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 愛情與暗殺
4章 愛情與暗殺
奧莉維亞拔腿狂奔。
焦躁與不耐的情緒交織，驅動著雙腿不停奔跑。
沒想到居然會被那個小女孩識破真實身分。
放棄親近有力政治家的立場固然可惜，不過大概也是時候了。必須盡早離開宅邸才行。只要沒出什麼大差錯，那三人應該已經被炸死了。可是，非對峙不可的敵人如今還活著。
（「燎火」……）
只出現過一次的長髮美男子。
迪恩共和國裡最需要提防的間諜。
看穿我真實身分的人，恐怕是那個男人吧。
至於葛蕾特則負責扮演刺客，由「燎火」從外面觀察反應。
奧莉維亞出身於東方的小國。
本名已經不記得了。她在偏僻的鄉村當妓女，本來打算就此終了一生。她的評價雖然好，卻沒有足夠的財力和精力去掌握另一個人生，於是只能希望有一天能被哪位客人娶回家，然後像是被人遺忘地踏進墳墓。在前方等待著她的，就是那樣的命運。
她只能心如死灰地，日復一日地賣身。
轉機到來，是在政治家為了大肆尋歡而迢迢來到鄉下的那一天。
那天，店裡的二十三名客人和女公關──全數遭到槍殺。
偶然在店後面熟睡的奧莉維亞發現那幅慘狀時，已經太遲了。當她被聲音吵醒的時候，屠殺已然結束。天大的慘劇降臨在偏僻鄉村的風月場所裡。
在遍地堆疊的屍體旁，站了一個男人。
男人的臉頰肉被削了下來，模樣宛如死人。
「妳醒來了啊。雖說我用了附滅音器的槍，不過妳的個性還真豪邁呢。」
他用和外表相反的爽朗態度笑道。
「好了，接下來妳就從窗戶往下跳吧。」
「咦……？」
「妳突然精神異常，用客人碰巧帶來的槍到處掃射，最後跳樓自殺。劇情就是這樣，誰也不會發現我的暗殺行動。」
他淡淡地說明。
明明目睹荒唐的景象，奧莉維亞卻不知何故腦袋異常冷靜。
「暗殺……？這裡所有人遭到殺害是有原因的……？」
「不，我的目標只有一個男人，其他的只是順便。」男人露出潔白的牙齒說：「如果只有一名政治家死去，就會被人懷疑是間諜暗殺他。但是，假如有多達二十個不相干的人死掉，就會被當成一般案件了，妳說是吧？」
為了隱匿。
為此我屠殺了無辜的人，男人這麼說道。以迅速俐落得令人心驚的技巧。
他舉著槍，朝奧莉維亞走近。
奧莉維亞往後退，卻馬上就被逼到房間的邊緣，背部抵在窗戶上。窗戶是開著的，而這裡是四樓。一旦往下跳，很難保證還能活命。
「快跳下去。運氣好的話，搞不好還能保住一命。」
低沉的威嚇語氣。
「妳要是拒絕，我就射殺妳，然後嫁禍給其他人。」
定睛環視周圍，似乎有好幾個人仍在苟延殘喘。平時很照顧她的前輩和朋友、收容她的店長、互相發誓將來要在一起的常客，確認他們還有微弱呼吸後，最後她與刺客四目相交。
簡直把人當東西看的冷酷眼神。
在他的直視下，奧莉維亞──渾身發熱。
迥然不同。
和至今看著她的無趣眼神完全不一樣。
──異次元的王子。
自腦中產生的熱度通過背脊，竄往下半身。心臟高聲跳動，溫暖了原本冰冷的肌膚。
「欸，收我當徒弟吧。」
嘴巴動了起來。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把手伸向男人的槍。
如今回想起來，也許只是一時興起吧。男人讓奧莉維亞握住槍。
沒有猶豫。奧莉維亞一接過槍，便有樣學樣地開火。目標是奄奄一息的前輩、店長、常客、朋友。她接連給予他們致命的一擊。感覺好痛快。明明是第一次開槍，子彈卻準確地朝瞄準的地方飛去。大概是有這方面的才能吧。人生至此，還是第一次有如此雀躍的感受。莫非這就是所謂的重生？
殺死最後一人後，奧莉維亞笑著對刺客說。
「帶我離開這裡。」
他先是露出有如看見奇特動物的眼神，不久便愉快地揚起嘴角。
從那天起，奧莉維亞成了帝國的間諜。
這便是她與加爾迦多帝國的刺客「潭水」──羅蘭的相遇。
奧莉維亞和羅蘭展開了蜜月之旅。
學習欺騙、殺人的技術，在世界各地到處奔波，獲取高額的報酬。奧莉維亞支援自稱羅蘭的刺客，必要時自己也會提槍上陣，兩人聯手一共殺了好幾十人。
每次達成任務，羅蘭都會和奧莉維亞上床。他是後來以「屍」這個名號為共和國所害怕的刺客高手。一想到自己身處在那樣的他懷裡，奧莉維亞就籠罩在令人悸動的幸福之中。
殺戮的日子、龐大的金額，以及來自最頂尖刺客的至高寵愛。
那些全是在偏僻鄉村所得不到的。
「妳最好要小心某個男人。」
不久之後，當奧莉維亞習得熟練的技術時，羅蘭對她發出了警告。那正好是奧莉維亞在名為烏維•阿佩爾的政治家手下工作，好不容易終於取得對方的信任，開始將機密情報洩露給帝國的時候。
他提起那名迪恩共和國最強的間諜。
「我告訴過妳，我國的間諜毀滅了『火焰』吧？可是呢，聽說唯獨讓一人給跑了。後來雖然曾經以生化武器為誘餌，企圖暗殺他，卻連那項行動也宣告失敗。就現階段而言，那個男人是迪恩共和國裡最需要提防的間諜。」
他用削瘦的臉龐繼續說：
「『燎火』、『塵王』、亞克斯、榮恩、『冷徹』、『鐵撬』──他雖然有好幾個化名，不過基本上都是使用克勞斯這個名字。幸好，我有他的照片。」
羅蘭拿出一張照片給奧莉維亞看。
可能是偷拍的吧。一名青年以放鬆的姿態，正面露出笑容。簡直就像將他與家人談笑的瞬間擷取下來一般。
這張照片似乎是和他相當親近的人所拍攝──
「欸，我有個疑問。」奧莉維亞將那張照片烙印在眼底一面詢問。
「什麼疑問？」
「我記得是這傢伙的師父背叛了他們對吧？明明連照片都有了，怎麼會殺不死他呢？」
「何止照片，連他生活的地點都查到了呢。」
「既然如此──」
「因為這麼想而送去的間諜全都被捕──恐怕是這個男人幹的。」
原來如此，那個住處是陷阱啊。
對方大概是反過來利用情報外洩這一點，設下了圈套吧。
羅蘭深深地點頭。
「假使妳遇見這個男人，要馬上跟我聯絡。」
「也對，如果是你，這種小國的間諜根本不算──」
「不，這個男人跟我不相上下。」
無法置信。
奧莉維亞知道羅蘭的實力有多堅強。就她所知，他擁有最頂尖的暗殺技術，能夠贏過他的間諜只有「蛇」──不對，奧莉維亞始終相信羅蘭的實力更勝那種神祕兮兮的間諜團隊。
「我有種命中注定的感覺……那個人終於出現了。妳都不知道我等得有多心急。」
羅蘭一臉陶醉。
「他有資格成為我的對手。至今從來沒有人能夠和我競爭，害我好無聊呢。」
「對手……？他的實力足以媲美你？」
「我有預感，我會和他纏鬥很久。」
那大概是超一流間諜才有的直覺吧。
的確是命中注定。
「燎火」一詞是那個男人的象徵。
和羅蘭的代號「潭水」成對。
火與水──絕不相容的兩個存在。
羅蘭朝奧莉維亞伸出手，她就這麼依順地被摟進他懷裡，和他親吻。
「所以，親愛的，妳千萬要提防這個男人。」
在耳畔這麼呢喃之後，他將一只胸針交給奧莉維亞──
所以奧莉維亞開始逃跑。
既然自己的身分已經曝光，就沒有理由再待在宅邸。
她跑進圍繞宅邸的樹林裡。所幸，月亮出來了。即使沒有照明，受過訓練的間諜仍可在那樣的亮度下行動自如。只要穿越樹林、逃到山裡去，就能活命。
總之，不可以戰鬥。
因為對手的實力和羅蘭不分軒輊──
