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宛如幼子

「莉榭大人!」

「!」

房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可愛的少女露出了臉。

猶如紫羅蘭般的淡紫色頭髮,戴上白色花冠的米莉亞,眼睛閃閃發光地走進房間。雖然阿諾特瞪著奧利佛,但奧利佛行了一禮,轉身離開了房間。

「米莉亞大人,馬上就要舉行祭典了,準備好了嗎?」

一邊抱著米莉亞一邊問道時,她的笑容就像盛開的花兒一樣。

「嗯,已經萬事俱備了!」

雖然昨天發生了那樣的事,但米莉亞仍然硬是向施耐德和父親提出了重新舉行祭典的要求。

雖然公爵表示反對,但米莉亞卻不依。從父親那裡得知自己的出身後,米莉亞看來接受了一切,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是巫女姬來的吧?那麼,我想好好地完成那份職責。」

「米莉亞……」

「我想讓媽媽和一直以來守護著我的爸爸,看到我優秀的樣子。」

她安撫聽了之後哭了起來的公爵,同時,祭典決定之後重新舉辦。

做好準備的米莉亞,穿上了巫女姬的白色禮服。

「身體怎麼樣?」

「雖然昨天很睏,不過今天沒事了!……我聽說祭典結束後,莉榭大人馬上要舉行和前未婚夫解除婚約的儀式,然後就回卡爾海因去了。」

「……是的,我們正在按照這個計劃進行準備。」

莉榭苦笑地點了點頭。

本來就是自己說了很多任性的話,才得獲准前來這座大神殿。也要準備結婚,又不能一直束縛著阿諾特。

「要跟你分開,我很寂寞。」

「米莉亞大人……」

米莉亞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垂下頭,讓莉榭心如刀割。

(……我早就知道了。在這次人生中,不可能一直待在『大小姐』的身邊。)

對莉榭來說,米莉亞是敬愛的小主君。

倔強又淘氣,最重要的是既可愛又溫柔的女孩子。從遇見十一歲的米莉亞到十五歲出嫁的那一天,她一直看守著米莉亞的成長。

在這段日子裡,也把她當成了妹妹。

(但是,那是一去不復返的人生。就算我多麼寂寞也好……)

「那個呢,莉榭大人。」

她的小手,一下子握住了莉榭的手。

「即使以後分開了,見不上那麼多面。」

「……米莉亞大人?」

「――我可以把莉榭大人當成我的姐姐嗎……?」

莉榭有多驚訝,米莉亞會知道嗎?

強忍著激動得想哭的心情,莉榭蹲了下來。然後,她輕撫米莉婭羞澀染紅的臉頰,微笑著。

「如果能有個像米莉亞大人那樣的妹妹,我也會非常高興的。」

「哇……!」

米莉亞高興地叫了起來,莉榭緊緊抱住了她。

然後移開身子,和她相視而笑。接著,米莉亞向阿諾特方向跑去。

「皇太子殿下!」

「……」

阿諾特默默地望著米莉亞,但毫無畏懼的米莉亞沒有退縮。

她提起禮服的下襬,像個淑女似的行了個禮,這樣說道。

「聽爸爸……聽父親大人說,『皇太子殿下救了我』。非常感謝你,皇太子殿下。」

「……」

莉榭雖然心裡有些膽顫,但還是抬頭看著阿諾特。

對阿諾特來說,米莉亞是有血緣關係的表兄妹。雖然米莉婭並不知道,但阿諾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阿諾特殿下,應該也以他的一套方式擔心米莉亞大人才對。可是,他應該不打算自報身份說是他表兄……)

阿諾特冷眼看著,用冷淡的聲音告訴米莉亞。

「因為妻子希望,我才這麼做的,僅此而已。」

「是嗎……」

米莉亞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來,馬上露出『想到了一個好主意』的表情。

「可是,皇太子殿下要和莉榭大人結婚對吧?」

「……那又怎麼了?」

「這樣的話,殿下就是我的哥哥了!」

「………………」

聽到米莉亞的話,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看到這個樣子,莉榭不由得笑了。

「嗚,呼呼!」

「……有甚麼好笑了。」

「不,我想米莉亞大人說得沒錯,因為阿諾特殿下將會成為我的夫君呢。」

莉榭撫摸著米莉婭的頭,看著她那蜂蜜色的眼睛說。

「請當作成家人吧……不僅是我,連阿諾特殿下也一樣。」

「太高興了……!莉榭大人,我,祭典要加油!」

米莉亞蹦跳起來後,對著阿諾特嘻嘻一笑。

「阿諾特殿下,請你也來看看吧。」

「……」

「那麼,我打擾了!」

用充滿活力的聲音說著,米莉亞啪啦啪啦地走出房間。門的另一邊傳來利奧訓斥的聲音,但聲音也漸漸遠去了。

「―……明明作為巫女出生甚麼的,對她來說應該只是一種重擔吧。」

我聽見阿諾特小聲嘀咕。

也許是聽見了,施耐德這麼說。

「容我坦白直說,前幾天我跟莉榭大人建議過,『不應跟阿諾特殿下結婚』。……因為我當時心想,莉榭大人未必知道關於阿諾特殿下的血脈的真相。」

(……雖然與其說是被告知,不如說是注意到就是了……)

