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 籠絡
2章 籠絡
選拔。
克勞斯的決定很快就化為傳言散布開來。
不只是葛蕾特，其他少女們也都對現狀感到疑惑。
──克勞斯的超級獨裁體制。
老大獨占命令權理所當然，可是，如果連任務也是由克勞斯一手包辦，那就另當別論了。不僅如此，就連報告、會計等瑣碎事務工作也都是由克勞斯負責，同時他還要對少女們進行指導。讓人快要昏倒的連續無休紀錄就這樣不斷更新。
以一支團隊來說，這樣的結構太畸形了。
可是，克勞斯的意圖很明顯。
──為了讓少女們專心鍛鍊。
儘管受到無力感折磨，解決辦法還是只有一個。
──只能努力成長，直到足以讓克勞斯依靠的程度。
做出這樣的判斷後，她們勤奮訓練。雖對不斷累積疲勞的克勞斯感到抱歉，還是故意乘隙襲擊他。克勞斯不在時，她們則會進行重訓等紮實訓練，有時也會在同伴之間練習互相欺騙。
然後有一天，任務終於降臨到自己身上了，但是──
「選出四人……這麼一來，其餘四人自然就得看家了。」
百合有氣無力地嘟噥。
她戴著護目鏡，面對桌子。在她手邊的是好幾樣怪異的機材，以及大量的香菸。她取出裡面的煙草反覆煮沸，萃取出尼古丁，此外還搗碎蟲子、植物取出毒液，和其他毒液進行調和。
她這個人平常雖然總是傻裡傻氣的，但是在製作毒藥這方面從不出錯。一邊說話，雙手仍俐落且正確地進行作業。
「不過，這樣的做法要說妥當也是沒錯啦。」
回應她的人是白髮少女──席薇亞。
少女渾身散發出凜然氣息。
刀刃般銳利的目光，以及讓人聯想到野獸的苗條身段。她和百合一樣都是十七歲，兩人經常彼此結伴。
她正在百合的床上進行開鎖的訓練。在她手邊的是開鎖工具，以及堆積如山的數十個掛鎖。她將那些鎖一一解開。
「他不放心把任務交給我們，可是，繼續由他一人承擔一切，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如此一來，他會做出只帶四名優秀者出任務的決定也是必然的。」
「就是說啊～這樣的決定說起來也是不差啦。」百合嘀咕。
「要說合理，也的確很合理。」席薇亞回應。
「可是，搞不好會那樣耶～」
「可是，有可能會那樣耶～」
兩人不安的語氣重疊。
「「團隊感覺好像會失和……」」
在此之前，「燈火」的少女們都是八人全員通力合作。所有人平等地分擔職務，各自發揮己力去面對訓練和任務，不曾有過勞逸不均的問題。
然而如今卻要選拔出四人──
「不過話說回來，我其實早有心理準備這一天遲早會來了。畢竟朝夕相處了兩個月，自然能隱約看出誰比較優秀。」
「順便問一下，妳覺得誰會入選？」
「率先出線的，當然是我這個美少女隊長百合──」
「認真回答。」
「……莫妮卡一定會被選中吧。」
傲慢的藍銀髮少女──莫妮卡。
說起團隊之中最優秀的少女，她肯定名列第一。演技、發想力、格鬥、射擊等等，所有技能都是頂尖等級。「我只是故意在培育機關摸魚而已。」如此誇口的她，在吊車尾集團「燈火」中是個特例。其實力無疑僅次於克勞斯。
然後，莫妮卡和席薇亞、百合同屬執行組。
「應該說，我們兩個肯定會被剔除啦！」
「就是說啊！」
百合悲痛地吶喊，席薇亞也在一旁表示贊同。
「燈火」分為三個組別。負責統整情報、制定計畫、指揮的「情報組」，完成情報組之命令的「執行組」，以及利用特殊技能支援他組的「特殊組」。
既然同組之中有實力不容質疑的王牌，其餘兩人被選上的可能性就很低。
「喔，時間差不多了。待會兒再聊吧。」
「嗯，該去做飯了。」
兩人中斷話題，離開房間。今天輪到百合和席薇亞負責下廚，她們得為所有少女做晚餐。
來到廚房，只見那裡有一名身穿圍裙的褐髮少女。
「咦？這不是莎拉嗎？妳怎麼來了？」
「啊，今天是妳們值班嗎？」
褐髮少女──莎拉露出親切的笑容。
少女有著一頭動物般蜷曲的頭髮，以及感覺怯懦不安的雙眸。最近已經有好一點了，不過起初剛見面時，她時常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女孩是自己和他人公認的膽小鬼，總讓人不禁想要保護她。僅僅十五歲的年紀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
今天明明不是莎拉負責下廚，她卻不知為何握著菜刀。
「因為老師拜託小妹幫他做飯啦。他現在好像正忙著和葛蕾特前輩開作戰會議。」
詢問之下，莎拉這麼回答。
她總是稱呼同伴為「前輩」，因為她進入培育機關的時間最晚。
「是喔，老師請妳幫忙做飯啊……」百合一臉意外地嘀咕。
好難得。
克勞斯從不把自己的家事交給少女去做，清楚地將少女們劃分成間諜團隊的部下，不介入她們的生活。這麼說來，他應該真的忙到不得不打破這條規則了。
「「…………」」
百合和席薇亞互看一眼，同時點頭。
「好機會！我去拿毒藥！」
「好快下決定！」莎拉發出哀號。
「我去拿拘束用的鐵絲。」
「居然合作無間？」
莎拉拚命挽留火速開始構思計畫的兩人，可是兩人完全不聽勸，各自回房取來武器。
兩人的想法一致。
──這說不定是我們入選的最後機會。
「問題是，我們三人要怎麼下毒呢？」
「小妹也不知不覺成為一員了啊……」
莎拉一臉無言的表情。反抗大概也沒用吧，她露出那種死心的眼神。
三人站在廚房裡，將食材一字排開。
「根據之前的失敗經歷……」百合用手指撥弄裝有麻痺毒藥的小瓶子。「混入紅茶和料理時，他連碰都沒有碰一下。要試著塗在餐具上嗎？」
演技基本上對克勞斯不管用，而且他也對圈套很敏感。除非讓他心生動搖、削減他的專注力，否則他應該不會吃下有毒的料理。
「老師真的是怪物耶。」莎拉也抱頭哀號。
之後，她們又提出「在桌上的調味料裡混入毒藥，讓他自己加進去」、「做辛辣的料理給他吃，然後在水裡下毒」、「在百合的盤子裡下毒，然後餵他吃下去」之類的方案，卻沒有一個讓人覺得「就是這個了！」的點子。
眼見其餘兩人陷入苦思，席薇亞一副覺得奇怪地偏頭說：
「嗯？不是還有一個最簡單的手法嗎？」
莎拉止住話，用充滿期待的語氣「咦？是什麼？」地問道。
席薇亞一派悠哉地回答。
「我們不是要在料理中下毒嗎？既然這樣，當然就只能做出美味的料理啦。」
「…………」
莎拉眨了眨眼睛。
「……？」
然後求助似的望向百合。
看樣子，她似乎尚未掌握席薇亞這個人的特性。
「莎拉。」
百合開始解說。
「雖然我之前一直瞞著大家，但其實我是個冒失鬼。舉例來說，我是那種會在筆試時，明明全部答對，卻因為填錯格子而拿零分的類型。」
「是。」
「然後這個白髮女，則是就算認真應試還是會拿零分的類型。」
百合指著席薇亞，如此介紹。
席薇亞狠狠踹了百合的屁股。
「這是什麼爛比喻啦！」
「用來形容席薇亞妳的愚蠢程度，這個比喻簡直完美！」
「妳不也一樣拿零分嗎！」
「總比毫無智商、只知道蠻幹的人要好多了！」
百合使出渾身力氣大喊。
雖然平常都隱藏在百合背後，但其實席薇亞也相當沒用。
思考模式基本上是直線型。做事永遠靠蠻力，從不拐彎抹角。
知道演技對克勞斯不管用後，就讓不知情的同伴上場引爆炸彈。明白正面攻擊對克勞斯無效後，就不眠不休地一再偷襲。面對問題，總是以極其單純的解答來一決勝負──這就是她。
席薇亞不服氣地堅持己見。
「好了啦，妳們聽我說。我的計畫是，首先做出史上最棒的超美味料理，這麼一來，目標自然會鬆懈下來，之後就能用下了毒的紅茶將其制伏──沒有比這更棒的方法了吧？」
「唔，能夠做到的話，這個方法確實是很理想。」
百合低吟。
這樣聽起來，這個作戰計畫未必不可行──
「用說的是很簡單，可是，要怎麼做？」
「我早有準備。」席薇亞自信滿滿地說：「以前，我曾經撞見那個男人做午餐的樣子。因為心想也許有天能用上，就把步驟全部記下來了。」
席薇亞拿在手裡的是一張紙。
上面詳細記錄了所需材料、調味料、分量，以及製作過程所花費的時間。
「那傢伙連廚藝也是天才等級，而這可是他為自己所做的料理喔。只要照著這個做，一定能做出最棒的料理。」
「喔，原來如此。」
席薇亞自信的口吻，讓人不禁開始覺得這是一個妙招。
想不出其他計策也是事實，不如就來試試看吧。
於是，方針一致了。
「好了！我們來做出足以令他喪失理性的極品佳餚吧！」
席薇亞一聲令下，百合和莎拉「「好～！」」地齊聲吆喝。
她們反覆地試驗、摸索。
要重現克勞斯的料理並不簡單。由於克勞斯做菜是靠眼睛測量分量，因此調味料的分量只能相信席薇亞的目測。
負責烹調的是莎拉，因為她是餐廳主廚的女兒。在由席薇亞回溯記憶來輔助莎拉的形式下，好幾個試作品誕生了，接下來就是相信百合「試吃請交給我！」這句令人安心的台詞。她一滴不剩地清空盤子，隨即要求「下一盤！」。這個女人簡直有如慾望的化身。
整整超過平常的晚餐時間兩小時，令人滿意的料理才終於完成。
高麗菜捲。
百合立刻去找其他少女，大肆宣傳「這次總算是想出完美的計畫了」。其他少女的反應本來充滿質疑，直到百合擅自做出「要是失敗了，到時席薇亞會裸體跳舞啦」的約定，她們才起身行動。少女們各自將武器藏在身上，到餐廳集合。她們打算以毒藥麻痺克勞斯後，將他制伏。
八人在餐桌旁就座後，找來克勞斯，請他品嚐自豪的料理。
「──好極了。」
結果他讚不絕口，臉上表情也比平時來得柔和。
「抱歉要妳們幫我做飯。謝謝妳們，這真是美味極了。」
「對吧？」
席薇亞露出得意的微笑。
「廚房裡還有，你就儘管吃吧。百合，麻煩妳順便去泡茶。」
百合躲在席薇亞身後竊笑。一如她們所計畫的，克勞斯鬆懈了。他也許會毫無戒心地喝下有毒的紅茶。
八名少女等待著攻擊克勞斯的時機。
「不過嘛……」克勞斯開口附和。「如果硬要說的話──」
接著他站起身，走向餐廳旁邊的廚房。