◇◇◇
「……總之，不可以戰鬥。因為對方的實力和屍不分軒輊──」
「…………」
「──奧莉維亞小姐現在心裡大概是這麼想吧……」
葛蕾特以沉靜的口吻說道。
席薇亞和百合在宅邸旁一起聽她解說，四周飄散著火藥的殘存氣味。庭院裡，烏維正困惑地大聲嚷嚷，不過現在不是理會他的時候。因為要是被發現解釋起來很麻煩，於是席薇亞等人躲在建築後面。
「──原來是這麼回事。」
聽完她的說明，席薇亞明白了。感覺一切都串起來了。
回頭想想，其實也不是沒有怪異之處。
「妳真的很猛耶……」
「……謝謝誇獎。」
葛蕾特微微低頭致謝。
「咦？什麼意思？」
可能是跟不上話題吧，百合一副慌張的模樣。
「妳說老師不在？但我們在這棟宅邸見過老師好幾次對吧？連莎拉也和老師見過面──」
「那些全部都是葛蕾特扮成的。」
席薇亞說出真相。
這名同伴除了女僕、刺客外，還扮演了另一個角色。
「我們在這棟宅邸周邊見到的老師，全部都是葛蕾特。」
「什麼……」百合目瞪口呆。
看來，連一度識破變裝的她也沒能看穿這一點。會僵住也是正常的。
尤其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第一次襲擊。當時，她扮演刺客，利用陷阱絆住席薇亞兩人，然後再若無其事地變裝成克勞斯，出手相救。簡直是行雲流水般的神技。
「明明離得那麼近，我卻真的完全沒有看出是妳。」
葛蕾特把手放在胸口上。
「……因為我將老大的呼吸、眨眼，甚至是一根頭髮，都一絲不漏地記住了。」
「妳真的好厲害喔！」
「……因為我很擅長扮男裝。」
「妳是不是對我懷恨在心？」
百合立即吐嘈眼神落寞的葛蕾特。
這個問題感覺已造成兩人很深的隔閡，不過──
「……總之，老大現在應該在很遠的地方。」
葛蕾特開口總結。
克勞斯不在──席薇亞也想像出其中的原因了。
「他去殺死刺客對吧？」
席薇亞注視著葛蕾特。
「潛伏在這棟宅邸裡的不是屍，而是屍的同夥──奧莉維亞。」
奧莉維亞和屍顯然不是同一人。
外表和報告書上寫的相差太多了。她應該是屍的同夥才對。
如果是這樣，那就可以想像克勞斯的去處了。
「老師把逮捕奧莉維亞的工作交給我們，自己則去和屍作戰。是這樣對吧？」
葛蕾特點頭答是。
百合始終一臉驚慌。
「咦？那老師到頭來還是單獨去挑戰屍嗎？選拔四人只是謊言，他還是不依靠同伴──」
「不是謊言，他的確選出了四個人。」
席薇亞搖頭。
他確實選出了四名優秀成員。
「他帶著四個人去殺死屍了──我們以外的那四人。」
「燈火」不在這裡的其餘四人──緹雅、莫妮卡、安妮特、愛爾娜。
留在陽炎宮的四人，才是真正獲選的四人。
就連百合似乎也察覺真相了。只見她茫然地張著嘴，僵在原地。
席薇亞像是要回應她那副表情地低喃︰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被排除在成員之外啦。」
語氣不由得變得落寞。
任務的主場景在另一邊。
此時此刻，克勞斯大概正和四名少女一起和屍展開激戰吧。
為什麼不成熟的我們四人會被選中？關於這個謎題，恐怕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回答了──我們是因為不成熟才沒被選上。僅此而已。
「──好極了。」
甫做出這個結論，一道低沉而響亮的說話聲傳來。
轉頭望去，是葛蕾特發出克勞斯的聲音。
「──是我，我事前拜託葛蕾特傳話給各位。抱歉騙了妳們。讓潛伏在宅邸裡的敵方間諜誤以為我在附近，是保護妳們安全的最好辦法，應該可以發揮牽制敵人的效果。」
簡直就像錄音機。說話聲以他的口氣、聲音，從葛蕾特口中發出。
「──沒有帶妳們去出任務，我很抱歉。所以，請至少讓我解釋一下這麼做的理由。」
席薇亞和百合緊張地屏住氣息，等待後續。
非得聽聽他怎麼說，否則實在無法接受。
「──首先是席薇亞，她的右手臂受了傷，帶她去和屍戰鬥讓人不太放心。若不是有傷在身，我也很想選她。實在非常可惜。」
「…………」
「──莎拉手下的動物非常優秀，可是本人的精神令人堪憂。我相信她那份傑出的才能有朝一日一定會覺醒，不過現在時機尚早。」
「…………」
「──百合就不用說了，她的失誤太多，而且實力也會隨狀況好壞大幅增減。她的爆發力和天生強大的精神力確實令人眼睛為之一亮，但是我認為不適合和屍交手。」
「………………！」
克勞斯的話句句命中紅心。
無可反駁。席薇亞咬著嘴唇，壓抑翻騰的情緒。
自己沒有特別聰明的腦袋。儘管克勞斯沒有明講，但想必是認為受傷的自己沒有價值吧。
一旁，百合同樣緊抿雙唇，難得露出嚴肅的表情。她的內心想必也懷著深深的不甘。
──我們沒有被克勞斯選上。
清楚擺在眼前的事實堵住胸口。
席薇亞有一股衝動，好想將無處發洩的情緒一吐為快──
「──但是，我會做出這個決定，當然不是只有看不好的一面。」
葛蕾特大聲地說。
赫然抬頭。
像是在說「現在開始才是真正要傳達的重點」一般，葛蕾特提高音量。
「──妳們四人和同伴合作的能力非常高，能夠透過和他人合作發揮真正的本領。妳們的敵人，應該是繼承屍的本事的徒弟，實力十分堅強。如果要選出能夠在沒有我的狀況下與之對抗的四人，我認為就只有妳們了。」
最後，葛蕾特以克勞斯的語調果斷地說。
「──不要依靠我的力量，打倒刺客的徒弟吧。妳們一定辦得到。」
葛蕾特恢復原本的語氣，說：「……以上就是老大要我轉達的話。」
席薇亞口中吐出氣息。
不是嘆氣，而是輕笑。
從克勞斯的口信中，可以感受到他獨有的誠意。話中完全沒有使用「不自覺」這幾個字。拙於言辭的他，大概很努力地將想法化為言語吧。
（也對……因為你就是那樣的男人嘛。）
看穿少女們的不成熟和不適，冷靜地關注並引導她們。
（所以，我才會決定留在你的團隊裡……！）
熱能從體內源源不斷地湧現。
席薇亞「哈！」地一笑，舔舔嘴唇。
「這不正是個好機會嗎？再說，這次的起點，本來就是因為我們對老是依靠他的現狀感到不滿。就算沒有他，我們也非打倒一個敵人不可。」
「說得也是。我一定要讓他後悔自己沒有帶天才百合去！」
百合也志得意滿地附和。
葛蕾特一臉感到不可思議地揚起眉毛。
「……我還以為妳們會很沮喪。」
席薇亞和百合使了個眼色，異口同聲地說：
「「──我們反而燃起鬥志了。」」
雖然沒有被選為揭發屍的成員，但是就某種意義上，沒有比這更深的信賴了。
狀況已確認完畢，再來就只剩下付諸行動。
──不能讓奧莉維亞逃了。
「我和百合去追。葛蕾特，作戰計畫就拜託妳了。」
席薇亞轉移視線──
「……然後，莎拉就繼續照顧牠。」
對蹲在不遠處的少女下達指示。
「…………」
莎拉沒有回應。
她正拚命地照顧受傷的寵物。
儘管不是在極近距離下，老鷹巴納德仍受到爆炸波的波及。翅膀朝不正常的方向彎曲，碎片刺入了腹部。在席薇亞看來，實在不認為有辦法救回來。
──現在還是先別跟她說話好了。
正準備離開之時，莎拉站起來跑向席薇亞，把某樣東西塞給她。
「那、那個！這孩子是強尼先生，牠能夠追蹤氣味！」
