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情报操作
“那么,景。”
贵通开口时,日头已经西沉了不少。
“这场骚动,你打算如何收场?”
“铁之介,你念珠上那颗水晶,都录下来了么?”
在回答贵通之前,景纪先向铁之介确认。
“嗯,从你和那个男人的对话,到姬殿下被砍伤,都记录在里面了。”
“原来如此。你把这孩子带来,也有这一层用意在啊。”
贵通了然地点了点头。
“将家当主涉嫌绑架、拐带与伤害——要让佐薙成亲伯爵遭受政治打击,这是足够有力的证据。问题在于,这份证据乃是借助咒术取得,被指为捏造的可能性也相当高。”
他声音里透出一种冷静剖析局势的彻骨冷锐。
“那么,那些浪人的尸体怎么处理?啊,那具怪僧的尸首也是。”
贵通以确认的口吻再次发问。
“玩弄冬花的人,我绝不会放过。就算对方是将家的当主也一样。”
景纪的语气带着绝不容动摇的决意。那是让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无论说什么,恐怕都拦不住他的声音。
“这里可不是兵学寮啊。”
但对着这位同期的锋芒,贵通仍谨慎地挑选着措辞。
“虽说他侮辱了景的式神,但也不能因此就贸然寻仇。”
“我知道。”
景纪不耐地吐出一句。
“所以我不取他性命。但要断送他的政治生命。”
“唉,好吧。只要景你肯罢休,那也不是不行。”
贵通轻轻叹了口气。从兵学寮时代起,这位同期一旦牵扯到自家式神,就会变得异常敏感。
将家男子就读的兵学寮,与华族女子就读的女子学士院,同设在皇都之内。
因此兵学寮里偶尔会有人提起冬花——多半是因为有姐妹在女子学士院就读。而只要那些话语带有侮辱意味,景纪不论对方是高年级生还是谁,都会毫不留情地出手教训。
贵通这次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冬花,但他一直是知道景纪对这位妖狐少女有多珍视的人之一。
“铁之介,先在这座废寺一带布下驱人结界。”
“……知道了。”
铁之介虽然仍满心牵挂姐姐,但也知道姐姐的主君必定会为她复仇。对这位自己多少有些不满的次期当主,他此刻还是选择听从命令。
“尸体那边,回头让我们的密探去处理,或者打通警察那边让他们回收。总之,先尽快回宅邸。”
不回到宅邸,就无法下达具体指示。况且,他也不能让冬花继续这副模样躺在外头,只穿一件襦袢的宵继续待下去也会拖坏身子。
“宵,马车停在下面。这段路,能走么?”
“是,没有问题。”
“抱歉。”
明明还赤着脚,脚下想必冰凉,宵的语气却依然平如往常。
“好——”
坐在地上的景纪站起身来。
“贵通,不好意思,搭把手。”
景纪想把昏倒在地的冬花背起来。白发少女依旧不省人事。
“那我来吧。”
宵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向冬花伸出手去。为了让景纪方便背起瘫软状态的式神少女,她在旁边帮忙托住少女的身体。景纪则将冬花的双臂绕到自己身前,再以手臂固定住她的大腿。
他微微弯下腰,站起身。
“谢了。”
“不,我不过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
与其说谦虚,不如说只能做到这些的自己实在令人焦灼。宵走在景纪略靠后的方向,低下了头。
“结界已经布好了。”
铁之介从身后报告。
“啊,辛苦了。”
“那么,就尽快回宅邸吧。”
贵通引路般朝石阶走去。他有意走在前方,与身旁的景纪一起,遮住了宵望向四周的视线。
宵正觉得有些奇怪,景纪便开口了。
“宵,下石阶时别往四周看。”
“有尸体?”
宵的语气依旧平淡,确认道。其实只要稍想一想便能明白——景纪他们是为了突破父亲的手下或雇来的浪人,才抵达了自己和冬花所在之处。在那过程中,被景纪、新八,还有那位被称为贵通的少年斩杀的人,想必也不少。
话虽如此,她刚刚才亲眼目睹怪僧丞镇被杀的场面,对宵来说,这种事早已不算什么了。
尽管如此,明白了景纪是在为自己着想,宵还是感到了一丝安心。
这个少年,没有抛弃在如此狼狈处境中、还害得冬花受苦的自己。
宵一边对景纪背上的冬花满怀歉意,一边还是稍稍朝少年身旁靠了靠。
一行人随即沿石阶而下。
◇◇◇
众人回到结城家宅邸时,天色已近薄暮。
景纪将宵和冬花托付给宅邸的侍医与侍女们,随后召来笔头家老益永忠胤以及统领密探众的家臣,快速下达了一连串指示。
首先是有马赖朋翁和内务省警保局那边的事前疏通,其次是用于操纵舆论的收买工作,还有其他种种为了将此次事件真相引向对结城家有利方向的动作。
“在佐薙那家伙动手之前先把钱撒下去,只让对我们有利的消息传开。”
他以一个充满杀气的语气,一道接一道地下令。
益永等人没有提出太多异议,依命行事。事情之所以能如此顺利,是因为宅邸内的主要人物都知晓此次绑架监禁事件的来龙去脉。
离开宅邸之前,景纪已向益永大致说明了情况;而景纪不在期间,多喜子也似乎向益永进行了补充说明。
尽管在她来到结城家宅邸时,尚不能确定绑架案的犯人是佐薙家,但多喜子想必是打算利用这次事件,巩固结城家与长尾家的同盟关系吧。
无论事件的直接犯人是攘夷派浪士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伊丹、一色两家,还是佐薙家,对长尾家而言,都是敌对势力。为了对抗这些敌人,她不惜主动充当人质,以此向结城家展示诚意,好让政治上的共同战线变得牢不可破。
当真是老谋深算。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将这次事件与佐薙成亲的失势联系起来。
“此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景纪正在执务室里焦躁地用手指叩着桌面,沐浴更衣之后的宵走了进来。多喜子也陪在她身旁。
“……你还没回去?”