廚房裡，有續盤用的高麗菜捲。克勞斯在用來淋在高麗菜捲上的白醬裡添加調味料，攪拌均勻，接著淋在分裝在八個盤子裡的高麗菜捲上，最後依序撒上香料、醋、油。
「──這樣子味道會更好。」
他將盤子端到少女們面前。
「「「「「「「「………………」」」」」」」」
不祥的預感。
少女們屏息抓起湯匙，戰戰兢兢地切開高麗菜捲，送入口中──瞬間，所有人失去理性。
回過神時，克勞斯已經從餐廳消失了。
少女們完全忘了襲擊這回事，貪婪地吃著高麗菜捲，甚至還用麵包將最後一滴白醬抹起來吃掉。心滿意足的她們儘管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仍悠哉地品嚐飯後的紅茶，結果發現身體產生麻痺感，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徹底失敗。
席薇亞、百合、莎拉以外的成員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種結果一般，紛紛以顫抖的雙腿回去寢室。其中有好幾人跟席薇亞說「我很期待妳裸體跳舞」，但是她完全不曉得她們在說什麼。
在只剩下寥寥幾人的餐廳裡，百合大大嘆了口氣。
「沒想到居然還沒下毒就失敗了……」
席薇亞和莎拉也點頭。
「可惡，虧我還以為完美重現了那道料理。」
「結果還是存在著決定性的差異。那個味道簡直讓人全身都充滿了喜悅。」
只能承認，即使是一道料理，自己等人依舊遠遠不及克勞斯。
他大概會利用這項技術從事間諜活動吧。說不定會以貴族僱用的廚師身分臥底，又或者是請異性吃飯藉此打動對方。
自稱世界最強並非浪得虛名。
所以，只能接受。
他不依靠自己等人的理由──
「算了，還是放棄這次的任務吧。」
「說得也是……」
對於席薇亞嘆息似的結論，百合表示同意。
這次八成不會獲准參加吧。「燈火」裡，有好幾名比自己等人更優秀的少女。
莎拉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只見她落寞地點點頭。
在一片死寂的氣氛中，百合開口：
「……不過，我們倒是可以來個反向思考。」
「怎麼？妳為什麼一臉得意的表情？」
「我們雖然會落選，但正因為如此，我們身上才肩負著重要的使命。妳想想看，要是落選的人滿臉愁苦，這個團隊會變得如何？」
「……大家會彼此顧慮，氣氛因此變得沉重起來。」
「要避免這種情況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落選者主動向其他人『恭喜妳！』這樣開朗地祝賀。」
席薇亞發出「喔」的一聲，同時恍然大悟似的拍手。
「說得也是。從長遠來看，這項工作確實很重要。」
百合「就是啊、就是啊」地笑答。
當然，自己能夠被選上是最好的，但是既然失敗了也只好轉換心態。畢竟，失去與同伴之間的情誼並非她們的本意。
「請、請問……」
這時，莎拉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
「那個……小妹可以幫忙嗎？坦白說，小妹也不認為自己會被選上……」
百合和席薇亞並未否定她的話。
莎拉是在間諜培育機關就讀年數最少的少女，所以雖然無可奈何，不過她的技術能力確實不佳。和她同為特殊組的愛爾娜、安妮特儘管各有怪癖，但的確都是優秀的人才。
雖然沒說出口，不過兩人早就明白這一點了。
「當然沒問題。」席薇亞在臉上堆起爽朗的笑容。「我們三人就一起慶祝吧。」
該做的事情確定下來後，氣氛自然而然就變得明亮起來。
席薇亞從沙發站起身，拍拍自己的臉頰。
「很好！不能再猶豫下去了！」
「就是啊！我們來大大地慶賀一番吧！」
「既然如此，就從祝賀莫妮卡開始如何？她肯定會被選上的。」
「小妹也贊成！我們來預先替莫妮卡前輩祝賀吧。」
「好！我們來幫她做個超大的聖代！」
於是，三人便興沖沖、和樂融融地開始製作聖代。
她們三人都非常清楚間諜的世界有多嚴苛。既然有八名少女聚集在一起，那麼勢必會有優劣之分，不可能所有人的實力都相同。然後，間諜的世界並沒有單純到可以對實力的不均視而不見。
她們早就在培育機關徹底體悟到這一點。
可是，不能因為這樣就鬧脾氣。
因為，就算成員實力有優有劣──「燈火」還是一體的！
像是要證明這一點似的，她們做出了特大號的聖代。水果、巧克力和打發鮮奶油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後，三人將草莓雕成愛心形狀，一片片地擺上去。
充滿心意的聖代完成後，她們為了不發出腳步聲，躡手躡腳地來到莫妮卡房門前──
「「「莫妮卡，我們來替妳加油了！」」」
然後一起衝進去。
──我們沒被選上無所謂。我們很期待妳的表現，希望妳品嚐這個特製的聖代。
不帶挖苦地說完這些，三人分別送上鼓勵的話。
「莫妮卡一定會被選中。」「妳要連我們的份一起努力喔。」「小妹會替妳加油的！」
受到祝賀的對象似乎有些竊喜。
真是幸好有這麼做。
滿懷成就感的三人一離開房間，就見到克勞斯站在走廊上。
「啊，對了，妳們幾個。」
他語氣淡然地說。
「去收拾行李。葛蕾特、百合、莎拉、席薇亞，妳們四人要搭明天的火車。」
「「「咦……」」」
「出任務的時間到了。」
三人瞠目結舌。
我們好像被選上要出任務了──比起為了這個事實吃驚，還有另一件事更令人在意。
「請、請問，莫妮卡沒有在成員名單內嗎……？」
「嗯？我預定安排她留下來待命啊。」
克勞斯若無其事地回答。
擔心團隊會因為選拔而失和，於是特地製作的驚喜聖代──
「「「…………」」」
──就結論而言，反而成了嚴重失和的肇因。
◇◇◇
被莫妮卡一把揪住前襟──
「妳們想找在下吵架是不是？剛才的聖代是什麼意思？故意找麻煩？莎拉就算了，反正妳一定是被捲進來的。問題是妳們兩個！話說回來，妳們難道就不能替老是被團隊的兩大廢物弄得暈頭轉向的在下，設身處地想一想嗎？啊？」
這樣狠狠痛罵一頓後，席薇亞前往克勞斯的房間。
「你這個臭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有氣勢。」
門也沒敲，席薇亞逕自闖入房內。
面對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克勞斯毫不在意。他一副已經習慣似的，神色從容地坐在椅子上寫東西。
席薇亞大步走向克勞斯，粗聲粗氣地說：
「開什麼玩笑啊！你真的很不會挑時間耶！」
「我這次應該沒做錯任何事吧？」
他難得說得一點都沒錯。
席薇亞清清嗓子，讓情緒冷靜下來。她一不小心就擺出平常的態度怒吼了。
「……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選拔的事情，選我們幾個真的好嗎？」
「妳不服我的決定嗎？」
「沒、沒有啦，我其實超級開心。只不過，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一放鬆，嘴角就不禁上揚。
席薇亞雖然經常批評克勞斯的所作所為，實際上卻很尊敬他的實力。因為克勞斯是她至今遇過最優秀的間諜，能夠獲得那樣的他認同，心裡不可能會不開心。
正因為如此，席薇亞才想詢問他真正的想法。
席薇亞、百合和莎拉都很難稱得上是特別優秀，然而為何會入選呢？
「這樣啊，那我就老實回答吧。」
「嗯。」
「──滿懷不安。」
「好過分！」
席薇亞忍不住大喊。
克勞斯抬起臉，用筆尖指著席薇亞的右手臂。
「妳右手臂的骨折狀況如何？」
「唔！這──」
「還沒完全復原對吧？妳現在應該連一半的實力都無法發揮。」
好像已經被識破了。
右手臂骨頭的裂痕──那是上次的不可能任務所造成的。
席薇亞擋下了某個怪物般男人的踢擊，但她的程度並無法承受專家使出真本事的一擊。僅僅一招，就令她無力繼續作戰。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過去，她的傷雖然快好了，卻很難算得上完全康復。
「那你為什麼要選我？」
「我會選妳是有原因的，只是我現在還不能告訴妳。」
「……我姑且問一下，你應該不是因為不自覺就選了，所以才解釋不出來吧？」
「…………」
「被我說中了喔！」
席薇亞雖然這麼吐嘈，不過克勞斯應該只是在開玩笑。
間諜無法得知任務的全部詳情。知道太多有時會害自己有性命之虞，也有洩露情報的風險。明明腦袋很清楚這個道理，席薇亞一時還是無法接受。
克勞斯吐了口氣，交抱雙臂。
「如果要我透露一部分的原因，那就是至少對妳而言有明確的意義。」
「意義？」
「妳把所有薪水都匿名捐給了孤兒院對吧？」
「喂，你怎麼會知道？」
她不禁冒出冷汗。
搏命完成不可能任務這份工作後，金額龐大的報酬匯入席薇亞的戶頭裡。之後，席薇亞將那筆錢原封不動地捐給了某間孤兒院。
她並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妳那麼大膽地挪動金錢，上頭自然會懷疑妳是雙重間諜。我已經替妳解釋過了。」
上頭似乎誤以為席薇亞對可疑機關進行資金援助。
「我選妳的理由和這件事有關。我是很希望妳可以去，不過……」
說到這裡，克勞斯一度止住話語。
視線在席薇亞的手臂和臉之間往返數次，之後嘆了口氣。
「……妳的右手臂確實有傷。儘管覺得可惜，但如果妳不舒服的話也可以不參加。」
這次的選拔，背後恐怕果真有糾葛的隱情。克勞斯的語氣中充滿著憂慮。
席薇亞連忙搖手。
「等一下，我來並不是想說我不參加。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像這樣操無謂的心。」
「…………」克勞斯一言不發地注視她。
「因為你雖然基本上是個大膽的人，但只要牽扯到同伴，就會突然變得很謹慎。」