那是一隻小型犬。是有著美麗黑色毛髮的品種。
莎拉淚汪汪地哽咽說道：
「小、小妹就跟老師說得一樣，不像前輩們那麼勇敢，現在也不想離開巴納德先生身旁，所以，雖然很沒用，但也只能幫上這點忙──」
「已經非常足夠了。要是沒有妳，我們所有人早就沒命了。」
席薇亞撫摸她的頭，答應一定會替她報仇。
莎拉在席薇亞的手底下用力拭去淚水，之後馬上又回到老鷹身邊。
「最後一個問題。葛蕾特，妳和奧莉維亞的感情很差嗎？」
聽到席薇亞這麼問，百合也接著說：「啊，我也有注意到。」
她們兩人之間似乎發生過爭執。
葛蕾特聳聳肩膀。
「……因為她曾經問我：『我可以收下老大嗎？』」
席薇亞和百合同時笑了出來。
「這下真的是不能輸了。」「得讓她知道什麼叫做不自量力才行。」
奧莉維亞的話應該只是開玩笑。
但是，肯定就是因為是開玩笑，才會激怒了葛蕾特。
比起什麼國家還有任務，克勞斯的信任、莎拉的巴納德、葛蕾特的愛情更令她們振奮。
席薇亞和百合脫掉女僕服，同時迅速換上一直藏在身上的任務服。已經沒有必要掩飾真實身分，而且任務服比女僕服來得貼身。
「我們就來證明，即使沒有老師，我們依舊是最強的吧。」
「還要為了傷害同伴一事做出了斷。」
兩名間諜同時露出無畏的笑容，朝森林中跑去。
◇◇◇
奧莉維亞在森林的中段喘息。
應該已經距離烏維的宅邸超過一公里了。這麼一來，就算「燎火」發現少女的遺體，也追蹤不到她的所在之處。
她停下腳步，確認自己的裝備。
裝備只有香菸、打火機、兩把刀和自動手槍。子彈僅有八發。雖然有點不放心，不過這樣的裝備以匆忙逃離來說算是相當足夠。接下來就是緩緩穿越森林、刻意讓敵人超越，然後在城裡襲擊旅客、搶走金錢和護照，返回帝國。
儘管不想引人注目，想要抽根菸的慾望還是戰勝了理智。
可是，就在她叼著香菸點火時，耳朵捕捉到了聲音。
踩踏落葉的沙沙聲傳來。
是野豬？還是鹿？她左手持刀、右手拿槍，擺出架式。
腳步聲有好幾個，其中一方似乎是小動物。接在後面的是，用雙足步行的──？
「難不成──」
是「燎火」來了？
她想到最壞的可能性，然而現身的卻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嗨。」
白髮少女──席薇亞。
她以一身行動方便的服裝，從樹後面衝出來，即刻開槍。
她的子彈命中奧莉維亞迅速藏身的樹幹。
「別逃了，奧莉維亞小姐。」
她的腳邊，有一隻黑色小狗正在待命。
是追蹤氣味而來的嗎？太大意了，沒想到對方居然會帶動物來。
不，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
「妳還活著……？妳是怎麼躲過手榴彈──」
「因為我有優秀的同伴呀。連敵人死了沒都不確認，妳太粗心了。」
「說得也是……」
「還是說──妳是因為害怕誰才想盡快逃跑呢？」
「……」
被說中了。
少女似乎看穿了奧莉維亞的意圖。
「用不著我們家老大出場啦──妳由我來對付就好。」
「妳可真是瞧不起人啊。」
兩人對話的地點，是常綠樹生長茂密的森林。
距離約莫二十公尺。雙方之間矗立著好幾棵松樹，恰好成了障礙物。雖然想要發動槍戰，但是奧莉維亞不想對少女這樣的小角色浪費珍貴的子彈。
她握緊刀子。
「我的確是在提防妳的老大，因為他是羅蘭認同的對手。」
「羅蘭？」
「就是妳們口中的『屍』的名字。我不許妳們再那樣叫他。」
剛才偷聽時心裡好不愉快。
奧莉維亞無法容忍別人用那種胡鬧的名字稱呼他。
「居然把名字說出來，這樣好嗎？」樹後面傳來席薇亞的笑聲。
「沒關係，反正我待會兒就會殺了妳。」
奧莉維亞沉下腰。
「羅蘭可沒有命令我提防囂張的小鬼。」
不管是聒噪的白髮女、冒失的銀髮女，還是陰沉的紅髮女，其實奧莉維亞都討厭到要吐了。說不定，她老早就在等待這樣的機會到來。
「──去死吧。」
此話一出，奧莉維亞從樹後方衝出來，朝著席薇亞躲藏的地點擊發子彈。
席薇亞即刻還擊。奧莉維亞利用槍聲，正確掌握她的所在位置。
然後一口氣拉近距離。
途中，席薇亞又開了兩三槍，但是奧莉維亞穿梭在樹縫間，她的子彈因此遭到遮蔽物阻擋，只有樹木表皮擦過奧莉維亞的臉頰。
奧莉維亞只用了一發子彈來威嚇。殺死小鬼頭不需要用到更多子彈。
「羅蘭是最強的刺客。」
奧莉維亞面露微笑。
「而我這個徒弟學會了他的技術。」
將槍收進腿掛槍套，空出一隻手。
她逼近席薇亞眼前。席薇亞雖然自始至終都將槍口對準她，但是兩人的距離已非最適當的射程。這是依賴槍枝的外行人的舉動。
奧莉維亞用刀子搪開席薇亞的槍。
接著立刻以空出的手一拳毆打她的臉頰。她輕盈的身體輕易地倒下，在山坡上翻滾著。
那一拳的力道相當強勁。
──果然不是對手。
終究只是小鬼頭。大概不熟悉間諜之間的格鬥吧。
沒有時間了，還是趕緊用刀子取她性命吧。
席薇亞可能是頭撞到了地面，口中發出痛苦的哀號，到現在還站不起來。她按著臉頰，「可惡！錯估實力了」地呻吟。
奧莉維亞往地面一蹬。
朝席薇亞白皙纖細的頸子揮舞利刃。她眼前甚至已經出現幾秒鐘後少女喪命的幻影。
這時，她聽見一道凜然的說話聲。
「奧莉維亞小姐，妳比我想像中要弱好幾級耶。」
席薇亞消失了。
刀子最終揮空。
（咦……？）
腦袋頓時當機。不是因為對方閃過必殺一擊而震驚。
體內淡淡地湧現毛骨悚然的感覺。
簡直好比她的身體消失了一般──
當奧莉維亞還無法理解狀況，身體忽地飄浮在半空中。她的雙腿被絆倒了。
她伸出手想要採取護身倒法，卻因為途中手被抓住而做不到。她就這麼被敵人抓著手臂，一屁股重重摔落在地。
「滿是破綻。」
冷淡的說話聲從頭頂上方傳來。
糟糕。
才這麼心想，手臂就被鬆開，隨後就感覺到刀子朝左肩逼近。她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身閃避，背部還是被砍中。好熱。出血的傷口令人疼痛。雖然不是重傷，但也受了相當程度的傷害。
奧莉維亞急忙和席薇亞拉開距離。
對方神色從容，沒有立刻追上來。
「因為最近見過那傢伙的真本事，所以感覺妳動作好慢喔。」
「…………！」
奧莉維亞瞬間咬了咬嘴唇，不過隨即就放鬆下來。
（沒道理為了這種對手自亂陣腳，不管怎樣一定有辦法對付的。）
儘管不由得為她的速度感到吃驚，但是沒必要因為這點程度就失去冷靜。
只要保持距離，形勢就對我方有利。
（她好像是故意扔掉槍，發動奇襲……結果卻失敗了。）
相同手法無法再用一遍。
更重要的是──
（要是我再次拉開距離，沒了槍的妳是要怎麼獲勝？）
雖然想節省子彈，但是沒辦法了。
她往後撤步，和席薇亞拉開距離。
逃到槍而非刀子的最適攻擊範圍內──可是，她太疏忽了。
奧莉維亞準備握住腿掛槍套裡的槍，手卻撲了個空。
「咦……？」
「抱歉，如果是妳大腿上的槍──」
視線前方，席薇亞臉上浮現深沉笑意。
「──我已經偷走了。」
在她左手裡的，是奧莉維亞的自動手槍。
她毫不猶豫地開槍射擊。
◇◇◇
百合獨自一人在森林裡奔跑。朝著槍聲響起的方向，不停狂奔。
「明明兩個人一起鼓足了幹勁，結果沒想到我居然被拋下了……」