準確地說,那個時候還甚麼都沒察覺。

施耐德認為『莉榭應該還不知道』的判斷沒有半分錯誤。不過,也不會特意去糾正。

「繼承女神的血統的子嗣甚麼的,不應該是在沒有自覺之下誕下來的。總有一天誓必成為鬥爭的導火索。即使生下女嬰,那教團就算做好開戰的覺悟,也要奪得擁有巫女姬的資格的嬰孩吧。」

「……哼。」

「在甚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當上這樣的孩子的母親,未免太殘酷了。但是,未來的卡爾海因王妃殿下,是位擁有超乎想像的堅強內心的人。」

「不,這太看得起我了……」

受到想都沒想過的誇獎,心情會變得不自在。

「可以的話,就我們而言,希望能通過你們夫婦,讓卡爾海因和教團建立起新的關係。就算誕下繼承了巫女的血脈,也不用承擔過重的宿命。……不只是米莉亞大人,也是為了未來的孩子們。」

「施耐德大人……」

莉榭再次看著阿諾特。

可是,表情還是沒有變化。

(阿諾特殿下總有一天,會在未來燒毀這個教團。……在現在這個時點,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呢?)

而且,這是因為對教團懷有憎恨吧?

想了一下還是不知道。說到底,在阿諾特和他母親身上發生的事情,莉榭根本就一無所知。

這時,敲門聲響起。

「施耐德主教,不好意思,儀式的準備該開始了……」

「等等……殿下。」

對施耐德來說,這是最後的堡壘。如果讓阿諾特回到卡爾海因,他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阿諾特咂了咂嘴,俯視著施耐德。

「真煩人,既然有人喊你的話,那趕緊去。」

「不,殿下,我……」

面對想要再說點甚麼的施耐德,阿諾德斬釘截鐵地說。

「——巫女的存在,我會瞞住父皇。」

「!?」

那一瞬間,施耐德好像倒吸了一口氣。

莉榭也不由地吃了一驚,喊了阿諾特的名字。

「阿諾特殿下……」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如果父皇知道巫女的存在,想要做出奇怪的行動,那就麻煩了。」

阿諾特的語氣聽起來很不高興,但還是清楚地告知道。

「為此,和教團的幹部聯手比較好辦。」

「……」

施耐德想說點甚麼,卻一時語塞。

他蒼白的臉色又恢復了一絲血色。莉榭也鬆了一口氣,放下心頭大石。

「這……這可以嗎?就像你剛才說的,對您來說好處並不多……」

「我不會一直讓好處這麼少的。雖然沒有教團的力量也沒關係,但有的話便利用。」

「那麼……」

「我不打算在這裡談細節。」

阿諾特皺著眉頭,重複著剛才的話。

「你沒聽見嗎?……我叫你趕緊去。」

「施耐德主教,該準備了。」

外面傳來修道士的聲音,施耐德站了起來。

然後,再次向阿諾特行了禮。

「這份恩情,我不會忘記,希望你們夫婦都能得到女神的祝福。」

「還給你。那種東西,我以後也不需要。」

聽了阿諾特的話,施耐德苦笑了一下,看著莉榭。

「那麼,殿下的那份也給莉榭大人。」

「……謝謝您,施耐德大人。」

莉榭接過後,對他微笑。

施耐德退出後,房間裡只剩下莉榭和阿諾特。再次坐在長椅上的莉榭,抬頭看著身旁的阿諾特。

「會不會勉強你了?」

「……?」

聽到莉榭的問題,阿諾特露出驚訝的表情。

「沒有。」

「……那就好了。」

「為甚麼要問這樣的問題?看到你跟巫女之間的交流,和教團關係良好你會比較高興吧?」

「話是、這麼說。」

莉榭噘起了嘴。

「但如果不是出自阿諾特殿下本意的話,我也不願意。」

「……」

阿諾特輕輕嘆了口氣,把身體靠在長椅的椅背上。

「也不是完全不情願。」

「真的嗎?」

「我不是也跟主教說過了嗎?如果沒有也沒關係,如果有的話,我一定會好好利用的。」

(但願那不是關於戰爭的話題……)

雖然不能完全高興而感到有點複雜的,但暫且還是算了。

懷著『有就用』方針的,不只是阿諾特一個人。就連莉榭,只要能和教團建立聯係,為了避免戰爭,也會使盡他們。

「太好了……我想米莉亞大人也會很高興的。」

說著,阿諾特歪了歪嘴。

「我不喜歡小孩子。」

「啊,如果被奧利佛大人聽到,他好像會生氣的喔。」

「……為甚麼」

「說在未來的妻子面前說出這種話不好……」

於是,阿諾特露出挑戰的笑容。

「──哈。」

他提住莉榭的下巴,捧起來。

「我不認為你有這種覺悟。」

「嗯……啊!?」

話題轉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動搖了而發出奇怪的聲音。

「甚、甚麼覺悟!?」

「總之言之就是繼承人的事吧?剛才施耐德也說了的,就是我和你之間生出的孩子。」

「噫……」

現場的氣氛突然變了,被這麼一說,腦子裡一片空白。

看到這樣的莉榭,阿諾特饒有興趣地笑了。

「你果然不明白啊。」

「不、我、我明白哦!?真的,全都……!?」

「哦?」

心裡是知道的。只是沒怎麼把這當成現實而已。

察覺到莉榭的動搖,阿諾特眯起了眼睛。

「明明都明白了,但離宮的房間卻準備了兩間。」

(從那裡開始失敗了!?)

