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北国公主的眼泪

宵的突然叫喊在执务室中响起时,贵通和多喜子一瞬间露出愕然的表情。然而,只有景纪从宵的表情中察觉到她有话想说,依旧神情严峻。

"我们手下的重臣已经知道这次事件。否则就没法操纵情报了。在此基础上再表示协助佐薙家,必然会招来反弹。你打算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说服家臣团?"

"我无论受到怎样的对待都无所谓。"

宵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即便受到与冬花小姐同样的折磨,或被幽禁在结城家的居城里,我也毫无怨言。只要能让景纪大人和结城家各位消气。所以,求求您,请不要抛弃岭州的百姓……"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哭腔。

"……"

景纪无言地俯视着趴在地上、微微颤抖的少女。

回想起来,宵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她和母亲一起在岭州遭人疏远地生活,在那种日子里,她唯一找到的自我存在意义——

就是嫁给结城景纪,借助六家的力量谋求岭州的振兴。

虽然经景纪一提,她对中央集权国家也有了兴趣,但骨子里终究是心系岭州的百姓。

"……"

景纪望去,只见多喜子正意兴阑珊地俯视着趴在地上的宵。对长尾家的她来说,只要政敌失势,那个政敌的女儿会怎样,根本无关紧要吧。

实际上,若因政敌的女儿可怜巴巴地哀求几句就心慈手软,是活不了政治世界的。要彻底抓住对方的破绽,确立自己的优势。尤其是六家,绝不能被其他将家以下克上。

佐薙家若是自取灭亡地削弱了自身势力,其他人必然会趁机穷追猛打。

"……"

再看贵通,他的神情倒带着几分同情。他出身于公家华族,与将家华族之间的权力斗争分属不同世界,会产生这种感情也难怪。而且,他或许也确实同情宵的境遇。

"贵通,多喜子。"

景纪像是无视宵一般开口。宵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让人备马车送你们回去。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这倒无妨……"

多喜子把视线投向宵。

"我只希望事态能朝对长尾家和结城家都有利的方向收场。"

"别想随便插手我们的事。我们自有安排。"

"知道啦。"

多喜子略带赌气地答道。

"从小我就深知,因为冬花的事与你为敌有多可怕。"

"那就好。"

虽是自幼相识,这番对话却带着几分剑拔弩张。

不过,景纪和多喜子彼此都没有敌意。他们只是相互理解对方是这种人罢了。

接着开口的是贵通。

"景,说实话,我认为宵姬的气魄很了不起。"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对宵的赞赏。脸上依旧带着同情,声音中却透出与表情截然相反的冷漠。

"不过,景是结城家下任当主,如今又代行当主之职。站在这个立场上,佐薙成亲显然是绊脚石。景必须在列侯会议上与伊丹、一色两位公卿正面对决,对可能从背后捅刀的人,理当尽早排除。我不想看到景被无聊之辈拖累,落得惨淡下台的下场。"

"……真像你会说的话。"

景纪嘴角浮起一丝略带怀念的笑意。

穗积贵通这个人所表现出的,是对结城景纪带着憧憬的执念。与这份执念相比,他对宵的那点同情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今天就到这里吧。"

景纪像是要斩断什么的声音,在执务室里空荡荡地回响。

两人离开后,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地板,很冷吧?"

仿佛要打破那份寂静,在茜色的执务室里,景纪轻声说道。

宵依然维持着趴伏的姿势,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所以,宵只能依靠景纪。

"唉……"

景纪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宵的身体又是一颤。

"说实话,我没打算为了‘百姓’这种模糊的存在鞠躬尽瘁。我对政治没兴趣,更不想掺和愚蠢的政治斗争。我只想早点脱离这种立场,去过隐居生活。我只要我在乎的人能笑着活下去就够了。"

"……"

"结果,其中一个在乎的人哭着耍赖说,‘我不想让故乡的百姓没法幸福生活’。……真是,你不觉得这很叫人头疼吗?是吧,宵?"

"……"

"我没法原谅玩弄冬花的家伙。可是,我也不是想让你哭啊?"