「好像是這樣沒錯。」
席薇亞已經摸透了他的性格。
自己本身的行事作風十分大膽。自稱是世界最強，一舉一動時時刻刻都充滿著自信。可是，一遇到要依靠同伴的場面就會顯得躊躇。
當然，席薇亞也察覺到其中的原因了。恐怕是從前失去同伴所造成的陰影吧。
「──我來是想告訴你不用擔心。能夠被選中，我覺得超開心的。」
席薇亞朝克勞斯伸出拳頭。
「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對於你從培育學校把我找來這裡，內心充滿了感激。我一定會加倍回應你對我的期待。再說看到葛蕾特也那麼努力，我怎能輸給她呢。」
席薇亞以前在培育學校也遭遇過挫折。她心中其實也有希望成為間諜的野心，並且一直為此努力不懈。然而不幸卻一再降臨，將她逼到差點就要逃離學校。
假使她沒有被找來「燈火」，肯定早就退學了。
克勞斯閉上雙眼，雙手抱胸。
「──好極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明不明白席薇亞的想法，只見克勞斯深深地點頭。
「妳比團隊裡的其他人都來得善良，雖然有時會有思慮不周的毛病就是了。」
「後面那句話是多餘的。」
席薇亞狠狠地瞪他。
克勞斯睜大眼睛，喃喃說了句「對了」。
「既然如此，為了讓我放心，妳願意接受一項訓練嗎？只要稍微跟我對打就好。」
「對打？呃，可是我的右手臂──」
「我只會用一根手指。」
「！」
克勞斯一派從容地豎起食指。
席薇亞聳了聳肩。他的確很強沒錯，可是只用一根手指，再怎麼樣都打不贏吧？
「喂喂喂……你這樣會不會太瞧不起我了？」
「既然妳這麼說，那如果妳輸了，妳就穿上女僕服吧。」
「啊？怎麼突然提出這種要求？」
「怕了嗎？要是怕了，妳也可以使用武器喔。」
充滿挑釁的措辭。
席薇亞的腦中響起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音。
「誰怕誰啊！不管什麼我都願意穿啦！」
「──好極了。」
克勞斯從椅子站起身，微微瞇起雙眼。
「我就偶爾拿出真本事吧。」
勝負僅僅兩秒就出爐。
◇◇◇
「妳們就是新來的女僕啊！」
手扠腰站在席薇亞、葛蕾特、百合面前的，是一名不到三十歲的女性。女人的臉上，露出感覺很擅長體力活的爽朗笑容。她將一頭金色長髮紮在後腦杓，頭髮不時隨著動作像馬尾巴一樣晃來晃去。
身上的裝扮是黑色洋裝，配上醒目的白色圍裙。
她名叫奧莉維亞，似乎是女僕總管。
手裡拿著少女們遞出的履歷表。
「趁宗教學校放假時來打工啊。這個假期的時間點好奇妙喔。不過也罷，既然是政治家推薦的，我是不會懷疑妳們的身分啦。」
接著她一臉狐疑搔頭。
「呃，為什麼這位白髮女孩要瞪著女僕服看啊？」
「…………沒什麼。」
席薇亞至今仍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女人發給少女們的，是用來區分宅邸居住者和傭人的制服。完全是幕後工作所以低調的黑色洋裝，以及方便做家事的白色圍裙。是從中世紀起，便在上流階級的宅邸傳承至今的傳統裝扮。
「………………………………」
席薇亞是一名眼神銳利的短髮少女。比起惹人憐愛，她的容貌更顯得男孩子氣。由於她本身也有這樣的自覺，因此便服向來只選擇褲裝，事實上，她連平常所穿的宗教學校的制服都想扯破。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狠狠揍那傢伙一頓……）
女僕服對她而言是未知的領域。
◇◇◇
──時間往前回溯一星期。
出發前一天，陽炎宮的大廳裡聚集了四名少女。
「愛娘」葛蕾特 紅髮 十八歲。情報組。
「花園」百合 銀髮 十七歲。執行組。
「百鬼」席薇亞 白髮 十七歲。執行組。
「草原」莎拉 褐髮 十五歲。特殊組。
以上就是這次被找出來的少女們。
她們坐在沙發上，圍繞著克勞斯。
「此次任務的目的，是剷除被取名為『屍』的刺客。」
克勞斯站著說明。
「根據同胞以命換來的情報，目前已預測到下一位即將遭到殺害的人選是誰。而我們要臥底潛入那名人選身邊，暗中調查『屍』的身分。」
刺客。
這不是一個令人雀躍的任務。敵我互相殘殺的可能性非常濃厚。
說明到這裡，百合隨即舉手發問。
「老師，我有問題。這次的任務是在國內執行對吧？」
「是啊，怎麼了嗎？」
「雖然現在才問有點晚了，不過，老師你不時會完成國內的任務吧？為什麼負責潛入外國的間諜會在國內活動呢？」
其他少女也點頭附和。
事實上，克勞斯至今不曾清楚地跟她們說明。
「……那好，我就來幫妳們複習一遍吧。」
克勞斯一邊用拙劣的字跡在黑板上書寫，一邊說明。
「對外情報室裡有兩個課。分別是負責防諜、以在國內取締外國間諜為主的第一課，以及負責諜報、在外國執行間諜勤務的第二課。」
一般稱呼第一課為祕密警察，第二課為間諜。
「這麼說來，『燈火』的工作是屬於第二課嘍？」
「不，兩者都是。」
「兩者？」
「只要上頭要求，無論外國還是國內都得趕赴前往。承接其他團隊沒能達成的任務，使其成功──這就是『火焰』，及其後繼者『燈火』的職責。」
葛蕾特用手捂住嘴巴。
「換句話說，就是以不可能任務為中心對吧……」
不可能任務──同胞曾經失敗的任務的通稱。任務一度失敗了，難度基本上就會大幅攀升。死亡率達九成以上，成功率則不到一成。
莎拉露出疑惑的神情。
「咦？可是小妹在培育學校學到的是『不要去碰不可能任務』呀。」
「妳們可能不曉得，其實那句警語還有後續。」
克勞斯說道：
「──不要去碰不可能任務。那是『火焰』負責的領域。」
少女們不由得屏息。
為那份過於沉重的責任感到驚愕，在此同時卻也能夠理解。
間諜的世界裡──理所當然存在著無論多麼嚴苛，都必須去挑戰的任務。
死亡率九成這個數字，恐怕是指「火焰」以外的團隊挑戰的情況吧。
「雖然現在才說有點晚了，不過我們真的是繼承了好離譜的團隊呢。」
百合像是統整少女們的心情般喃喃地說。
也就是說，在嚴謹的定義下，接下來她們所要面對的並非間諜活動，但卻是情報機關負責經手的工作。屬於「影子戰爭」的範疇，也是「燈火」應該執行的任務。
「回歸正題。」
克勞斯點頭。
「葛蕾特、百合、席薇亞，我要妳們幾個去和某位人物接觸。對方是參議院的國會議員。妳們負責在宅邸內戒護，隱藏身分潛伏，把敵人揪出來。」
那位名叫烏維的議員似乎就是護衛對象。
接獲命令的少女們點頭回應。
「我和莎拉會在宅邸外支援妳們。」
莎拉以怯懦的表情點頭。
「走吧，所有人要活著回來。」
此話一出，間諜們同時起身。
◇◇◇
葛蕾特已事先調查好潛入地點。
烏維•阿佩爾──代代投身政治的阿佩爾家的現任當家。現為參議院議員，擔任厚生衛生省的副大臣，是所謂的極左派分子。儘管身為上流階級，卻嚴厲批判富裕階層這些既得利益者，努力推動改善貧困階層的生活。現在聽說正為了爭取福利相關的預算而四處奔走。
他的經歷毫無汙點。自己雖然身為議員之子，年輕時卻自願服軍役，愛國心十分強烈。如此優秀的他，看在他國眼裡，應該是很想剷除掉的政治家之一吧。遭到「屍」暗殺的，全是和他志同道合的政治家。
烏維的宅邸位在距離首都相當遠的地方，地理位置極差，孤伶伶地矗立在深山裡。必須搭乘公車一小時，再從公車站步行一小時才到得了。
宅邸的特色是，與其豪華程度相比，裡面的居住者非常少。房間數量將近三十個，然而居住者卻只有烏維本人、妻子、母親、專屬祕書和女僕總管共五人。比起居住者，其實是為了接待頻繁造訪的客人才需要數名女僕。前任女僕據說遭逢事故過世了。
一邊回想這些事，席薇亞等人在空房裡更衣。
（雖然要潛入宅邸，最好的辦法就是扮成女僕，但是……）
儘管早有覺悟，內心還是不免躊躇。
見到席薇亞僵住不動，一旁的百合揚起嘴角，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呵呵！席薇亞，妳該不會是對圍裙、裙子感到排斥的那種人吧？妳似乎不太喜歡可愛的衣服啊啊好痛！」
「少囉嗦。下次敢再瞧不起我，小心我揍妳。」
「妳不是已經動手了嗎？」
在拳頭相向的兩人身旁，葛蕾特已動作俐落地換裝完畢。
「……不過，這座宅邸好奇特喔。」
「嗯？」
「……東西太少了。世襲議員的宅邸裝潢通常會更豪華才對。」
一如她所言，宅邸內只有會客室有裝飾畫作，客人不會經過的走廊上則是沒有任何一件華美的藝術品。牆壁上更是布滿未經修繕的裂痕。
「喔，妳好清楚喔。」席薇亞的語氣中帶著佩服。
「……其實我是政治家庭出身。」
兩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雖然早就覺得葛蕾特氣質高雅，但沒想到竟然是政治家的女兒。
「……我猜，這個家的主人也許很不好伺候喔。」
「OK，我明白了。現在不是為了女僕服躊躇不前的時候。」
席薇亞脫掉宗教學校的制服，迅速換上女僕服。
瞧葛蕾特那副幹勁十足的模樣，自己怎麼能夠鬆懈呢。
「從現在起，我要鼓足精神，從第一天就使出渾身解數！」
她帶著無畏笑容這麼說，少女們的任務就此展開。
一天結束後，奧莉維亞目瞪口呆地站在走廊上。
「咦？這是怎麼回事……」
完全可以用驚愕兩字形容的表情。
她杏眼圓睜，僵在原地。過了好幾秒還是無法移動半步，好比銅像一般渾身僵直。不久之後，她才總算點點頭確定那是現實。
奧莉維亞笑盈盈地望向排排站在面前的三名新人。
「妳們太厲害了！居然只花了一天，就讓宅邸變得如此整潔！」
見到宅邸有了驚人改變，她高興到鼓掌歡呼。
在前任女僕意外身亡到僱用少女們的這一個月內，巨大的宅邸都是由奧莉維亞一人負責管理。光是下廚和洗衣服就讓她忙得不可開交，根本無暇打掃，結果房間因此積滿灰塵，窗簾和地毯也沾染上霉味。
