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柔柔輕觸

睡著的時候,會夢見過去度過的人生。

那一天,莉榭夢到的,是作為騎士的人生時的記憶。

身體疼痛。

滴落的鮮血與顫抖的手臂。

心裡嘎吱嘎吱到幾近發痛,但儘管如此,還是想要守護該守護的東西,『最後』的那一天的夢。

「把殿下他們送到那地方!!」

「我們的光,我們的主!要誓死守住,就算死也要送到去!!」

到處都是劍戟交錯的聲音,呼喊聲此起彼伏。在幾乎要迸發出火花的激戰中,同伴一個個死去。

帶來這種絕望的,是率領敵軍的人物。

(——阿諾特・海因。)

莉榭緊握著沾滿鮮血的劍,瞪著那個男人。

他那雙晦暗而渾濁的藍色眼睛,忽地轉向這邊。光是這樣,本能就發出了『快逃』的警告。

那張精致得嚇人的臉,沾滿了莉榭仰慕的人的血。

他的表情絲紋不變。

儘管如此,卻有一股看不出任何感情的殺氣刺進來。但是,即使被支配了那地方的氣氛、連呼吸都困難的緊張感所麻痹,也不能回頭逃離『那東西』。

(陛下、隊長、團長,大家都被那個男人殺死了。……約珥前輩也因為保護我……)

短呼一口氣,握起劍。

即使被慘殺也無所謂。至少得讓王子們逃走,僅僅是為了這樣而戰鬥。

「……」

為了奪去他的時間,莉榭拼死地跟他交鋒。

莉榭以外的騎士,也紛紛向阿諾特發起攻擊。

但卻輕易把這一切都掃開,屍骸堆得越來越多,已沒人存活下來。阿諾特・海因的刀鋒,不久也刺穿了莉榭的心臟。

這只是已經結束了的人生中,最後的片刻的夢。

然而,卻想起了在意識崩潰融化的瞬間,阿諾特・海因曾在耳邊低語過的話。

「——————————」

(……啊。)

模糊的記憶,在一瞬間鮮明地復甦了。

(那個時候,他確實是這麼說的。)

在理解的瞬間,就忘記了夢中所做的一切,記憶徐徐地消失了。

有人撫摸著自己的臉頰。

因為這種感覺,莉榭的意識慢慢地浮現出來。

那隻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彷彿要把莉榭從睡夢中搖醒。

像是在確認是否發燒似的,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的臉頰。雖然不知道是誰的手,但摸起來相當舒服。

伴隨著那手放開的感覺,緩緩睜開眼睛。

「……?」

在滿是深宵的黑暗和寂靜的房間裡,莉榭茫然地抬頭望著那邊。

「阿諾特,殿下……」

「……」

阿諾特坐在莉榭躺著的床邊。

雖然喊了他的名字,但阿諾特甚麼也沒說。那張端正的臉,即使緊皺眉頭還是很美。

無疑是他的手,把睡著的莉榭叫醒了。可是,縱然知道這裡是大神殿的客房,為甚麼阿諾特會在身邊呢?

想到這裡,終於想起了剛才的現實。

「殿下,你身體怎麼樣?」

用嘶啞的聲音一問,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是剛起床就來擔心我的時候嗎?」

「可是……」

雖然想要編出話來,但身體像火燒一樣,倦怠無力。就像發高燒的時候,渾身又熱又沉重。

阿諾特嘆了口氣,把手臂繞在莉榭的背上。

「嗯……」

儘管像是催促著自己起來,可怎麼也提不起力氣。最後幾乎被阿諾特支撐著才坐起身。

阿諾特一隻手摟住莉榭的後背,另一隻手伸向側櫃。

蓋子打開了的小瓶子,當然便是熟悉的東西。

阿諾特拿起瓶子,把瓶口輕輕碰上莉榭的嘴唇。

「才剛拿回來的,喝吧。」

「……」

當莉榭緊緊地閉上嘴巴,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時,阿諾特的臉越發苦澀。

「我在叫你喝。」

「……不可以。這個解毒劑,請阿諾特殿下服用。」

仰望著藍色的眼睛,拼命地懇求著。

「比起我,阿諾特殿下的身體更重要。」

「……」

那一瞬間,他的雙眸閃爍出冷光。

阿諾特把藥瓶遠離莉榭,默默地喝下解毒藥。看到這樣子,莉榭坦率地呼了口氣。

(太好了。喝下這個,殿下就沒事了。)