"景纪……大人……"

宵缓缓抬起头。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哭的样子。"

景纪轻轻在她身旁蹲下,用和服的袖子拭去少女的泪水。

"不过,这种表情,我果然还是不想看到。"

"呜……"

宵发出哽咽般的气息,忍不住扑进景纪怀里。"哇!"景纪惊呼一声,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

宵搂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呜……嗝……"

那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听起来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哭。

"你已经很努力了,宵。"

他伸手环住少女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

"……这是,第一次……"

宵哽咽着说起来。

"我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嗯。"

景纪只是温柔地应和。

"想为岭州的人们做点什么,所以,才拜托了您……"

"啊。"

"景纪大人说过,可以抱怨,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为故乡岭州的百姓做些什么,是她觉悟的根基。

而景纪,现在又要将这份根基折断。

与宵初次相遇时,她心中怀有的是自暴自弃般的认命。那是因为自己和宵之间还没有建立起关系吧。但在这几周里,他们连同冬花、新八在内,已经建立了还算深厚的交情。

关系一旦建立,她心中便不再是认命,而是恐惧。

害怕自己的觉悟被折断的恐惧,害怕被景纪疏远的恐惧。

此刻,宵要顺着景纪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只要这样察言观色、温顺地做他的妻子,至少不会被冷落吧。

但那样一来,她这辈子都将在结城家战战兢兢地生活。

与她母亲所走过的日子含义不同,那样的日子同样会很难熬。

所以,她或许才会选择抓住景纪以前说过的那句话,为了贯彻自己的觉悟。

那正是她保持自尊的方式。

当然,景纪并没有冷待宵的打算。但她自己如何看待景纪的态度,就不得而知了。

宵最初向景纪所求的,是她自身的政治价值,是成为能在政治上支撑景纪的存在。

然而,人心并没有单纯到仅凭这一点就能泾渭分明。

就连冬花,也曾向景纪吐露过自从宵来了之后那份复杂的心境。

可这个少女,却一次也没有流露过自己心中无法排解的郁结。或许她是觉得,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景纪失望吧。

在她心底,潜藏着被丈夫疏远的恐惧。

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承受的种种精神重压,因景纪的一句话而决堤了。

那些沉重、痛苦、悲伤、错综缠绕的感情,终于化作泪水涌了出来。

"啊。"景纪恍然大悟。

自己可曾当面告诉过这个少女,她也是自己重要的人之一?

当初主动找她商量铁道问题,也是为了给她所谋求的政治角色。虽说那是宵自己的愿望,但结果或许反而让她深信,自己的价值仅此而已。

只有"必须为这个角色献身"的念头,在宵心中不断膨胀。

"我认可你的觉悟,也认为它很可贵。"

景纪用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

"所以,我很喜欢这样的宵。"

宵环在他身上的手臂骤然收紧。

"……别夺走我想做的事……"

宵把脸埋在他的腹间,恳求道。身体仍在抽噎中微微颤抖。

和当年的冬花一样啊,景纪想。

那时候,冬花完全依赖着自己。但现在抱着他哭泣的这个少女,心中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既然如此,尊重这份信念,便是自己作为丈夫的职责吧。

"啊,我知道了。"

他用一只手轻轻梳理着少女乌黑柔顺的头发。

对佐薙成亲的愤怒,至今仍盘踞在景纪心中。他绝不会原谅对方玩弄冬花。

可是,自己一心念着冬花,在这次事件中确实忽略了眼前的少女。

一面是想满足一己复仇之心的自己,一面是被父亲及家臣疏远、却仍想为故乡做些什么的宵。

若问谁更了不起,那一定是宵吧。

"还有,对不起。"

道歉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景纪把宵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一直没能好好顾到你。你也很辛苦吧?"

"……呜……嗝……"

被温柔的话语包围,宵的泪腺再次失守。回想起来,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主动抱着别人哭泣的经历少之又少。

唯一对她倾注爱意的母亲,她因为不想让对方过多担心,也从不主动索求安慰。尽管如此,母亲偶尔还是会察觉到她的心事,轻轻抱住她。但即便是那时,宵也没有哭过。

所以——。

啊,一定是这样。少女想。我一定,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景纪一直抱着哭个不停的宵,直到她心情平复。

那些眼泪,大概是她十五年人生中一直积攒至今的东西吧。

宵止住眼泪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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