如今，宅邸產生了劇變。
堆積許久的灰塵被拂去，窗簾經過清洗，地毯也用吸塵器吸得乾乾淨淨。
少女們完美地完成了女僕的工作。
「不會、不會，這沒什麼啦～」
百合難掩驕傲的表情，謙虛地說。
少女們在培育機關裡大致學會了各種家事。她們不過是挑選適合打掃部位的清潔劑，然後手腳俐落地去除汙垢而已。比起平常進行的訓練的難度，去除整座宅邸的汙垢簡直易如反掌。就算百合出了錯，也能在其他兩人的提醒下彌補回來。
「最近的年輕人真能幹啊。如果是妳們，我想應該有辦法和烏維先生交手。」
「說到這裡，好像都沒看見他呢。」
「他說今天要在地方上的旅館過夜，明天才會回來。我也不想說這種話嚇唬妳們，不過妳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喔。因為他那個人脾氣有些暴躁，大概是以前當軍人留下來的習氣吧。」
和葛蕾特分析的一樣，烏維這個人似乎不好伺候。為了避免惹他不高興，最好還是小心為上，否則要是在調查「屍」之前就被開除，那就太可笑了。
少女們滿懷成就感地回到傭人房。由於宅邸內房間很多，因此少女們被安排一人一間房。
在百合的房間裡，席薇亞和她正在稍事休息時。
「──看來姑且成功潛入了。」
窗外忽然傳來說話聲。
開口應了句「可以進來喔」，克勞斯立刻就從窗戶闖進房內。
傭人房位在一樓，像他這樣的男人要入侵非常容易。
狹小的傭人房要容納三個人實在過於狹窄，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原本擔心像這樣聚在一起，說話聲會被外面的人聽見，但是幸好現在外頭沒人。
「情況怎麼樣？」克勞斯這麼問道，席薇亞聳肩回答「很好」。
「唯一的問題是，這套衣服不適合我。」
「放心吧，妳穿起來很適合。」
「……！」
席薇亞頓時整張臉發熱，但是她一發現克勞斯是在敷衍自己，隨即「呿呿呿」地揮手。
「我才不會被你騙咧。事情辦完就快點給我回去！」
克勞斯微微點頭。
「那麼，我們就開始行動吧。明天烏維先生就會回來。從確認健康狀況和交友關係開始，我要妳們在宅邸內安裝竊聽器。」
「收到。我們會把事情辦好的。」
「順道一提，我建議的方法是──」
「關於這一點，我們會再問葛蕾特。」
「……我也是會感到『寂寞』的啊。」
姑且讓克勞斯說了之後，結果他果不其然地說出「要像虔敬的僕人一般竭盡心力」這樣的話，於是兩人決定無視。
要是處處挑他毛病，話題就進行不下去了。
「老師、老師。」百合從床上坐起身子，看著克勞斯。「有生命危險的人，是那位烏維先生對吧？既然如此，何不表明我們的身分呢？這麼一來，不就可以順利地──」
「千萬不可。他雖是老奸巨猾的政治家，畢竟是外行人，情報說不定會洩露到敵人耳裡。」
席薇亞一瞬間也覺得這個點子很好，不料卻馬上遭到否定。
百合失望地「啊嗚……」一聲。
「妳們別忘了，『屍』有可能已經潛伏在這座宅邸裡了。」
聽了克勞斯的忠告，少女們渾身僵硬。
沒錯，任務已經開始了。
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都一樣。
我們是不斷欺瞞、潛藏的，「影子戰爭」的主角──
「我很忙，接下來就交給妳們了。記得要像為月亮蒙上陰影的雲朵一般行事。」
克勞斯大概是想雪恥吧，再次留下沒什麼用處的建議後，就立刻準備離開房間。他似乎不打算在此久留。
「啊，等一下啦。」席薇亞叫住他。
「什麼事？」
「你也去見見葛蕾特吧，她就在隔壁房間。」
接著百合也「啊，這個點子真棒。她一定會很開心的」地開口附和。
「…………」
克勞斯面無表情地回瞪兩人。
「……妳們是在聲援她的戀情嗎？」
「嗯？這是當然的啦，因為我們是夥伴啊。」
席薇亞和百合都已經察覺葛蕾特的愛慕之情。應該說，「燈火」所有人都知道了。畢竟她表現得那麼明顯，大家會知道也很正常。
克勞斯「這樣啊」地嘀咕。從他的語氣，無法推測出內心的情緒。
他跨過窗框之後，就沒有再聽見腳步聲。似乎去隔壁房間了。
到頭來，他還是沒有說明那個問題的用意為何。
「真是的，都不把話講清楚，就只會問自己想聽的。」
「他大概自有考量吧。」
無法揣測克勞斯的想法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情。儘管如此，他應該不會害我們吧。少女們和他之間已經建立起這樣的信賴關係。
總之只要完成任務就好。
潛入第二天，當太陽快要下山時，庭院裡傳來老人的大罵聲。
「真是的！那個大蠢蛋！居然為了無聊的招待浪費錢！」
任務的最關鍵人物──烏維回來了。
他今年應該是五十八歲，但強而有力的怒吼聲卻讓人感覺不出年紀。
三人立刻被奧莉維亞叫出去，來到玄關前迎接主人。
他因為沒有僱用司機，所以一向都是自己開車。他把車停在宅邸旁，滿臉不悅地走到玄關。
「奧莉維亞，不用老是出來迎接！浪費，這樣太浪費了！」
外表看起來是一名充滿威嚴的男性。肩膀寬闊、背脊筆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儘管有著和年齡相應的灰髮和刻劃在臉上的皺紋，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嗯？」
他不知為何半途一臉困惑地瞇起雙眼，在距離十公尺外的位置停下腳步。
「這幾位是前幾天經人推薦的女僕喔。」奧莉維亞笑盈盈地說。
「哼。老夫還以為是妳把妹妹帶來了，結果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小鬼啊。」
「我們的髮色明明完全不一樣啊。請您別嚇唬她們了。」
「……算了，也罷。總之，妳們幾個就是新來的女僕嗎？」
少女們說出虛構的假經歷，做完自我介紹。
烏維揚起下巴說：「奧莉維亞，把那個拿來。」奧莉維亞嘆了口氣，從玄關消失，之後她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把步槍。那是全長一公尺的軍用槍。烏維神情嚴厲地接過步槍，上了膛。
這是怎麼回事？
在少女們的注視下，烏維猛地瞪大雙眼，將步槍指向她們。
「妳們是殺手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怒吼。
席薇亞等人嚇得瞠目結舌，往後一仰，就這麼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是發自內心的殺意。實在是讓人摸不著腦袋。
這傢伙到底怎麼搞的──
烏維一臉不滿地咂嘴。
「……哼。果然沒露出馬腳啊。」
「什、什麼……？」百合驚慌失措。
「最近，和老夫親近的政治夥伴有兩人死因可疑，所以老夫早就猜到有殺手潛藏在某處，但是對方遲遲沒有露出狐狸尾巴。老夫本來想說要是妳們反抗，就要毫不猶豫開槍的。」
「您是為了要防身對吧……」
「怎麼可能。老夫只是想親自斃了對方罷了。」
他似乎是個激進的老人。
而且完全沒有要把槍口往下移的意思。要是走火了怎麼辦？
「不過，妳們身為女僕是否及格就另當別論了。」烏維倏地抬起槍口。「喂，白髮的，去做飯。老夫餓了。」
是僱用測試嗎？好強硬的命令口吻。
席薇亞聽從烏維的話，前往廚房。
途中，奧莉維亞對席薇亞露出內疚的表情，但是席薇亞笑瞇瞇地要她別放在心上。從她的反應來看，烏維似乎相當難搞。
（我已經知道這個老頭相當危險了，不過下廚這件事難不倒我。）
席薇亞並不覺得事態嚴重。
即使做不出足以迷惑克勞斯的極品，應該還是能夠讓老人接受。
至於菜色，選擇法式蔬菜燉肉肯定不會出錯。廚房裡有前一晚做好的法式清湯。只要在湯裡加入蔬菜和肉燉煮，再搭配上麵包，任誰都會吃得津津有味。
席薇亞完成料理，將菜餚送到餐廳。
烏維將步槍擱在桌旁，坐在椅子上等待。
「請趁熱品嚐。」席薇亞將法式蔬菜燉肉擺在他面前。
法式清湯的香氣瀰漫整個房間。
百合的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
──這下一定沒問題。
少女們信心滿滿地看著烏維用餐。
他將一口料理送進口中後，將椅子往後撞飛站了起來。
「僱用廚藝只有這點程度的女僕簡直是浪費啊啊啊啊啊！」
從那天起，女僕的工作便成了地獄。
烏維這個人比預想中更加蠻橫。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脾氣──那就是徹底討厭浪費。
這一點只要看看少有奢侈品的宅邸，或許就該察覺出來了。
「那邊的銀髮！妳又把清潔劑灑得整個地板都是了！」
「喂，白髮！不要連那種不重要的地方也打掃！浪費抹布！」
「紅髮！老夫叫妳就馬上過來！不要浪費時間！」
總之他就是不停地怒吼。
只要見到有地方不合意，烏維就會馬上破口大罵。用太多清潔劑、用太多抹布、洗太多衣服、煮太多料理、用太多水──他老是絮絮叨叨地告誡女僕。如此一來，根本沒辦法好好做事。
而且，宅邸的訪客很多。
他討厭浪費的性格，以政治家來說十分優秀。
官僚和政治家經常來訪，向烏維請教預算和支出的問題。他負責的明明是福利相關的領域，訪客卻涵蓋了總務省、交通省、陸軍省。烏維會瀏覽計畫書，然後指出不必要的預算項目及業者的不合理報價。
這是件好事沒錯，可是迎送訪客、奉茶等等，這些全是女僕的工作，時時刻刻都得應付接連來訪的客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首先開始出錯的是百合。
「妳這傢伙！妳究竟要打破幾次茶杯才甘心啊！」
「噫噫噫噫！對不起！」
百合本來就經常犯錯。
這種時候，其實只要席薇亞來幫忙就沒事了，可是如今連她自己也陷入苦戰。