阿諾特大概是把五瓶解毒藥中的一瓶拿回來吧。

接過剩下四瓶的裁縫,他們應該沒事吧。雖然發燒應該會很辛苦,不過只要沒留下後遺症就好了。

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茫然地望著阿諾特。可是,漂亮的喉結,看不出有吞咽的跡象。

就在她那轉不過來的腦袋感到不可思議的瞬間,阿諾特突然提起她的下顎,把臉轉向了他。

然後,被強行地吻下去。

「嗯……啊? !」

莉榭的嘴唇被打開,甘甜的藥水灌了進去。

即使意識到他的意圖而反抗,但手臂卻使不上力。

(不行!這解毒劑,是阿諾特殿下的……)

明明如此,阿諾特卻是不肯放開莉榭。

把想要逃跑的腰拉回來,將想要轉開的下巴抬起來。

被這樣一來,就只能條件反射地嚥下去。

就是想要反抗也無濟於事,莉榭喉嚨裡發出了咕嚕一聲。

「啊、哈……」

在確認吞下去後,才得以釋放。

莉榭皺起眉頭,茫然地抬頭望著阿諾特。

「為、甚麼?」

「……」

阿諾特用手背拭了自己的嘴角,接著再用大拇指擦了擦莉榭的嘴唇。

那動作雖然很溫柔,但眼睛裡卻充滿了焦躁。

「先說好,我現在很生氣。」

「……」

阿諾特近距離地瞪著她,兩人的額頭都快要碰到了。

「我不打算為我粗暴的行為道歉……這一次,你真的可以打我。」

莉榭猛地抿了一下嘴,向他伸出手。可是,這不是為了打阿諾特。

強忍著想哭出來的衝動,撫摸著他的嘴唇。

用像是摸索的方式觸摸後,阿諾特露出訝異的表情。

「……怎麼了?」

「殿下的藥……」

真的很害怕地那麼一問時,不知為何,阿諾特卻僅僅一瞬間瞪大了眼睛。

之後,他擠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你的血很快就吐出來了,身體也沒有違和,沒必要。」

「可是,那是劇毒來的。安眠藥還起作用的時候暫且不說,一旦被吸收了,搞不好甚至會喪命。」

「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中了毒的事實。」

阿諾特的手指,觸到了莉榭的脖子。

那裡纏著繃帶。

傷口本身很淺,卻被過分誇張地包裹著,一絲不苟地固定好。

「……我以前也說過,叫你不要做危險的事情。」

他安靜地編織的聲音裡,聽起來滲透出各種各樣的感情。

「對不起……」

因為莉榭的關係,連阿諾特也被捲入了危險之中。

皇族,而且還要是作為繼承人的皇太子喝下毒藥,可是重大到搞不好會左右一個國家的命運。

更可怕的是,光是想像一下阿諾特萬一發生了甚麼事,就已經嚇得渾身發抖。

「……」

阿諾特一副想說甚麼的表情,讓莉榭躺在床上。

然後,這麼問道。

「有沒有哪裡疼了?」

「沒、有。」

雖然還有發燒和身體沉重的感覺,但至少手指還能動。多虧服用了解毒劑,這些痛苦應該沒多久就消退了吧。

為了確認而開合的右手,跟阿諾特的重疊在一起。之所以感覺比平時冷,是因為莉榭的體溫變高了。

放在側櫃上的檯燈的光,映照在藍色的眼睛裡。這簡直就像某幾次人生中曾經看到過的漁火。

「還活著呢。」

他非常真摯地,確認了這理所當然的事情。

有一種預感,光憑語言上的肯定,他也不會相信。

所以,莉榭用自己的手指緊緊地扣住了他從上疊在一起的手指。

「……是的。」

「……」

阿諾特短呼一口氣。

看到他的樣子,不由得問道。

「有誰曾在你眼前過世嗎?」

阿諾特微微垂下眼睛。

看他的動作,便意識到這是道愚蠢的問題。

他經歷過戰爭。當然也接觸過人的死亡,而且還要是多次重複過才對。

然而,阿諾特卻告訴了莉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小時候。」

面對瞪大眼睛的莉榭,阿諾特這樣地,說起了他小時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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