文章長什麼樣子。或許拍照也是如此吧。」

  「是啊。」社長點點頭,接著露出苦澀的表情斷斷續續地說:「不管是誰都不會公開失敗的作品、不好的作品。尤其是菜穗,給大家看的總是她洗好的照片,底片什麼的絕對不會給其他人看,即使拜託她也說不好意思拿出來。那孩子能拍出很好的照片,所以,一部分是嫉妒吧,單純想知道她是怎麼拍的,想知道她的成功率有多少。底片的世界失敗是理所當然的,一卷底片裡面只要有一張好照片就非常幸運了。所以我想知道,知道了好讓自己安心──菜穗也是失敗很多次的,經過不斷地失敗,那麼優秀的作品才碰巧誕生。我以為知道了,自己就能安心。」

  「結果如何呢?」

  我開口問。

  窺探到被隱瞞的祕密,她感到滿足了嗎?

  但是,社長卻靜靜地搖頭。

  「不行,別說安心了。光是後悔自己做的事就胃痛得不得了,結果只是讓自己痛苦不堪。」

  社長把手伸進口袋拿出某樣東西。

  她把那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灰色的底片盒。

  「本來想拿到其他照相館沖洗,結果還是做不到。收到你的簡訊時我就大概知道了。你是名偵探嘛,幫我還給菜穗。」

  我拿起桌上的底片盒,半透明的外觀中裝的是貼著黃色標籤的底片。

  小西同學的作品。

  我把它放回桌上。

  「那個……我受到社長很多照顧,我明明是外人,卻總是讓我進入社團教室。該怎麼說呢,真的很謝謝。所以,那個……小西同學是我很重要的,朋友……這個請社長自己還給她。」

  我吞吞吐吐說出的這段話似乎讓社長十分意外,她睜大雙眼直直地盯著我看。

  「可是……」

  「那個,我有點生氣。不,其實我非常生氣。小西同學是我的朋友,她很難過……但是我也不是能生氣的立場,所以該怎麼說呢……我不希望妳們兩人有疙瘩……請妳親自還給她向她道歉,我想小西同學會原諒妳的。」

  我拿開放在底片盒上的手。

  社長暫時用遲疑的眼神看著灰色的圓筒,她的手離開桌邊,慢慢地靠近。

  我沉默地看著底片盒。

  「柴山。」聽到她叫我,我抬起頭。

  社長淚眼汪汪地笑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這句話與之前松本同學的笑臉重疊,耳邊傳來一起坐在長椅上的高梨同學所說的:「謝謝。」

  為什麼呢?為什麼大家會對我這種人說謝謝呢?

  我還不習慣像這樣接受別人的感謝。

  所以我只說了句:「妳們要和好喔。」就離開座位。接著,我匆忙離開時想了一下,真的只想了一下。說不定像我這樣的人也能幫到某人的忙,這樣就好了,真的,如果是這樣就好了……彷彿要從這種不自在感中逃出,我衝出了餐廳。

  對了,我的第一張底片照片以失敗告終。不知為何就像殺底片事件一樣曝光變成一片黑,雖然松本同學說這是靈異現象……

  但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註2:布朗尼相機 一九○○年柯達推出的布朗尼相機,是史上第一台大量生產的消費型相機。

  註3:Holga相機 使用一二○膠卷格式的廉價玩具型照相機。以能拍出獨特的低精確度照片,受到擁有另類審美觀的攝影愛好者所喜愛。

  註4:旁軸相機 指取景用的觀景窗和拍攝用的鏡頭光路相互獨立的照相機,觀景窗所在的光路即為旁軸,構造較簡單。

✦墜落隱形人✦

        1

  有時候,我會懷疑是不是誰都看不到自己的身影。似乎就連窗外射進來的陽光都避開我的身體落在地面。即使穿著室內鞋啪噠啪噠地走在走廊上,也沒有人來跟我搭話。放學後的校舍就像關著喧囂噪音的玩具箱,卻只有我像是壞掉的玩偶,發條停止旋轉。

  「祐希也試試看,很有趣喔。」

  我和姊姊去買東西的時候看到那個貓玩偶。只要拍手尾巴就會動,發出可愛的聲音。姊姊似乎很喜歡,玩了好一會兒。雖然不知道哪裡有趣,但是姊姊一直叫我,我也跟著拍拍手,因為旁邊還有一隻不同顏色的玩偶。

  但是,那隻白貓卻一動也不動。

  「應該要再拍用力一點吧?」

  被這樣一說,我又拍一次,但是貓還是不動。

  「是不是沒電了啊?」

  換電池就好了嗎?

  接下來我挑戰了好幾次,但不管試幾次,貓完全沒有要動的跡象。姊姊笑著說:

  「祐希,差不多該走囉。」

  走出校舍入口,我為了閃避陽光而走在陰影中。雖然沒有明確的目的,我走向外面的階梯。聽到男生們的大笑聲,我不禁回過頭去。為什麼大家的話題都不會中斷,可以這樣大聲說話呢?如果我也變得多話就好了,即使有人搭話,也不是低頭沉默,能說些有趣的話,開朗活潑地與人互動。

  我踩著緩慢的腳步走上樓,不時吹來的熱風弄亂了我的瀏海。走到最上層的樓梯間,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奇異的景象。

  那是女生的白皙雙腿。

  她坐在樓梯間的扶手牆上維持危險的平衡,風一吹來似乎就要掉下去。輕風拂過她的長髮,我盯著她細微的動作,反射性地發出聲音。

  「茉莉小姐──」

  不、不是,不是她,她根本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彷彿從天而降般站在扶手牆上的她,應該察覺我的存在了吧。她轉過頭來,雪白臉龐散發出一種虛幻又病態的氣息。她一看到我就露出疑惑的表情,接著彎曲身體,將白皙的手放在扶手牆上,稍長的裙襬從牆上垂落。我十分緊張,擔心她會這樣掉下來。

  女孩很習慣地回到地面,看著我面無表情地說:

  「柴山,你在這裡做什麼。」

  「咦?」

  我心頭一驚回看她,但發現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那是我認識的臉孔,同班的,我記得名字是──

  對不起,我想不起來,雖然知道長相。

  「村木翔子。」她說:「我們從來沒說過話耶,柴山是來找幽靈的嗎?」

  還真是一個很會聊的同學啊。

  可以這樣輕鬆與人對話是我極度欠缺的部分,所以感到很羨慕。

  「村木同學是……」

  如果問她為什麼在這裡,會不會太膚淺?

  「啊,你說我啊。」村木同學表情平靜,她瞥了扶手牆一眼,用手把風吹落到胸前的長髮撥到後面說:「想感受風。」

  她的回答當然無法讓人立刻接受,但也不好再深入,我只能沉默地點點頭。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裡跳下去的傳言。」

  「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很像是這個傳言的本人跳樓的地點。」

  村木同學抬頭看著飄浮片片雲朵的天空一會兒,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地看向我,微笑著說: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村木同學挺直背脊走下樓。

  我好一段時間沒有回過神來。村木翔子,我不知道她是這麼奇怪的人。

  我歪頭沉思,走近她剛剛站立的扶手牆。我扶著把手,試著往下面看,地面看起來比想像中還更遠。飲水機附近有植物,幾個女學生的黑髮像黑點般排列。從這裡掉下去的話應該會當場沒命吧。如果傳言是真的,松本梨香子就是從這裡掉下去的。

  彷彿要被吸入遙遠的地面中,這裡應該是最適合跳樓的地點吧。村木同學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呢?想感受風?很明顯是在說謊。我將身體靠近扶手牆往前傾,從這裡掉下去就輕鬆了,什麼都不需要在意。痛苦也好、悲傷也好,全都消失無蹤。不用想也無所謂,好像只要嘆口氣,身體內的混濁情緒就會落到遙遠的地上。我一定修不好,即使換電池也不會動。姊姊是什麼樣的心情呢?也許發生了什麼無法挽回的事,也許發生了絕對無法達成的事。這樣的話,乾脆什麼都不要想比較輕鬆……

  不如掉下去試試看吧。

  我慢慢將身體往前,這樣應該很容易掉下去,鞋子不用脫沒關係吧。

  我感到身體的一部分受到斷斷續續的刺激,原來是手機在震動。我讓想爬上扶手牆的身體回到地面,拿出口袋裡的手機,茉莉小姐難得打過來。

  「喂。」

  『你這傢伙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像在責難我般、異常冷淡的口吻。

  「咦,做什麼……」

  做什麼,我只是想坐在扶手牆上,然後……

  我發現自己體內的器官彷彿凍結。我剛剛想做什麼?掉下去試試看,笨蛋嗎?在這種地方掉下去不是會當場死亡嗎?

  「不,那個,該怎麼說呢……」我慌慌張張地握著手機環顧四周,我看到那棟大樓。她應該是在看這裡吧。「我、我想感受風吧。」

  『哎呀,是喔,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風雅的興趣。』

  「是、是真的。妳看,那裡不是有鳥巢嗎?我覺得很難得一見。」

  這樣可以蒙混過去嗎?我把手機貼著耳朵,手指向校舍側面牆上找到的鳥巢。

  雜音的另一頭傳來輕微的嘆息。是那棟廢墟大樓收訊不好嗎?電話時常有雜音。

  『對了,在你墜樓死亡之前有任務要派給你做。』

  「是什麼呢?」

  『過來。』

  通話中止。

  我驚魂未定,看著底下的地面。耳邊傳來手機結束通話的嘟嘟聲,我反覆做了好幾次深呼吸,喘不過氣,手心都是汗。為什麼呢?這裡的空氣不是很好。我沒有特殊能力,也不相信幽靈的存在。

  這裡是讓人感覺很不好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跑下樓。

        2

  「舊校舍有個奇妙尖叫殺人置物櫃。」

  我一走進房間,茉莉小姐就這樣說。我心想怎麼又是「奇妙」啊,但我沒有說出口只是觀察她的樣子。躺在床上的她抬高下巴,彷彿強調描繪柔軟曲線的胸部,慵懶地蜷著身體。身體一動,幾撮髮絲便垂落在床邊,那是充滿光澤的長髮。最近她很中意的加倍佳棒棒糖的白色棒子從粉紅雙唇中伸出。

  這個美麗吸血鬼的城堡就在學校對面的廢棄大樓中。

  她是用望遠鏡觀察校舍、妖怪般的人,或者可能是魔女、亡靈。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一般高中生不會這樣過活。

  茉莉小姐瞇起雙眼說:

  「據說只要在置物櫃中待一小時,就會因為湧出的灼熱而讓身體融化。」

  「我不懂誰想要待在裡面一小時。」

  我忍不住吐嘈。

  茉莉小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

  「舊校舍可以容納一個人的置物櫃數量,據我的調查約有三十個。」

  「你該不會要叫我待在置物櫃裡一小時做實驗吧。」

  她很意外似地睜大雙眼。

  「哎呀,難得你頭腦動這麼快。」

  「別開玩笑了!認真的話豈不是要花三十個小時!」

  我才沒這麼閒。也許有,但我的人生可沒有悲慘到願意在放學後的置物櫃中待一小時。

  她不可置信地歪著頭,幽靈般的長髮流瀉而下。她將長髮甩到肩上,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不需要這麼擔心啊,你有三十分之一的機率可以在一小時內就完成任務。」

  等一下,萬一這個殺人置物櫃真的存在,而我幸運地在一小時內就找到它──我不就死了嗎?不就融化了嗎?不就尖叫了嗎?

  「別鬧了,沒有人會願意在置物櫃待一小時。」

  「哎呀,對你這樣只能被收在置物櫃中的無用人類來說不是剛好嗎?」

  她輕輕地轉動加倍佳棒棒糖看著我。

  雖然話很傷人,但我找不到言詞反擊也是事實,只能說「至少能當妳的跑腿小弟」,但這樣也太空虛了。

  「難道你連這點忍耐力都沒有嗎?」

  「那茉莉小姐就辦得到嗎?」

  我不經意地出言反抗。但是茉莉小姐微微皺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哎呀,你可別把我看扁了。」

  她口中發出碎裂聲,將棒棒糖從濕潤的嘴唇中取出,糖球只剩下一點點。

  「那我們來比賽,先發出聲音的人就必須磨練自己的耐力去調查殺人置物櫃。」

  什麼嘛,莫名其妙的進展。我大意的發言似乎點燃茉莉小姐異常的自尊心,她像體操選手般敏捷地坐起身,把腳伸進地上的樂福鞋後從床上站起來。

  「過來。」

  說完她離開房間,我急忙跟在她身後。

  茉莉小姐打開隔壁的房門,這是平常沒有在使用的房間,只有走廊照進的光芒讓房內景象模糊地浮現。她在房內停下腳步,轉頭看我。她的雙眸妖豔閃亮,彷彿存在魔術般的奇異光芒,樣子就像準備細細品嘗獵物滋味的吸血鬼。

  那是一個古老的雙門衣櫥,她打開門,像要進入棺木般進入黑暗之中。

  單邊的門還開著,門後面出現一張雪白的臉孔,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看起來真的像是夜晚出沒的吸血鬼,本能的恐懼感讓我全身顫抖。

  「進來。」

  茉莉小姐說。

  「先逃出去的人算輸,你怕嗎?」

  衣櫥裡面比耐力……?和茉莉小姐一起?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可以嗎?我吞了吞口水,走近衣櫥。照茉莉小姐說的滑入黑暗中,古老木材的氣味撲鼻而來。

  衣櫥不是很大,兩個人一起進去後擁擠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茉莉小姐的臉就在眼前,黑暗中她濕潤閃亮的雙眸盯著我看。

  等、等一下,臉太近了……

  耳邊傳來尖銳的吱嘎聲響,彷彿來自地獄的誘惑。陰影落在她的臉龐上。

  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見。我將身體往後靠,為了從距離只有數公分的她身旁逃開,沒錯,只有幾公分。我觸碰不到她的體溫,但黑暗為什麼能如此激發人的想像力呢?我不需要豎起耳朵就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茉莉小姐保持沉默,強烈的草莓甜香撲鼻而來。明明沒有觸碰,卻有種感受到她的體溫的錯覺。想像的空間益發膨脹。

  「那個,茉莉小姐……」

  呼吸似乎馬上會停止。我的身體貼在衣櫥角落,背部感到疼痛。但只要一轉身就可能碰到她柔軟的身軀,明明看不見也碰不到,卻明確知道女孩的柔軟觸感就在身旁。果實般的雙唇、豐滿的兩座山峰、雪白光滑的雙腿。光用想像的,擁抱的欲望就從手臂中湧出。

  我想她應該早就聽到我的心跳聲吧。

  在狹小的空間中,我的臉龐似乎要觸碰到她的呼吸。香甜的氣息、讓人融化般的香味包覆我的全身。

  想觸碰、想擁入懷中、想將她的身體壓在身下感受她。秀髮的觸感、肌膚的光滑都想握入手中。

  但……這是不行的。

  「茉莉小姐,為什麼不說話。」

  我忍不住又出了聲。

  「哎呀,為什麼我必須要在意你的心情呢,這可是比賽啊。」她說。

  不行,這樣的沉默我無法忍受。不可收拾的邪念在我心中湧現,這樣我會輸。不管是我的邪念勝出還是紳士情操發揮出來,這場比賽我都會輸。形勢對我太不利了,從一開始就注定我會輸啊。

  不行了。

  我開始放空……

  啊啊,這樣下去我想要把臉埋進眼前的柔軟觸感中……

        3

  明明是星期日,店內卻門可羅雀,街上的照相館都是這樣嗎?現在特地來洗照片的人絕對是稀有動物。

  眼前的玻璃櫃內擺著外型古典的厚重相機。大大的鏡頭像是捏糖藝術般散發不可思議的光輝,看起來就像是呼喚我到異世界的隧道。

  異世界。

  「Nikon的FM2,有興趣嗎?很不錯的相機喔。」

  回頭一看,櫻井小姐從櫃檯後方出現。

  「手動相機雖然難用,但快門是機械控制。而且不需要電池更是讓人難以抵抗,手動相機雖然不適合初學者,但卻是了解攝影的最佳工具。」

  接著,櫻井小姐繼續快門速度等的說明,對於外行人的我來說,不但無法理解她口中相機的魅力,也沒有使用的資格吧。

  當我不發一語地陷入沉默中,櫻井小姐有些不知所措地含糊帶過。

  「嗯……突然說這麼多應該很難吧。首先用菜穗的Holga相機,從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一一學習比較好喔。」

  說著,櫻井小姐把洗好的照片交給我。

  「這次的有確實拍到喔。」

  「松本同學雖然說是靈異現象,但我覺得是我不小心拍失敗而已。」

  上次來洗照片時失敗過一次。

  「對了。」我把接過來的照片和光碟收進包包中,問櫻井小姐:「櫻井小姐是我們學校的畢業生吧。」

  「這個嘛……」她低聲咕噥著,摸摸脖子。「正確說法有點不一樣。我高三時轉學了,所以嚴格說起來不算畢業生。」

  「這樣啊……」我舔舔嘴唇,努力想縫補差點要斷掉的句子。「那……我的問題可能有點奇怪,櫻井小姐聽說過『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嗎?」

  我抬頭窺探她的表情。

  櫻井小姐驚訝地雙眼圓睜。

  「這個傳言還在啊。」反覆眨眼的她用身上的圍裙擦擦手。「好令人驚訝。」

  「這個傳言果然很久遠了嗎?」

  「我入學的時候就有了,其實還滿困擾的。」

  「困擾?」

  「叫做梨香子的人意外地多喔。一年級時常被大家戲弄,因為我的名字也是梨香子。」

  「啊,是這樣嗎?」

  「對,常被人家開玩笑說梨香子妳該不會是幽靈吧,但是久了會覺得很煩吧?」

  的確如此。

  「那麼……有任何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死去的原因傳言嗎?聽說是跳樓自殺。」

  「嗯……這我不是很清楚,比起這個還有更有趣的喔,是關於靈異照片的事情。」

  「靈異照片?」

  「你不知道嗎?因為『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是幽靈,所以不會出現在照片上。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就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

  這件事我第一次聽說。原來如此,因為很難判別哪一個是「梨香子同學」的幽靈,所以即使有三五好友拍照,碰巧拍到梨香子也不奇怪,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很有可能發生的傳言。

  「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玩笑話,我不相信世上有幽靈。而且要是用數位相機拍又會如何呢?

