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花的祝福
祭典的儀式莊嚴而隆重。
大主教的職責由施耐德擔任,盛裝打扮的米莉亞站在祭壇前。將神具的弓箭獻給女神,唱出優美曲調的歌曲。
米莉亞的樣子楚楚可憐,同時又威風凜凜。
看到比練習時更出色的表現,不禁在心中鼓掌喝彩。在旁邊一起觀看的阿諾特雖然甚麼也沒說,但同時也沒有說「無聊」。
而莉榭也微笑著守望著阿諾特的那樣子。
祭典結束後,就是廢除被中斷了的訂婚儀式。
從上午到下午兩點左右,花了很長時間,終於取消了與迪特里克的婚約。莉榭吃了些簡食,匆忙地做好回家的準備,向阿諾特等著的馬車走去。
「讓您久等了,阿諾特殿下!」
「沒必要那麼急。」
站在馬車前的阿諾特這麼說,旅店所在的小鎮離這裡兩個小時左右。如果不趁早出發,就得在森林中迎接日落了。
因為不能進入大神殿,四天來一直在附近村莊待命的近衛騎士,似乎也全部會合了。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看到了一個茶色頭髮的孩子。
「利奧。」
「嘖。」
「怎麼了?果然要來卡爾海因嗎?」
故意這麼一問,利奧卻叫人遺憾地皺起了眉頭。
「不是,我只是想在最後一刻前,也想要聽聽卡爾海因的戰鬥方法而已。」
看來利奧一直在向阿諾特的近衛騎士徵求意見。
臉頰上貼著小小的紗布。
「阿諾特殿下的訓練怎麼樣?」
「……太厲害了。」
據說在莉榭舉行解除婚約的儀式期間,阿諾特把利奧叫來,按照約定陪他練劍。
明明阿諾特應該也很忙吧,但他似乎也把這個放在心上。利奧似乎被好好地指導一番,但是那張臉上沒有氣餒的樣子,反而很有活力。
「我要把學到的東西全部吸收,就算你們回去了,也要讓施耐德進行久違的訓練。」
「呼呼,幹勁十足,真棒呢。」
利奧的危險性,已從莉榭心裡消失了。
也可能是因為明白了利奧想要變得堅強的願望不是為了殺死誰,而是為了保護誰。雖然是身為年長者自作主張的擔憂,不過這下子還是放心了。
「注意身體啊,利奧。」
蹲下來的莉榭抬頭看著利奧,這樣祈求著。
「不要受傷。學習各種各樣的東西,遇上很多的人,擴大自己的選擇。」
腦海中浮現的,是在騎士人生中遇到的利奧。
從施耐德身邊逃出來活下來,選擇在那個國家生活的利奧,總是對自己發火。
於是,他以一種遙不可及的憧憬,望著作為騎士來訓練的莉榭他們。想起那個,告訴利奧。
「就算長大了,希望你仍然會笑。」
「……?」
理所當然地,利奧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說的話,我不太明白。」
這樣的開場白之後,利奧低下了頭。
「我剛才跟阿諾特大人練習很開心啊。……和你一起在森林裡散步的時候也是。」
「……利奧。」
「雖然森林那邊,只有丁點兒就是了。」
因為一邊說著,突然移開了視線,莉榭笑了。
至少,對於利奧來說,作為重要人物的護衛而努力變強的日子,並不是痛苦的吧。
「差不多該走了。……如果你想成為騎士的話,就去拜托阿諾特殿下看看吧。」
「不要,比起騎士,我比較想更加輕便靈活的。」
「輕便?」
也就是說,這是立場上的東西嗎?確實,比起騎士的身份,擔任暗中的護衛,或許更容易行動。
這麼想著,利奧的聲音裡似乎有些不甘心。
「……用繩子自由自在地在森林裡走來走去,使用飛刀、弓箭之類的暗器,就是以這樣的戰鬥方式為目標啊!」
「!」
利奧滿臉通紅,向莉榭吐了吐舌頭。然後轉過身,向阿諾特行了一禮,跑了出去。
(……走了)
「莉榭。」
「是啊!」
被阿諾特叫了起來,朝他等待的馬車走去。
阿諾特拉著她的手先讓莉榭上了車,然後坐進了她的正對面,馬車緩緩開動了。
「解除婚約的儀式順利結束了嗎?」
「好的,讓您久等了,不過一切順利。」
「……那就好。」
阿諾特用手托著下巴,茫然地抬頭望著經過的大神殿。
莉榭沒望向外面的景色,而是注視坐在對面的阿諾特。阿諾特是以怎樣的心境來看待跟自己已故母親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地方呢?
(……不會因為是我帶了他來的,而讓他不高興吧……)
阿諾特之所以會同行,怎麼想都是為了保護莉榭。
擔心教團方面會不會對『阿諾特・海因的未婚妻』有所動作,甚至命令除了儀式以外不要靠近。
(明明我想做的,是妨礙阿諾特殿下的目的。)
也就是說,阻止阿諾特發起戰爭。
如果阿諾特知道了莉榭的心思,他會作何感想呢?