「今天的飯菜也好難吃！究竟要老夫說幾次不要浪費食材妳才懂啊？」
「……！」
席薇亞做不出令烏維滿意的料理。
明明有和同伴一起試味道，還考慮到老人的味覺，將調味弄得清淡一些。也試過許多食材，只為避開他討厭的食物。可是，烏維始終不滿意。
到最後，烏維乾脆不碰席薇亞的料理，命令她「這個妳自己吃」，然後一臉嫌棄地只啃麵包。席薇亞因此益發感到煩躁。
這麼一來，照理說最可靠的就是葛蕾特，但是──
「妳是不是對老夫很不滿？」
她也好幾度引起烏維的反感。
「……不，我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
「哼，騙人。妳一定是討厭老夫吧？」
「沒有那回……」
「快給老夫走開。妳用那種表情工作也只是浪費時間。」
葛蕾特和烏維處不來，老是被他冷淡對待。
不僅如此，葛蕾特似乎也沒法好好扮演女僕的角色，就如同烏維所說的，她臉上開始流露出不滿的情緒。
「葛蕾特，妳是怎麼了？這樣很不像妳耶。」
在其餘兩人的關切下，她左右搖頭。
「……沒事，我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叫苦。」
「嗯？什麼意思？」
「……我只要和老大以外的男性說話就會胃痛。」
「妳說什麼？」
居然在這種時候，發覺她意想不到的弱點。
總之，她們三人都各自被烏維耍得團團轉。
那天夜裡，在傭人房內──
「百合，我問妳。」
「什麼事……」
「我們是來保護那個老頭的，對吧？」
「是這樣沒錯……」
連洗澡的力氣也沒有，兩人癱倒在床上。
她們原本預定晚上要在宅邸內裝設竊聽器，卻累到完全沒有那個體力。白天為了女僕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到了晚上只能筋疲力竭地倒下。烏維的蠻橫太不知收斂了。
正當她們倒在床上時，有人叩叩叩地敲了窗戶。
拉開窗簾，身穿任務專用服裝的莎拉站在那裡。她一身黑色連身褲裝扮，將報童帽壓得很低。
「辛苦了！」她進到屋內。「奇怪？葛蕾特前輩呢？」
「她身體不舒服，在隔壁房間睡覺。」
「咦？她生病了嗎？」
「天曉得。不過要說生病，那也算是一種病吧。」
和老大以外的男性說太多話，身體就會發出慘叫──她臉色蒼白地這麼說。
任務剛開始時的意氣風發好像不存在似的，整個人提不起勁。
就在席薇亞擔心同伴的狀況時，莎拉拿出好大一件行李。
「小妹終於找到無人的山中小屋了！所以特地送援兵來給各位。」
「援兵？」百合高興地從床上跳起來。
那是當前她們最想要的東西。
「就是牠！」莎拉掀開蓋在行李上的罩子。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金屬製的鳥籠。
從籠中感受到強烈的視線，席薇亞和百合同時往裡面窺視。
「「老鷹……？」」
籠子裡有一隻大老鷹。
體格強壯，眼神精悍。
「不管是信還是什麼，請儘管透過牠送到小妹的小屋來。如此一來，小妹就能拜託牠，將妳們所需的東西送達。」
像是要表達自己的意志般，老鷹用尖銳的嘴喙啄了籠子。
發出「鏗！」的巨大聲響。
「…………」
席薇亞用手指著老鷹。
「這傢伙要一直待在我房間嗎……？」
「牠不是這傢伙。牠是巴納德先生！」
「巴納德……」
「啊，不過有幾件事情要注意喔。牠有特製的飼料，請別忘了每天要餵牠兩次。另外，請不時叫牠的名字，每天早上還要幫牠梳羽毛──」
莎拉一臉驕傲地解說。
大概是很高興可以談論自己自豪的寵物吧，她劈里啪啦地說。
斜眼看著滔滔不絕的莎拉，席薇亞打開籠子，讓老鷹停在袖子上，走向窗戶──
「煩死了！」
使勁將老鷹往外一扔。
「巴納德先生──！」
莎拉放聲慘叫。
巴納德雖然受到了殘忍的虐待，不過畢竟是鳥，牠立刻就在空中展翅，朝漆黑的夜空飛去。假使說明無誤，那麼牠應該會回去莎拉找到的小屋。
見到莎拉神情沉痛地目送老鷹，席薇亞說道：
「呃，我們姑且正在臥底嘛，帶寵物來工作的女僕未免太可疑了。」
要是叫聲傳到房間外，立刻就會被發現。
「啊……小妹倒是沒想到這一點。」
「沒有無線電嗎？我們的工作經常需要碰水，所以得防水才行。還有，最好是能夠藏在衣服裡的小型機種。」
「如、如果是安妮特前輩就有辦法提供那種東西，不過現在……」
安妮特──特殊班的灰桃髮少女。機器方面的問題交給她是最好的。
可是，她人並不在這裡。莎拉一臉內疚地低下頭。
「啊，抱歉。我並不是在責怪妳……」
席薇亞連忙搖手。
她只是將心裡所想的陳述出來，卻因為現在這個狀況，聽起來好像在責難對方一樣。莎拉雖然也立刻就察覺這一點，表情卻依舊消沉。
三人同時「「「唉……」」」地重重嘆息。
「工作都忙不過來了，根本沒力氣去執行任務嘛。」
百合神情陰鬱地說。
「果、果然還是應該選其他人比較好……」莎拉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如果是莫妮卡前輩或緹雅前輩，她們一定能做得更好……」
「……！」
聽見其他同伴的名字，席薇亞用力咬住嘴唇。
莎拉應該是對自己說的這番話，也刺痛了席薇亞的心。
這時，走廊上傳來某人咚咚咚地跑過來的腳步聲。莎拉急忙鑽進床底下後，就見到奧莉維亞打開房門。
「怎麼了？剛才我好像聽見有人尖叫？」
她好像聽見莎拉剛才的慘叫聲了。
席薇亞搔著頭回答。
「啊，女僕總管，不好意思，因為有蟲子跑出來，害我嚇了一跳。」
「真是的！不過是隻蟲子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奧莉維亞鼓起臉頰。
席薇亞觀察她的模樣。本來還以為她早就換上睡衣了，結果她卻還穿著女僕服。看來她好像還在處理工作的事。
「女僕總管，妳正在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嗎？要不要我來代勞？」
「是啊。不過沒關係，這件事不好交給新人來做。」
奧莉維亞客氣地靦腆一笑。
見到她整個人鬆懈下來──
「蟲又出現了！」席薇亞大喊。
「呀！」
奧莉維亞撲到席薇亞身上。
發出不成體統的驚叫聲。
看樣子她很怕蟲。兩腳慌張地動來動去好一會兒後，發現到處都沒有蟲影的她，大大地吐了口氣。
「我、我要去睡了！真是的！妳們幾個安靜一點啦！」
之後她就紅著臉，離開房間。為了蟲驚慌失措似乎讓她感到很丟臉。
百合和從床底出來的莎拉，一臉不解地看著席薇亞。
為什麼要故意嚇奧莉維亞呢？
答案就是席薇亞手中高舉的東西。
「鑰匙……？」百合狐疑地問。
「──我偷過來了。」
既然奧莉維亞正在檢查門窗，身上自然會有鑰匙。
於是席薇亞偷了過來。
席薇亞從自己帶來的行李袋中，取出一本書。書裡面被挖空。雖然那個空洞裡也保管了手槍，不過席薇亞的目的並非那個，而是黏土。她將鑰匙壓進黏土中取型，很快就做好鑰匙的複製品。接下來，只要將真品偷偷還回去就好。
「啊～我看接下來就別再磨蹭，用最簡單的方式進行吧。總之，只要讓那個老頭乖乖聽話就好對吧？既然這樣，只要快點找出他的弱點就行了。」
儘管強硬，卻是最簡潔的做法。
既然事情進行得不順利，這麼做也無可奈何。
「我要偷偷潛入，一次做個了結。」
席薇亞以凜然的眼神，吐舌說道。
◇◇◇
隔天晚上，席薇亞展開行動。
為避免被人發現，她摸黑移動，來到書房前。
用複製好的鑰匙輕易地打開門。
書房裡，堆滿了幾乎要淹沒整個房間的文件。由於只有聘請一名祕書，所以收拾得不太整齊。擺不進書架的書堆疊在地板上，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只要全部搜過一遍，應該就能找出一兩個弱點。）
她銜著筆型手電筒，迅速翻閱與金錢、健康相關的文件。即使本人無意逃稅、收取違法獻金，也說不定會有疏漏。又或者假使他有健康方面的問題，也能以此作為要脅。
席薇亞很快就找到顯示烏維最近接受過健康檢查的信，但是卻找不到最重要的結果通知書。不知是尚未寄來，還是已經扔掉了，只能看出他是在哪間醫院接受檢查。
她一一攤開文件翻閱，忽然間注意到某個熟悉的詞彙。
──孤兒院。
書脊上寫著這樣的詞。
她把任務擺在一旁，打開文件。
那似乎並非公家資料，而是烏維個人彙整出來的報告書。從裡面的照片來看，大概是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吧。檔案裡的孩子們個個骨瘦如柴，內容敘述了悲慘的缺糧情況。戰後不久，在沒有蔬菜和肉、領不到配給的情況下，烏維似乎將食物分送給了孤兒。對了，回想起來，席薇亞的妹妹們所在的孤兒院也──
「妳在那裡做什麼！」
背後傳來怒吼聲。
（糟了……）
席薇亞疏於警戒。
自覺失態的她轉過身，見到氣得面紅耳赤的烏維站在那裡。他敲打似的按下照明開關，在白熾燈泡徐徐照亮房間的同時，烏維用手貼著牆，以謹慎的步伐沿著牆壁移動。
牆邊擺了一把步槍。
他一拿起步槍，便毫不猶豫地舉起，將槍口對準席薇亞。
「妳果然是殺手對吧！」
「不，不是的！」
席薇亞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不會抵抗。
「話說，我一直覺得奇怪，你怎麼會認為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僕是殺手呢？」
「妳的眼神分明就是罪大惡極之人的眼神！」
「這話會不會太過分了？」
一邊反駁，席薇亞一邊思考什麼樣的謊言才能擺脫困境。
要是就這麼被趕出宅邸，任務極有可能會失敗。
可是，席薇亞還沒說話，烏維就先用狐疑的語氣開口了。
「嗯？妳對那份資料感興趣嗎？」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席薇亞手中的報告書。