  櫻井小姐笑了。

  「偶爾因為『梨香子同學』的一時興起,也可能拍到喔。雖然我沒有親眼看過,但聽說攝影社裡存放著拍到『梨香子同學』的照片……也是有這樣似真似假的傳言,還有人說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什麼……」

  我從來沒有從攝影社的人口中聽到類似的傳言。如果年代真的很久遠,隨著時間過去,傳言可能也隨之消逝了吧。

  有人打開店門,我跟著櫻井小姐的視線往後看,明明是週日卻看到熟悉的制服身影。風一般輕盈、不會認錯的男孩風短髮。

  「哎呀,菜穗,歡迎光臨。」

  「妳好啊。咦,這不是柴山嗎?你怎麼在這裡。」

  紅色眼鏡後方的大眼睛訝異地眨呀眨,是小西同學。

  完了,計畫被打亂,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小西同學。

  「小西同學呢?今天不是星期日嗎?」

  「等等大家要一起拍照。因為底片不夠才過來買,柴山要不要一起去?有超可愛的女生當模特兒喔。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我該怎麼回答才好?我一時語塞,小西同學繼續說: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真的超級可愛的。頭髮滑順又漂亮,皮膚也白皙光滑!真的就像模特兒一樣。錯過這個機會就太可惜了,所以才請她幫忙當模特兒找大家一起拍照,她穿制服也好適合!」

  她找我搭話時多半是這樣的感覺。對於努力尋找話題,喘不過氣來只能沉默的我,小西同學總是搶先一步開始說話。不覺得是在對牛彈琴嗎?我常常陷入這樣不自在的情緒中。

  「很棒耶,感覺很開心,我也好想去喔。」櫻井小姐說。榎本老師是誰,我不知道;模特兒般的可愛女生我也很難想像,老師的女兒可能是別校學生吧。對了,小西同學曾經說過喜歡拍女生。

  「柴山也來嘛,反正你很閒吧?拍人物可是一門大學問呢。」

  那就一起去吧。

  如果可以這樣自然地融入大家就好了。

  「那個……我……」

  像這樣充滿歡笑的空間,對我這樣的人而言太過耀眼,最後只是落得渾身不自在的下場。

  「可惜我有事。」

  「嗯……」小西同學歪著頭說:「學校?」

  「嗯,算是吧。」我舉起手走向店門。「我先走囉,時間差不多了……」

  我走出店外,騎上停在外面的腳踏車。

  聽說今天下午天氣會轉壞。

  已經變冷的寒風像利刃劃過我的臉頰。

        4

  我努力憋氣不讓人發現自己,有人正在靠近。

  在如此的靜謐之中,我甚至覺得因為不安而加速的心跳聲會隨著空氣傳遞出去。輕聲細語的似乎是兩個女生,我以為她們會直接穿越走廊,聲音的主人卻停在門前。我壓低氣息,關閉手中遊戲機的畫面。

  門很快地被打開。複數的腳步聲,星期日,寂寥的舊校舍教室。我把臉貼近充滿灰塵的門後,從狹窄的縫隙中窺探外面的光景。電燈依舊關著,極端狹窄的視野中只看到女同學的背後長髮,從肩上往下垂落的烏黑長髮。走進來的女生們站在入口旁的掃地用具櫃前,雖然看不見另一個人的身影,但聽得到她們的談話聲。她們似乎在小聲說話,內容就不得而知了。我緊握住手心冒出的汗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默默祈禱她們盡快離開。為什麼呢?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像是要避開人群。

  女孩轉過頭,我看到她的側臉。另一個人似乎在教室後方,她的視線轉向那裡。長得很像某人。我發出顫抖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挪動身體把眼睛靠近氣孔,被烏黑長髮遮掩的蒼白臉頰──是村木翔子。

  村木同學正在呼喚後方的女生,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我聽不清對話內容。她走向教室後方,身影從氣孔中消失。

  怎麼辦,真糟糕。

  只要發出一點聲響就很致命。

  心情像是電影中被殺人魔追趕,躲在角落的主角。融化在黑暗中的臉頰,只有一道光射進來。從氣孔被人窺探的可能性應該很低吧,但要是發出聲音就完了,無處可逃。耳邊傳來村木同學她們的低聲細語,總之只能等待她們走出教室。

  我難得選了人最少的星期天,卻是這樣。

  茉莉小姐的指令一如往常地不容反抗。

  「你輸了,當然要接受懲罰。」

  她似乎是認真的,要讓我調查舊校舍將近三十個的置物櫃。

  「調查時記得把教室窗簾打開,我必須監視你有沒有逃跑。還有,如果有任何狀況務必馬上傳簡訊給我。」

  別開玩笑了。在置物櫃裡待一小時,而且還要重複三十次,太愚蠢了吧,我已經可以預料到不會得到任何結論。萬一我躲在置物櫃的事被其他學生發現,要怎麼解釋?更何況如果是更衣室的置物櫃,那我在這個社會上已無立足之地。

  「哎呀,有差嗎?反正你這傢伙在社會上根本生死不明,沒必要覺得不安吧。說不定提高知名度,你反而才感到自己活著呢。」

  妳這叫多管閒事。

  最後,經過重重討論,決定在學生比較少的假日進行調查。今天是第五個置物櫃。因為茉莉小姐用望遠鏡從窗戶觀察教室,只要教室不是死角,想蒙混過關是很難的。幸好上午選到一間望遠鏡很難看到的教室,我便在茉莉小姐看不到的時候玩遊戲機打發時間,但是這種方法畢竟不是每次都有用。即使我覺得很愚蠢,比賽輸了也是事實。只能藏身在置物櫃,縮在黑暗中盯著手機畫面看。現在,在我豁出去的第二個教室,卻很快地遇到緊急狀況。

  我看不到外面。雖然已經聽不到對話聲,但仍能感覺有人在。要到走廊只能走教室的前後兩個門,這兩個門可以從氣孔中觀察得到,所以不會錯過村木同學她們出去的身影。但是只要她們還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外,現在就必須壓低自己的氣息。不過我平常本來就是無聲無息的空氣人……

  可是居然連茉莉小姐都說我毫無存在感。

  我嘆口氣。沒辦法,像我這種人不適合眩目的陽光,即使被搭話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回應,更不知道取悅別人的方法。我是適合待在黑暗置物櫃中、陰沉如幽靈般的人。

  我一稍微挪動身體,背上好像有東西動了一下。我嚇了一跳。放在那裡的拖把歪倒,發出細微聲響。細微聲響?是這樣嗎?也許聲音不小。心跳加速的瞬間,感覺連我的頭蓋骨似乎都因為緊張而震動。我閉上雙唇,甚至停止呼吸。

  有人說話。

  「等等。」

  說話的是村木同學。

  「怎麼了?」另一個女生回答。

  「妳剛剛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糟了,非常糟,怎麼辦。

  就連卡在喉嚨的口水都不敢吞下去,我只能一味地抹殺自己的存在。腳步聲漸漸靠近。

  怎麼辦?怎麼辦?要怎麼解釋才好?我的興趣是躲在置物櫃之類的?這樣說跟變態沒兩樣。因為遭人霸凌被關在置物櫃中,謝謝妳救我。這樣說最好嗎?或是我在感受風,這個怎麼樣呢?

  我害怕地從氣孔窺伺教室。我感到有人走近,村木同學的蒼白臉孔映入眼簾。她從門口探頭往走廊方向看,幸好她沒有想到會有人躲在置物櫃裡。

  「可能是我的錯覺吧,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我聽到這句話。村木同學回到教室後方,與女生繼續低聲交談。

  千鈞一髮。如果被村木同學發現,肯定傳遍全班被當作變態看待。假日躲在學校充滿灰塵的置物櫃打發時間,實在是太過特殊的癖好。應該毫無值得同情的空間吧。換作是我也會認為對方是變態。

  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待在置物櫃已經經過五十分鐘。再十分鐘就是命運的判決時刻,看我是否如傳言般融化。

  也許是從緊張感中被解放出來,突然很想上廁所。但只要村木同學不離開,我就無法出去。我拚命壓抑自己難忍的尿意,從氣孔處窺探,只能繼續等她們離開。為了轉移注意力,我拿出手機傳簡訊給茉莉小姐。

  『對不起,因為遇到各種緊急狀況需要中斷調查。』

  村木同學回到門口,看來終於要離開了,她小聲對留下的女生說了什麼。

  「梨香子,我走囉。」

  聽起來是這樣。

  村木同學離開教室,叫做梨香子的女生似乎還留在教室裡。隨著腳步聲,好像聽到移動桌椅的聲音。

  梨香子──當然我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還有之前村木同學說的話。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囉。

  當然有可能只是巧合。像櫻井小姐也叫做梨香子,也許字寫起來不一樣,但是個熱門的名字,一個年級就算有好幾個梨香子也不奇怪。

  我用堅強的耐力等待那位梨香子離開。只要目送她離去,我想立刻衝出置物櫃奔向洗手間,但是不知為何,梨香子遲遲沒有離開。

  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還沒好嗎?嗯~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不行了,希望她動作快一點。我的胯下差不多要到極限……想想我下午好像一直沒去洗手間,一想到這裡,尿意突然急遽高漲。我在置物櫃中輕輕移動,用手壓著胯下。拜託妳快一點,村木同學都走了,妳一個人到底在這空無一人也沒開燈的寂寞教室做什麼呢?

  設定成無聲的手機不知何時收到訊息,我瞥了內容一眼。

  『說說理由。』

  上面寫道。

  我用單手打字。

  『我想去上廁所。』

  要是在我打字期間,沒發現梨香子已經走了的話就太蠢了。我將手機拿到眼前,一邊看著氣孔一邊利用手機打字預測功能傳送出去。

  啊,不過不行了,差不多到達極限。我挪動身體可能還撐得下去,但這樣一來就會發出聲音,怎麼辦,完蛋了。我沒想到第二個危機這麼快就到來,下次進去置物櫃之前一定要先去上洗手間,一定。但應該說……可以的話,待在置物櫃一小時、像被霸凌的事情我不想再做第二次……

  我盯著兩個門看,梨香子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時,又收到茉莉小姐傳來的訊息。

  『還有四分鐘,再忍忍。』

  四分鐘。好久,太久了,我快不行了。再忍四分鐘,加上還要等梨香子離開教室。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已經到達極限了。直接打開置物櫃被當作怪人看待、在置物櫃尿褲子被當作怪人看待,哪一個比較好呢?不用說一定是前者吧……啊啊、不行了、極限。我要出去,茉莉小姐,我要出去了。忍不住了……我要從置物櫃出去囉。

  還有,對不起梨香子,現在有個男生會從置物櫃跑出來,為了忍住尿意而手壓胯下扭動身體,請不要大聲尖叫,請不要驚訝,請不要去報警!

  我打開置物櫃跳出來,覺得應該先道歉,我邊想像女孩的尖叫聲邊環顧四周。

  一個人也沒有。

  「咦……」

  我不禁發出聲音。

  教室空無一人。窗外靜靜地下著雨,雨滴灑在玻璃窗上,厚厚的雲層遮擋陽光,就像夜晚般陰暗。走廊和教室都沒有開燈,只有微弱的自然光照射在室內。空白的黑板、排列整齊的桌椅看起來十分孤單。

  梨香子在哪裡?

  打開教室窗簾的人是我,教室可以躲的地方只有窗簾後面吧,但是也沒有人影。那她是從哪裡離開教室的?我回頭看向掃除用具櫃,想像有人躲在打開的門後方。以防萬一,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確認死角都沒有人。除了我一直在監視的兩個門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出入口。奇怪,剩下的只有從窗戶出去了……這裡是二樓,被雨淋濕的玻璃窗都上了鎖。

  避開我的視線走出門外了嗎?又不是幽靈或隱形人,不可能。

  暫時在教室裡苦思的我,突然身體一抖。對了,要尿出來了,差點要尿出來了。

  我急忙衝出教室在走廊上狂奔。

        5

  午餐時間我總是一個人。對我來說認識的班上同學只有高梨同學和小西同學兩個人。小西同學是女生,跟女生圈圈一起吃飯;高梨同學和我不同,個性外向開朗,可以融入任何一個小圈圈。所以我為了逃避教室同學對我的憐憫眼光,總是在學校四處遊蕩。咬著福利社或超商買的麵包走在陰影處,想著姊姊和茉莉小姐的事。

  看到午休時間就消失的我,大家是怎麼想的呢?還是根本毫不在意?應該是如此吧。我像幽靈一樣沒有存在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當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時,想起村木同學,她也是每到休息時間就會從教室消失的人,散發出虛幻又不真實的奇妙氣息,說不定她和我一樣是無法融入教室的存在。感覺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有些相似。

  昨天,那之後我立刻打給茉莉小姐。想也知道,她把還剩兩分鐘就從置物櫃中跳出來的我罵得狗血淋頭,我迴避她的各種責罵,向她報告當時的奇妙情況。

  幽靈般從教室消失的女孩,可說是相當詭異,雖然和怪談不同,但也是怪異事件。如果能引發茉莉小姐的興趣,說不定就不需要再繼續置物櫃的苦行了。

  但是,茉莉小姐卻依然用冷酷的口吻說:

  『然後呢?』

  「然後呢……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照道理來想,教室裡一定有神祕通道,但是也不可能啊?無論怎麼想,我都覺得這是真正的怪談。忽然從教室消失的女學生……絕對是幽靈。」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靈異現象了。』

  「不,也不算是相信……」

  『很遺憾,我觀察教室的時候沒有別人。因為你講了什麼尿急之類的鬼話,我才開始重新監視。』

  也就是說,剩下四分鐘時梨香子就已經不在教室。等會兒,意思是她在那之前都沒有用望遠鏡觀察嗎?我豈不是白白待在置物櫃了嗎?

  『你看到的女學生是誰,直接問她不就解決了嗎?』

  「那個是村木翔子,雖然我也想問她……」

  『嗯~』茉莉小姐發出聲音,雜音還是很嚴重。『跟你同班的吧。』

  「妳知道嗎?」

  『也沒有,只是之前有觀察到。記得她是單親吧。』

  單親?用望遠鏡觀察哪裡才能知道這種事?不過這個人即使在校舍裝設竊聽器也不奇怪……不知何時,電話掛斷了。似乎沒有引起茉莉小姐的興趣。

  我走向校舍入口,走在沒有人的校舍後方。不經意地抬頭往外面階梯一看,如我所料,最上層的樓梯間果然有人。不可能真的跳下來吧?但我還是稍微加快腳步跑上樓。

  眼前她的黑髮被風徐徐吹拂,彷彿如果伸手觸碰她的背影,便會直接越過扶手牆墜落地獄。

  「村木同學。」

  為了怕嚇到她,我小聲呼喊。她撫著自己飄動的頭髮回頭看我,看起來不健康的蒼白容顏似乎凍結在難以親近的靜謐中。她以在作白日夢般的放空眼神回望我。

  「柴山,怎麼了,你也愛上這裡了嗎?」

  「那個,不是,我是……」我吞吞吐吐的,眼神因為想逃避她的視線而飄忽不定,看著女孩的臉說話對我而言還是難度太高。「那個……硬要說的話,其實我不太喜歡這裡。」

  「也是。」村木同學點點頭。「畢竟有人死在這裡。」

  她又背對我把手放在扶手牆上。

  「那個……」

  我發出含糊的聲音,想問她昨天的事。

  不行,我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如果我也像教室裡其他人一樣,可以隨意與人聊天就好了,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同學們那樣。

  不是幽靈。

  像是那些有存在感的同學們。

  我像故障的玩具般陷入沉默。

  想要電池。

  「什麼?」

  我看到村木同學的側臉。

  「那個……」我低下頭尋找適當的說法。「關於昨天的事情……」

  「昨天?」

  當然不能把自己待在置物櫃裡的事說出來,我已經預先想好該怎麼問她,我慢慢地回想著,說出想好的臺詞。

  「傍晚我走在舊校舍的走廊上……看到村木同學在教室裡。」

  她回頭,不發一語地瞇著眼,說不定她在瞪我。

  「啊,不是,那個……妳好像跟誰在一起,我只是好奇妳在那裡做什麼。」

  「啊,那個啊,我跟朋友在一起。」

  村木同學靠在扶手牆上,稍稍抬起下巴。

  「朋友?」

  「對,松本梨香子。我跟『梨香子同學』在一起喔。」

        6

  當時,村木同學的確叫她梨香子。

  原來如此,對於沒有特殊能力的我來說,我當然看不到幽靈。幽靈即使不從門出去而直接從教室消失也不奇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回看村木同學深不可測的表情。

  「你看不到梨香子嗎?這也沒辦法,好像只有我看得到她。」

  妳是認真的嗎?

  村木同學的雙眼毫無動搖地注視著我。

  「混在互不相識的新生當中,沒有被發現是幽靈,融入大家的一年級梨香子同學,但是當班上同學開始認得彼此時就消失無蹤。柴山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梨香子會消失呢?」

  「因為光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反射性地回答。

  也許是以前曾經稍微思考過。

  「因為光太過不同。」

  我畏懼地抬起頭看村木同學,她歪著頭盯著我看。

  村木同學笑了。

  「嗯,一定是這樣。」村木同學把頭髮塞到耳後點頭。「大家的存在過於耀眼,她發現自己沒有介入的餘地。」

  村木同學靜靜地說。

  對大家而言,梨香子一定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只是傳說中的幽靈,在不在都沒差,日常生活依舊。所以她的存在像空氣般變得透明,已經無法映照在大家的眼中。

  光芒照在活著而閃耀的他們身上。

  那道光對於死後冰冷下沉的她來說過於耀眼。

  彷彿在光中融化。

  快要消失。

  所以……

  「村木同學。」

  我叫她。

  「認真的嗎?」

  我只想問這一句。

  村木同學的長髮被風吹亂而向外散落。

  她聳聳肩,歪著頭說──

  「就算說謊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她憂鬱的表情不知為何烙印在我的心底。

  因為我感覺,她是否就要這樣從扶手牆另一端墜落了。

  我想起櫻井小姐說過的話──

  『距離死亡越近的人越能看到「梨香子同學」。』

  我覺得村木同學和茉莉小姐很像。

  但是,我終於發現。

  村木同學更像的是──

  姊姊。

        7

  進入吸血鬼的寢室,高傲的她像屍體般在窗台上張開四肢,冷冷地看著我的到來。美麗烏黑的長髮,以及從短裙中伸出的雪白雙腿在夕陽照映的室內形成夢幻對比。

  她挪動身體轉向我。柔軟的雙腿交疊著,有彈性的肌膚擠出柔美的腿部線條,描繪優美曲線的白皙在火紅夕陽照射下,微微染上朱紅。為了逃避她冷酷的表情,我將視線轉向另一邊。

  「我想了想要怎樣讓你補償昨天的失態。」

  果然在打鬼主意。看著她的臉龐,實在不像高中生的豔澤雙唇殘忍地扭曲,她像是要奪取獵物的鮮血般露出雪白尖牙嘲笑著。我背脊直冒冷汗地搖搖頭。

  「沒、沒辦法啊,只要是人都會有的生理現象,不可抗力的因素。」

  「哎呀,是喔。我也不是這麼冷酷的人,我養的狗當然需要排泄。」

  先說清楚,我不是狗吧?我是人吧?