明明是同時出發，卻在轉眼間拉開了距離。身體能力相差太多了。
看樣子，席薇亞就這麼單槍匹馬地和奧莉維亞展開了戰鬥。
她大概幹勁十足吧。
（畢竟如果只論格鬥，席薇亞真的非常厲害……）
卓越的身體能力，以及什麼東西都偷的壞習慣。
以格鬥術來說，是少女們之中最強的。倘若陷入一對一的局面，就只能由她獨占舞台。
「燈火」的戰鬥負責人。
只要對手不是克勞斯或基德這種不尋常的強者，應該都能打得平分秋色，甚至於占上風。
「那隻白髮猩猩真的只會靠蠻力發光耶～」
百合脫口說出假使被本人聽見，應該會挨揍的話。
一邊心想，自己能否辦到相同的事情。
「…………我就認同她是我的左右手吧。」
然後這麼認定。
──給我閉嘴。
雖然感覺到席薇亞在腦中吐嘈自己，她決定無視。
◇◇◇
子彈劃過奧莉維亞的右臉頰。
自豪的臉蛋受了傷，熊熊怒氣令她渾身發熱。可是，必須冷靜才行。因為現在是生死交關的重要時刻。
她與席薇亞之間的距離，以刀子交戰來說太遠，對閃避子彈來說又太近。
──最不利的距離。
因此，她背對席薇亞，全力朝大樹的方向跑去。並且為了避免被瞄準，於是畫圓似的奔跑，試圖盡可能地逃離子彈。土壤和樹枝在她的腳邊、耳畔迸裂飛濺。
席薇亞毫不吝惜地使用奧莉維亞特地保留下來的子彈。
可能是打算在此一決勝負吧。如果是奧莉維亞，她就會這麼做。
奧莉維亞將羅蘭教導給她的所有技術都用來逃跑。
「……！」席薇亞的咂嘴聲從背後傳來。
席薇亞擊出最後一發子彈時，奧莉維亞正好躲到了大樹後面。
結果，傷到她的就只有最初劃過臉頰的那一發──
（不擅長射擊……？明明擁有那麼好的身體能力？）
為了九死一生感到安心的同時，心中也產生了疑問。
假使席薇亞和自己的立場對調，自己一定能夠確實殺死對方。
沒理由故意讓對方逃跑。
（好奇怪……）
莫名感到不對勁。
（說起來，她剛才為什麼要放開我的身體……？）
席薇亞剛才的奇襲。
她抓住奧莉維亞的手臂，使其陷入窘境。可是席薇亞在揮刀的瞬間，不知為何卻放開了奧莉維亞的手。
「就如同自己未必能夠隨時保持最佳狀態，敵人也未必能夠如此。」
奧莉維亞回想起羅蘭的教誨。
「最好先記住敵人是用哪隻手。」
席薇亞從剛才開始使用的──都是左手。
奧莉維亞的口中發出笑聲。
她從大樹後面走出來。
席薇亞應該已經沒有子彈了，如今的她已不足為懼。
即使還有子彈，憑她的技術八成也打不中──
「妳當女僕的時候掩飾得非常好呢。」
奧莉維亞對板著臉孔的席薇亞笑道。
「妳的慣用手是右手對吧？是不是受傷了？」
「！」
那個反應，讓奧莉維亞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現在的她，沒辦法好好地進行格鬥。
不會再大意了。也沒必要在意子彈。
奧莉維亞只要從容不迫地將獵物逼上絕路就好。
席薇亞一臉不甘心地把手槍往山裡一扔，左手持刀。但是她並沒有朝奧莉維亞衝過來，就只是沉下身子，不停地往後退。
奧莉維亞追上前去，用刀子和她纏鬥。
隨後朝著她的腰部，使出一記中段踢擊。那是只能以右手臂防禦的猛力攻擊，席薇亞因此發出哀號。
「哼，妳不是說我比想像中要弱好幾級嗎？」
「！」
「還敢嘴硬！」
接著奧莉維亞拿著刀子，打算刺穿席薇亞的臉。
席薇亞火速阻擋，結果刀子被彈飛出去。
「哎呀，真可惜。妳還有武器嗎？」
「用不著妳擔心。」
席薇亞退向後方，露出笑容。
「──我已經偷走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那裡藏著奧莉維亞的備用刀。
她似乎又在一瞬間偷走了。
「該死的小偷……」
這麼一來，奧莉維亞的武器就只剩下現在手裡那把刀 。
可是，沒什麼好怕的。
形勢已經逆轉。沒有理由會打輸這場格鬥。
右手的動作全部都是虛張聲勢。既然知道這一點，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就算偷走武器也一樣啦。妳是贏不了我的。」
「……這種時候只能撤退了。」
席薇亞吐了一口口水，之後便轉身往後跑。大概是想逃走吧。
只遲疑了一秒──奧莉維亞選擇追上去。
奧莉維亞對席薇亞的評價改變了。她有朝一日也許會對帝國造成威脅。為以防萬一，應該現在就剷除掉愛人的阻礙。
況且──
「那邊是懸崖喔。」
「什麼……！」
席薇亞逃跑的方向前面有斷崖。
松樹林消失的瞬間，視野頓時變得開闊。既然都把人追到這裡了，殺死實力不如自己的對手簡直易如反掌。
「妳不知道嗎？」
奧莉維亞語帶嘲諷地說。
「『要詳細掌握任務地的地形』──我學到的是如此。」
「我是學到『要像憐愛嬰兒一般愛著任務』啦。」
「那是什麼意思？」
「我才想問咧。」
席薇亞望向懸崖下方，嘆了口氣。
那不是無法靠著道具下降的高度，不過她似乎沒有準備。
「──妳沒有被愛著呢。」奧莉維亞笑道。
「啥？」
「我和那個神經質女講話時也是這麼覺得。」
「……我姑且確認一下，妳是說葛蕾特嗎？」
「妳們沒有被人疼愛。」
奧莉維亞把手貼在自己胸前。
「羅蘭將他所有的技術都傳授給我，『燎火』教了妳們什麼？」
「……我想不出具體的例子耶。」
「那麼，他有和妳們上床嗎？」
「唔！拜託不要害我想像奇怪的畫面！」
「羅蘭和我上床過好多次。對我傾注他的愛、技術，還把所有我想要的東西都給我。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反覆地解釋、說明、指導我。」
那是少女們絕對接受不到的教育。
奧莉維亞傾斜身體。
「──因為我被愛著，所以也學會了感應殺氣。」
下一刻，槍聲響起，子彈掠過奧莉維亞身旁。
百合舉著槍，從樹林深處探頭。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天才啦。」
原來她也還活著。
既然如此，或許也該把葛蕾特當成還活著了。
「沒想到連妳也是情報員。」
「妳好，我是假扮女僕的百合。」
百合右手舉槍，左手握著某樣東西。
黑暗之中，那樣東西反射了月光。
十公分長的針──前端濕潤，恐怕是毒藥吧。
「好了，接下來可要拿出真本事了。我們要讓妳瞧瞧最強搭檔的厲害。」
百合愉快地笑著，席薇亞也舉起刀子。
她們平時感情就很好，彼此應該很有默契。
但是，沒問題。
自己有羅蘭的教誨。
「如果是二對一，要讓自己處在被夾擊的位置上。」
奧莉維亞站在席薇亞和百合兩人相連的直線上。
百合的表情沉了下來。
光是如此，百合就無法使用手槍。因為她一旦開槍，很有可能會打到同伴。
再來只要以格鬥術制伏敵人就好。
一如夾擊的原理，她們應該會同時撲上前來。
「要上了！」百合大喊，「好！」席薇亞回答。
絕佳的默契。
率先採取行動的是席薇亞。她用唯一能夠正常使用的左手緊握刀子，撲了上來。儘管速度驚人，但既然知道她無法使用右手就有辦法對付。
奧莉維亞站在她的正前方，擋下攻勢。
可是，那一擊激烈得超乎預期，大概是竭盡了全力吧。奧莉維亞的刀子彈了出去。