席薇亞碰巧拿著報告書，舉起了雙手。
「……嗯，是啊。」她這麼應和。
「為什麼？」
「這個嘛，算是學習──」
「算了……還是不問了。」
說完，烏維放下步槍。原本漲紅的臉也恢復原樣。
「那只是普通的資料，妳要看就看吧。」
「啊……？」
明明什麼藉口都還沒說。
就輕易獲得了原諒。
「老夫到處去拜訪孤兒院時，曾經聽說過這麼一件事。」
無視席薇亞的疑惑，烏維逕自坐在椅子上說起來。
「大概是八年前吧。那時，黑幫趁著戰後局勢混亂橫行崛起。像是詐領戰傷津貼，還有看準家中主人去世、乘機殺價收購不動產之類的，現在雖也一樣混亂，不過當時的情形更加嚴重。」
烏維緩緩道來。
由於他聲音沙啞，聽起來就像在講故事一樣。
「其中一個名叫『食人族』的幫派特別惡毒，在首都裡無惡不作，甚至把殺人當成遊戲一般。尤其那個首領會消失喔，就像幽靈一樣從人的意識中消失不見，然後單方面地將刀插入心臟，殺死對方。那個男人震撼了警察和市民，簡直就是惡魔的後裔。」
「…………」
「可是，後來首領遭到逮捕，『食人族』也隨之瓦解。妳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那個首領的長女向警察密告。」
烏維一臉自豪地說。
「很了不起吧？一個九歲的少女為了保護弟妹，貫徹了正義。」
「…………」
「不過少女的弟妹被平安送進孤兒院後沒多久，長女就為了賺錢失蹤了。真是個勇敢的女孩。據傳，她在首都的偵探手下工作，也有人說她謊報年齡在紡織工廠上班，雖然消息未被證實……仍舊成了一樁美談。」
語畢，烏維大大吐了一口氣。
席薇亞聳聳肩。
「你為什麼要特地告訴我那種傳聞？」
「因為老夫想起那名長女，是個神情凜然的白髮少女，現在年紀應該剛好跟妳差不多。我記得她的名字是──」
烏維說出那個名字。
彷彿反映出父母的思想般，低俗的詞語。
「……我不是那個人。」
「哼，老夫不打算深究。」
烏維悵然若失地用鼻子哼氣。他接過席薇亞遞來的報告書，放在燈泡底下瀏覽，舔了舔極度乾燥的嘴唇。
「只不過，妳應該曉得吧？戰後的孤兒院環境有多惡劣。政府只能從大陸購得最低限度的糧食，根本沒有多餘的量可以分給福利機構。老夫為此四處奔走，但是政府卻只以經濟政策和開發國土為優先。」
「是啊，我知道……」
「狀況至今依舊沒有多大改善。不管老夫再怎麼怒吼，撥給福利的預算還是只占了極小部分。」
烏維壓低音量。
「──因此，老夫堅決不浪費，即使只攢下一點點也要把錢捐出去。」
「…………」
那似乎就是烏維過剩的節約意識的根源。
即使只是求個心安，也要從日常的節約中找出多餘的錢捐獻出去。考慮到身為副大臣的他本來可以過著優渥的生活，這樣的精神實在高潔。
那股衝動，席薇亞也能夠深切體會。
「所以你才會要求女僕也節省啊……」
席薇亞誤會他了。原來他並非只是一名個性蠻橫的老人。
「我知道了啦。從明天開始，我也會盡可能不浪費──」
「──不用了，老夫想告訴妳的不是這件事。」
「嗯？」
「老夫的意思是，今晚妳想怎麼看資料都可以，老夫也不會追究妳擅闖書房的事情。」
果然還是搞不懂他在想什麼。
正當席薇亞感到困惑時，烏維接著說：
「──妳們幾個就做到明天吧。」
「什麼？」
席薇亞錯愕驚呼。
原以為他是在開玩笑，豈料烏維的表情十分認真。
「老夫本來是為了給熟稔的政治家面子才僱用妳們，不過想想還是應該省下不必要的浪費才對。這個家不需要三名女僕，妳們明天中午過後就給老夫離開。」
呼吸停止。
萬萬沒想到他已經做出這樣的決定。
假使全員都遭到開除，這樣根本無法達成任務。
「等、等一下，沒有我們，宅邸會越來越髒亂耶。」
「只要會客室乾淨就夠了。奧莉維亞一人就應付得來。」
「呃，可是這樣未免太極端──」
「老夫剛才已經說過，必須省下不必要的浪費。就算再小的事情也一樣。」
烏維的意志十分堅定。
從他的眼中，可以感受到光憑言語無法撼動的強韌。
雖然不甘心，此時此刻好像也只能放棄說服他。
「……那麼，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席薇亞問道：
「徹底討厭浪費的你，為什麼不把這麼豪華的房子賣掉呢？」
烏維似乎把這個問題當成了挖苦，只見他眉心擠出皺紋。
「這棟房子地處偏遠，本來就值不了多少錢。」
「另一個原因是為了防範殺手嗎？」
敵人沒辦法混在普通人之中闖進來，這對於間諜來說相當棘手。
烏維篤定地點頭。
「……老夫還不能死。這個國家的福利還需要老夫的存在。」
席薇亞揚起嘴角。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就還不能被開除了。」
自顧自地拋下這句話後，席薇亞就轉身背對烏維，衝出書房。
時限只剩下不到十二小時。
必須在那之前找出避免被開除的方法。
席薇亞終於明白克勞斯指名自己的理由了。
肯定沒錯。對席薇亞而言──保護烏維是有意義的。
◇◇◇
百合和葛蕾特正在傭人房裡和老鷹玩。
見到老鷹一臉精悍地啄食生肉，她們不由得發出歡呼。
莎拉又把老鷹帶來了。雖然上次被席薇亞趕了出去，但是親人的動物著實療癒了少女們疲憊不堪的心靈。
一旁，莎拉正在「這孩子喜歡的東西是……」地解說。
少女們原本預定要開作戰會議，可是席薇亞還沒回來，於是就趁著等她回來的空檔幫老鷹梳羽毛。
不一會兒，走廊上傳來腳步聲。
房門開啟，席薇亞緊抿著雙唇現身。不知是後悔還是下定決心，乍看很難分辨她的情緒。
「怎麼了？有順利竊取到好情報──」
「沒有，我被烏維先生發現了。」
席薇亞搖頭否定百合的問題。
席薇亞以外的少女們「啊」了一聲，立刻察覺到發生了什麼事，三人同時低下頭。
「「「……工作辛苦了。」」」
「我還沒有被開除啦！」
少女們原以為席薇亞一定已遭到解僱，然而事情好像不是這樣。
可是，當席薇亞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卻發現結果其實也差不多。因為最壞時，不只是席薇亞，三人都會一併遭到開除。
「這下糟了啊！」莎拉發出哀號。
點頭同意這句話，席薇亞壓低語調說：
「所以，我想跟妳們說一下我的身世。」
「嗯？在這種時候？」百合滿臉不解。
「別管那麼多，妳們聽就是了。其實，我以前曾經和弟妹一起住過孤兒院。因為那間孤兒院實在窮到不行，讓我很火大，於是我就立志要當間諜了。我想要盡己所能去改變這樣的世界，而這一點和烏維先生的志向很相近。」
席薇亞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所以，我現在非常開心。原來那傢伙……老師有考慮到我的想法啊。」
她一度低下頭，而當她再度仰起臉時，席薇亞的眼中蘊藏著光芒。
「我想要回應老師的期待，也想保護烏維先生。拜託妳們，請妳們協助我。」
她的語氣一如往常地凜然且強而有力。
其他少女們一時無法理解席薇亞的那份熱忱。儘管可以想像她曾經經歷過什麼，但是席薇亞似乎不打算說明詳情，她們也就不去追究。
只要能夠感受到那份火焰般熾熱的意志，這樣就夠了。
百合「哎呀，說什麼協助嘛，這本來就是任務啊」地輕鬆帶過，席薇亞聽了，羞赧地笑答「是這樣沒錯啦」。
「那、那個。」
這時，莎拉一副提心吊膽地舉手發言。
「小妹也能夠理解席薇亞前輩的心情。小妹既膽小又沒用，直到現在還是覺得或許應該由其他同伴出馬才對。」她頓了一下又接著說：「可是，知道自己被選中時，小妹真的超級開心！」
這番告白大概令她感到難為情吧，莎拉整張臉紅通通的。
百合「哈！」地泛起耀武揚威的笑容。
「妳們兩個很單純耶～我早就知道自己一定會入選了。因為用常識來思考，我這個隊長當然不可能會被排除在如此重要的任務之外呀。」
「小妹有聽見百合前輩的房裡，傳來『太棒了！』的歡呼聲。」
「出現這樣的證詞嘍。」
面對席薇亞的追問，百合的表情頓時僵硬。
「……沒、沒有啦，其實我每天都會那樣大喊。」
「那是哪門子的習慣啊。」
看著那樣的同伴，葛蕾特忍不住噴笑。
席薇亞問「怎麼了？」，結果她滿臉欣喜地回答：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老大一定是看穿了大家的心思才會指定我們……」
「妳又重新愛上他了？」
「呃，跟我料想的一樣……一樣有魅力……」
葛蕾特的話中洋溢著濃濃愛意。
「……然後，我也一樣想回應老大的期待。」
「我想也是。」
四人同時頭碰頭。
她們緊緊圍成一圈，開始小聲地討論。
「所以，要怎麼避免被開除？」百合面露大膽的笑容說：「要威脅他嗎？」
「妳們有什麼點子？」
「……我應該會變裝成奧莉維亞小姐，誘導他繼續僱用我們吧……」
「比方說對烏維先生下毒，然後帥氣地登場救他，藉此提昇好感度？」
「如果是小妹，會先跟烏維先生以外的人交涉。」
對於席薇亞的提問，其他少女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
葛蕾特的縝密計畫、百合的姑息計畫、莎拉的謹慎計畫。
席薇亞露出潔白皓齒。
「我想讓他品嚐美味料理，認同我們是合格的女僕。」
「唔哇，完全靠蠻力幹活。」百合鼓掌。「不過，很好啊，很像是妳的作風。」
在場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四名少女頭靠著頭，嘴角浮現笑意。
「好了，沒想到大家都同意靠料理雪恥。既然這次又多了一位足智多謀的大將──」
「…… Yeah。」
「咦？突然間怎麼回事？」
「……我只是想配合席薇亞小姐妳們的高亢情緒…… Yeah一下……」
「不用那麼勉強喔。」
「小、小妹也要Yeah！」
「我們平常的行為有這麼蠢嗎？」