  「那裡不是有抹布嗎?」

  「是啊。」

  有一塊髒髒黑黑的乾抹布掉在她的床底。

  「因為你偷懶沒打掃,這裡都是灰塵,用那個把地板擦乾淨,我就放過你。」

  「偷懶……每次打掃廁所,從隔壁借水,妳以為都是誰做的啊!妳自己的生活環境應該自己打掃吧!」

  這棟廢棄大樓當然沒有水。廁所雖然有水沖就可以,但是準備好幾桶水放在旁邊的是我。我絕對沒有偷懶。

  茉莉小姐不服氣地瞇起雙眼。糟了,我不該多此一舉,最好不要再多做反駁。

  「好、好。我會做,我會做……」

  我先下樓到隔壁大樓偷水裝在桶子裡,接著搬到五樓沾濕抹布。茉莉小姐穿上樂福鞋,姿勢端正地坐在床邊。

  「你這傢伙是不是問了村木昨天的事。」

  咦,意外地對這件事有興趣啊。我邊擰乾抹布邊回答她的問題。

  「嗯……事情變得有些奇妙。」

  如果有運動服就好了,這樣會把長褲弄髒。我用抹布擦著地,把我從村木同學那裡聽來的話大略說明。

  「又是梨香子的話題?」

  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說起來,茉莉小姐不知為何,對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這個話題不但沒有表示興趣,甚至還很明顯地感到不快。

  「嗯,對。」我專心地擦拭地板的灰塵繼續說明。因為都是穿鞋進入這裡,一段時間不管就需要打掃。「然後村木同學說和她在一起的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

  無論怎麼想,幽靈都是非常荒誕無稽、難以置信。雖然她說話的口氣甚至讓我感到有些瘋狂,但我還是必須承認幽靈的存在。可是這樣一來,村木同學是抱著什麼心態告訴我的呢?她真的相信那是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嗎?還把幽靈當作朋友……

  「茉莉小姐覺得呢?」

  我抬頭看她。

  我不禁發出怪聲。

  描繪出雪白線條的雙腿拱起垂掛在眼前。

  我趴在她坐著的床邊,近距離看到百褶裙裙襬內的暗處,還有滿溢出的美麗曲線。滋潤的肌膚發出香味撲鼻而來,交叉的雙腿形成貝茲曲線般優美的弧線,繼續往上走就抵達──

  好痛。

  「你這傢伙在看哪裡。」

  被踩了。

  肩上傳來劇烈痛楚,承受巨大重量。我呈現跪拜姿勢往前撲倒。

  「我、我什麼都沒有看!」茉莉小姐似乎鬆開交疊的雙腳,單腳加諸的重量讓我無法起身。「請把腳拿開!而且妳不是穿著樂福鞋嗎!會有鞋印耶!」

  「哎呀,有關係嗎?興趣是假日躲在掃除用具櫃的悲慘人生,很適合鞋印啊。」

  妳以為是誰造成的。

  「茉莉小姐……最近妳對我好像很冷淡,我做了什麼嗎?」

  請先把腳拿開,我不會抬頭了。

  「沒有啊。」

  像是斷斷續續地踩油門般,她體重的一部分都壓在我的肩上。

  「繼續啊。」

  她高傲地說。

  我感到肩膀上的壓力稍微降低。我小心地站起身,直直盯著地上重新拿起抹布。那個,腳,不打算移開嗎?

  「那你怎麼解釋。」

  當我重新開始擦地,茉莉小姐的腳還是放在我的肩上。是不是應該真的發脾氣?我緊咬嘴唇,往上方瞥了一眼。只看到床的一部分,其他什麼也看不到。不,瞬間好像有看到格紋和某個白色物品……茉莉小姐的右腳踩在我的肩上、左腳放在地上。低頭一看,可看到她的樂福鞋和深藍色襪子包覆的纖細小腿在地板一角。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在不被茉莉小姐發現的情況下抬起頭呢?

  如果她真的不把腳移開的話,我絕對要看到。

  我等待著逆襲的機會移動抹布,重新開啟話題。

  「單純想的話,梨香子的幽靈只是編出來的故事,可能是不想讓我知道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孩的事情。一定是連她們在一起的事情也不想曝光,所以才當場對我編謊話。」

  「嗯~你難得有動腦筋耶。」不好意思喔。被她踩著的我稍微往後退了一點。「然後呢?」

  「當時,兩人低聲交談,必定是有什麼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只是,這樣的話……問題在於那位叫做梨香子的女生是如何離開教室的。」

  與最初的一擊不同,肩上的力量很輕微。不感覺疼痛,有節奏的律動反而讓痠痛的肩膀很舒爽。嗯,奇怪,被踩的感覺意外地很舒服……

  「單純只是你剛好錯過梨香子離開教室的可能性呢?」

  「這個嘛……」我移動著抹布慢慢地往後退,小心翼翼、緩慢地。「我從氣孔中看著兩道門。掃除用具櫃位在靠走廊牆壁對面的直角,所以氣孔的視野可以清楚看到前門和後門。我一直注視著,不可能錯過。」

  「你也不是一整個小時都不間斷地看著教室吧。也可能在你開始注意前,梨香子就出去了啊?」

  肩上的節奏產生些許變化。

  仔細想想,我呈現趴在地上,把頭鑽進茉莉小姐大腿底下的姿勢。從旁看來應該是很驚人的光景吧。只要稍稍抬起頭,我的頭髮就會擦過茉莉小姐的腿,大腿碰到我的後腦杓……應該很軟吧?是不是很接近躺在大腿上的觸感呢?讓我命名為大腿反躺吧。會是什麼感覺呢?提起勇氣抬頭試試看吧……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

  「想關於我監視之前,梨香子同學就出去的可能性啊!」

  我稍微抬起頭。

  可以看到一點點半陷入床單的兩座豐滿山丘。滑順的雙腿輪廓突然變得圓潤,優美地展開如果實一般。與使用高級蛋白打發後,加入麵粉和砂糖用心揉捏的蛋糕表面相似的柔軟。彷彿夢幻般地入口即化,雙腿之間的細長黑暗就像清流般往前流瀉。

  難、難道這是臀部線條?咦,怎麼辦?還沒看到內褲,先看到了臀部的線條。不過只看到瞬間也無法確定,如果想要烙印在腦海,至少還要看三次。吃苦耐勞一年,完成心願的時刻終於來臨。為了不讓她發現,我稍稍後退。這樣一邊後退一邊調整角度,只要稍微抬頭,應該就能不被發現地偷偷觀察她雙腿之間的神祕領域……

  「柴犬。」

  突然被呼叫。

  「是、是。」

  我接近跪坐著回應。

  「現在開始我會對你說一些並非發自內心的臺詞,單純是好玩而已,不是我的本意,所以你別介意。」

  「什、什麼……」

  又被用力踩了一次。

  「廢渣。」

  被狠狠地罵了。

  「垃圾。」

  力氣像在踢人一樣加大。

  無論如何這也太過分了吧?

  「變態。」

  好痛,心好痛。

  「那個,妳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我沒有在想任何壞事。

  「哎呀,這不是我的本意,放心吧。只是不知為何,看著你只能被女人的腳踩著的悲慘模樣,心情總覺得有點愉快。」

  哇。竟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她根本是超級虐待狂。

  「那梨香子在你監視前離開的可能性呢?」

  「嗯……」我努力回想。「應該沒有。村木同學先走出門外之後,我一直監視著。」

  「為什麼你認為是村木先走出去?」

  「咦?」

  「如果是梨香子先走,村木之後才走呢?這樣一來就變成你在教室裡誰都不在的情況下監視著門。」

  「不不,這不可能。」我差點又要抬頭,幸好忍住,再被罵的話我會無法重新站起來。「村木同學出去後對著教室裡叫了梨香子一聲,而且後來我也在教室裡感覺到梨香子的氣息、腳步之類的,所以這不可能。」

  「那村木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在講電話的可能性也是零囉。」

  「沒錯,所以我才覺得很困擾啊。」

  「那答案只剩一個吧。」

  「咦?」

  妳知道什麼了?

  我又再度抬起頭,可以看到茉莉小姐踩著我的光滑雙腿。理所當然又被踩了,這次是頭。

  「你這傢伙真的是無藥可救的廢渣。」

  耳邊傳來輕蔑的話語。

  話說,是誰讓我變成這副德性的?

  後腦杓傳來堅硬的觸感──不過比想像的柔軟……什麼?

  「難道妳是在脫樂福鞋嗎?」

  她穿著襪子的腳輕柔地踩在我的頭上。

  茉莉小姐逕自說:

  「我常常在想,你還真是悲慘。」

  邊說著,語氣聽起來像銀鈴般雀躍。腳跟、腳趾,踩著我的頭。

  「空氣一般的零存在感,無能的沒用人物,真的是無藥可救。」

  也不用這樣把事實一語道破啊。

  空氣、零存在感、跟幽靈一樣。沒用、不會講話、無法取悅任何人……

  我其實、我其實也……

  說真的,我也不想變成這樣。

  可以的話,我想閃閃發亮。希望大家可以看著我、不要嘲笑我、不要無視我、不要可憐我。我想做個有用的人、想聊天、想炒熱話題、想有趣地回應大家。滿面笑容、被眾人包圍,即使如此也毫無畏懼地活下去。

  但是,我的電池是空的。

  我只是故障、不會動的玩具。

  不一樣,光芒實在太不一樣了。

  無論如何也無法完成的夢想。

  「我其實也是……」

  我痛苦、奮力地喊著。

  「我其實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真的不知道。

  聲音在顫抖。我的喉嚨、緊握的拳頭都在發抖。

  不知何時,頭上的柔軟力量消失了。

  我緊咬嘴唇。不行。在她面前示弱又會被瞧不起。

  暫時陷入一段沉默。我一言不發,為了不讓眼淚流下,抽筋的臉頰用力忍耐著。

  「我以為你會高興,不好玩。」

  她的這句話與嘆息同時傳來。

  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不知何時已經站起來,看著窗邊的望遠鏡。

  「我討厭急性子的男人。」茉莉小姐背對著我說:「人類無法急速改變,只能從自己做得到的事開始一個個解決。」

  這是,什麼意思?

  「茉莉小姐……?」

  「後續讓我來告訴你吧。」

  「後續……?」

  「關於村木翔子。」

  我呆呆地挺起身抬頭看她。

  「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你這傢伙沒看到梨香子,就是如此而已。」

  話題突然被拉回來,我一時之間反應不來。

  「你在監視的那段時間,沒有看到走出門外的梨香子,但這不等於梨香子沒有經過門。」

  「難道妳要說梨香子是隱形人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但是別忘了,你的視線範圍是在非常侷限又特殊的狀況之下。」

  特殊的狀況之下……?

  「這是指……」

  「通常掃除用具櫃的氣孔都開在門上方的特定範圍。」

  茉莉小姐的意思我懂了。

  但是……

  「氣孔的確只有上面才有,但除非是很小的小孩才會看不見,譬如說小學生……」

  「昨天我觀察學校的時候知道的,好像有老師帶小孩過來。恐怕是托兒所額滿了,又不能放小孩獨自在家才帶來學校吧。偶爾會在假日看到,是叫做榎本老師吧。」

  忽然,我想起小西同學的話。

  『今天榎本老師的女兒來學校。』

  是這樣啊,那是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小的小朋友。

  原來是我誤會了。柔順的髮絲加上雪白肌膚,適合制服就像模特兒,這不一定是和我們同年的人啊,小學生也可能符合。同樣的道理,與村木同學在一起的梨香子也不一定是我們學校的高中女生。

  全都是我的先入為主。

  「可是,為什麼?就算梨香子是老師的女兒……為什麼村木同學要偷偷跟她見面,還要對我隱瞞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

  茉莉小姐這時終於轉過頭來。

  「柴犬,過來。」

  我歪著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望遠鏡旁。

  「人類不會立刻改變。雖然如此,你這傢伙也不是那種一直停留在原地的蠢貨吧。」

  她靜靜地指著望遠鏡。

  「看看這裡。」

  我把眼睛貼近鏡頭。

  聚焦在校舍的外側階梯。

  「這裡是……」

  「我偶爾會看到有人爬上去,現在也快掉下來了。」

  透過鏡頭看的光景,一名女學生正在上樓。

  那是村木翔子。

  為什麼呢?我有不祥的預感。

  現在也快掉下去的她──

  「不行……那裡不是一個好地方。」

  身體搶先一步動了起來。

  「對不起,茉莉小姐,我要去一趟。」

  我匆忙衝出房奔下樓。

  茉莉小姐一句話也沒說。


  現在可能會從高處跳下來。

  這不是我第一次不明所以地衝上樓去制止這樣的女生。

  一定不是真的會掉下去,只是有些許不祥的預感。即使如此,還是無法視而不見,想太多、放心不下是因為……

  我大口喘氣,視野劇烈晃動。認識茉莉小姐之前的我一定早就昏倒了,不合理的勞力活似乎稍稍增進了我的體力。我一邊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抬頭望向站在扶手牆上的村木翔子──只要伸出手就會往另一頭墜落的她。

  「村木同學。」

  聽到我叫她,她轉過側臉看著我。頭髮和裙襬隨風飄逸,我感覺她纖瘦的身軀會就這樣被帶往另一端。

  「柴山。」

  村木同學意外地開口。

  但是她這次沒有立刻從扶手牆上下來,而是冷冷地俯視我。

  應該不可能在我面前掉下去吧?但事情也很難說。

  我保持隨時可以衝上前的姿勢,靜靜地接近她。

  「又來感受……風嗎?」

  我用醜陋又難聽的聲音問。

  「嗯。」

  村木同學點頭。

  說謊。

  我知道的。村木同學也好、我也好,我們都知道。

  也許不是真的想死。誰都會害怕掉下去,不想死,但正因為如此,才不斷吹著風,感受死亡。

  無論是誰,偶爾都有想死的時候。

  然後在死前止步。

  但一定也有一個不小心掉下去的時候。

  我抬頭看著她,猶豫著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話題繼續。

  我羨慕可以自然地、不經意地、開朗地與人對話的人。

  不時會這樣想。

  不時會覺得痛苦。

  我就像是沒電、故障的玩具。

  拍了手也沒有反應。

  所以搭話也沒有用。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姊姊才什麼都不告訴我。因為對我說了也沒有用,不管告訴我什麼、找我討論什麼、我都靠不住。所以才這樣不告而別。

  後悔的情緒不斷膨脹,像要爆裂開來。

  希望妳跟我說。

  即使我可能無法給妳任何反應。

  但還是跟我說吧。

  「跟我說吧。」

  我的聲音在顫抖。村木同學眨眨眼看著我。

  「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跟我說吧。

  我不是隱形人。

  我會努力。

  我會努力說些什麼。

  「怎麼了,柴山。」

  村木同學感到奇怪地歪著頭,在扶手牆上彎著身軀,然後像是看到什麼滑稽的事物般笑著回到地面。

  彷彿重新開始呼吸般,我大口喘氣。

  「白天的事……」

  我們的共同話題也只有這個。

  「那時候跟妳在一起的是……妹妹嗎?」

  「喔喔。」

  村木同學稍微睜大雙眼,避開我的視線笑了。

  「什麼嘛,被發現了啊。真無趣。」

  當然,我根本沒有證據,只是單純的推測。如果當時的女孩是榎本老師的女兒,村木同學的說話方式就讓我很在意。

  梨香子,我走囉。

  就算對方年紀比自己小,也應該不會這樣叫別人的小孩吧。

  「會相信那種胡言亂語的人才奇怪吧。」

  緊張的情緒尚未平復,我摸著胸口,走近靠在扶手牆邊的村木同學。

  「即使不相信,只要你覺得我是頭腦有問題的怪人,應該就不會往下追究了,因為大家都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嘛。」

  追究。

  我杵著不動,找不到話語回應。想要痛罵自己太沒神經,我緊緊抓住領帶和制服胸口。沒錯,無論是誰都有不想被知道的祕密,不脫鞋就踏進去,我還真是厚臉皮。因為過於羞恥,我無法抬起頭來。

  即使如此,如果不踏進去,當她要墜落時我就救不到她了。

  「對不起,妳不想被人知道吧。」

  村木同學一句話也沒說。

  我盯著樓梯間自己長長的影子。

  風吹動我的瀏海,耳邊傳來村木同學的笑聲。

  「不會啊,聽我說。」

  今天的風很溫暖。

  「那個孩子──榎本梨香子是我的妹妹。」

  我看著村木同學。

  她將手放在扶手牆上,看著天空。

  雖然太陽被雲層遮蓋,天空依然染上一層美麗的暗紅色。

  「我的父母很早就離婚了。我跟著爸爸、妹妹則跟著媽媽。不久之後,媽媽再婚,對象就是這裡的榎本老師。雖然我從來沒有上過他的課,也沒有跟他說過話。」

  村木同學娓娓道來。但我仍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就像是個沒電的玩具只能默默點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跟我說。

  「因為對方也有家庭,離婚的時候妹妹還很小,所以我們被禁止見面。妹妹把老師當做真正的爸爸,也不知道我是她的親姊姊。」

  村木同學轉過頭來。

  我們四目相交。那是一雙烏黑閃爍的虛幻雙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很快地把頭轉過去。

  「媽媽從以前就很熱愛工作,現在一定也一樣。榎本老師有時週末會帶梨香子來學校,老師忙的時候,同學會幫忙照顧。所以我好幾次拜託朋友,讓我有和妹妹單獨說話的機會。」

  原來是這樣啊。

  我連這麼簡單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笨拙地動了動困惑的舌頭。

  「有時我會思考自己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以前很開心,有爸爸媽媽、有我、還有小小的梨香子……為什麼會無法繼續下去了呢?一定無法再回到原來的樣子了吧……」

  村木同學的手放在扶手牆上,低著頭。一聲嘆息滾落在地。

  我感到那個背影似乎微微地顫抖著。

  「這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所以也無可奈何,但我還是無法忍受。我想說出口、想讓她知道,她可是我妹妹啊。我想說、想告訴她,想跟她說我的事。」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低著頭,那句話在我心中轉動。我也有沉重而尖銳、受傷的心情。我希望自己可以順利說出口,我想要電池、想幫上別人的忙、還有很多想實現的心願。我想念姊姊、想知道姊姊的事、想聽姊姊說她的事。還有、還有非常多,我的心願都是沒有實現的。

  不行,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無法回應,這不是我能插手的事。至少能想到幾句安慰她的話就好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為什麼我會這樣來到世上呢?

  「對不起。」

  我終於開口,苦悶的情緒讓胸口像要被壓扁了一樣。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雖然我很想說些什麼……但是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來,祐希也試試看。

  姊姊一拍手,貓咪玩偶就搖著尾巴發出可愛的叫聲;但另一隻貓卻一動也不動,即使姊姊拍手也沒有反應。在不在都無所謂的沒用東西,最後姊姊放棄拍手,露出無趣的表情從我眼前離開。如果我能做些什麼就好了、如果我能說些什麼就好了。

  姊姊。

  「沒關係。」

  微風送來村木同學的聲音,那是被逗樂的笑聲。我不自在地抬起頭。輕風吹散她的秀髮,她面向暗紅色的夕陽,我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

  「聽我說就好了,肯聽我說就很足夠了。」

  雲朵隨風飄動,露出後方的暗紅色太陽。

  眼前注滿金黃色的光芒。白雲漸漸散去,眩目的陽光像窗簾般流瀉。那是開天闢地般的柔和光芒。

  「謝謝你。」

  村木同學笑著說的這句話,讓塞在我胸口的某樣東西漸漸融解。

  光──

  我想起當時村木同學說過松本梨香子的孤獨。

  那個幽靈到底是誰呢?