「有機可乘！」
百合從背後刻意嚷嚷著有破綻，一邊衝過來。
她的動作不如席薇亞那麼靈活，奧莉維亞只要挪開身子就好。
「奇怪？」
「咦？」
少女們似乎無法理解在奧莉維亞的引導下，發生在眼前的事實。
百合的針深深地刺中了──刺中席薇亞的大腿。
席薇亞的臉色立刻變得很差。
「……妳這渾蛋……」
看來毒性相當強。
她全身上下汗水直噴。身體痙攣，雙眼也逐漸失焦，腳步開始變得搖搖晃晃。
「誤傷隊友啊。」奧莉維亞笑了。「這還真是我見過最差勁的搭檔了。」
已經到了可悲的程度。
奧莉維亞老神在在地重踢百合的下顎。
針從她手中掉落。
奧莉維亞觸碰針，用指尖撫摸針的尖端。
觸碰到的皮膚立刻開始潰爛。
「這玩意兒毒性好強啊。」
一旦中了這種劇毒，恐怕一下子就會沒命吧。
「真不巧，我的武器被偷走了，算妳好運。」
「還、還給我──」
「好啊，我還給妳。」
奧莉維亞將毒針扎進百合的手臂。
她也和剛才的席薇亞一樣臉色發白、大口喘氣，以無力的雙腿踉踉蹌蹌地移動。
「水，給我水……」
嘴裡夢囈似的呢喃。
「妳就算逃跑，那邊也是懸崖啦。」
根本不是對手。
百合靠在意識同樣朦朧的席薇亞身上。
兩人就這麼雙雙墜落懸崖。
為了以防萬一，奧莉維亞窺視了懸崖底下，結果因為天色太暗而無法確認遺體。
可是，這次應該沒必要那麼做。
中了那種劇毒，又從高達數十公尺的懸崖墜落，不可能有機會生存。
肯定是命喪黃泉。
比賽已經結束，是奧莉維亞大獲全勝。
（不過話說回來，好奇怪啊……）
收拾完兩名少女後，她開始在意起另一件事。
（為什麼不是「燎火」，而是這兩名少女賭上性命來挑戰我呢……實力差距分明一目瞭然……最後只會落得被無情殺害的下場。）
奧莉維亞之前一直猜測那個男人就潛伏在附近，但是──
（我第一次看見「燎火」的那天……不在場的人……擅長變裝……感覺擅長扮男裝的體格……）
沒一會兒，她很快就導出結論。
「──『燎火』不在這裡。」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麼好怕了。
（原來如此……是為了提防帝國的間諜啊……）
想通敵人的手法之後，她不禁笑出來。
同時也對差點夾著尾巴逃跑的自己感到羞恥。真是好險。
「我要殺了妳，神經質女。」
百合和席薇亞都死了。接下來，只要殺死葛蕾特就好。
這麼一來，就不會有人知道自己的祕密──
要和那個紅髮小女孩一決勝負。
◇◇◇
懸崖底下躺著兩名少女。
白髮少女的舌頭癱軟地垂掛在嘴巴外面，翻著白眼倒在地上。儘管全身不時抽搐，表現出好像還活著的反應，然而漸漸地抽搐的間隔也拉長了。
另一名銀髮少女則是全身動也不動，彷彿睡著似的閉著眼睛，仰躺在地。扎進手臂的毒針沒有被拔出來，依然深深地刺在手臂上，但是──
「──嘿咻。」
銀髮少女百合吆喝一聲坐起身。
確定四下無人後，她開始照料躺在旁邊的搭檔。百合拿出解毒劑替席薇亞注射，硬灌她水，並且毫不客氣地拍打她的臉頰。
「呀！」
白髮少女席薇亞清醒過來。
「啊啊啊！我還以為死定了──」
這麼大喊一聲後，她隨即趴在地上嘔吐。雙腿抽搐，完全站不起來。
「事實上，這種毒藥的確會讓人幾乎呈現假死狀態。妳不要太勉強自己。」
「嗚噁……」席薇亞吐出胃裡的東西。「那妳呢……？」
「我事前有喝解毒劑，所以有抗藥性。」
百合「耶～」地比出V字形手勢。
「不過嘛……我還是沒辦法離開原地半步就是了。」
百合對毒藥有抗藥性。
她抱著墜落懸崖的席薇亞，採取了護身倒法。途中，她用鐵絲勾住崖壁，減緩墜落的衝擊。
「謝啦。剛才要是繼續打下去，我肯定會沒命。」席薇亞一口氣喝光百合遞來的水。「虧妳居然準備了給同伴用的毒藥。」
「之前誤用毒針扎老師那件事，給了我這個靈感。」
「靈感來源好糟！」
接著，席薇亞瞪向懸崖上方。
「有成功騙倒她嗎？如果要說覺得哪裡不滿意，其實我很想讓她再多受點傷……」
「有的，和計畫得一樣。奧莉維亞小姐已經回去宅邸了。」
百合和席薇亞完美地達成了任務。
──和奧莉維亞戰鬥，並且在她面前死去。
由席薇亞偷走所有武器，誘使她使用百合的毒針。見到少女被毒針刺中、墜落懸崖，奧莉維亞肯定會認為她們這次真的死了。
然後，她想必會察覺克勞斯並不在這裡──
「我們的計畫應該不會被識破吧？畢竟就算是我，平常攻擊時也不會大喊『有機可乘！』這種話。」
「妳偶爾會那麼喊喔。」
「看來，我平時扮演冒失鬼的演技果真派上用場了。」
「那分明就是妳的本性。」
接連吐嘈之後，席薇亞坐起身子。
她們兩人已完成任務，接下來就交給葛蕾特了。
如今再怎麼慌張，她們也動彈不得，只能祈禱同伴成功。
「……我問妳，葛蕾特真的沒問題嗎？」
席薇亞看著坐在旁邊的百合。
「她不擅長格鬥，不是嗎？她打算怎麼贏過奧莉維亞？」
她是頭腦派的人，運動神經並不出色。即使在「燈火」裡，格鬥術的技巧也是倒數幾名。
她不可能憑著打鬥勝過奧莉維亞，那麼做只會害自己喪命而已。
「嗯，我倒覺得不需要擔心喔。」
可是，百合回答的口氣卻十分開朗。
「妳真是……」席薇亞表情一怔說：「又這麼悠哉──」
「因為決心不一樣啊。」
百合喃喃地說。
「不管是制定計畫、指揮、指導、成為同伴精神上的寄託，還是在最後一步制伏目標──她全都完美扮演了老師，將那些工作承接下來。我不認為心理素質那麼強大的人會輸。」
席薇亞握緊拳頭。
她當然明白葛蕾特的決心。
成為世界最強的分身──
面對如此異想天開的點子，席薇亞只有被折服的份。
「我是知道她很厲害啦！」席薇亞開口。「可是不管怎麼說，她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耶。更別說她本來就沒什麼體力了。」
若是沒有百合的關心，葛蕾特一副隨時都會昏倒的樣子。
然而，她卻語氣堅定地宣示。
──只要奧莉維亞小姐回到宅邸，屆時就由我直接和她對決。
她打算憑自己疲憊不堪的身體，獨自迎戰敵人。
百合大大嘆了口氣。
「現在也只能相信我們的參謀啦。」
然後望向宅邸的方向，泛起溫柔的微笑。
「妳就好好地表現，然後受老師誇獎──被老師疼愛吧。」
◇◇◇
森林中響起的槍聲，也傳進了葛蕾特耳裡。
應該是席薇亞等人在戰鬥吧。
儘管實力仍是未知數，但對手畢竟是現役間諜，和少女們這種剛從培育機關暫時畢業的人不一樣，肯定是強敵無誤。
由席薇亞打倒對方是最理想的，不過這種狀況恐怕不會實現。光是要受傷的她去作戰就夠殘忍了。對於沒有表現出一絲不情願、勇敢迎擊對手的她，葛蕾特的心中只有感謝。
──奧莉維亞將回到這裡。
葛蕾特已做好迎戰的準備。可是，無論有多大的自信，不安依舊籠罩心頭。
（這就是老大所背負的責任……）
代替克勞斯構思對策。
代替克勞斯下達指示。
代替克勞斯與敵人對峙。
因為徹底扮演他，才又重新領悟到他所背負的責任。
一個又一個的責任變成重擔，壓垮身體。
（……要是可以拋下一切逃走，不知該有多輕鬆啊。）
葛蕾特緊握住當成護身符的鋼筆，腦中浮現與他的對話。