一陣傻氣的對話之後，席薇亞宣告：
「既然被交付了任務，我們四人就抬頭挺胸拚了吧！」
全員重重地互撞額頭。
◇◇◇
少女們分成了兩組。
隔天早上，葛蕾特和百合站在宅邸的廚房裡。她們將一早買來的食材擺在面前，交抱雙臂。
「話說，現在這個狀況有辦法只靠做出美味料理突破嗎？」
百合說出遲來的疑問。
「這一點就相信席薇亞小姐吧……」
葛蕾特將色彩繽紛的辛香料擺在料理台上。有辣椒、胡椒、粉紅胡椒、小荳蔻、薑等眾多種類。
「我們要開始進行料理的事前準備了……百合小姐。」
「是！試吃的工作就交給我吧！」
百合信心滿滿地說。她有著上次對克勞斯設圈套時，將試作品全部掃光的實績。她原本以為，自己會因此被賦予試吃的任務，但是──
「……等等，為什麼是百合小姐來試吃？」
葛蕾特制止了她。
「咦？」
「依照食譜上的做法，秤量食材、搗碎、加熱、攪拌、燉煮──不管怎麼想，這些都是擅長調配毒藥的百合小姐比較拿手……」
「…………」
「妳難道沒有發現嗎？莫非妳上次也被食慾沖昏了頭──」
「剛才那番話千萬不要告訴席薇亞！」
百合如此強烈要求之後，便開始著手處理辛香料。她仔細地將辛香料磨碎，去除香氣不足的部分，再藉由拌炒讓香氣散發出來。由於這是她擅長的領域，處理手法毫不拖泥帶水。她的用毒方式雖然令人有些不安，不過調配這件事情本身倒是做得很完美。
葛蕾特滿意地點頭。
「……本來處理這些辛香料需要花上兩小時，不過我們就用一半的時間完成吧。」
「我、我辦不到啦！」
「放心，我會負責下指示，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葛蕾特不理會對方的哀號，開始進行精密的計算。
只要交給她，以秒為單位預測同伴的行動簡直輕而易舉。
◇◇◇
席薇亞和莎拉則是前往首都近郊。
兩人乘坐借來的機車，奔馳在平整的道路上，因為要是拖拖拉拉地就會來不及。所幸，迪恩共和國雖然是個小國家，首都周邊仍有進行道路的鋪設工程，高速公路一直延伸到了附近。
兩人來到的地方是一間大型設施，迪恩共和國的代表性國營醫院。廣大的腹地裡，五層樓的石造建築宛如城堡般聳立。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帶來這裡的莎拉瞪大眼睛。
「咦？目的地是這裡？」
「沒錯，烏維先生好像就是在這裡接受健康檢查。」席薇亞脫掉安全帽。「我在宅邸裡到處都找不到結果通知書，所以只好來拜訪這家醫院了。」
「妳要請醫院重新開立診斷書是嗎？」
「唔，這麼做可能沒辦法。因為需要代理人的證明，而且時間也不夠。」
兩人的目的是取得烏維的健康診斷書。
席薇亞認為，這是說服他不可或缺的要素。可是，用普通辦法是拿不到手的。
見到莎拉一臉困惑，席薇亞露出無畏的笑容說道：
「所以──我要從這裡偷走。」
「這裡是國營醫院耶！」莎拉臉部抽搐。
「噓！妳太大聲了。」
「可、可是，這裡一定戒備森嚴啊！而且還有很多員工……」
「沒關係、沒關係，地方大才更容易潛進去。只要偷走更衣室的鑰匙，從置物櫃偷走護士服、假扮成護士，再從文件櫃中找出診斷書偷看結果就好。小事一樁啦。」
她笑瞇瞇地搖手。
「我一打信號，妳就讓巴納德從窗戶飛進去。只要稍微引起騷動，我就能乘機完事。」
席薇亞做起柔軟操，準備行動。
「…………」
莎拉啞口無言。
但是，不一會兒她就放棄似的「真是的，真拿前輩沒辦法」地嘆道。
她的表情雖然傻眼，卻也感覺樂在其中。
她用手指吹響哨音，一隻老鷹旋即從空中飛落，停在莎拉旁邊。
「除了時間點，也可以指定闖入的路徑喔。」
「那真是太好了。」
說出要求、做好準備之後，席薇亞語氣凜然地宣告。
「代號『百鬼』──掠奪攻擊的時間到啦。」
就這樣，她進入了醫院。
莎拉因為在外面待命，所以沒能目睹醫院內的情況。
再加上，她並不知道席薇亞的出身。不知道她是如何磨練自己高超的驚人技術，更重要的是，不知道她是從多麼邪惡的人身上繼承才能。
莎拉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擁有「百鬼」這個名號的席薇亞──是一名竊盜天才。
◇◇◇
當天中午，料理完成了。
百合依照葛蕾特的指示做出來的料理，是和她因緣匪淺的高麗菜捲。高麗菜捲裡使用了肝臟等內臟來取代豬肉。而為了消除內臟的強烈腥味，她們沒有搭配白醬，而是做成加入大量辛香料的異國風湯品。
百合也試過味道，這道菜無疑非常美味。光是喝一口湯，整個鼻腔便充斥著香料的氣味。
無可挑剔的極品。
可是，唯一的問題是──最關鍵的席薇亞還沒有回來。
（……沒辦法再等下去了。）
百合下此判斷，將做好的高麗菜捲端上桌。料理的品質沒有問題，想必沒有人吃了這道菜會感到不滿。
可是，烏維在餐廳裡說出來的感想卻大出所料。
「好難吃！」
「咦……？」
「雖然比昨天好一點，但還是教人難以下嚥！妳自己吃！」
烏維皺著一張臉，把裝著高麗菜捲的盤子推了回來。他手裡只拿著搭配用的麵包，而且同樣一副勉為其難地送進口中。他似乎打算只吃那個打發一餐。
百合滿臉錯愕，舔了舔被扔在一旁的高麗菜捲的醬汁，結果味道果然沒有問題。看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名老人的喜好不同於常人了。
烏維雙手抱胸，粗聲粗氣地說：
「哼。不過算了，反正妳們已經全部都被開──」
「──不，這道料理應該很美味才對。」
百合轉過身，見到席薇亞氣喘吁吁地站在那裡。她似乎用盡全力趕了回來。
她大步走向坐在餐廳裡的烏維。
「烏維先生，我勸你別再任性，把這個吃掉比較好喔。」
「妳怎麼突然……」
「我在醫院看過你的血液檢查報告了。你的紅血球數大幅低於標準值，這是缺乏維生素所引起的症狀。」
席薇亞說道：
「你應該有隱約察覺吧？你罹患了味覺障礙。」
「……！說什麼蠢話！」
烏維怒吼。他漲紅著臉，破口大罵。
「誰准妳隨便亂說的！老夫才沒有什麼味覺障礙──」
「任何人吃了都覺得美味的料理，只有你一個人說『難吃』。這樣顯然很可疑啊。」
席薇亞瞪著他，繼續說下去：
「世界大戰結束後，你竭盡所能地努力節省。就像昨天那份資料裡的照片一樣，戰後不久你就親自到孤兒院去分送食物，只為了讓領不到配給的孩子也能飽餐一頓。這樣的行為雖然值得尊敬，但是會不會做得太過火了？」
席薇亞傻眼地瞇起眼睛。
「你連自己的食物也捐出去了對吧？」
「哼，那有什麼不對？」
「當然不對啊。你就是因為沒有攝取需要的營養，才會罹患味覺障礙。再加上你又偏食，結果導致症狀益發惡化，惡化到無法正常感受味道的地步。」
百合回想烏維的飲食生活。他向來只一副勉為其難地啃麵包，營養根本不可能均衡。
「百合，妳告訴我。烏維先生對於剛才的料理作何評價？」
「他說『比昨天好一點』。」
「果然沒錯。因為一旦喪失味覺，就會變得喜歡加了很多辛香料的重口味料理。」
席薇亞露出耀武揚威的笑容。
「烏維先生，照你現在的營養狀態，不必等殺手來，你也很快就會沒命了。」
「…………」
「僱用我們吧。我們不會再讓你說什麼『浪費』，會每天做營養的食物給你吃、讓你恢復味覺，然後，這次一定會讓你品嚐到真正美味的料理。」
席薇亞的口氣儘管粗魯，卻隱約混雜了一絲溫柔。
──想讓他品嚐美味料理。
那番宣言的意思原來不是要做出極品佳餚，而是要讓他恢復正常的味覺。
很像是她憑蠻力做事的作風。既然對方說料理難吃──就讓他的味覺能夠感受到美味。
至少，這是百合所沒有的發想。
烏維緊閉雙唇，像是在咀嚼席薇亞的話。之後，他再次從百合手中拿回裝了高麗菜捲的盤子，用湯匙將醬汁送入口中，結果皺起了臉。看來他果然感覺不出味道。
「……妳說得很有道理。」
烏維嘆息似的說：
「老夫當然察覺到了啊。果然如此……是味覺障礙啊……」
「既然已經察覺到了，你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呢？」
「不想承認自己老了……老化也是其中一個因素吧？」
「恐怕是如此。」
「居然還顧慮老夫的心情。妳既然知道，乾脆直說不就得了？」
烏維揚起嘴角。
露出少女們初次見到的沉穩笑容。
「但是啊，席薇亞……儘管如此，老夫還是必須省下不必要的浪費。」
烏維接著說：
「不只是孤兒院，這個國家裡，有許多人一天只能用一個麵包果腹。在這樣的情況下，負責國家福利事務的老夫要是僱用四名傭人，世人會作何感想？」
「……你真是一位高潔的政治家啊。」
席薇亞微微地聳了聳肩。
「不然這樣吧，你開除一人就好，這樣工作還勉強應付得來。」
如此一來，雙方應該可以達成妥協。
烏維有身為政治家的信念，少女們也有身為間諜的使命。
對於席薇亞的提議，烏維緩慢而深沉地頷首。
於是，在席薇亞的努力之下，兩名少女免於遭到解僱。
臥底任務則會在少了一人後照舊進行。
◇◇◇
從宅邸徒步走了一小時，終於抵達小鎮。
席薇亞輕嘆一口氣，前往指定的場所。
位於小鎮一隅的香菸店是會面地點。那是一家骯髒小屋般的商店。除了吧檯裡的店員外，只要有一人進入，整家店就塞滿了。店裡雖然有窗戶，卻被擺滿的香菸和果汁瓶堵住，看不見店內的樣子。
克勞斯坐在吧檯座位上。
用報紙遮住了半張臉。儘管是國內，他依舊沒有疏於警戒。
坦白說，他現在到底在哪裡做些什麼，席薇亞等人並不清楚。不過應該是在某處進行諜報活動吧。
「葛蕾特向我報告了。」克勞斯開口：「聽說妳表現得非常活躍，她很誇獎妳呢。」
「那真是多謝了。」
席薇亞左右搖頭。
「可是，我還是被解僱了。抱歉啊。」
能夠繼續女僕工作的，只有葛蕾特和百合。在必須有一人遭到開除的情況下，席薇亞自告奮勇離開。烏維雖然對此好像很不滿意，最後還是尊重席薇亞的意願。
「這樣啊。不過，妳籠絡烏維先生的手段非常高明。」