  我想像著總是站在這裡,感受風的村木同學的心情。

  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

  有很多東西是伸出手也碰不到、摸不到的,明知道不可能……即使知道,還是必須從做得到的事情開始,一個個伸出手。

  別無他法。

  「村木同學。」

  我吞吞吐吐地說。兩人看著相同的景色。

  「如果又覺得難過,來這裡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

  因為一個人站在這個地方實在太過悲傷。

  村木同學靦腆地點點頭。

  我站在落日的耀眼陽光下,用全身吸收光與熱,祈禱心中的電池能恢復電力。當有人對我拍手時,即使只有微薄的力量,希望我也能給予回應。

✦再會吧孤獨✦

        1

  這是一個難題。

  我的人生總是充滿各種沒有解答的謎團,這本問題集的數學題目就是生活中的謎團之一;還有在我旁邊很無聊似地撐著下巴、眼神憂鬱的她平常到底都在想些什麼──這又是另一個在我周遭無解的謎題。

  我停止呼吸,偷看她的側臉。纖長睫毛下的漆黑雙眸彷彿無風的靜謐湖面,視線看似憂愁地落在參考書頁面,眼睛不時眨呀眨。像是住在荒涼城堡中的吸血鬼,手掌撐著不知陽光為何物的白皙臉頰,表情像隨時都會發出歎息般,靜靜地度過好幾百年的時光。我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視線從她身上拉回到筆記本。手卻一直停著,她為我準備的新問題集與之前的相比,難度更上一層。

  茉莉小姐坐在我身旁的豪華古董風坐墊上,面向矮桌。距離之近,只要彼此動動手臂就會碰到,一旦我意識到她的存在,頭腦更是無法正常運轉。

  「怎麼了。」

  她靜靜地問我。我端正坐姿,全身僵硬。

  「遇到一點難題。」我看著問題說:「我不太懂這個函數代表的意思。」

  她的身軀挨近我,衣服摩擦的聲音與好聞的香氣傳來,我停止呼吸瞥了她一眼。時間來到了該換季的六月,沒有冷氣的這裡十分悶熱,她早已脫去毛織背心,只穿著短袖白上衣。胭脂色的領帶幾乎完全鬆開,最上面的兩個鈕扣開著,露出火光映照般豔麗的粉色肌膚。超乎挑釁意味的胸口毫無防備,彷彿吸引我各種視線的黑洞,那是延伸至異次元的祕密漏洞。

  「嗯~」

  茉莉小姐只是點點頭,看著我筆記本上錯誤嘗試的痕跡,似乎已經理解我的問題出在哪裡。

  「我給你個提示吧。」

  她說完,趴在桌上。纖瘦的身軀倒在上面,扭動身體把臉轉向我。散亂的參考書墊在她身體下方,長髮四散的髮尾彷彿描繪出圖案。我愣愣地看著她,接著,視線停留在稍微被擠壓而優美變形的圓潤。敞開的兩個鈕扣、鬆開的領帶、純白的上衣。從涼爽的白衣中,覆蓋圓潤的桃色刺繡模糊地浮現透出。茉莉小姐整個身體靠在桌上,像是要強調雙峰般翻轉過來。這是什麼狀況?我動搖地發出聲音,看著貓一般隨意伸展身體的她。魔女慢條斯理地舉起手指,煩躁地解開脖子上的領帶。

  「那個,茉莉小姐?」

  您究竟在做什麼呢?

  上衣領口開得更寬了,豔澤肌膚露出的面積也增加。她的指尖緩緩掠過自己的身體,到達胸前的圓潤,柔美的圓潤。委身於白色上衣內側的成熟軟嫩果實。什麼?怎麼回事?我在作夢嗎?微微透出的刺繡和上衣的皺褶、內側某種東西的觸感和質感都讓我陷入夢境。她的手指解開第三顆鈕扣,大解放的柔嫩肌膚,頸項上的汗珠、鎖骨的形狀,還有底下露出的未知暗影。被壓在桌上、描繪出隨時滿溢輪廓的乳溝,誘發想像力的白皙彈力,就像被揉捏的軟麵糰,形狀隨之改變的柔潤。圓球般、球狀的……

  「啊,我知道了。」

  我突然靈光一閃。原來如此,是體積。這個函數可以用來計算球體表面積,接著再導出體積,然後……我秉持鋼鐵般的意志,將視線從她身上拉回來。沒關係,我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中,回去再重播就好。

  我拿起筆寫下想到的算式,直覺告訴我會算對。茉莉小姐輕輕起身,看著我寫下的數字。我把答案拿給她看,茉莉小姐點點頭。

  「正確答案。」

  我鬆了口氣。

  「話說回來,為什麼提示要這麼拐彎抹角。」

  我單手蓋住自己的臉,從指縫中偷看她的樣子。茉莉小姐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這個人似乎沒有所謂的羞恥心。第三顆鈕扣雖然解開了,但衣服沒有敞開,不過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扭動身體讓春光乍現。不知道我究竟該緊張還是期待,我強忍體內深處湧上的溫熱,發揮紳士風度端正坐姿。

  「我說,茉莉小姐。我起碼是身體健全的青少年。希望妳可以稍微收斂一點,我也不用這麼累。」

  「哎呀,這樣啊,男人還真是可憐的生物呢。」

  抬起頭,妖豔魔女的粉紅雙唇上浮出邪惡的微笑。

  「沒關係,你這傢伙根本沒膽。」

  被斬釘截鐵地這麼說,我嘆口氣放下筆,已經沒有解問題的心情了。沒錯,雖然我是沒膽、沒有決斷力也沒有行動力的人。

  「而且觀察你這傢伙的反應實在令人愉快,好像把水倒進蟻窩,看著螞蟻們慌張逃竄的樣子,令人好興奮。」

  天啊,根本是虐待狂,無可救藥的虐待狂。

  我輕瞥她一眼,茉莉小姐正低下頭扣起胸口,這個動作又讓我心跳加速。我知道正中她的下懷,我不過是被耍得團團轉的奴才、身體好的跑腿,半點男子氣概也沒有。

  即使如此,我想自己還是喜歡這個人。

  所以我不斷尋找能讓她認同的價值。

  這又是一個我身邊的巨大難題。

  「對了,你這傢伙明天放學沒事吧。」

  不要擅自幫我決定。

  「啊,明天我和攝影社的同學有事。」

  「哎呀,這樣啊。」

  她只說了這句。我害怕地抬起頭,茉莉小姐在矮桌上撐著下巴看著我,眼神很冷漠。

  「啊,後天的話有空。」

  「不用了。」

  她瞇著眼,原本撐著下巴的手慢慢滑動,雪白手指伸進黑髮亂撥,接著再次倒在桌上說:

  「你這傢伙,即使我不在也能活下去了吧。」

  即使茉莉小姐不在……

  以前好像聽過一樣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

  我心頭一驚地回問。但是她轉過頭去,表情被散亂的黑髮遮住,接著很冷淡、無聊地、睏乏地說──

  「不知道。」

  我盯著黑髮之間露出的雪白頸項。

  就這樣進入夢鄉般,茉莉小姐沒有再說一句話。

        2

  「你們稍等一下喔。」

  冰涼的紅茶杯中滿滿的冰塊被染紅,雖然離開學校前才補充水分,但炎熱的天氣馬上讓人口乾舌燥。手摸著杯子沁涼又舒服,我含著吸管吞下紅茶,好喝。

  「好好喝!」松本同學抬起頭笑著。「感覺好像飲料店喔。」

  「很奇怪吧?」櫻井小姐笑了笑。「以前就是這樣,我也常常過來。實在太舒適了,還曾經在這裡悠哉地看書呢。」

  這間照相館後方有個狹小的圓桌。櫻井小姐解釋說,招待店內等照片的客人喝咖啡或茶飲是店裡的傳統。因為今天只要三十分鐘就洗好,我和松本同學才有幸喝到冰紅茶。掛在牆上的照片和擺放著的古老相機,身處於這些可愛的擺飾中,我們在狹窄的角落四目相交。松本同學靦腆地露出笑容,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櫻井小姐消失在店後方,可以稍微聽到她與店長的對話。

  喉嚨得到滋潤後,我心中湧現些許後悔之情。我從來沒有和女生單獨喝茶的經驗,該說什麼好呢?仔細想想,我又不是攝影社的社員,像這樣等待洗好照片的狀況本身就很可笑。最近我抱著不上不下的心情與攝影社的成員一同行動,看起來像跟他們是一伙的,其實我也不是喜歡拍照。

  可以待在這裡的理由。

  依舊找不到理由的我壓抑著自己,沉默地咬著吸管。

  松本同學最近常用白色髮圈把頭髮綁起來。雖然她看著我對我笑,但看到我一語不發,她便拿出手機。總是面帶笑容的她看著手機畫面的樣子有些憂愁,說不定是我讓她感到無趣。脖子上的汗水表現出我焦急的情緒。

  得說點什麼。

  我思來想去要擠出話題,松本同學卻突然抬頭說:

  「小祐假日都在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疑問。假日?沒有什麼值得說嘴的嗜好。硬要說的話,只有打電動和看漫畫,但是這個答案又很不怎麼樣,對了,說到最近……

  「念書吧。」

  「哇,好認真喔。」

  被這樣一說,不知為何有點受傷。我念書不是因為認真,而是不這樣做就無法回答茉莉小姐丟出的難題,為了得到喜歡的人的認同而念書,這一定不算認真吧。

  「那你怎麼放鬆呢?小祐沒有做運動什麼的嗎?」

  「嗯,我沒有在運動。」

  「我想也是。」松本同學笑著說。那就別問嘛。「啊,那有沒有看足球賽?」

  「沒有。」感覺好像在被責罵。「實在提不起興趣,是不是要做比較好啊?」

  我低聲呢喃。

  「啊,不不,小祐就是小祐嘛!」

  松本同學擺擺手笑著。

  「但是女生果然還是喜歡有運動的男生吧?」

  我邊想著茉莉小姐會是如何邊問。

  「的確是這樣。看到對方努力的樣子就想為他加油,而且有運動的人比較強壯又有男子氣概吧。練過的手臂讓人目不轉睛啊,被那雙手臂緊緊抱住的話會很心動喔!」

  她的雙眼發出光芒努力向我說明。

  男子氣概。

  「這、這樣啊……」

  我低頭咬著吸管,她的視線讓我很不自在。

  「這是我個人喜好啦,小祐不需要在意的!啊,難道小祐有喜歡的人?」

  我差點把紅茶噴出來。

  「不、不是那樣的。」

  「不嫌棄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討論喔!」松本同學眼睛發亮、身體往桌子傾。「是什麼樣的人?同班的嗎?可愛嗎?」

  「不,真的不是那樣的。」

  我低下頭。

  既不是同班同學,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字。

  與其說是可愛,應該是難以形容的美女。

  我該如何是好……

  這隻手臂看不到一丁點強壯,也說不出讓女生開心的話題。

  完全不適合。

  繼續當奴才最適合我。

  不禁嘆氣。

  不過,要知道女生在想什麼,應該還是要問女生最準,我下定決心抬起頭。

  「那個,松本同學──」

  「嗯?」

  但是眼前卻不是松本同學,而是彎腰看著我的櫻井小姐的笑容。

  「哇!」我大吃一驚向後退。「咦,松本同學呢?」

  「嗯嗯……」櫻井小姐點點頭指向店門口,我看到松本同學將手機貼在耳邊站在玻璃窗外的身影。「她好像接到電話。怎麼了?呆呆的。是戀愛的煩惱吧,跟姊姊說說看啊。」

  「咦,妳剛剛聽到了嗎?」

  「店很小嘛,難免會聽到。」櫻井小姐理所當然似地笑著。接著伸出食指,明明沒有拜託她卻自顧自地開始說:「我能說的是,絕對不要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女生好像很喜歡這類的話題。櫻井小姐邊點頭邊說:

  「人跟人之間可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分離,失去傳達自己心情的機會。到那時就遲了。」

  「真的是這樣……」

  「就是這樣喔。也許明天那個人就從你眼前消失了,這樣想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氣了呢?」

  消失。

  櫻井小姐的話讓我感到一股不安的氣息。

  我像是要忽略這種感受般地問她。

  「櫻井小姐有過這種經驗嗎?」

  「算有吧。」她笑著點頭。「因為種種情況,來不及正式告別就分開了。不知道對方的聯絡方式,也無法傳遞自己的心情……光用想像的就很糟吧?」

  那種心情,我不用想像也很清楚。

  突如其來的離別、突如其來的消失。因為她什麼都沒告訴我、什麼都沒有說,就從我身邊消失了。

  姊姊。

  為什麼妳什麼都不跟我說呢?

        3

  在車站前買完鬆餅,我往廢墟大樓走去。三天沒有去找茉莉小姐了,我想起她上次說有事找我,也許又是要我去做莫名奇妙的怪談調查。

  我把腳踏車停在大樓後,穿過鐵捲門。夕陽西下的室內,光線一如往常被遮在外面,呈現一片漆黑。

  「茉莉小姐?」

  我走到五樓看看她的房間,鎖鏈依舊沒有使用地垂掛在牆上,門半開著,沒有人。難道不在嗎?我打開門探頭向室內,眼前的光景讓我倒抽一口氣。

  彷彿格林童話中指引道路的麵包屑,失去主人的眩目純白上衣、地面上呈現環狀的格紋百褶裙、奶油色的乾淨背心、深藍色的襪子、胭脂色的領帶,全部散落一地,掉落在通往床舖的路徑上。這個讓我有既視感的場景似乎是我之前曾幻想過的場面。緊貼著她肌膚的輕薄布料散落的模樣,現在也彷彿正散發香氣,形成一幅魅惑的畫面。我踏進室內環顧四周,茉莉小姐不在,深藍色的外套躺在床上。昨夜比較冷的緣故嗎?

  這該怎麼辦呢?亂成這樣,脫了也不整理……

  不能就這樣放著,也不好走路嘛,整理當然是一定要的啊,沒什麼奇怪的。

  好,先把鬆餅放在桌上,開始動作。

  我撿起她的襪子折好放在床上。一邊驅除邪念,一邊把裙子和背心、領帶一件件折好疊在床上。傳達到手心的女生衣服觸感簡直是未知的世界。背心的質料明明和男生制服差不多,但柔軟好摸的手感卻讓人忍不住想磨蹭上去。我也想確認異次元般裙子的內部構造,但無論如何更吸引我的是那件白色上衣。

  我把衣服拿在手上,那是解開鈕扣後蠱惑人心的布簾,在窗外的夕陽照映下呈現半透明。我跪在地上嚥下口水,茉莉小姐穿過的制服,直接碰觸過她身體的天女羽衣。我明明停止呼吸,香氣卻還是撲鼻而來。讓我稍微……聞一聞也可以吧……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我聽到自己心臟激烈跳動的聲音。胸前口袋附近、包覆她的圓潤的位置、包覆胸部的布料面積……我把手裡的上衣湊近聞了聞。

  那是香甜的草莓香氣。

  多麼芳醇的香味啊,讓人彷彿要融化。不行,我快要失去理智了。我急忙拿開衣服,無雜念地折好,差一點就要把臉埋進去了。

  自制力的勝利。

  我敢說像我如此有紳士風度的高中生,找遍全世界也沒有幾個。如果是普通的男高中生,只有用力聞是不夠的。我站起來拿起她的外套,這件與其折起來,應該要像她平常那樣幫她掛在假人身上。但當我一拿起外套,某個東西從裡面掉了出來,應該是放在口袋裡的東西吧。外套掛好後我把東西撿起來。

  深藍色的記事本。

  我很快地發現那是我們高中的學生手冊。茉莉小姐的學生手冊和我的有一點差異,也許是之前三之輪社長說的,學生手冊的設計從我們這屆開始改變的關係吧。翻到背面,本來應該放在夾層的學生證被拿起來了,通常這裡應該是一張有照片的學生證。

  我的身體被奇妙的緊張感所主宰,直直盯著這本手冊。雖然沒有學生證,但只要翻開也許就會知道些什麼。這明明是罪大惡極的行為,但是想知道的心情卻更強烈。關於她、關於茉莉小姐的事,不管什麼都好。

  至少讓我知道妳的名字。

  我下定決心翻開手冊。記事欄一片空白,什麼都沒寫,月曆已經是四年前的日期。四年前?學生手冊應該每年都會更新,為什麼會是這麼舊的月曆呢?好像所有時間停止在那一刻。我懷抱著強烈的異樣感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是要留下姓名和現居地址的欄位,我看著那字跡美麗的名字。

  松本梨香子。

  上面這樣寫著。

  那是跳樓自殺的少女姓名。

  我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暈眩。

  啞口無言的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手冊。茉莉小姐的名字是松本梨香子?那是自殺少女的名字,這不可能。

  忽然一股涼意爬上背脊。從今年春天我就一直和自殺少女的怪談有所牽扯,但這已經超越怪談的範疇,因為實際死去的少女遺物就在我手中……

  等等,這太奇怪了。讓我好好想想。

  這只是單純的同名同姓吧,若非如此,結論未免過於荒誕無稽。

  掠過腦海的想像讓我抬起頭,我回頭看了室內一圈。

  她的存在彷彿突然消失無蹤,我回想剛剛衣服散落一地的場景。接著自己笑自己的想法太愚蠢。

  我一直等到深夜,結果都沒有見到茉莉小姐。

        4

  隔天天氣一樣潮濕,悶熱得像是校舍空氣都濕濕的。

  我坐在中庭樹蔭下的長椅,咬著福利社買的炒麵麵包。陽光十分強烈,坐著不動也滿頭大汗。

  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畫面顯示松本同學來電。

  「喂?」

  『啊,是小祐嗎?』

  開朗的嗓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怎麼了,這麼突然。」

  『因為有新情報,太開心忍不住要打給你,現在方便嗎?』

  「我可以啊,松本同學呢?在保健室沒關係嗎?」

  『沒問題。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松本同學繼續用興奮的聲音說:『那個,關於「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那件事。』

  這個話題讓我抖了一下。

  昨天開始,茉莉小姐的學生手冊便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雖然是直接問本人就能解決的事情,但是胸口就像烏雲密布般心情沉重。

  『之前我不是跟你說過攝影社好像有梨香子同學的照片嗎?雖然沒能找到照片,但是透過保健室主人聽到很有趣的傳言喔!』

  「保健室主人?」

  那是什麼?但是松本同學沒有回答我的疑問繼續說。

  『攝影社的某位社員拍到了誰也沒看過的女生,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好像的確有這樣的傳言。』

  「誰也沒看過的女生?」

  『嗯,照片上的人明明穿著我們高中的制服,卻不存在於任何一個年級。所以才傳說她會不會就是「梨香子同學」,然後實際上拍到的人就是松本梨香子──那位死去的學生。』

  「原來如此……」

  『然後啊,也找到拍這張照片的攝影社社員!』松本同學充滿氣勢地說:『她叫松橋堇,說不定她拍的照片還留在攝影社呢,值得期待吧!』

  松橋堇?

  這個名字讓我有些在意。

  為什麼呢?好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啊,糟糕!老師來了。那我們放學再說!』

  松本同學說完,沒等我回答就掛了電話。

  松橋堇、松橋堇。難道只是因為是松開頭的名字嗎?名字是M開頭的朋友還真多,松本同學、茉莉小姐、村木同學、三之輪社長……(註5)什麼啊,我在與M開頭姓氏的人才能溝通的星球出生的嗎?