「對方是凶殘的刺客。為了抑制風險，我必須帶四名優秀成員去才行。我希望妳能和其他三人找出屍的同夥，打倒對方。妳辦得到嗎？」
對於克勞斯的這個問題，葛蕾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接受這件任務。」
因為她早已下定決心。
──我要成為能夠讓老大撒嬌的人。
可是，那份決心如今卻不禁動搖。
恐懼從內心深處無限地溢出。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希望克勞斯陪在身邊，保護自己、救助自己。
希望他摟住自己發抖的肩膀，片刻不離。
（好想要……現在就逃走……）
但是阻止她那麼做的，也是克勞斯的一番話。
「妳可以逃走。」
他表情平靜地說。
「到時我會自己一人解決。雖然現在還沒有找出具體對策，不過應該想得出來才對。沒問題，只要將睡眠時間減少為兩小時，一定會有辦──」
葛蕾特再也聽不下去，搖搖頭打斷他。
「……我不會逃走。」
她在體內灌注精力，激勵被膽怯侵襲的自己。
（我若是這個時候逃走，老大一定又會亂來……）
結果可想而知。
為了保住同伴的性命，為了守護家人所深愛的國家，他勢必會勉強自己獨力扛起一切。
即使自詡為世界最強，他也還是個人，總有一天會遭到反噬。
然後，他會喪命。就和他的同伴一樣。
（……所以，我現在必須挺身對抗敵人。）
對手是什麼樣的敵人都無所謂，反正葛蕾特已經和克勞斯約定好了。
「你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任務出發前不久，葛蕾特提出要求。
「假使任務達成了，到時你可以抱抱我嗎……？」
克勞斯皺起眉頭。
他難得露出那種表情，好像正在煩惱該回什麼話的樣子。
葛蕾特面露微笑。
「請不要想得太嚴肅。我只是想要有一句話作為支撐……」
他馬上意會了。
「──我明白了，我答應妳。」
用真誠的眼神望著葛蕾特，他對她說：
「我會緊緊擁抱活著回來的妳。」
讓人湧起無限勇氣的一句話。
雙腿停止顫抖。葛蕾特緊握著鋼筆，挺起胸膛，凝視正前方。
喀！的腳步聲傳來。
打斷了回想。
抬起頭，奧莉維亞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她手裡握著一把小刀，站在屋頂上。
「怎麼？瞧妳一副等我很久的樣子。」
偷走奧莉維亞所有的武器，是葛蕾特託付給席薇亞的任務，而她不願去想任務失敗了。那恐怕是奧莉維亞從自己房間拿出來的備用品吧。
奧莉維亞面帶從容的笑意。
「我把席薇亞和百合給殺了。」
堅信一切照計畫進行。
儘管這一點無從確定。
「這下只要把妳也殺死，就沒有人知道我的祕密了。」
「……是嗎？我也有可能已經把真相告訴烏維先生了……」
「那也無所謂。反正要駁倒那種老頭不是什麼難事。」
奧莉維亞舔舐水潤的嘴唇。她反手握刀，朝這邊逼近。
葛蕾特調整呼吸。屋頂上無處可逃。
──是時候結束這件任務了。
克勞斯應該會贏得與屍的戰鬥。
所以自己不能輸。
「來。」奧莉維亞沉下腰說：「互相殘殺吧。」
「……跟我料想的一樣。」
葛蕾特將鋼筆收進懷裡，取而代之地拿出自動手槍。力量不足的她，用的是比其他少女更小的槍。她拉動手槍滑套後旋即開槍。
可是，奧莉維亞的動作更快。
她以敏捷的動作擲出刀子，準確擊中手槍的側面，使得子彈的軌道偏移，朝不同的方向飛去。
眼見奧莉維亞朝自己逼近，葛蕾特立刻發動陷阱，從敵人的死角放箭。那是幾乎無聲的攻擊。耳朵習慣槍聲的敵人，不可能會聽見那個聲音。
「白費功夫。」嘲笑聲響起。
奧莉維亞一個翻身，閃避從背後射來的箭。
箭飛向虛空，漸漸消失在黑夜中。
葛蕾特暗叫不妙。
敵人感應得到殺氣。和克勞斯一樣，那是一流間諜所擁有的技能。只能憑著極度出人意表的攻擊，或是即使感應到殺氣也閃避不了的一擊，將其打敗。
既然這招失敗了──接下來就是肉搏戰。
奧莉維亞已經進入攻擊範圍。葛蕾特改變握槍方式，將槍柄當成鐵鎚，朝她的側頭部打去。
可是，奧莉維亞的踢擊卻早一步踢中葛蕾特的側腹。連穩住失去平衡的身體的時間也沒有，胸部就又緊接著遭到毆打。
葛蕾特痛得鬆開手中的槍，匍匐在地。
──等級不一樣。
所有動作都太迅速了，和葛蕾特怎麼移動完全無關。
葛蕾特才要展開行動的瞬間，奧莉維亞就已經結束行動。
──實力相差懸殊。
抬頭想要站起身時，奧莉維亞已經來到眼前。
脖子被勒住。
呼呼停止。喉間發出呻吟。
雖然抓住她的手臂，卻還是沒能讓她放鬆力道。就算踢動雙腿也無濟於事。
「完全不行。好令人掃興喔。」
奧莉維亞毫不留情地勒緊葛蕾特的頸子。
「比自己厲害的對手不可能以正攻法打贏，妳難道連這一點也不知道嗎？」
「……！」
「啊，對喔。因為妳的老師什麼都沒教妳嘛～真可憐～」
這時，奧莉維亞鬆開了手。
葛蕾特整個人癱在屋頂上，猛烈咳嗽，險些就要窒息。
她立刻把手伸向掉落在屋頂上的手槍，那隻手卻遭到奧莉維亞用力踐踏。
「我問妳，妳很擅長變裝對吧？」
手背被鞋子來回蹂躪。
「我好想知道，妳打算怎麼靠變裝打贏我？戴面具再怎麼快也要十秒鐘，而那段時間兩手都無法使用。任誰怎麼想，那都不是能夠在近距離作戰時派上用場的技術。像妳這種類型，在一對一的當下就已經注定要失敗了啦。」
奧莉維亞撿起葛蕾特的手槍。
葛蕾特就此失去自己唯一的武器。
「不過，我這個人很善良的，我就給妳最後一次機會吧。」
奧莉維亞不假思索地將槍口對準她。
「──給我跳下去。」
「……跳下去？」
「沒錯，我要妳現在就從屋頂上往下跳。」
葛蕾特還沒開口回答，奧莉維亞就用槍口指著葛蕾特，一邊揪住她的前襟硬把她拉起來，然後將她推向屋頂邊緣。
葛蕾特勉強在快要跌落之際站定不動。
在她眼前的，是一大片鋪滿磚頭的庭院。高度大概超過十公尺吧。
「這不過是三層樓的建築，運氣好的話就不會摔死。」
「……妳的意思是，要布置成自殺嗎……？」
「這樣剛好可以把殺死百合和席薇亞的罪名推給妳，非常省事。」
槍口的觸感從背後傳來。
正好抵住心臟正後方。即使是威力弱的槍，這樣的距離也足夠取人性命了。
「我就讓妳選吧。看妳是要在這裡被槍殺，還是賭上一絲希望跳下去。」
「怎麼這樣……」
「舉起雙手，往前一步。妳若敢不從，我立刻開槍。」
好熟練的口吻。相同的話她肯定說過很多次。
反抗會被槍殺，若是跳樓或許還能保住一命──
面對這樣的二擇一，任誰都會選擇後者，然後被當成自殺處理，無法主張是遭到暗殺──
屍和奧莉維亞就是憑著如此殘酷的手法一再地暗殺。
「……！」口中發出呻吟。
葛蕾特咬著嘴唇，舉起雙手。
表示自己不會抵抗，朝著屋頂邊緣踏出一步。
奧莉維亞緊貼在背後，始終沒有將槍從背後移開。
「沒錯，這樣就對了。」
似乎不打算放過葛蕾特。
只要再往前移動一步，葛蕾特就會摔下去。
然後猛力撞上磚頭，變成一具骨頭碎裂、內臟破損的遺體。
奧莉維亞雖然說有一絲希望，但是實際上那種可能性等於是零。
即使跳下去，葛蕾特也沒辦法減緩衝擊。而且就算她搞了那樣的小動作，最後恐怕還是得面臨遭奧莉維亞從屋頂上射殺的命運。