“我看你们似乎在酝酿什么有趣的好戏,便想也来掺一脚。”
多喜子露出带着几分俏皮的笑容说道。
看到她这副模样,一直守在景纪身边观察情势的贵通微微皱了皱眉。大约是担心长尾家的人会搅乱局面吧。
在斜阳映照下的执务室里,只有景纪、贵通、宵和多喜子四人。
景纪并没有强行把多喜子赶走。
“那么,景纪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宵也向多喜子投去一道警惕的视线,开口询问。她对长尾家同样深感戒备。
“我打算把话放出去——攘夷派浪士挟持你为人质,想把我引出来围杀,结果反被我方击退。”
“关于父亲大人呢?”
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我准备放出消息,说佐薙伯爵暗中资助攘夷派浪士,谋划暗杀结城、长尾两家当主。另外,还有他企图咒杀宵母亲一事。”
在前往宅邸的马车上,宵已经告诉景纪,自己的父亲曾对母亲施展过诅咒。
“啊,既然如此,我这边也提供一个情报吧。”
多喜子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笑容,竖起了一根食指。
“想必结城家这边也已经掌握了一定情报——佐薙家近来常有咒术僧侣出入。”
“你是说丞镇?”
“嗯,果然您已经知道了。”
多喜子续道。
“不过,与结城家的葛叶家不同,那名僧侣只是佐薙成亲私自雇佣的人。虽然他确实治好了成亲之子大寿丸的病,但佐薙家似乎也有不少家臣和仆役对那个僧侣的存在感到毛骨悚然。若是牵涉到诅咒之事,大可以将这些人——尤其是那些仆役——用钱买通,做出不利于佐薙伯爵的证词。”
长年与佐薙家对立的长尾家,掌握的情报在内容和精确度上都比结城家要胜过一筹。
多喜子究竟对景纪透露了多少真相,不得而知。但至少眼下,长尾家没有理由与景纪为敌。倒不如说,她正想与结城家联手,趁机削弱佐薙家吧。
尤其多喜子自幼便知晓景纪与冬花的关系。她或许是判断景纪必定会向佐薙成亲复仇,因而刻意在旁边推波助澜。
这番话也让景纪感到不太愉快。
倒不是他对那名怪僧有什么同情。而是“被周围人厌恶”这一点,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冬花。
“但要让他彻底失势,手上的材料还不够。”
景纪不满地低语。他要让那个折磨冬花的人确切无疑地下台,若有可能,最好能给予令他一蹶不振的政治打击。
然而以现状来看,佐薙成亲仍可以辩称自己是“救出被攘夷派掳走的女儿”。当然,只要用上铁之介那块记录了影像的水晶,仍应当能给予他相当的政治打击。
但要说仅凭这些就能让佐薙成亲如景纪所愿地失势,恐怕还是太弱了些。
毕竟,宵和她的母亲在佐薙家内部本就备受冷落。甚至可能有家臣将她们视作亲近长尾家之人而加以敌视。倘若以宵被绑架为由追究佐薙成亲的责任并迫其下台,最坏的情况下,佐薙家的家臣团反而可能绕开当主、以反六家为旗帜团结起来,那样一来,日后想介入佐薙家领地的经营就会困难重重。
最好连那些家臣一道,一并拉下马来。
佐薙家臣团当然不可能人人都是反长尾、反六家的铁板一块。正因为当主是反长尾派的急先锋,那些难以就任要职的稳健派家臣,想必也一定存在。
若是能先对那些人进行事前周旋,再让佐薙成亲及其党羽彻底退出政治舞台——那才是景纪所期望的结局。
“景纪大人。”
这时,宵再度开口。
“景纪大人,是打算让父亲大人彻底失势吗?”
她的声音中并无反对之意,却透着紧绷与紧张。
“没错。既然他把你和冬花害成那样,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再和你父亲好好打交道了。”
“是……这样啊……”
可以看到,宵在和服袖口处紧紧攥住了拳头。随后,她眼中动摇不安地闪动着,问道:
“……那么前几日的岭州铁路建设承包合同,也要一并作废吗?”
“践踏我方诚意的,正是佐薙成亲。”
听着那充满冷酷意味的语调,平时总是一副淡然无表情模样的黑发少女,脸上终于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宵的视线游移不定,嘴唇几次翕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然后,她猛然闭紧了双眼。
“景纪大人!”
宵下定决心似的叫了出来。
她当场跪下,额头贴上了地板。
“您对冬花小姐的遭遇感到愤怒,我完全理解!可是,我是为了岭州的百姓,才下定决心嫁给您的!所以——求求您,无论如何,请您收回作废铁路合同的成命!”
那是近乎恸哭的、少女悲恸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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