  突然的人影讓我抬起頭來,眼前的人嚇了我一跳。烏黑長髮、蒼白肌膚,瞬間我還以為是茉莉小姐。村木翔子,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陰沉氣息,她看著我歪歪頭。

  「柴山。」她說,慢慢抬起的手臂指向長椅。「我可以坐那裡嗎?」

  「嗯,請坐、當然。」

  我移動到長椅邊緣,村木同學默默坐在我旁邊。風吹來的是女孩的香氣,她打開手裡的塑膠袋,拿出福利社買的三明治。沉默不語。

  「那個……」我找尋適當的字眼,緊張地吞口口水。「妳……有什麼事嗎?」

  村木同學咬下三明治的一小角,用牙齒間的粉色舌頭將沾到嘴巴的美乃滋舔乾淨。我一邊對這個舉動感到心動一邊等待她的回答,過了十秒,她終於說──

  「沒事不能坐這裡嗎?」

  「咦,不是,當然沒那回事。」

  我拿著吃到一半的炒麵麵包,視線游移不定。旁邊坐著不熟悉的女生,食物實在很難下嚥。

  「寂寞的話就來找我。」村木同學說。視線呆呆地望著校舍的方向。「柴山是這麼說的。」

  「啊?」我的鼻水噴出來,嗆得咳了好幾次。「不,我不記得我有這樣說喔?」

  「嗯,是啊。」

  她拿著三明治呵呵笑著,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但是我聽起來是這個意思。」

  「什、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的事?」

  「嗯~」村木同學瞥了我一眼,「不知道的話就算囉。」

  我低頭追溯記憶深處,原本和村木同學說話的次數用五根手指頭就數得出來,但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這種帥哥才能說的話。她在耍我嗎?

  「柴山還在調查松本梨香子的事嗎?」

  「不,也不能說調查。」

  我又想起手冊的事,心中烏雲籠罩。

  「柴山喜歡超自然現象嗎?」

  「也不是這樣,說起來,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

  「那你一定覺得我是怪人吧。」

  這麼直截了當地問,我也很困擾。

  說實話,一開始真的很困惑,現在也還是稍微覺得她是怪人。

  「沒關係,理所當然的反應,我反而就要你這樣。」

  我想起當時她說的話。

  為了不被往下追究──

  但我跨越這條線與她有了牽扯,我覺得很抱歉。

  「對了,村木同學又為什麼對松本梨香子如此執著?」

  站在松本梨香子跳樓的地點、告訴我她看不到的朋友名為松本梨香子。這是為什麼呢?感覺對松本梨香子這個人有特別的心思。

  為什麼呢?她想了一會兒才回答。

  「聽到傳言便不知不覺被吸引。明明在那裡、實際上卻不存在,無法與任何人交流。有些悲傷,感覺非常寂寞。」

  村木同學又望向校舍,絕對不對上我的眼神。我跟著看向校舍,一年級生正吵吵鬧鬧地在走廊上奔跑,從開著的窗戶可以聽到女孩們歡樂的笑聲。

  彷彿要融化般的眩目光線。

  她也許把自己與松本梨香子重疊在一起了。

  從遠處望著自己無法融入、過於耀眼的光芒──

  「小時候……」村木同學喃喃地說,細微的聲音不仔細還聽不到。「我曾經有過幻想的朋友,希望你不要笑。」

  看我一眼就低下頭的她,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輕輕點頭。不會笑、我不會笑,希望妳跟我說。那時我是這樣說的──跟我說吧,村木同學的任何事都跟我說吧。

  雖然我可能什麼忙都幫不上,但是聽人說話我辦得到。

  「感覺很像幫洋娃娃取名字然後一起玩。在想像中描繪朋友的臉,自己也沒注意到,不知不覺中想了很多她喜歡看什麼漫畫、喜歡吃什麼、講什麼會開心。」她咬一口三明治,害羞地笑了。「以前我的個性很怕生,甚至無法在別人面前說話,所以獨處和睡前會和幻想中的朋友說話。妹妹出生以後就幾乎很少這樣玩了。」

  我本來要說些什麼,但是一聽到妹妹這兩個字,又找不到適當的話語。

  「大家看不到她是因為她是幽靈──很合理的設定吧?」她看著遠方,彷彿看著小時候的自己,村木同學浮現出放空的表情。「妹妹出生以後,她會消失是因為──看到我不再是一個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接著,她小聲說:

  「發現那是夢的時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

  我看著她的側臉問:

  「那是……什麼意思?」

  「那個朋友對我而言是真正的朋友,小時候的我忘記自己在幻想,甚至認為她真實存在,不過如此久遠的記憶也記不清了。」

  「小時候的想像力是很厲害的……我好像可以理解。」

  「嗯,但是妹妹出生後,我不再是獨自一人,不需要繼續躲起來。所以我才發現她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不是現實。那個瞬間,她就從我眼前消失了。」

  聽到她的話,我點點頭。

  我想起姊姊。

  「妹妹和我也分隔兩地,當我進入這間學校,聽到『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就想起我的老朋友。老師曾經說過有學生從那個地方跳樓,從那之後我就莫名地在意那裡……我會對松本梨香子感興趣、會跟柴山說那些話,就是因為這個理由。」

  我真是個怪人吧。村木同學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烏黑長髮中的柔軟耳朵微微泛紅。

  「真有點不好意思耶,你就當沒聽到吧。」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表情,呵呵地笑著。如果我勉強她把事情告訴我,我會覺得很抱歉,但是……

  「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應該每個人都有吧。」

  我只說了這句話,視線落到地面上。

  我也像是幻想朋友一般,在幻想中否定姊姊的死去,打電話給姊姊、反覆看著姊姊的簡訊、無法接受姊姊死亡的事實。

  這樣下去,也許有一天姊姊真的會回來。

  至少在想像中、即使是幻想也無所謂。如果沒有幽靈、如果沒有另一個世界,無論用什麼樣的形式,都希望她回到我身邊。

  上課鐘聲響了。

  我抬起頭看著村木同學。平常看起來很淡定的她,現在有些害羞地低著頭。

  「村木同學的那個幽靈成佛了嗎?」

  我自己又如何呢?我邊這樣想著邊問。我已經接受姊姊的死了嗎?

  村木同學輕瞥我一眼,恢復平時平靜的表情笑出聲。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

  「柴山……下次再到這裡來吃午餐吧。」

        5

  放學後在整理桌上東西時,高梨同學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柴山,抓鬼獵人的工作來囉!」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高梨同學不在意我懷疑的神情,自顧自興奮地說:

  「考完試要到妖魔鬼怪橫行的妖怪城堡探險喔,根本是為你量身打造的活動嘛。也可以約真梨香一起,但是她比較怕生,不知道會不會來。」

  「我說,可以用我聽得懂的日文嗎?」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

  「我們要去跟『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相關的靈異景點探險,簡單來說就是試膽大會。」

  「試膽大會?」

  「夏天不是到了嗎?」

  「還是六月耶。」雖然說衣服已經換季,但也還早吧。「跟『梨香子同學』相關是什麼意思?」

  「學校對面不是有棟廢墟大樓嗎?」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全身一震。「聽說有辦法進去,因為氣氛詭異,從以前就是有名的靈異地點。還有人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曾經住在那裡,又說她是從那裡跳樓的……」

  「所以要到那棟大樓去試膽?」

  「對啊。我會帶幾個別班的女生一起,這是抓鬼獵人發揮男子氣概的大好機會啊!」

  高梨同學說著撲向我,我趴在桌上發出呻吟。

  「不不,那棟大樓最好不要去!」

  情況非常糟糕,住在那棟大樓的不是「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而是非法入侵、以毫無警戒之心打扮在那裡滾來滾去、像是吸血鬼般的女子。要是在那種像屍體放置場般假人散落的地方遇到魔女,絕對會有極度恐怖的體驗。倒不如說,那裡的確是適合舉辦試膽大會的地點。

  「為啥?」高梨同學壓在我肩上問。好熱、超熱。「是那個嗎?你感覺到那裡有危險嗎?」

  「對,沒錯沒錯。」我一面試圖逃離高梨同學一面點頭。「說不定會被附身,最好不要去啊!」

  「就算你這麼說,但已經決定了,謝謝你的忠告啊。如果發生危險,就拜託你驅鬼了。」

  「我說過我沒有那種能力啦!」

  「別這麼無趣嘛。」高梨同學笑著說。「所以呢?柴山要來吧?」

  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受邀參加這種活動真的很榮幸。

  怎麼辦,我可不能和他們一起去茉莉小姐的地盤探險,要想辦法把這個危機告訴她,讓高梨同學他們取消試膽大會。

  「不,對不起,難得約我,但我有點事。」

  我拿著書包站起來,從高梨同學身邊逃開。

  「嗯~這樣啊,真可惜。」

  高梨同學搔搔頭笑說:

  「如果可以去再跟我說啊。」

  「嗯、嗯……但最好還是換個地方喔。」

  我又強調一次之後,與高梨同學道別,走出校舍。

  必須考慮的事情變多了。不過,還是先通知茉莉小姐比較好吧。

  我走出校門後先經過人少的小路,進入廢墟大樓。

  我走上與昨天相同的黑暗階梯,探頭進入四樓的觀測房,但不見茉莉小姐的身影。窗戶關著,空無一人。也許在寢室。

  我又走上樓,看看她的寢室。

  眼前只見她佇立的虛幻背影。

  「茉莉小姐……」

  呼喚她的同時,我才發現──

  寂寥的光景與昨天一樣毫無變化。

  溫熱的風從窗外飄進來、平整無皺褶的床單沐浴在暗紅色的陽光下。上面是折好的制服上衣、背心、襪子和領帶,裝著鬆餅的塑膠袋孤零零地放在旁邊的桌上。

  地上散落著幾個假人的墓場中,我看到的背影不是茉莉小姐,只是一個假人軀殼。

  掛著她的外套的軀殼。

  不知為何,看起來像是沒有靈魂的洋娃娃。

  「茉莉小姐。」

  哪裡都沒有她的身影,我走近鬆餅的塑膠袋確認其中。

  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還沒回來嗎?用回來這個詞語可能有些奇妙,雖然她本人主張自己住在這裡,但實在太不真實。

  我的手掌滑過她的床單。沒有任何邪念,只是單純地想確認曾經存在的事物般,確認她確實存在的體溫。

  但是傳到掌心的只有夏天帶來的濕氣,房間各處的陰影都讓人感到沉重。

  連續兩天不在家是至今從未發生過的事情。

  內心被不安的騷動占據。

  去哪裡了呢?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打電話給她是最快的方法。試膽大會的事也得趕緊告訴她,而且那本手冊的事如果能直接問她,就不需要繼續煩惱了。

  按下按鍵的指尖沉重得讓人煩躁。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機器人般的女性話聲,我為之愕然,確認手中的畫面。用顫抖的手指再撥了一次。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

  結果相同,我反覆撥打。為什麼會突然聯絡不上?換號碼了嗎?要是這樣的話,事前跟我說一聲也好啊。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全身彷彿失去血液,站也站不穩的我蹲在地上,心臟不安地急速跳動,激烈流竄的血液在耳膜深處吵雜鼓動。我抓著衣服胸口,拚命咬牙忍住身體的顫抖。想太多、想太多、想太多了,這是我的壞習慣。從那時候開始、從那一天開始,我變成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的人。回到家看到媽媽難得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很晚都還沒回來的時候,電話打不通、聯絡不上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發生意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從姊姊再也回不來之後,我開始這樣想。

  我知道自己想太多,但是兩天沒看到人也太奇怪了。發生意外?生病?還是在這裡被誰攻擊了?還是、還是……

  從我身邊消失了?

  我靠在床邊抱著膝蓋,心跳大聲作響。電話打不通太沒道理了,怎麼會突然聯絡不上呢?對了,傳郵件,傳郵件的話呢?我拿起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打字。

  『妳在哪裡呢?』

  我寄出簡短拙劣的文字,手機在按下傳送的瞬間震動,收到一則英文的錯誤訊息,上面寫著此收件位址不存在。

  收件人不明。

  不只電話號碼,連電子郵件信箱都換了。

  到底是為什麼?

  突然感到身旁有動靜,我抬起頭。

  肩上掛著深藍色外套的假人如雕像般站立。

  「茉莉小姐。」

  沒關係,很快就回來了。我努力壓抑用力撞擊胸口、像要炸裂開來的心臟,只是一味等待。一小時、兩小時,夕陽西下,太陽漸漸下山,室內被黑暗包圍。接著又過了一小時、兩小時,我只是抱著雙腳等待。過程中接到媽媽的電話,我告訴她今晚要睡在朋友家,掛了電話。

  我在魔女的城堡過夜。

  獨自等待。

  充滿內心的濃霧,沒有為孤獨的時光帶來睡魔。

  靜寂來到黑暗中,鳥鳴聲傳來的同時,天空漸漸被染白。

  直到隔天早上,茉莉小姐都沒有現身。

        6

  自此之後,她從我身邊徹底消失。

  即使如此,日常生活依舊強行流逝。

  考試的日子漸漸靠近,放學後,所有社團和其他活動都停止的校舍跟平常比起來格外安靜。我沒有認真念書,卻每天早出晚歸。媽媽可能以為我在圖書館認真念書,去年開始我的成績變好,她可能因此放心很多吧。失去姊姊的時候,我沒辦法上學、也無法念書,成績一落千丈。但依然勉強考上高中,成績也漸漸進步,看到我這個樣子,媽媽總是很開心。我背叛了她的期待,每天早出晚歸卻與念書無關。

  為了確認她的身影。

  每天早上上學前,我會到魔女的城堡確認她回來了沒有。折好的制服、沒有吃的鬆餅仍然不變。我毫無頭緒,為什麼會如此?消失到哪裡去了?為什麼不告而別?想著想著,不安的情緒像是要把肺給壓碎般,因為難以忍受的孤獨而在眼眶打轉的淚水。意外、生病、失蹤……也許電話打不通是來電被封鎖了。她在躲我嗎?因為我對她而言是不需要的人嗎?我思考著各種可能,反覆告訴自己,她明天就會回來、明天就會回來。但是當我把壞掉的鬆餅扔掉的時候,直覺跟我說她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了。看到那棟沒有她的大樓開始變得痛苦,所以只有早上才過去。

  考試期間的放學後,高梨同學邀我和男同學們一起走到車站。當然,他們在車站吃的不會是我熟悉的鬆餅和甜點。我吃著高梨同學推薦的現炸肉餅,一面品嘗熱騰騰的肉汁,一面聽他們的對話。我們邊走邊吃,簡單討論今天考試的答案。關於宮內同學在意的題目,我有自信答對,當我說出正確答案,發現自己寫錯的他發出有趣的叫聲,高梨同學放聲大笑,我也稍微笑了笑。真不可思議,為什麼我會跟他們在一起呢?和他們一起吃炸肉餅,像這樣和他們一起笑。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是一個人。

  高梨同學邀我加入了曾經那麼憧憬的眩目小圈圈。

  但是,為什麼我還是這麼痛苦呢?為什麼還是這麼寂寞呢?

  我回頭望著走過來的路。

  校舍的走廊、放學回家的路,每次與女生擦肩而過我都會回頭。眼神望去、停止呼吸。每次看到高挑、長髮的女同學,我都在找尋她的影子,內心浮動不安。

  我想大喊她的名字。

  「怎麼了?柴山。」

  考完試的第二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背對著從考試壓力解放而興奮的同學們,望向那棟大樓所在的方向,聽到高梨同學這樣問,我搖搖頭。

  因為今天早上的那個地方依然沒有變。

  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茉莉小姐。

  「沒事。」

  當我放棄地低下頭,發現手機在震動。

  我嚇一跳,急忙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

  不過,那是松本同學的來電。

  「喂?」

  『啊,小祐!』氣勢十足的聲音與我正好相反。『快到攝影社來!有重大發現!』

  連回問的時間都沒有,電話就掛了。

  畢竟不能不理會她說的話,我跟高梨同學說了一聲便往回走。

  攝影社狹小室內的長桌上放著好幾本相冊,三之輪社長和松本同學翻閱著,正在說些什麼。

  「啊,小祐,你來啦,來這裡坐。」

  她精神抖擻地示意我在椅子上坐下。

  「妳說的重大發現是?」

  「松橋堇的作品還留在攝影社。」

  她充滿氣勢地用單手指著桌上的相冊。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最近的人耶,好像是大三之輪社長一屆的學姊。」

  社長點點頭。單手撥弄著馬尾,翻開相冊。眼前是幾張色調鮮豔又奇妙的照片。

  「很漂亮吧。她非常善於用交叉沖洗的手法拍出色彩鮮明的照片,雖然松橋學姊說她是從學長姊的作品得到靈感,不是自己原創的,但是我也模仿不來啊。非常獨特,可以說一眼就知道這是學姊拍的照片。」

  色彩濃淡非常強烈,景色中的紅與紫、黃與綠等,就像鋪上玻璃紙般透出奇妙的色彩。忽然想起這個光景我曾經在哪裡看過,松橋這個名字也是那時候聽到的。

  「啊,對了,發現這個的時候,柴山也在吧。」

  我點點頭。那是二月的時候,正在整理過去相冊的三之輪社長找到了松橋學姊留下的作品。

  「我記得這個叫做松橋的人……」

  「對,我一年級的時候她就搬家了。」

  那時候找到的照片中拍到的是──

  我心頭一驚,慢慢看著松本同學翻閱相冊的動作。

  「傳言這位松橋學姊的照片裡有拍到松本梨香子,調查之後發現她的作品裡常常出現某個特定人物,請看。」

  接著,松本同學翻頁,指向幾張照片。

  深紅色的霧氣中,孤高佇立、眼神挑釁的女學生。

  那是茉莉小姐的照片。

  松本同學解釋的聲音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

  「我調查她留下的相冊時,發現松橋學姊拍了很多這位女學生的照片。據三之輪社長說,當時攝影社的人除了松橋學姊,沒有人知道這位女學生是誰。誰都不知道的學生,也就是說,照片裡的她應該就是松本梨香子本人。」

  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

  不、這不可能。也許茉莉小姐的確是誰也不知道的學生,本名可能也和松本梨香子同名同姓,但是、但是……

  我大口喘氣看著社長。

  「可是……」我笑著反駁。「三之輪社長不是認識這個人嗎?」

  「這個嘛,這個人的事情我都是聽松橋學姊說的,誰都沒有親眼見過。因為長得很漂亮,大家都說想請她當模特兒,但是也不知道她是幾年級的誰。可是怎麼想都不可能吧?她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領帶是胭脂色,而且又是松橋學姊的朋友,那時我以為她是三年級的學生。」

  我從顫抖的肺部吐氣,再次將視線落在相冊。

  茉莉小姐就是松本梨香子。

  「不過……」社長說。「這樣一來,難道這是靈異照片?我覺得不可能,不可能都拍得這麼清楚吧?」

  「我有個可能的推論,可以說說看嗎?」

  松本同學輕輕舉手。

  「假設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是最近才死去的呢?我們不知不覺把『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和松本梨香子聯想成同一人──想成是因為松本梨香子的死才出現的怪談。如果情況相反呢?也就是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傳言從以前就存在,松本梨香子的死是在那之後──這樣想的話,那在拍下這些照片的時期,松本梨香子還活著的假說就能成立。」

  「那個……」社長把手從馬尾拿開,雙手按著太陽穴。「抱歉,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松本梨香子是在三之輪社長入學前不久自殺的呢?三之輪社長當然就不知道女學生自殺事件和松本梨香子的事,但是大三之輪社長一屆的松橋學姊有機會認識松本梨香子,也可能拍下她的照片。這不是靈異照片,而是在她死前拍攝的。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為什麼找遍全校都找不到照片上的人物。三之輪社長同一屆的新生不會知道自殺女學生的事,學校也不可能散布這種敏感話題。應該是學長姊們無法把這件事告訴學弟妹,而把照片中的女學生塑造成不存在的人物吧……」

  「啊,原來如此……」社長說著。「這樣啊……感覺不是沒有可能。」

  「不……不不,太奇怪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自己也很驚訝自己能如此大聲,我指著相冊繼續說──

  「還不確定這個人就是松本梨香子吧?剛剛的推論是建立在她是松本梨香子的前提上,但是沒有證據證明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只是碰巧……她穿著我們高中的制服,也有可能是別校的學生啊。」

  「的確沒錯,如果可以證明這個人是松本梨香子就好了……知道當時經過的老師會跟我們說嗎?」

  「好像沒有我們熟悉、又任教四年以上的老師呢……」松本同學默念著。

  「也許有辦法確認。」社長一彈手指,說:「今年春天休完產假復職的芳澤老師,休產假前她好像是攝影社的顧問老師,也許她會知道關於這個女學生的事。」

  「這是很敏感的問題喔,她會願意說嗎?」

  「如果只問她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她應該會回答,要是不肯回答就等於默認吧,因為不是的話就說不是就好啦。」

  「原來如此,這樣想的確有道理。」

  不可能。

  兩個人都誤會了。照片上的人不是松本梨香子,而是茉莉小姐。不是跳樓身亡的少女,也不是被稱作「梨香子同學」的幽靈。站在相片中瞪著這裡的,是住在廢墟的妖豔魔女,就算她們同名同姓,這也根本不可能啊……太矛盾了。

  「她現在應該在教職員室喔。」

  「打鐵要趁熱,我們快去吧。」

  松本同學從相冊中抽出照片。

  我找尋適當的言詞、否定的材料,同時也思考自己為何如此激動。她們誤會了,這個誤會只要到教職員室問芳澤老師就會被解開,但我為什麼還是如此不安呢?