「真是太好了呢。」
奧莉維亞在身後笑道。
「妳死了以後，一定會得到老師的喜愛。到時，我也會以女僕前輩的身分出席妳的葬禮，告訴老師妳生前是一名多麼認真的女僕。」
她似乎已經在考慮自己死後的事情了。
一想到這裡，葛蕾特左右搖頭。奧莉維亞完全誤解了。
「……我就算死了也不會被愛。」
嘴唇自然而然地動起來。
「……老大對我沒有特殊的感情。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
「妳這孩子真可憐。」
奧莉維亞的口氣中帶著憐憫。
葛蕾特搖頭。
不對，他答應了。答應只要活著回來，就會緊緊擁抱自己。
「所以……我不能死……」
死了就什麼也得不到。
沒有救贖，沒有希望，也沒有快樂結局和樂園。
終究會抵達的。
無論是多麼嚴苛的任務、多麼難以逃離的命運，也要活下去。
──直到得到他的愛為止。
「……為了得到老大的擁抱，我非活著不可。」
「不過很遺憾，妳將命喪於此。不管再怎麼掙扎，妳都贏不了我！」
奧莉維亞用槍口抵住葛蕾特的背部。
身體往前方搖晃。
「好了──快點從這邊跳下去！」
飄浮感襲來。身體逐漸被吸向地面。
隨後──葛蕾特聽見了。
──槍聲。
她即刻翻轉身體。
子彈擦過肩膀。
劃破了衣服。
「咦……」奧莉維亞發出疑問聲。
子彈刺入了奧莉維亞的鎖骨。
她的身軀被震向後方。
葛蕾特則在墜落前一刻，伸長手臂抓住屋簷，勉強逃過摔死的命運。一回到能夠確保人身安全的地方，她立刻確認敵人的情況。
子彈粉碎骨頭，大概是壓迫到肺部或喉嚨了，只見奧莉維亞口吐鮮血，倒在屋頂上。她雖拚命用染血的手壓住胸口，卻止不住從傷口流出的血。
顛覆狀況的一擊。
「怎麼會……？」
她以趴姿喃喃地說。
──我明明可以察覺殺氣。
她可能是想這麼說吧。
葛蕾特從與克勞斯的對峙中學到了很多。奇襲對一流間諜不管用，因為他們無論是殺意、惡意、敵意，甚至是善意都能敏銳地感應到。
可是，還是有許多破解方法。
「……跟我料想的一樣。」
葛蕾特俯視著她。
「……覺得掃興的人是我才對。虧我還想了其他對策，結果妳卻打算讓目標摔死──直接採取這個屍常用的手法。」
接著模仿對方「啊，對喔」的討人厭口吻，說：
「──因為妳只會做人家教過的事情嘛。」
「……！」奧莉維亞吐出鮮血。「為什麼會沒有殺氣──」
「……妳很快就會知道了。」
葛蕾特才剛說完，院子裡就傳來中氣十足的吼叫。
「居然又被你這傢伙給逃了，可惡的刺客啊啊啊！」
是烏維的叫罵聲。
他似乎正為了宿願沒能實現而氣憤不已。
奧莉維亞連忙抬頭，然後錯愕地瞪大眼睛。
「沒有殺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那顆子彈瞄準的人是我……」
葛蕾特輕聲說道：
「代號『愛娘』──笑嘆的時間到了。」
葛蕾特把奧莉維亞的眼眸當成鏡子，確認自己的模樣。
──疤。
一大片疤痕覆蓋在她的臉上。那片甚至散發不祥之氣的深紅色疤痕，讓見者無不感到厭惡、心生不快，看起來如惡魔一般可怕。
奧莉維亞茫然地呻吟：「變裝……？」
她的眼中流露出避忌的情緒。就近目睹疤痕似乎令她退縮。
這樣就好。
因為帶給見者永遠忘不了的負面情感──就是這片疤存在的目的。
烏維應該也是馬上就記住了。
「我會二度以刺客身分出現在烏維面前，並不只是為了讓妳現出原形……也是為了讓他毫不猶豫地朝我開槍……」
他能夠精準射擊這一點，已經在第一次和第二次襲擊時確認了。
第一次襲擊時，因烏維患有夜盲症而無法確定，不過後來症狀在席薇亞的努力下一天天獲得改善，到了第二次襲擊時就肯定了這一點。
接下來，就只剩下誘導烏維。他一見到臉上有疤的葛蕾特，就會反射性地射擊，所以只要葛蕾特閃避，子彈就會直擊站在後方的奧莉維亞。
（……這是從沒有惡意的毒針改良而來。）
葛蕾特將敗給克勞斯的計畫做了修正。
──不要清場，要連在場的人也加以利用。
──不只是惡意，要讓對方連善意也感覺不到。
於是，她製造出來了。
──製造出沒有惡意、善意和殺意的，完美子彈。
「不可能……」
奧莉維亞好像仍無法接受現實。
「……什麼東西不可能？」
「變裝速度也太快了吧！妳明明就舉起了雙手！照理說應該什麼也做不了才對！我根本沒有給妳戴面具的機會啊！」
變裝再快也需要十秒鐘，她之前是這麼說的。
她似乎無法擺脫那種舊有的常識。
奧莉維亞口沫橫飛地叫嚷，好像這麼做，眼前景象就會消失似的──
「妳問我是怎麼變裝的……？」
葛蕾特以沉穩語調這麼問。
奧莉維亞張著嘴，僵在原地。
見到她那副表情，葛蕾特確定她誤會了。她大概一直以為自己識破了葛蕾特時而化身刺客、時而化身克勞斯這件事，並為此得意自滿吧。
奧莉維亞在無意識間深信不疑。
深信平常的葛蕾特，是處於完全沒有變裝的狀態──
渾然不知自己是受到誘導才會這麼以為。
「……我沒有變裝。相反的，我是解除了變裝。」
「解除？」
「如果只是摘掉面具，應該瞬間就能辦到吧……？」
只要咬住嘴唇，用牙齒撕破就好。這樣子不用手也能完成。
奧莉維亞瞠目結舌。她似乎也察覺到了真相。
──毛骨悚然地覆蓋大半張臉的疤。
奧莉維亞在見到的瞬間低聲說了句「好噁心」，烏維則甚至大罵「醜惡」。席薇亞和百合也表情僵硬，露出膽怯的表情。
被所有人厭惡。
讓見者深感嫌惡，並且深深烙印在記憶中。
葛蕾特指著自己那張布滿疤痕的臉笑了笑，然後嘆著氣說。
「──這是我真實的模樣。」
天生的疤痕。
並且隨著葛蕾特長大，猶如受了詛咒一般加深、擴大，覆蓋了臉孔。
葛蕾特之所以無法融入社交界，原因不是男性恐懼症──而是這個疤。
要求女性擁有美貌的政界裡，沒有葛蕾特的容身之處。
父親責備無法展現純潔笑容的她，甚至罵她是「令人作嘔的女兒」。捏造她生病的謊言，不帶她參加社交場合，將她軟禁在屋內。哥哥同樣也對她惡言相向，於是葛蕾特對男性產生了恐懼心理。
回過神時，父親已像是要抹去她的存在般，將她送進間諜培育學校。
──沒有人愛我。
奧莉維亞有好一會兒動也不動。
一直盯著葛蕾特的臉，彷彿時間靜止般地瞪大雙眼。遭子彈深深剜挖的傷口應該很痛才對，她卻毫不在意。
庭院裡，依舊傳來烏維的怒吼聲。
以那樣的怒吼聲為背景音，葛蕾特和奧莉維亞彼此瞪視。
然後，奧莉維亞突然像是壞掉似的歪斜嘴角。
「啊哈！」
口中發出這樣的怪聲。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著放聲大笑。
一副連傷口裂開也不在乎的樣子。她按著肚子，笑到打滾。
「……妳笑什麼？」
對此，葛蕾特感到不悅，於是問道。
「哎呀，我終於明白了。」奧莉維亞拭去眼角的淚水回答：「我總算知道妳為什麼會那麼沉重了。」
「…………」
「像妳這種人當然沒人愛啦。」
不客氣地吐出這句話，奧莉維亞緩緩站起身。
「──所以，贏的人是我。」
她將手指插入傷口，露出苦悶的表情將子彈取出。接著她用刀子割破女僕服，很快地就用布包紮好傷口。
「……妳打算帶著重傷繼續戰鬥嗎？」