「……」
一直盯著的結果,阿諾特把視線轉向了莉榭。
正想著,一隻漂亮的手伸了過來。阿諾特梳了一下前髮後,觸摸莉榭的額頭。
「已經沒發燒了喔?」
察覺到他的意圖而告訴他時,阿諾特不以為然地說。
「關於你身體狀況的自我申報,我決定不相信你。」
「嗚……」
真叫人遺憾。明明莉榭又不打算說謊。
低下頭後,不情願地抬眼問。
「那麼,阿諾特殿下的診斷結果怎麼樣?」
「……嘛,這樣就好了,臉色也好多了。」
把手收回去的阿諾特,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
而且他的面無表情,比平時更難以揣摩感情。
「那個,殿下。」
「嗯。」
莉榭想把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於是問他。
「……我可以坐在你旁邊,而不是對面嗎?」
「!」
這麼一問,阿諾特微微瞪大了眼睛。
左胸又一陣絞痛,莉榭慌了神。
「坐、坐對面也沒要緊!!對呢,還會像去程的時候那樣,要做文件的工作吧!?」
「……不。」
阿諾特垂下眼睛,輕輕拍了拍旁邊的座位。
「!」
莉榭頓時兩眼放光。
在馬車裡小心地站起來,阿諾特自然地伸出手。以那隻手為支撐,迅速翻轉身子,在阿諾特身旁坐了下來。
「這次你又有甚麼企圖?」
「對呢……」
伸出左手,把阿諾特的側髮掛在他的耳上。
當阿諾特的注意力轉向莉榭的左手時,莉榭用右手使了戲法。
「啊!」
「!」
在阿諾特的眼前,突然出現了粉紅色的花冠。
從表情來看,似乎成功地嚇他一跳了。莉榭露出得意的笑容,把花冠戴在阿諾特的頭上。
「嚇了一跳?」
「……啊。」
「太好了。因為來程時被識破了很不甘心,所以在大神殿練習過。」
花冠與外表美麗的阿諾特非常相配。不過如果把這說出來,他肯定會露出嫌惡的樣子就是了。
「據說祭典上派發放的花冠,是女神大人的祝福。」
「莉榭。」
「話雖如此,殿下您不是說過不需要女神的祝福嗎?……所以,這個花冠是我編的。」
「……」
就算這算不上強行把他帶過來的道歉。
即使如此,哪怕只是一點點,希望能夠成為阿諾特的力量就好了。花的美麗和其甘甜的香氣等,只要能起到好的作用就好了。
「那麼,這算是你的祝福嗎?」
「嗯,還沒到可以斷言是這種的地步,不過……」
「……哈?」
阿諾特短呼一口氣似地笑了。
就在我旁邊以那種表情看著自己,左胸就一陣劇痛。還沒來得及對此感到困惑,阿諾特就說了這樣的話。
「――深切地感受到,真的敵不過你呢。」
「……!?」
莉榭不明白這個意想不到的話語的意思,眨了眨眼。
「雖然我一次也沒贏過阿諾特殿下……」
「不可能,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誒誒誒……?」
被斬釘截鐵的斷言,變得越發莫名其妙。
儘管如此,旁邊的阿諾特還是眯起了眼睛。摘下花冠,戴在莉榭的頭上。
「你的花冠,更加適合你。」
「殿下。」
「……不過,祝福我就收下了。」
看來,沒給他添麻煩。
莉榭放下心來,開心地笑了。
「也跟殿下非常合襯啊?戴著花的樣子,很可愛。」
「……別說了。」
「啊,這張臉真少見,明明真的很可愛。」
「……」
阿諾特哼了一聲,帶著嘲諷的語氣說道。
「你果然膽子真大呢。畢竟也敢咬我的脖子了。」
「啊,怎麼現在提起這件事了!?」
對這已經成為羞愧不已的過去,莉榭慌忙辯解。
「說到底我之所以那樣做,都是因為阿諾特殿下先做的……!!」
「我的行動是為了救命。和還有其他手段的你不一樣。」
「嗚嗚……!」
無法反駁,陷入了沉默,阿諾特果然饒有興趣地笑了。
「果然還是贏不了阿諾特殿下……!」
「我不是說了嗎?那不可能的。」
似乎沒打算詳細說明的阿諾特,輕輕撫摸莉榭的頭。
雖然還想追問下去,但近距離仰望的眼睛讓她嚇了一跳。
(……果然,感覺怪怪的。)
左胸深處變得痛苦。
想起了在與阿諾特接吻的禮拜堂裡,他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當我的妻子,你用不著做甚麼覺悟。』
「……」
莉榭緊緊地握著裙襬,短促地嘆了一口氣。
被阿諾特觸摸時,內心深處便會感到淡淡的痛楚。這是為甚麼呢?
(……被這個人貫穿的心臟,好痛…………)
搞不好,比當時被他用劍刺穿還厲害。
在騎士生涯的最後一刻,阿諾特對莉榭輕說了甚麼呢?朦朦朧朧、想不起來的那句話,不知為何,忍不住都想要回憶起來。
「……」
莉榭閉上眼睛,把額頭貼在阿諾特的胳膊上。
雖然不想讓阿諾特看到自己的臉,但又不能不自然地隱藏起來。
「莉榭?」
「……只是一點兒。」
以祈禱般的心情這樣央求。
「……我很睏,殿下的肩膀請借我……」
「……」
這句話,應該被他發現了是在說謊吧?
然而,阿諾特平靜地說。
「知道了。」
像哄孩子一樣撫摸著她的頭髮,緊貼著自己呼了一口氣。
(果然,阿諾特殿下非常溫柔。)
可是,痛苦還是無法平息。
如果真的能睡著就好了,但最終還是沒能如願。左胸萌生的那份痛楚,帶著一種莫明的甘甜,卻隱隱作痛折騰著莉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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