  但是……

  「小祐,走囉!」

  松本同學拉著我的袖子,我差點撲倒地走出社團教室,社長走在最前面。

  但是……如果這張照片中的人物真的是松本梨香子,真的是跳樓身亡的少女。茉莉──魔女的名字在我的舌尖上止步。學生手冊上的姓名,松本梨香子……如果這兩個人是同一人。

  我與死去的人對話這件事又要怎麼解釋?

  不可能,這不值得擔憂,只是我想太多了,不過是單純的幻想。我感到背脊冷汗直流,握緊的拳頭也是濕淋淋的。不可能,因為如果真是如此,茉莉小姐豈不成了幽靈嗎?

  不知不覺中我們走到教職員室前方,三之輪社長正在跟誰說話,我們被帶到教職員室裡。奇妙而冰冷的感觸在我內心蠢動,我機械性地走在松本同學後面。社長在和某位女老師交談,她就是芳澤老師嗎?松本同學探頭向前。

  她將口袋裡的照片拿出來交給老師。

  「就是這張照片──請問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沒錯嗎?」

  芳澤老師瞇著眼睛注視那張照片,接著浮現出懷念、愛憐的表情靜靜點頭。

  「嗯嗯,沒錯,好懷念啊,松本的照片──」

        7

  昨天為止的世界彷彿突然天崩地裂,纏繞內心的冰冷感觸傳遍全身上下,血液也隨之凍結。快要站不住的我搖搖晃晃地走出教職員室,聽到松本同學的呼喚從背後傳來。我像是逃離現場般開始奔跑。我不懂,不可能,這太瘋狂了!一定是哪裡有誤會,這絕對不是真的。

  我邊跑記憶就像激流般湧現,回憶一個個浮上心頭。不願意去思考的事實、不願意面對的事實,都對著我大喊為什麼之前不曾試著去發現。

  ──聽說是跳樓死亡喔。

  坐在窗邊、隨時都可能墜落的背影。

  ──新生領帶是胭脂色的時候。梨香子高一時就過世了,所以也是以當時的姿態出現。

  翻轉身體、彷彿在強調自己存在的兩座柔軟山丘,在那之間流瀉的胭脂色瀑布。

  ──所以她用香水蓋住這些氣味,她用的香氣又很獨特……

  輕風帶來的草莓甜香。

  ──柴山知道嗎?松本梨香子從這裡跳下去的傳言。還有人說「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曾經住在那裡,又說她是從那裡跳樓的。也是,畢竟有人死在這裡。有種說不上來的孤獨感。時間一到就要消失。即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拍下混在一年級生中的她,也會像之前柴山的照片一樣曝光。那我之前的照片也有可能不小心拍到「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吧。明明在那裡,實際上卻不存在。我曾經有過幻想的朋友,大家看不到她是因為她是幽靈。

  小心不要被松本梨香子的幽靈附身喔。

  不聽使喚的雙腳讓我撲倒在地,沒有穿好的樂福鞋也掉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舌尖上有血的味道。茉莉小姐是松本梨香子?茉莉,松本梨香子。原來如此,松本梨香子(Matsumoto Rikako)縮寫之後就是茉莉(MatsuRika)……我意識模糊、搖搖晃晃地起身。長褲口袋的手機在震動,我心懷恐懼、停止呼吸,膽顫心驚地取出手機,是高梨同學打來的。猶豫了一會兒,但是手機沒有停止震動的跡象。我屏息接起電話。

  「幹嘛。」

  脫口而出的話冷淡得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喔,終於接了。柴山,試膽大會決定得如何?』

  令人發笑。試膽大會?

  幽靈不就在我眼前嗎?

  『剛剛去場勘,也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我還以為會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場勘?」我用沙啞的聲音問。

  『夏天的廢墟嘛,說不定有人住在那裡,不能帶女生到那種地方去吧。結果反而什麼都沒有,我先透露給你知道囉。也許晚上氣氛又不一樣。』

  「什麼都沒有嗎?」

  『整理得很乾淨耶,我以為會像半夜跑路那樣,留下一堆爛攤子。』

  「假人或是軀殼之類的呢……床啊、浴缸啊。」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

  『啊?假人?如果有的話應該很有感覺喔,可是啥也沒有。每一層樓我都看了,只有幾張辦公桌。』

  「是喔。」

  拿著電話的手變得無力,全身無力得幾乎要昏過去。彷彿鮮血從體內流出,我重心不穩地走著。雖然高梨同學好像還在說些什麼,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掛斷電話。這樣啊,我不可思議地恍然大悟,其實那裡什麼都沒有啊。大台望遠鏡、寬闊的床舖、散落一地的假人、寫功課的矮桌、地上的坐墊、飛鏢刺穿的牆壁、拚命裝上的鎖鏈、獨立的貓爪浴缸。一切的一切實際上都不存在。是只有我看到的幻想,抑或是空想。或是鬼怪讓我看見的幻象呢?

  我試圖往校門方向走,但是身體卻一動也不動,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確認那裡什麼都沒有,叫我認清現實嗎?認清茉莉小姐只是幻覺、幽靈、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嗎?我必須接受、承認嗎?

  全身的血液彷彿被抽離,我想起姊姊死去時的情景。當我聽到她死了的瞬間,身體裡的氣力、血液、生存的活力都一同消失,甚至無法站立。我的舌頭還記得不斷不斷嘔吐時,從胃部湧上來的恐慌滋味。不行了,我無法站立。我走向視線範圍內的那把長椅,忍耐噁心感坐了下來。心跳大聲作響。不管跑多快、不管哭再兇,心跳都不會像現在這樣激烈。眼眶裡灼熱。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我握緊手機打給茉莉小姐,電話沒有通,就像我每天打給死去的姊姊一樣。

  我以為幽靈並不存在。

  但是我希望電話能接通。

  對於已經死去的人,只有一次也好。

  居然再也見不到了。

  這樣實在是太過分、太過分了。

  所以我很想念姊姊,很想與她有所聯結。反覆打了無數次,電話鈴聲如果能飛到遠方、傳達給姊姊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就在此時,我遇見她。當時我看到她坐在大樓窗邊擺動著雙腳,隨時都可能掉下來。高傲的魔女讓我的日常生活開始有了魅力,不知不覺中,魔法一般、被附身一般。

  很開心、很高興,她教導我各式各樣的事物,我覺得自己有能力找到很多東西,但是──

  「為什麼現在消失呢……」

  說到底,她的存在是什麼呢?要如何絞盡腦汁才能合理地說明這世上不存在的幽靈?還是我無意識中創造出來的幻想產物?好比村木同學創造出虛構的朋友,我無意識中納入了松本梨香子的幽靈傳言,這一切都只是空想。我知道現實世界與幻想世界的界線非常模糊,我看到的、摸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透過五感獲得的所有體驗,只不過是現實世界的頭腦和身體讓意識看到的空想。只有我看得到、只有我聽得到、只有我摸得到。這些用「空想」二字就能打發,就像我否定姊姊的死。

  淚水滿溢。我理不清頭緒,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這股悲傷是什麼?內心的絕望來自哪裡呢?再也見不到她?她已經死了?她的存在也許是虛構的?

  我們一直在一起,明明一直一直都在一起。雖然不知道事情的開端是什麼,也許是愚蠢的我錯過事情發生的前兆,或是當我知道她的真實姓名之時,結局便已悄然拜訪。

  發現那是夢的時候,就是從夢中醒來的時候。

  我已經發現這個事實。她就是松本梨香子,她已經死了,也許我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沒有確認事實的勇氣,因為我、因為我……

  「柴山。」

  有人叫了好幾次我的名字,我好不容易注意到抬起頭。足以覆蓋羞恥情緒的困惑與絕望讓我發出痛苦呻吟,露出丟人現眼的神情,發出痛苦的訊號。

  「柴山,你怎麼了,很痛嗎?很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不是痛、也不是不舒服。

  但是某個地方卻非常痛、非常不舒服。

  輕撫後背的溫柔手掌,脖子上掛著相機的小西同學坐在身旁看著我。

  「怎麼了,還好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我搖搖頭。

  「很難過嗎?」

  我點頭,咬牙強忍淚水。終於意識到我身旁的女生正在關心我,內心湧出的羞恥感與狂亂的情感互相衝突。

  背上的溫柔觸感讓我用力閉上雙眼。

  「沒關係。」小西同學說:「沒關係喔。」

  「有關係。」

  不、不是的,不會沒關係。重要的人消失了、不見了,也許再也見不到了。

  「我以為自己終於平復了,但是這樣不就跟姊姊一樣嗎?結局不是一樣嗎?」

  我用手擦拭不中用的滿溢淚水,即使是空想、即使是幽靈,松本梨香子已經死了。茉莉小姐是死者,和姊姊一樣,只是絕對無法挽回的存在。無法重來的過去,無法可想的未來,我無法做到任何事。

  我想要了解她。因為我無法了解姊姊……

  所以我想要了解茉莉小姐。

  但她居然已經死了,太過分了。

  「再也見不到了嗎?」

  伴隨著擤鼻涕的悲慘聲音,她靜靜地問我。

  我試圖點頭,卻猶豫該如何回答。是否再也見不到我不知道,既然夢醒了,也許真的再也見不到。不知道,除非到那裡去看看。

  可是,如果那裡也什麼都沒有呢?

  「要是我一定會去見面,絕對會去。這樣才不會後悔。」

  小西同學簡單地說。雖然說起來很簡單。

  但只要想到見不到面就讓人感到害怕,我很害怕。如果像高梨同學所說,那裡什麼也沒有,我就得完全從夢中醒過來。確認這件事讓我感到無比恐懼,就像是要承認自己腦海中描繪的是幻想,必須面對與假人演獨角戲的自己。

  就像對姊姊的事,我什麼也做不到,事到如今我能做的還是零,只是再度認清自己的無力。

  我絕對站不起來。即使姊姊死而復生也會再次失去,什麼都做不到,只會像現在一樣不爭氣地哭泣。沒有男子氣概又懦弱,無用之人,存在感等於零、沒有勇氣的祐希。

  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

  「柴山!」

  額頭受到重擊,激烈的痛楚讓我往後倒,瞬間我忘記所有事情啞口無言。剎那有股好聞香氣撲鼻而來,額頭因陣陣刺痛而搖晃,像是大力被手球一擊。

  「啊!」

  大叫的是小西同學,她手壓著額頭蹲在地上。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我愣在原地,小西同學慢慢抬起頭。

  「我非常討厭的就是柴山的這一點!」

  小西同學眼鏡後方濕潤的大眼輕蔑地瞪著我。

  什麼?什麼狀況?我不懂,難道她用頭撞我?為什麼?

  「我對柴山的那種,該怎麼說……優柔寡斷、慢慢吞吞、弱不禁風的樣子,非常討厭!看著都覺得超級煩躁!」

  被罵了。

  「柴山你不是沒用的人,也不是沒有存在感,更不是沒有勇氣!但是你卻自憐自艾,擅自決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真的很討厭!超討厭!」

  好像被討厭得很慘。

  小西同學壓著自己泛紅的額頭低下頭。

  我呆呆地看著她的短黑髮。

  「但是……」

  「沒有但是!」

  小西同學露出頭頂低聲說。我反射性地僵住身體。

  「至少對我來說……柴山是……」

  垂落的短髮、壓著額頭的手腕擋住了她的表情。

  氣勢十足的嗓音變得微弱,但是稍稍聽得見。

  「之前的事情也是,我很開心,我還沒跟你好好道謝。」

  「之前的事情……?」

  「密室殺底片事件,社長都跟我說了。我知道你真心替我和社長著想。」

  「可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可是,我試圖否認。怎麼說呢,那次事件雖然不算直接,但也是茉莉小姐給我提示,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沒有可是。」又被念了。「我很開心,所以這樣就夠了,柴山也這樣就好。哎呀,真是的,為什麼你不懂呢?笨蛋!去死一次再回來!」

  又被罵了,還讓我去死。

  「所以呢,你要去見面還是不要去?還要在這裡哭哭啼啼,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嗎?」

  一陣暖風吹來。

  我發現現在即使不在臉上用力,體內各種漩渦般的情緒也已受到控制,不再湧出。我擦拭淚水,接著因為額頭的刺痛而皺著臉。超級痛,怎麼辦?頭蓋骨該不會有裂痕吧?小西同學沒事嗎?

  她的手已經從額頭上拿開。臉沒有朝向我,只是坐在長椅上看著地面。夕陽光線照在她無力垂落的黑髮與雪白頸項上。

  「我說……」小西同學開口,「再也見不到的人……是柴山喜歡的人?」

  我壓著額頭。沒事,沒有流血。我避開小西同學的眼神,點點頭。

  喜歡的人。

  「嗯。」

  「是喔。」小西同學說。「那不加油不行喔。」

  「小西同學。」

  我慢慢地站起來彎下腰,不知道為什麼她背對著我。畢竟她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可能真的被討厭了吧。

  「那個,謝謝。」

  她舉起一隻手做出像在趕蒼蠅的手勢,怎麼辦,果然還是被討厭了嗎?

  但是她的話讓我很高興,鐵頭功也好、罵人的話也好。所有的一切,讓我不可思議地產生勇氣。我開始奔跑。沒錯,在這裡自怨自艾也沒有用。不管事情如何、即使沒有我能做的事,我都必須去見茉莉小姐一面。要去那個廢墟親眼確認。

  「拿出勇氣喔!祐希!」

  背後傳來聲音,一回頭,她正對我揮著手。

  我也用力揮手,然後繼續往前奔跑。

  穿過校門。

  前往魔女居住的城堡。

        8

  不容許光線侵蝕的室內非常昏暗,我靠著手機燈光走上樓。一如往常的景色、一如往常的氣味。雖然高梨同學說在這裡什麼都沒找到,但在我的意識中依然是平時的光景。雖然我不知道實際上是亡靈讓我看到的幻影,還是無意識中看到的幻覺。

  來到五樓,暗紅色的陽光從開著的遮雨窗縫隙中照射進來。一如往常的景色、一如往常的走廊。我用手壓著自己因為緊張而即將要爆裂的胸口,前往她的寢室。不知道她回來了沒有,也許已經從我眼前消失。即使如此,最後的最後還是不能不確認。

  室內的情景出現在眼前。

  戰場遺骸般無數的假人身影、堆積如山的廢棄品、絢爛豪華的大床、裝飾在牆上的古老三叉燭台、色彩淫靡的紅色蠟燭,似乎隨時都蠢蠢欲動、充滿在房間角落的妖魅黑影。

  沐浴在夕陽下的她佇立在窗邊。烏黑長髮、深藍色毛背心、背心下襬些微露出的百褶短裙,還有從裙中延伸出來如屍體般雪白的光滑雙腿。也許是穿著深藍色背心的緣故,近似全黑的裝扮釀造出吸血鬼公主般的氛圍。

  茉莉小姐。

  她面向窗口站著,側臉對著我,以平時一樣的冷酷眼神瞥了我一眼。

  她直直地站在那裡。她的雙瞳、眼神,我意識中的幻影。強忍的某種東西滿溢而出,眼皮底下變得灼熱、雙頰好像要燃燒起來。我的嘴唇顫抖著,努力吞下各種滿溢的情緒。松本梨香子,從遇見她至今,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充滿在回憶中。閉上雙眼,我知道落下了幾滴淚水。悲傷走過的路在臉上劃下冰冷痕跡,果然還是不行。我低聲呻吟。我不希望她消失,不希望她不見,希望她在我身邊。她是幽靈也好空想也好,現在確實存在我的眼前,這樣就好了。對於我們今後維持一樣的關係又有什麼影響呢?