「啊？討厭啦，妳那種想法好可憐喔。」
奧莉維亞讓手掌朝上，笑著說。
「我犯的錯只有一個，那就是試圖靠自己解決麻煩──被愛的女人就算不勉強自己，也會有男人來保護啦。」
在她手裡的，是翡翠色的胸針。
她用手指將胸針捏碎。裡面有一個圓形的機器，正在閃爍著綠色光芒。
「……發訊器！」
「太好了，看來羅蘭很快就會來到這裡了。真開心！」
定睛觀察發訊器，只見閃爍的速度正逐漸加快。閃爍的間隔似乎代表著與屍的距離。
「五天前『燎火』出現的當下，我就已經向羅蘭求助了。雖然那是妳變裝扮成的，不過就結果而言還是好的。」
「──！」
葛蕾特不禁倒吸一口氣。
變裝成克勞斯是用來限制對手行動的手段，然而如今卻適得其反。
眼見葛蕾特掏出手槍，敵人的態度依舊老神在在。
「哎呀，妳要給我致命的一擊是嗎？好啊，這麼一來，妳就會被氣到發狂的羅蘭大卸八塊。不對，不只是妳，就連這棟宅邸的居民、城裡的居民，也都會不分男女老幼地慘遭殺害！因為他很愛我！」
發訊器的閃爍速度變快了。
葛蕾特為自己的失策，體會到胃部緊縮的感覺。
視野漸漸變暗，意識開始模糊。
對付屍是克勞斯的工作，如今卻可能因為自己的錯而出現阻礙。他不可能抓得到突然開始移動的屍。
最強刺客將來到這裡──
「……沒關係！」
能夠支撐快要崩塌的心靈的，只有志氣。
她祈禱似的喃喃說著：「……跟我料想的一樣……全部跟我料想的一樣……」
不知不覺間成為口頭禪的話。
──只會掩飾臉孔的我，只能活在間諜的世界裡。
所以，必須比任何人都聰明才行。
無論置身何種情況，都必須泰然處之。
要不然，就不會有人愛自己──？
不久，當發訊器的光芒非但沒有消失，反而還強烈發光時，奧莉維亞大喊。
「妳這次必死無疑！妳就帶著妳那張沒人愛的醜陋臉孔去死吧！」
某樣東西從空中飛來。
奧莉維亞露出滿面笑容──
「咦……？」
表情旋即凍結。
──行李箱。
出現在葛蕾特和奧莉維亞之間的，是黑色的巨大長方體。
不知為何會從頭頂上方飛過來。
這或許正是奧莉維亞的計謀吧。
如此心想的葛蕾特朝她望去，卻見到她也茫然地呆站在那裡。
好神祕。
究竟是誰、從哪裡，又是為什麼讓行李箱出現在這裡？
可是，這個行李箱總覺得似曾相識──
「多麼可憐的人啊。」
轉過身。
一個男人站在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空間裡。好像就是他把行李箱扔過來的。好強的臂力，和他纖瘦的體格不成正比。
「我完全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見了她的臉卻毫無感覺。」
男人自顧自地繼續說：
「我至今依然忘不了，在脫衣間裡見到的景象。」
脫衣間──那幾個字讓葛蕾特也回想起來。
──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隨時都在變裝的葛蕾特，對於洗臉這件事情十分小心翼翼。她總是戴著面具洗澡，再回到自己房間偷偷地擦拭素顏。可是，有時她也想摘下面具，好好地洗個熱水澡。
那一天，她大意了。
她避開少女們所使用的大浴場，進了浴室，結果和別人撞個正著。
「我在見到她的真實模樣的瞬間，立刻就明白這名少女為了贏得他人的愛，學會了多麼高超的技術，又是如何努力不懈地持續鍛鍊自己。那張臉展現出她閃耀動人且崇高的精神，令我心醉不已。」
他一步步穩健地往前走，來到葛蕾特身旁。
「所以，我才忍不住喃喃脫口而出。」
克勞斯說道：
「──真美。」
葛蕾特啞口無語地望著他的側臉。
是克勞斯本人。
不是變裝，也不是妄想，自己的意中人真的就在身旁。
這個世界上，唯一讚美過自己真實面貌的人──
奧莉維亞也很快就察覺到，他才是真正值得害怕的人物。
「羅蘭呢？」她半發狂地大喊。「羅蘭在哪裡？他在哪──」
「不需要那麼慌張。他不就在妳眼前嗎？」
克勞斯淡淡地回答。
他所指的方向──在那裡的是一只行李箱。
「只不過稍微變成四方形了。」
葛蕾特再次確認行李箱。
高度超過一公尺，橫寬達八十公分。
如果要塞，應該是連成年男性也塞得進去。
「奧莉……維亞……？」男性的呻吟聲從裡面傳出。
克勞斯似乎是將他活捉了。
任務內容照理說是暗殺，然而他卻完成了比那更艱難之事。
「怎麼會……？」奧莉維亞低喃。「你不是說你們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
克勞斯偏著頭問。
「對了，我想問妳。這個男人見到我時，說了一些什麼『競爭對手』、『命中注定的對手』、『會纏鬥很久』之類意義不明的話……那是什麼意思？」
「這……」
「太弱了。」
克勞斯極其冷淡地拋出這句話。
被裝在行李箱中的男人──屍──儘管遠比奧莉維亞和葛蕾特來得強大，然而看來卻不是克勞斯的對手。
「因為他是個會挾持百姓當人質，並且毫不猶豫殺掉對方的男人，所以為了以防萬一，必須有優秀的人員陪同，但也就僅此而已。他和世界最強的我不是同個水準。」
奧莉維亞無力地搖頭。
然後以緩慢的動作走近行李箱。
「騙人……」
聲音嘶啞。
「吶，這些都是謊言對吧？你快說句話呀，羅蘭……」
「奧莉維亞……」虛軟無力的說話聲從行李箱中傳出。「救……我……」
「────」
奧莉維亞震驚得發不出聲，癱坐在地。她臉色慘白、淚流不止，渾身顫抖個不停。空氣中開始飄散著氨的味道。
她用力捶打行李箱，不知是想破壞鎖，還是在責備裡面的人。可是，顯然憑外來的衝擊力並無法開啟行李箱。
「葛蕾特。」克勞斯開口。
「……是，我已經準備好……和老大一樣的東西……」
葛蕾特交出藏在屋頂角落的行李箱。
克勞斯眉頭一蹙。
「這次是妳的功勞。直到最後都由妳來完成如何？」
「……我想看看老大英勇的模樣。」
想要至少在這件事情上撒嬌。
從剛才開始，從體內湧現的熱度就讓她幾乎腿軟，快站不住了。
克勞斯微微點頭後，嘀咕了一句「不要叫我老大」，便抓起紅色行李箱，以冷漠的眼神走向奧莉維亞。
「你們殺死太多人了。」彷彿宣讀罪狀似的宣告。「雖說這是影子戰爭，你們的行為還是不可原諒。你們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吧？」
奧莉維亞左右搖頭。
「我沒有學到那個……」
她用拳頭捶打行李箱，口吐怨言。
「羅蘭沒有教我……他明明那麼愛我……」
「這樣啊。我知道妳為什麼會輸了。」
克勞斯舉起行李箱。
「就憑妳，根本不是我們的敵人。」
他一擺盪那個巨大的長方體，行李箱就好比張口的鯨魚一般，將獵物整個吞沒。最後雖然聽見奧莉維亞的哀號聲傳來，但是行李箱隨即就被關上，她的聲音也就此消失。
屋頂上，只剩下黑色和紅色兩個一模一樣的行李箱。
這是最適合作為刺客們的下場的寂靜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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