儘管為這一驚人的事實而大吃一驚,但可不能把它表現在臉上。在暈眩的眼野中,莉榭拼命地反駁。

「可是,那是因為,一開始阿諾特殿下就答應了『一根手指都不碰』……!?」

「那個前幾天撤銷的,我是這麼認知的就是了。」

「嗚……」

阿諾特的手指,掃過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怎、怎、怎麼辦……!?)

「……捉弄得你太過了呢。」

面對束手無策的莉榭,阿諾特撲哧一笑。

「別擔心。」

撫摸著她的頭,彷彿要把她的頭髮揉混。

然後,阿諾特這樣說的。

「就算結了婚,我也不會對你出手的。」

「…………誒。」

聽到意想不到的話,不禁吃了一驚。

不停地眨著眼睛,仰望著阿諾特那雙海藍色的眼睛。

「是這樣嗎?」

「對。」

得到了明確的肯定,莉榭不停地眨著眼睛。

(……那也倒是。因為阿諾特殿下是出於甚麼打算,才向我求婚的啊。)

重新理解了這一點,慢慢地嘆了口氣。

(並不是要求我當真正的妻子。)

心裡好像鬆了一口氣。

然而,也感到一份差不多同樣、難以言狀的動搖。

「……?」

左胸隱隱作痛,莉榭不由得歪著頭。阿諾特大概不知道這些,把背靠在長椅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看著他毫無防備的樣子,決定暫時忘掉自己的感情。

「睏嗎?」

「……啊。」

他的回答比平時稍微柔和一些,毫無防備。

(雖然讓我休息了,但阿諾特殿下應該很忙吧)

前天晚上,讓他和莉榭睡在同一張床上。對別人的氣息很敏感的阿諾特,想必沒法熟睡吧。

「在祭典開始之前,不如稍微休息一下?」

「……」

阿諾特望著坐在旁邊的莉榭。

「是啊。」

「!」

於是,他躺在長椅上,把頭擱在莉榭的膝蓋上。

「殿、殿下。」

「膝蓋借我一下……在這裡小睡一會兒。」

嚇了一跳,咽了一下口水。

這倒也無所謂。雖然總覺得距離很近,而且對於阿諾特的頭放在大腿上有一種奇妙的感覺,但這本身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問題。

「你要是不願意的話,縮開也不打緊啊。」

「不、不是的,不過,得先告訴奧利佛大人。」

「不要緊。就讓他在走廊上待命。」

「待命……」

「那傢伙最近太常違抗我的命令了。」

雖然是這麼說,但他應該是為了阿諾特著想才那麼做的。

「你只在意這些嗎?」

「還、還有一點,拿我來當枕頭,不會睡得不舒服嗎?」

「……為甚麼?」

「總覺得……」

想起昨天早上的事,羞愧地閉上了嘴。

阿諾特似乎也想起了同樣的事情,抬頭看著莉榭說道。

「前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

然後,他緩緩地眨了眨眼。

「沒有做奇怪的夢……那倒是很少見的。」

「殿下……」

被這樣一說的話,就不能說出正論了。

本來的話,不應該在這裡小睡,就算時間再短也應該在床上睡覺。當然,明明一個人睡是最好的,但不想提這個建議。

阿諾特一邊抬頭看著困惑的莉榭,一邊問道。

「你做了怎麼樣的夢了?」

「誒?」

「深夜,在確認你身體狀況的時候……你把臉貼在我的手上微笑就是了。」

「嗯誒誒……!?」

說到當時做的夢,只要一問,馬上就能回想起來。

莉榭總是夢見自己在過去的人生中度過的日子。而前天,當和阿諾特睡在同一張床上的時候,卻做了自從輪迴人生以來,第一次「不是這樣」的夢。

是與今世的阿諾特相遇後的夢。

「嗯?」

「〜〜〜〜」

不可能老實地說出來,莉榭一下子沉默了。

「是、是秘密!」

「是嗎?真叫人嫉妒呢。」

「老是騙人……」

莉榭的心情變得像是鬧別扭似的,把手掌放在阿諾特的眼皮上。因為阿諾特的睫毛很長,睫毛的末端摸起來很癢。

「真是的,請您休息吧。」

「……知道了。」

從那之後到聽到阿諾特的鼾聲,大約花了五分鐘的時間。

確認他睡著後,莉榭慢慢鬆開手。然後,用手指輕輕觸碰睡著了的阿諾特的嘴唇。

「……」

左胸還是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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