  「茉莉小姐……不會消失吧。」

  她像是故意露出頸項,緩緩抬起下巴,由上而下地看著我。長髮披在肩上,她把手指放在那股清流中。

  「你這傢伙──」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呢?妳就是松本梨香子……因為自己是幽靈嗎……」

  我抬不起頭來,一邊擦拭模糊視線的淚水,一邊大聲泣訴。

  「告訴我也沒關係吧……什麼、都不跟我說……我就這麼不可靠嗎?不值得信賴嗎?」

  「你這傢伙──」

  茉莉小姐瞇著眼,接著縮起下巴完全背對我。白皙光滑的手伸向望遠鏡輕輕撫摸,纖瘦的背脊看起來有些寂寞。

  「沒錯──」茉莉小姐開口,「你已經發現了。」

  擴大的灼熱感終於溢出,我把臉埋在手掌中低下頭。

  「就算我……我……發現了……妳也不會……消失吧……?以後還是會待在這裡吧?」

  「被你這傢伙發現真實的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大問題。」魔女的嗓音一如往常冷漠。「亡者有亡者居住的世界,我在這裡待太久了,而且你這傢伙也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抬起頭。才沒有這回事,我需要,比任何東西都需要、比任何人都需要。我咬牙想走近她,但是大步往前的結果,鞋尖絆到假人的腳,我重重摔倒在地。但我仍然抬起頭。

  「怎麼可能呢!」

  抬頭看到她歪著頭盯著我看,我認為那是守護我的溫柔眼神。

  「過度的執著和依賴沒兩樣。你這傢伙和我不一樣,已經不需要停留在這裡,你用自己的雙腳開拓了自己的空間,你沒有笨到沒注意到這件事。」

  說著,她輕輕抬起手指向窗外。彼岸的人間,平時她從這個位置用望遠鏡窺探的地點,她觀察的世界。

  屬於我的新位置、重新面對的世界、沒有姊姊的殘酷世界,但卻是很溫柔的世界。小西同學、高梨同學、松本同學、村木同學,大家都在的世界。我想起村木同學的話,妹妹出生以後,她會消失是因為──一定是看到我不再是一個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不是,我搖搖頭。我一個人什麼也辦不到,全都是因為有茉莉小姐在。我的世界、我的日常,因為茉莉小姐在我身邊而存在。了無生趣的每一天也是因為茉莉小姐提出的各種不合理要求,才帶領著我,讓我的世界更寬廣,因為茉莉小姐在我才能努力,所以、所以……

  「茉莉小姐要是不在……我實在無法承受。」

  淚水不斷地湧出,讓我看不清她的身影。

  她緩緩地瞇起眼,稍稍歪著頭說:

  「不聽話的狗對我很執著喔。」

  執著,我知道那種情緒,也許可以算是執著。但是比那個要來得更重要、更激烈、更瘋狂。

  「可是,不行喔,身為亡者的我沒有理由待在你身邊。」

  待在身邊的理由,待在身邊也可以的理由。

  那種東西、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根本毫無關係!」

  我大叫。

  毫無關係。不需要什麼理由,怎麼樣都可以。亡靈也好、幻想也好。姊姊的事、學校的事怎樣都好。比起這個,我有更想要的東西,不能失去的東西、重要的東西。

  因為我喜歡妳。

  「我喜歡──」

  我抬頭看著她。害怕被拒絕的我猶豫是否該說出口,茉莉小姐好像閃避我般,不經意地轉身背對我。我、我……現在不說更待何時。

  我、我喜歡──她纖瘦的肩膀微微顫抖,好像是悲傷、好像是嘆息。有一顆冰冷心腸的她,也會因為與我的離別而感傷嗎?希望她會。我思考該怎麼說,希望我們在一起、希望妳在我身邊。

  所以──

  但在那之前,她這樣跟我說──

  「不行。」

  拒絕的話語。我嘴巴張開,屏息抬頭看她。茉莉小姐正在搖頭,美麗的聲音慢慢說了聲不行。

  「不行……啊啊,真的是不行……呵呵。」她的側臉對著我,手捂著嘴低頭看我,但是很快地避開我的眼神。「你這傢伙真的是……啊啊,這真的是……無可救藥的傑作!」

  她發出奇妙的聲音大力搖頭,長髮左右飄動,我啞口無言地看著她。接著,茉莉小姐突然彈跳到床上,抱著大枕頭把臉埋進去,然後在床上翻滾。

  「啊啊,真的是!不行不行!你這傢伙真的是……啊啊,本小姐要把這樣的醜態……呵呵呵……」

  她的臉埋進枕頭中,被襪子包覆的雙腳開始擺動。

  「真的是傑作……這種……本小姐居然,呵呵……因為你這雜種狗笑成這樣……」

  空隆空隆。

  啪噠啪噠。

  我的眼睛眨呀眨,盯著在床上翻滾的她。

  我可以稍微聽到奮力壓抑的笑聲從枕頭中傳來。

  如響鈴一般。

  「你這傢伙真的,真是隻善良的狗啊,你不是不相信幽靈嗎?呵呵……啊啊,不行了……嗯啊,好痛苦,好像快死了……」

  那個……

  咦?

  「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意思啦。」

  茉莉小姐依然大笑個不停,我第一次看到這個人笑。好像世界末日要來臨般,在床上翻來覆去,聲音都被枕頭吸走了。可能真的很不想讓我看到她笑的表情,她的臉完全埋在枕頭裡。

  「啊啊!你這傢伙一副世界末日要來的表情,真是傑作啊……雖然我知道你很會幻想,雜種狗的想像力還這麼強。」

  「我說……那個……咦?」

  她繼續在床上翻滾。烏黑長髮四散,形成蜘蛛網般的魔術圖案。雙腳為了強忍笑聲不斷擺動,百褶短裙中露出的大腿面積一點一點擴大──哇嗚……剛、剛才瞬間看到的該不會是圓潤的臀部……新雪般雪白柔滑,柔弱婉約的線條是大腿根部最深處。如果百褶裙是屋頂,那一定潛伏在神祕的神殿當中。每當她擺動雙腿,百褶裙的裙襬就被撩起,露出神聖領域。隱藏在腿部前端的小山丘形成的陰影,微微的凹陷處……

  「不對!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要笑!」

  我放聲大喊,用力拍打床單。

  「你這傢伙……有辦法不笑嗎?你這傢伙真是,一個人這麼興奮……幻想的規模還真大啊!」

  茉莉小姐還是把臉埋在枕頭裡,揮舞著雙腳。

  接著大口吐氣,經過幾秒鐘,她才像想起什麼似地起身。

  她終於把臉轉向我。

  我看不出她臉上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的美麗,但可能是笑得太過火,看得出她眼角還殘留淚痕。我嘴巴開開地望著她。

  「還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荒誕無稽的愚蠢臺詞,我才即興配合你演出的啊。」她說到這,用手捂著嘴,好像在強忍著什麼似地,之後又面無表情地說:「你好像覺得我是松本梨香子的亡靈吧。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亡者不再留戀人間而成佛了,所以我才配合你的話……沒想到你的頭腦如此充滿幻想。啊啊,真是的,最近可能每次想到都……」

  她又把臉埋進枕頭中滾來滾去。

  我發現自己的臉頰變得滾燙。

  「那、那麼……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茉莉小姐會有松本梨香子的學生手冊呢!」愚蠢臺詞?即興演出?我搞不懂。「還、還有,老師看到茉莉小姐的照片,也說那是松本……學姊們的相冊裡,誰也不認識的學生,拍到的也是茉莉小姐……我、我是……」

  幻想的規模真大,她剛剛是這麼說的。

  淚水再度滿溢。

  我,在幹什麼?

  擅自誤會、擅自激動?

  全部都是錯覺?不是幽靈、也不是幻想。

  茉莉小姐就是茉莉小姐──

  我緩緩地抬起頭,再次起身的她用冷漠的表情看著我。

  一如往常的冷漠,甚至有些邪惡的魔女表情。

  她粉紅色的嘴角上揚說──

  「原來如此,那你這傢伙是在哪裡得到這個荒唐結論的──我們一個一個用道理來解釋清楚吧。」

        9

  臉上彷彿要噴出火來。

  她難得以鴨子坐姿坐在床上,我像隻雜種狗跪坐在地上,一如往常地向她說明事情原委。

  「嗯……雖然是幾個巧合重疊產生的結果,這倒真的是傑作。」

  她捂著嘴笑著說。

  「快、快點跟我解釋啊!」

  有這麼好笑嗎?我可是超級拚命的耶。

  妖豔的魔女臉上浮現促狹的笑容,慢慢站起來。

  我傻傻看著從床上伸出的雪白腿部線條。

  這個角度、角度太可惜了,再靠近一點就好。

  「首先,為什麼我會拿著松本梨香子的學生手冊──」

  她輕巧靈敏地從床上跳到地面,百褶裙瞬間受到空氣阻力往上飄。我不禁睜大雙眼,但是沒有看到想看的畫面。女生的裙子構造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要懷疑該不會根本沒有穿吧。我回過神來,用手遮住自己偷笑的表情,看著她的一舉一動。茉莉小姐站在旁邊假人的背後,假人應該是穿著另一件上衣,再加上外套的制服。只有領帶是深藍色。

  「雜種狗還擅自動我的東西,我要給你什麼懲罰呢?」

  站在假人身後的她靠在沒有靈魂的假人背後,妖媚地用雙手環抱住,彷彿是無法逃離的詛咒擁抱。她的櫻花色豔澤雙唇靠近假人沒有頭部的頸項,笑著看向我,纖長睫毛下閃耀的雙瞳呈現邪惡蠱惑的眼神。接著,抱著假人的手像在撫弄般伸進外套內側。

  那非常官能性、近似愛撫的手勢,好似在誘惑低年級生的女學生。

  我感到異樣興奮感的同時,端正自己的坐姿。

  「你這傢伙是怎麼把手放到我的胸部的……?」

  不,我沒有把手放進去,是衣服掉在地上……

  故意讓人焦急似地拖延時間,魔女從外套內側口袋拿出深藍色的學生手冊,像玩手鞠般地放開又抓住。

  難道為了拿出手冊,故意用這麼情色的方法嗎?

  完全被耍得團團轉。

  「對不起,我的確不該偷看,但我只是想了解茉莉小姐。」

  「想了解我,你還早一百年呢。」

  她冷冷地說完,坐在床上。

  她翹起雙腳,刻劃柔美曲線的大腿就在在眼前緊密交疊。肌膚彼此碰觸的雪白雙腿之間,似乎飄散出甜膩香氣。

  「那個……」太近反而看不見,我低下頭。「那本手冊是……」

  「當然,松本梨香子不是我的名字。這也不是我的東西,而是名為松本梨香子的侍女所有。」

  「啊?」

  我抬起頭,茉莉小姐用輕蔑的眼神低頭看我。

  「你這傢伙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嗎?除了你這傢伙之外,出入這裡的還有兩個人。你這傢伙是我的第三個奴才。」

  「什麼?」

  我發出不經思考的聲音。完全沒有想過這件事。

  除了我之外,還曾有其他人被茉莉小姐使喚嗎?

  「接下來,關於高梨這個男生說他在廢墟什麼都沒看到──」

  茉莉小姐沒有說明細節,直接轉到下個疑問。

  「沒、沒錯。高梨同學說他到廢墟來場勘,結果什麼也沒有,他每一層都看了,可是這裡……」

  「說到這,你這傢伙把別人住的地方稱作廢墟大樓啊?」

  「啊?」我不懂問題的意思,我皺著眉。「有人住的話我就不會這樣說了。」

  「意思一樣吧。」茉莉小姐毫不在意地說:「我住在這裡,這裡對其他人來說不會認為是廢墟。」

  「不……可是……」

  住在這裡,只是非法侵入吧……

  「像你這種在被我撿到之前,放學就直接回家度過悲哀青春的人應該不懂吧。聽清楚,每到晚上,我這間房間都會開燈。幫你看功課的時候也是,時間晚了就點蠟燭不是嗎?從外面看來,沒有人會把開著燈的建築叫做廢墟吧。」

  我仔細咀嚼她話中的意思。

  我說不出話來。

  「那、那麼……」

  「對於參加社團比較晚回家的人來說,走出校門時應該會注意到這棟大樓有開燈吧。但對於放學直接回家的你來說,是不會看到這一幕的。踏進大樓內部的你也許會把這裡叫做廢墟,但只有你這樣覺得,其他學生看到的是晚上就會開燈的普通大樓。」

  也就是說……

  「認為這裡是廢墟大樓的人只有我嗎?」

  「想必如此,高梨那男的大概是去附近的其他住商混合大樓吧。」

  這附近的確有好幾棟類似的大樓……

  「那照片的事呢?老師說照片裡的人是松本……」

  我趁勢說。

  茉莉小姐撥弄烏黑長髮,歪著頭說:

  「真的這樣說嗎?」

  「咦?」

  「老師回答說照片裡的人是松本梨香子嗎?」

  我回想那段記憶。

  正確來說──

  松本的照片。

  老師是這樣說的。

  「她說是松本的照片……」

  「實際體驗應該比較快。」

  她聳聳肩伸展身體,看向小桌子的方向,轉個身,我默默看著柔軟變形的大腿輪廓。沒辦法,就在我眼前嘛。

  茉莉小姐把筆記本的一角和自動鉛筆拿給我。

  「畫隻貓。」

  「什麼?」

  「安靜照我說的去做,雜種狗。」

  「是……」

  沒辦法。我接過筆記本一角放在地上,試著用自動鉛筆畫貓臉。

  「我不記得我有叫你畫熊……」

  「這是貓!」

  我把畫好的圖交出來。

  她歪著頭說:

  「所以呢,所以這是誰的畫?」

  「啊?」

  誰的畫?

  這畫的是貓,但是妳問我這是誰的畫……

  「這是我的畫……」

  回答完突然靈光一閃。

  「難道是……」

  「愚蠢的你也發現了吧。你針對一張人物照問說是誰的照片,問題大致可以分成三種解釋。第一,問照片裡的人;第二,問擁有這張照片的人;第三,問拍攝這張照片的人──」

  掠過腦海的兩人對話。

  請問是松本梨香子的照片沒錯嗎?

  嗯嗯,沒錯,好懷念啊,松本的照片──

  松本同學向老師確認的是,照片中的人是否就是松本梨香子。就如茉莉小姐所說,問題屬於第一種,但芳澤老師誤以為是要確認拍下這張照片的人是不是松本梨香子,變成茉莉小姐所說的第三種解釋。

  「可是……拍那張照片的人是叫松橋的學生……」

  「你好像不知道,松本梨香子是攝影社的社員。」

  她輕描淡寫地告訴我這個衝擊的事實。

  「色彩濃淡十分劇烈的獨特作風,我也是看一眼就能判斷那是不是梨香子拍的照片,更何況照片中的人是自己。」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頭腦越來越混亂了。」

  「我不是說了嗎?梨香子曾經來我這裡,她喜歡拿我當模特兒拍照。她離開之後,就像接班人一樣出現了模仿她的人,堇是第二個進出這裡的人。」

  新的事實一個接一個排山倒海而來。

  我一邊慢慢消化,下定決心說了句話:

  「茉莉小姐……意外地有朋友啊。」

  「你這傢伙說話還真沒禮貌。」

  被瞪了。

  我移開眼神,拚命整理思緒。

  松本梨香子,我苦苦追尋的少女過去隸屬攝影社。她的照片有獨特風格,曾經把茉莉小姐當模特兒拍攝。她死後,名為松橋堇的攝影社少女像接班人般來到這裡。

  模仿,剛剛茉莉小姐這麼說。

  對了,三之輪社長好像也有提過。

  從學長姊的作品得到靈感,不是自己原創的──松橋同學這樣描述自己的風格。

  「那個老師在四年前開始休產假。堇是在隔年入學的,所以即使芳澤知道梨香子的照片,也不會知道堇模仿。要是連相片中的人物都一樣,就可能誤認為那是梨香子拍的照片。她自己以前是攝影社的顧問老師,梨香子又是社員,來問問題的是攝影社的人。所以她誤會問題的意義,回答的不是照片裡的人而是拍攝者也不奇怪。」

  原來如此。

  我大大吐口氣,心中放下一顆大石。

  不,可是很奇怪,年度不對吧?她與三年前入學的松橋同學是朋友,而且與松橋同學的學姊松本梨香子也是朋友……

  「那個,我想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什麼,小狗。」

  「茉莉小姐現在幾歲呢?」

  「你這傢伙,這是該對淑女問的問題嗎?」

  被瞪了。

  我急忙低頭心算。

  難道,是那個嗎?留級不只一次?

  「針對你荒誕無稽幻想的解答就到此為止,你懂了嗎?」

  「嗯嗯。」

  我放棄計算年齡,世界上有許多事情不要知道比較好。

  「即使如此,該怎麼說呢。」

  我嘆口氣環顧四周。

  一直到剛才為止,看起來就是詭異亡靈的她,當然也有自己的歷史、自己的人生。來到這裡的除了我還有其他人,第一個就是松本梨香子,我一直探尋的怪談少女。茉莉小姐對「梨香子同學」的怪談沒有太大興趣的理由,我也多少能夠理解了。

  「怎麼了?」

  茉莉小姐難得這樣問我。我看著散亂的魔女居住地說:

  「想到死去的松本梨香子曾經來過這裡,覺得有點感慨。」

  「沒有死。」

  「咦?」

  我回頭看茉莉小姐。

  「梨香子沒有死啊。」

  又被迫面臨令人驚愕的事實,松本梨香子沒有死?

  「這是怎麼回事?」

  「種種臆測扭曲了事實吧。梨香子的確從外側樓梯墜樓,但是保住了性命。」

  茉莉小姐抬起頭,瞇著眼看著窗外的夕陽。

  表情似乎看著遠方。

  「只是她再也沒有回到學校,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露面,去了很遠的地方。她轉學了。所以大家才猜測她是不是死了。」

  松本梨香子,還活著。

  面對腦中各種資訊,我眨著眼呆呆地看著茉莉小姐。

  也許是我多心,她看起來有點寂寞。

  妖豔的魔女直接倒臥在床上,慵懶又憂鬱的表情被散落的長髮遮蓋,看不到她的表情。霸氣彷彿驟然消失。

  「對我也是什麼都沒有說。」

  細微的聲音傳來。

  我現在才發現。雖然她稱呼松本梨香子是曾經來過這裡的人,但是在這樣的祕密基地,兩人一起相處、拍照,這不就是朋友嗎?不就是很重要的好朋友嗎?

  對於茉莉小姐來說重要的人,藏在當中的過去和歷史,我只不過窺探到了一點點,但是我可以發揮無盡的想像力。梨香子,仔細想想,她很少直呼別人的名字。而且茉莉小姐一直把松本梨香子留下的學生手冊放在胸前的口袋。

  「茉莉小姐……」

  我呼喚趴在床上的她。

  「也許我和你一樣。」

  她靜靜低語。

  「不斷在尋找沒有說出口的話。」

  那是突如其來的離別帶來的,永遠的祕密。

  我一直在尋找那個答案。沒有說出口的話、沒有發現的事。

  不斷吶喊為什麼什麼都不告訴我。

  哭泣、吶喊,即使如此,還是只能繼續尋找、繼續思考。

  因為過去的時間已經無法挽回。

  雖然只有一點點。

  我似乎有些懂了,她用望遠鏡想從外面的世界找到什麼。

  「但都是過去的事了。」

  茉莉小姐躺在床上靜靜地說:

  「事到如今也不能挽回什麼。」

  像這樣準備放棄的她,輕輕嘆息的臉上,我看到小小的眼皮似乎在顫動。

  我無法克制自己想為這個人做點什麼的欲望。

  說不出口的話。

  松本梨香子。

  忽然,腦內的各種情報迅速被整理,構築成為一個想像。我最近是不是有聽到類似的事?