「……這個嘛，其實那也不完全是我的功勞啦。」
「是這樣嗎？」
「這都要多虧你給的線索。」
見到克勞斯複述線索兩字，席薇亞點頭回應。
「我一直覺得奇怪，我明明重現了你做過的高麗菜捲，可是經過你稍微調整的高麗菜捲卻好吃太多了。」
失敗之後，席薇亞仍不斷思考其中的原因。
既然做法相同、調味料的分量也相同，那麼究竟是差在哪裡呢？
她想出了好幾種假設。
「你記得你在將高麗菜捲裝盤時，做了什麼嗎？」
「沒什麼印象。」
「你將料理分裝在八個盤子中之後，又加入了調味料。」
席薇亞看得一清二楚。
如果只是要改變整體的味道，只要在醬汁中加調味料就好。可是，克勞斯卻是一盤、一盤地依序撒上調味料。
「你考慮到對方的營養狀態，調整醋和辛香料的用量──我是這麼推測的。」
當然，這純屬假設。
克勞斯是無意識做出那樣的舉動，所以真相不得而知。也許他只是依照對方的口味喜好調整而已。
可是莎拉說過──那個味道簡直讓人全身都充滿了喜悅。
料理應該要同時顧及品嚐者的健康。這個想法殘留在席薇亞腦中。
「不過嘛，說得再天花亂墜，我終究還是被開除了。光憑避免三人都遭到解僱這一點，你就給我及格分數吧。」
「…………」
克勞斯有好一會兒都不發一語。從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我要被責罵了嗎？
還是說，我讓他失望了？
這是第一次沒有達成他所交付的任務。
不曉得他會作何反應，席薇亞全身不禁僵硬起來。
「關於我明明誇下海口，結果卻徹底失敗這件事，我向你道歉。」席薇亞往前探身。「不過，從現在起我會挽回局面。我會努力支援，讓任務成功。」
「不。」克勞斯開口：「莫名其妙。」
「！」
讓人感受不出一絲情感的冷淡話語。
他繼續用那樣的口吻說下去：
「支援有莎拉就夠了。況且宅邸外也還有我在，不需要更多人手。」
「怎麼這樣……」
整個人震驚到沒了血色。
沒想到自己會被如此強硬地拒絕。
「……我知道自己這樣很難看。」
席薇亞探出身子。
「但是拜託你，請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一定會──」
「是時候問妳一個問題了。」
克勞斯蹺起二郎腿。
「──我該陪妳玩這場遊戲到什麼時候？」
「嗯？」席薇亞口中發出疑惑的聲音。
克勞斯以比平時客氣的語氣，指出她的錯誤。
「妳好像誤會了。」
克勞斯瞇起雙眼，對席薇亞投以溫柔的目光。
「我怎麼可能拋棄優秀的部下呢。挽回？簡直莫名其妙，妳沒有犯任何錯誤。努力支援？不需要，妳應該要待在前線才對。」
克勞斯說道：
「好極了──這就是我給妳的評價。」
「咦……」
好像被誇獎了。
可是，比起高興，無法理解的情緒率先湧了出來。
「等等，我不是說了嗎？我被開除了，已經無法回到宅邸──」
「妳回得去。不僅如此，妳還要賣人情給烏維先生。」
「啥？賣人情？」
「缺乏維生素引起的味覺障礙──烏維先生只有這點不正常嗎？」
席薇亞一頭霧水。難道還有別的？
急躁、粗暴──克勞斯應該不是在說性格方面的問題。
這麼說來，初次和席薇亞等人見面時，烏維確實說了奇怪的話。他在傍晚的玄關前，把髮色完全不同的少女們當成是奧莉維亞的妹妹。晚上在書房遇見席薇亞時，則是一副舉步維艱地直到電燈點亮。
答案很快就揭曉。
「……難道，是夜盲症？」
「可能有那樣的徵兆。」
光線一變暗，視力就極度下滑的疾病──夜盲症。
也就是俗稱的雀蒙眼。是維生素攝取不足所引發的疾病之一。
味覺障礙造成偏食，結果又因此罹患其他疾病。如果是在明亮的房間裡檢查視力，連醫生也不會察覺。
克勞斯僅憑傳聞就發現了嗎？
不，應該不可能。他似乎有利用某種方法觀察宅邸。
「烏維先生平常從宅邸到議會好像都是自己開車，不過他最好別再那麼做了。在這種狀況下，他應該不會說僱用司機是『浪費』。」
克勞斯輕描淡寫地說。
「快回宅邸去吧。這個團隊不能沒有妳的憨直。」
然後，他從一旁的架子取出果汁瓶，用桌角打開瓶蓋，遞給席薇亞。那是色澤清爽的碳酸飲料，似乎是給她的小小慰勞品。
看著那份小禮物，席薇亞的嘴角泛起微笑。
一直都在關注著。
儘管絕對不會明白地表現在態度上，但他其實非常認同少女們的努力。
「你果然很厲害。真不愧是我尊敬的上司。」
──所以，我很高興被你選中。
將後半句話吞回去，席薇亞接過碳酸飲料。
以輕鬆的口吻「謝啦，我會加倍奉還這份恩情的」地笑道。
克勞斯瞇起雙眼。
兩小時後，席薇亞以司機兼女僕的身分再次受到僱用。
◇◇◇
一轉眼，兩星期過去了──
諜報活動進行得十分順利。
「妳開車技術很差耶！妳就不能開穩一點嗎？」
「少囉嗦！一直嘰嘰喳喳的，你小心咬到舌頭！」
烏維和席薇亞一邊唇槍舌戰，一邊返回宅邸。
他們之間的應對比起主人和女僕，已經親近得像是傲慢孫女和頑固祖父了，但是烏維對禮儀毫不在乎。對他來說，在乎那些似乎也屬於「浪費」的範疇。
「話說，今天跟你說話的那個人是誰？他居然用一副很新奇的目光看著我。」
「他是老夫認識很久的老朋友，妳不需要對他抱持戒心。」
「那就好。」
「妳不要老是有事沒事就生氣。看到司機這麼年輕，人家當然會好奇啦。」
「你很沒禮貌耶，我明明就有駕照…………不過是自己做的。」
「嗯？妳最後說了什麼？」
由於席薇亞接下了司機的工作，烏維的身家調查因此進展順利。席薇亞經常要陪同他外出，所以能夠時時就近監視。
再加上烏維的態度軟化，少女們因此有餘力進行間諜活動。
不只是宅邸內的居住者，只要發現有人頻繁出入，她們便會進行身家調查。少女們會竊聽廁所或會客室內的對話，並且視情況安裝發訊器，讓人在屋外的莎拉去跟蹤。
諜報活動開始有所進展。
「可是，今天一整天下來，還是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物耶。」
席薇亞小聲地對正在準備宵夜的百合說。
她則是「宅邸也沒有異常。不過和平總是件好事嘛～」一派悠哉地回應。
說得也是──席薇亞表示同意。
起初，席薇亞曾經為了假扮女僕一事感到氣憤，然而如今，她卻深深感受到這份工作的價值。烏維是努力想要實現理想、性情耿直的政治家，儘管有時採取的手段過於強硬，但那全都是為了改善兒童的福利。
以女僕身分潛入的這段期間，席薇亞非常願意協助他從事政治活動。
所以，她希望刺客不要來。
希望這種和平的日子能夠長久持續下去。
──可是，她也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好過。
尖叫聲。
聲音是從院子的方向傳來。女性。不是葛蕾特。聲音聽起來比較年長。應該是奧莉維亞。
席薇亞和百合同時衝了出去。
在此同時，樓上也傳來巨大的腳步聲。
「奧莉維亞啊啊啊！發生什麼事了？」
是烏維。他抱著自豪的步槍，穿著睡衣跑過來。
雖然希望他不要任意行動，不過護衛對象就在身邊這一點也算是幫了大忙。席薇亞和百合若無其事地將烏維夾在中間，前往庭院。
院子裡，奧莉維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一臉鐵青，用手指著空中。
「那、那是……」奧莉維亞的聲音顫抖。「子彈從那邊射過來……」
席薇亞反射性地望向該處。
在那裡的，是聳立在宅邸周圍的高大樹木。
樹頂上，有一個像是人的物體拿著步槍站在那裡。
「那是什麼啊……」
席薇亞錯愕低呼。
──疤。
那個人雖然頭戴兜帽，但是在滿月的照射下，仍可清楚見到嘴巴附近的樣子。
臉上有覆蓋整張嘴的疤。可能是燒傷的疤痕吧，疤如詛咒般蔓延，讓膚色顯得暗沉。
看起來就像死人一樣──
少女們回想起事前被告知的情報。
那就是──「屍」──？
「好噁心……」奧莉維亞喃喃地說。
那是會讓見到的人，無不產生厭惡感的可怕疤痕。
「吃老夫的子彈啦啊啊啊啊！」
其他少女還在驚慌之際，烏維已經舉起步槍開槍了。
不管怎麼說，這名老人實在勇猛。
他的射擊貫穿了屍所站立的樹木。子彈會往下方偏離，主要原因可能是夜盲症。
屍從樹上一躍，隨即融入黑暗之中、竄入樹林，一轉眼就失去了蹤影。
遲疑了一秒的時間。
「我們去追。烏維先生和女僕總管回家報警。」
從烏維手中搶過步槍，兩人前往樹林。
身為女僕，這樣會不會太勇敢了？可是，再怎麼樣也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即使無法將之殺死、逮捕，至少只要掌握住一絲蹤跡，調查就能有所進展。
就在席薇亞抱著這樣的盤算，踏入樹林裡一步時──
腳被鐵絲纏住了。她急忙向百合求助，卻見到百合同樣也遭鐵絲勾住。
是陷阱。陷阱被設置在完全混入黑夜的隱密位置。
而且還讓兩人同時中計。這樣的技術並不尋常。
簡直像是早就看穿我方行動一般──
腳被往上一拉，身體浮在半空中。完全束手無策，連將藏在裙子裡的刀子取出的時間也沒有。假使對方現在開槍，根本無從閃避。
最壞的想像掠過腦海。
烏維和奧莉維亞的尖叫聲傳來。
會死。
「──好極了。」
心生覺悟的瞬間，熟悉的話說聲響起，同時鐵絲也被砍得細碎。
席薇亞的腳獲得解放。她將身子一扭，平安落地。一旁，百合則是從屁股重重地摔在地上。
「終於開始行動了。」
克勞斯緊握刀子而立。
一雙陰暗的眼眸望向森林深處。
「席薇亞、百合，再次繃緊神經。刺客終於展開行動了。」
他這麼說完，就彷彿一開始便不存在似的，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燈火」與「屍」的戰鬥已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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