  「茉莉小姐。」

  我呈現半跪姿。

  可能性非常高。

  「妳想見到松本同學嗎?」

  趴在床上的臉抬起來。

  睜開沉重的眼皮,憂愁的雙眸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已經無法挽回。

  因為姊姊已經死了。

  但是,松本梨香子還活著,她還活著。

  「茉莉小姐,還來得及。」

  魔女訝異地抬起頭。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沒問題的。」

  不能不確認。

  我站起來衝出寢室,跑下樓一個勁兒地奔跑。

  一個勁兒地。

  快跑、快跑。

        10

  太陽下山後悶熱感依舊。

  我一面喝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運動飲料,不時站在巷弄間等待涼風吹來。像這樣一直站在熟悉的廢墟大樓入口感覺很奇妙。我邊玩手機邊玩遊戲打發時間。

  差不多有些饑餓感的時候,耳邊傳來聲響。我回頭往鐵捲門的方向看,確認時鐘後發現,大約等了一個半小時,比我想像中的早。

  一名女子出現在半開的鐵捲門黑暗中。

  「哎呦喂呀。」

  為了穿越鐵捲門而蹲下來的她自言自語地站起來,一看到我便愣愣地眨眨眼。

  「哇,柴山,你在等我啊。」

  櫻井小姐說著笑了。

  我果然沒辦法看著不熟的女生眼睛說話。

  我抓抓頭髮點頭。

  「那個,我送妳回去吧。天色也暗了。」

  「好紳士喔,真令人欽佩。」

  我們幾乎同時往前走,穿越狹小巷弄來到校門前的路上。

  「怎麼了嗎?」

  面對走在身旁的她,我開口問。

  櫻井小姐不好意思地笑著點點頭。

  「這麼久沒見她還是沒變。我說我現在結了婚,一邊當家庭主婦一邊兼差,她依然只是若無其事地說,哎呀,是喔。」

  街燈微弱的燈光下,她笑著說。幸福的手指上戒指閃閃發光,櫻井梨香子,婚前姓松本。

  她曾是攝影社的校友、中途轉學、名字是梨香子。然後幾天前,我在等待照片時喊了松本,她馬上應聲──也許缺少某個關鍵,但幾個要素重疊之下,實在無法視為單純的巧合。幸好我的推論沒有失誤。

  「妳和茉莉小姐是……」

  什麼關係呢?這樣問好像也很奇怪,我只好說得含糊不清,但櫻井小姐似乎聽懂我的意思。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春天,我高三、她高一,我看到她獨自一人佇立在校園的櫻花樹下,看得出神的我不禁按下快門。在開心雀躍的新生當中,只有她顯得格格不入,但她望著天空的孤高神情透露出自己一個人也無所謂的樣子。她的側臉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邊想像那片光景邊走在夜晚的路上。校園的櫻花樹下,佇立在學校世界中,我所不知道的她。

  「不過還真驚訝。我實在沒想過她留級那麼多次還待在那裡,我也有想過去看看,畢竟距離近又讓人懷念,但是我一直以為早就被拆除了。」

  都沒變我就放心了。她這樣低語。

  「她也好、那個房間也好,都一如往常。一如往常不顧別人、冷淡、不可愛的樣子都還是那麼有她的風格,感覺就像回到高中時代。」

  一個半小時。

  這個時間對於認定不會實現的老友重逢而言,我無法判斷是多還是少。但是這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裡,茉莉小姐是否聽到了之前無法述說的話語呢?

  「櫻井小姐。」

  她不知不覺地走在距離我前方幾步路的位置,我看著她的背影開口問。

  「從外側階梯掉下來嗎?」

  櫻井小姐停下腳步。

  她轉身輕輕搖頭。

  用開朗的笑容說:

  「想拍鳥巢結果不小心摔下去。」

  我思考著這句話的真實性。

  但是重新想想,這不是我應該知道的事,況且,無論這句話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的她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幸福地笑著,那些無法挽回的事物,已經消失無蹤了。

  「柴山,謝謝你。」

  櫻井小姐笑著,深深低下頭。

  許多的道謝話語掠過我的腦海。

  「別這樣,我什麼都沒做啊。」

  她低著頭說:

  「其實我一直很想見她,只是被內心深處不告而別的愧疚感阻擋。所以我們能見面都是柴山的功勞,能說話也是多虧了柴山。」

  「所以……」她說:

  「謝謝。」

  抬起頭來的櫻井小姐將眼神從我身上移開,用手捂著鼻子。

  接著,笑了。

  笑容很適合她。

  「送我到這裡就好了。」

  「咦?可是……」

  「快回到她的身邊吧。柴山也是因為不放心她,才刻意等我的對吧。」

  被說中的我臉頰通紅。

  「和外表不同,她其實很怕寂寞,所以柴山要陪在她身邊。」

  被這樣一說,不知為何我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像我這樣的人可以待在她的身邊嗎?」

  我搔搔頭,像在遮掩自己的害羞般低語。

  櫻井小姐笑著說:

  「重要的不是理由,重要的是你對她的心意不是嗎?」

  這句話讓我瞬間無語。

  可以待在那裡的理由。

  那時,我對著她大喊:

  那根本不重要!

  絕對是這樣沒錯。可以待在某人身邊的理由、我可以待在學校的理由、可以融入朋友圈中的理由、可以和攝影社的大家在一起的理由。

  其實,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不需要。

  只是想待在一起,只是從心中發出這樣的吶喊,如此而已。

  「沒錯。」

  我點頭。

  說實話,我想問櫻井小姐更多關於茉莉小姐的事,但這也不需要,我不應該透過她,我想聽更多、想知道更多由茉莉小姐親自說出口的事。

  「非常謝謝您。」

  我低頭鞠躬,接著回頭。

  走向想待在一起的那個人身邊。

        11

  夜晚的吸血鬼躺臥在床上。

  數盞蠟燭的燈火魅惑地搖曳著,在室內畫下不可思議的陰影。

  她背對著我。對於衝上樓氣喘吁吁的我,她沒有半點反應。我踏進室內,坐在往常的位置,抬頭看著她的背影。

  經歷與老友的重逢,孤高的魔女此時在想些什麼呢?

  「茉莉小姐。」

  聽到我這樣呼喚,她依舊背對著我,像是壓低氣息般一動也不動,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我輕輕地嘆口氣。真是令人暈眩的一天,被恐懼與不安追趕了好幾天,但是幸好沒有失去,沒有失去任何東西。重要的事物、重要的人。

  突然響起機械的電子音,我嚇一跳抬起頭。原來是相機快門的聲音。

  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床上的她拿著手機對著我。

  「突、突然做什麼。」

  「哎呀,這樣我們就打平啦。」她平淡地說:「你一副可笑的蠢樣,所以忍不住想拍下來。」

  「打平是什麼意思。」

  「你這傢伙,不知道哪時候有偷拍過我吧。」

  被發現了嗎?我很訝異。

  「那當時曝光的照片該不會是……」

  「被當做你幻想的材料我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把底片拿出來曝光的。」

  「我、我才不會拿來幻想呢!」

  我極力否認。

  「對了,那個手機是怎麼回事,不是新的嗎!」

  「推出新機種就換啦。看不出來嗎?」

  「那個……電話和信箱都不通該不會是因為……」

  「我換一間電信公司,新客戶比較優惠。」

  「消失一個星期呢……」

  「哎呀,我也有去旅行的時候吧。」

  「什……什麼……」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因為這種理由,我就因為這種理由。

  彷彿水量到達臨界點即將衝出的濁流,大量情感變成漩渦濺出水花,那是安心與怒氣交雜的複雜情緒。我啞口無言,嘴巴動了好幾次。抬頭一看,妖豔的魔女一如往常交疊雙腳,用憂愁的眼神低頭看著我。一如往常的光景、一如往常的她。因為慌亂而被遺忘的海嘯在內心湧現,視線模糊得漸漸看不清她的身影,我感到淚水開始氾濫、散落的同時出聲吶喊。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我跪在地上大聲抗議。

  「妳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以為再也看不到妳、以為妳消失了……我有多害怕、痛苦和孤單……」

  她就在那裡。

  她活生生地在那裡。

  知道真相之後,心情像是被狠狠嘲笑,羞恥感勝過安心感。所以,失去方向的情感如今終於甦醒,讓雙頰淚濕一片。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妳了……」

  儘管如此,我的誤解只不過是她的惡作劇。

  「我真的、真的以為茉莉小姐是……茉莉小姐是幽靈,真的會這樣消失……」

  是不是又會被笑呢?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到她的身影。

  我丟人現眼地哽咽哭泣,低著頭,不想讓她看到我鼻水直流的悲慘模樣。已經不再感到恐懼、不安,但為什麼眼睛深處還是異常灼熱,止不住的淚水滿溢,肩膀像在打嗝一樣不停顫動。

  香甜的氣味突然來到附近。

  「──抬起頭看著我。」

  我把頭抬起來。

  眼前是走下床的她,趴在地上不可思議地盯著我看,就像蠱惑人心的妖魔,她伸出雪白指尖撫摸我臉上的水珠。

  她垂下眼,纖長睫毛遮住下方的眼神。我沉默地回望她。

  茉莉小姐呈現鴨子坐姿開口說;

  「讓你感受我當作我的道歉。」

  「什麼?」

  我剛止住的鼻水噴了出來。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露出妖魅的微笑。

  「觸摸我、感受我。」

  我的手被她伸出的手指抓住,感覺到溫熱的觸感。我愣愣地被她的手引導,她帶著我的手掌,碰觸深藍色背心的表面。

  香甜柔軟的圓潤,她閉上雙眼,讓我的手壓在胸上。

  我動也不能動,手指也僵硬地完全動不了。只有掌心觸碰她身體最柔軟的部分,但是也無從確認她的甜美彈力,只能停止呼吸。

  「知道吧。」茉莉小姐閉著眼低語:「我就在這裡。」

  溫熱的觸感、柔和的鼓動、活人才有的溫暖。

  呼吸的同時輕微起伏、描繪出甜美曲線的圓潤。與發出沉穩呢喃的她完全相反,我與煩惱反覆進行激烈纏鬥。碰到了,我親手碰到了,想抓住就要趁現在,想確認觸感也只能趁現在。為了確認她真的存在,我必須得到更多,我想要抓住、揉捏、撫弄……

  「不行了啦!」

  我從她的手中逃開,抽出手腕,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掌心還殘留著溫暖記憶,我把手放到身後想要藏起來。

  「哎呀,這樣就夠了嗎?」

  睜開雙眼的她妖魅神情依舊。

  「我可是紳士!」

  這算哪門子道歉啊!根本就沒在反省嘛!不是又在看我的反應耍我嗎?

  我背對她,多少表示自己的怒氣。

  接著把視線望向仍然僵硬的手掌。

  回想剛剛傳遞過來的溫熱。

  活著。

  就在這裡。

  謝謝她在這裡。

  忽然,背後傳來溫暖的觸感。我一陣顫抖,強忍住差點從喉嚨發出的叫聲。我知道茉莉小姐的背靠著我。

  我們背對背,坐在微弱燭火搖曳的空間裡。

  「柴犬。」

  茉莉小姐開口,她的聲音靜謐柔和。

  「我找到了一個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身體輕微的動作慢慢地傳到我的背上,我無法轉身,所以她現在是什麼表情、什麼姿勢,我一無所知。即使如此,某些東西依舊傳達到了。

  「所以,謝謝你。」

  這句話讓我內心深處震動而灼熱。

  我們的距離近得只要豎起耳朵,就能聽到彼此的心跳。

  在這裡。

  我也在妳身邊。

  我想告訴妳我現在在這裡。

  所以我在黑暗中靜靜地伸出手,在有些灰塵的地上移動,慢慢地、不熟悉地茫然尋找著。無論何時都是如此,與誰交流其實不需要理由,只能像現在這樣一步步在黑暗中探尋,像這樣拉近彼此的距離。

  所以,如果我的手碰到她的指尖,能夠抓住的話,能夠被接受的話……

  我要緊緊握住,告訴她──

  我也在這裡。

  我也在妳身邊,好好地活著。

  註5:松本、茉莉、村木、三之輪 這幾個姓氏的日文羅馬拼音頭文字皆為M。

      解 說

高沢賢治

  繼《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1》(以下略稱《魔女1》)之後的第二集,終於發行文庫本了。

  雖然這本是續集,但即使從這本開始讀也沒有太大影響。只要知道敘事的主角是在班上存在感薄弱的高中男生,柴山。他兩天一次會和名為茉莉的來歷不明美少女見面。這位茉莉會以她敏銳的觀察力,識破高中校園內發生的各種小事件。而柴山內心曾經受傷,在《魔女青春推理事件簿2》(以下略稱《魔女2》)中也帶來些許暗影,詳細經過建議參閱《魔女1》。另外,想知道兩人相識經過的讀者也建議讀過《魔女1》。但我也再說一次,不需要太在意閱讀順序,先讀《魔女2》再讀《魔女1》,接著重讀一次《魔女2》更添閱讀樂趣。

  魔女系列雖然是各篇完結的連續作品,但不管《魔女1》或《魔女2》都在最終章回收前面各章的伏筆,解開巨大「謎團」。讓讀者以為每章故事已結束,但是不經意地在細節中埋下謎題,最後才揭開解答。乍看互不相關的故事事實上……這樣的敘事手法是近十年來的潮流,享受每一章的事件與解決方式的同時,閱讀過程中逐漸浮現的疑問直到最後才被徹底解開。可謂一魚兩吃。

  不過,這樣的方式如果在最後解開所有謎團,系列作品就無法持續。在這一點上,支撐著魔女系列的果然還是書名的主角魔女茉莉,扮演偵探角色的她自己就是謎一般的人物。

  既然與柴山穿著同樣的高中制服,應該就是高中生吧。每天從高中旁的廢墟大樓整日用望遠鏡觀察校舍,雖說這棟大樓是「她住的地方」,但是既沒有生活感,相反地,不知道哪裡撿來的所謂「古董」擺滿整個樓層。大樓沒水沒電,只能用蠟燭照明,然後依靠煤油燈取暖,水則從樓下運送上來(這當然是柴山的工作)。

  因為是小說、因為是虛構,這樣講當然就沒什麼好說的,但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物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家人呢?有上高中嗎?「茉莉」這個名字是真名還是暱稱?全身都是謎。甚至為了命令柴山調查學校怪談,把課後輔導當做交換條件,她的每一項行動都充滿問號,為什麼?為了什麼?

  另一方面,主角柴山就很容易理解。這個內向的高中生雖然用「讓茉莉小姐教我功課」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自己,眼神卻早已飄向她性感的肢體和不經意顯露的誘惑舉動。奇妙的是,她的行動一次比一次更激烈,比起《魔女1》,「加量」的《魔女2》更讓人欲罷不能。

  說到這裡,各篇完結的故事大致分成兩種類型。一種是《海螺小姐》型,角色人物不會隨時間成長而永遠存在;另一種是《七龍珠》型,故事隨著時間推進,角色也會跟著成長,一開始還是小孩的悟空不知不覺中有了孫子(時間是無情的)。魔女系列中《魔女1》還是高一的柴山,到《魔女2》就升上高二,所以屬於後者。關鍵在於角色們的成長過程。

  柴山是對於人際關係過度敏感的男孩,甚至無法與同學搭話。尤其在《魔女1》時特別糟糕,就連面對唯一積極向他搭話的攝影社女孩小西都無法正常對話。但是在《魔女2》中與開朗有活力的時下男孩高梨展開交流,託小西的福也慢慢與攝影社拉近距離,並且透過事件的解決與新角色的村木翔子、松本真梨香有了連結。

  柴山的成長值得高興,但也意味這一系列的故事將面臨艱難的局面。柴山的成長代表與茉莉之間的關係也必須有所改變,《魔女2》可說是果敢處理這個問題的作品。

  《魔女1》是恐懼與人相處的柴山真實面對導致他變成如此的某件事,進而來到成長起點的故事,而《魔女2》中的柴山終於開始向前邁進。在這個過程中茉莉是如何與故事產生連結的呢?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還有別的問題嗎?)這部作品也將把重點聚焦在茉莉自己的謎團上。

  〈落花自卑感〉中,想入社而出現在攝影社的高一生在走廊上消失無蹤。〈靈異偵探〉中,小西所用過的相機底片全數曝光,眾人必須解開「密室殺底片事件」之謎。〈墜落隱形人〉中,壓低氣息躲在置物櫃的柴山(這樣做的理由請參閱本書),發現教室裡兩位女學生其中一人憑空消失。〈再會吧孤獨〉則是圍繞貫穿前三章的怪談「一年級的梨香子同學」的真相所發展的故事。

  個別來看的話,每一章都是結構巧妙的有趣推理故事。本應如此,因為作者相澤沙呼是曾於二○○九年榮獲本格推理的著名公開獎鮎川哲也賞,之後正式出道的正統推理作家。將自身擅長的魔術融入作品的出道作《午前零時のサンドリヨン》,是由在餐廳酒吧「サンドリヨン」展現魔術的女高中生酉乃初擔任偵探角色。出道作受到廣大年輕族群的喜愛,之後出版續集《ロートケプシェン、こっちにおいで》(皆為創元推理文庫出版)。相澤沙呼尊北村薰和加納朋子等人為前輩,身為所謂的「日常推理派」作家,他擅長生動描寫現代年輕人的行動、對話和內心世界的青春推理。另外,著有輕小說《緑陽のクエスタ・リリカ》(MF文庫J)。最新作品《小説の神様》(講談社タイガ)則是以小說作家為主角的愛情故事,挑戰各種領域開創新境地。

  這裡從過去作品中,挑選出與魔女系列同樣出現攝影社的《ココロ.ファインダ》(光文社文庫)做介紹。攝影社的四位高中女生各自敘事,面對各式各樣日常事件的連續小說集。我平時會撰寫攝影評論和攝影師採訪的文章,對於相機、攝影貼近真實的相關描寫感到非常欽佩(《魔女2》中也出現像是Holga、Nikon FM2等老相機的名稱)。我以為作者的攝影經歷資深,但讀了文藝雜誌上的訪談內容,才驚訝地發現他是特地為了這部作品才買數位單眼相機來做研究。而且並非一時興起,而是認為「拍照也許能讓自己面對心中邪念」(《ジャーロ》二○一二年夏季號)。

  照片的確是持有相機的人所見所聞的紀錄,也可能是自我探尋的工具。《ココロ.ファインダ》中的相機如果是為了找尋自己而使用,《魔女2》則描寫它的另一種用途──透過觀景窗注視一個人的行為是「愛」,第一次拿相機的柴山把鏡頭對著睡著的茉莉,我認為是書中的名場面之一(而且收尾十分幽默有味道)。生動描繪拍照者/被拍者的關係中才有的、不需透過言語的溝通方式。

  無論在什麼時代,神祕的年長女性對少年而言都是女神般的存在。女神也有各種類型,既然有溫柔善良的女神,也有壞心眼的女神。有趣的是,溫柔善良的女神不見得就好,因為想侍奉虐待狂女王的被虐欲望同樣存在。不過,如前述,《魔女2》與《魔女1》相比,茉莉更加大膽,裸露部分也更多,而且茉莉的誘惑是一章比一章來得大膽。經驗上來說,十幾歲少年的幻想是無止盡的,而且專屬於自己不可告人。但是柴山與茉莉之間圍繞性幻想所產生的某種共犯關係十分有趣,同時意味著,作者與讀者之間也產生了能允許這兩人胡鬧的信賴關係。隨著一章又一章的故事推進,兩人之間開始瀰漫的親密氛圍,則是因為作者與讀者間開始共有了某種心虛念頭。

  就但如同前面所說,柴山成長的同時,茉莉的祕密也像揭開面紗般逐漸明朗。《魔女2》中最具緊張感的橋段,就是茉莉的謎團可能被解開的場面。那時,不只是柴山,讀者也跟著心亂如麻。好想知道,但同時又害怕知道真相之後會失去更重要的東西。

  憧憬的女性,又是在青春期相遇的女性,希望她永遠是個謎。套在魔女系列上來說,所有謎團被解開的那一天,也是魔女系列宣告終止的日子。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來臨……不只是柴山的心願,也是我們讀者的心情。

      *以上所述為日本出版情況。

<全书完>

不,不是这书完结了,我的意思是本卷完。其实是这楼发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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