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我第一次曉得的事
「這雙眼,也是我繼承了父皇的血的證明。……小時候,我甚至想乾脆把雙眼都挖出來。」
「……殿下。」
阿諾特看著莉榭,用平靜的聲音這樣編織道。
用對他來說只是告知理所當然的事實,看不出迷茫的真摯去說。
「這雙眼,並不是能夠筆直望向你,那麼有價值的美麗東西。」
「……。」
聽到阿諾特告訴她的這句話,內心一下子緊緊作痛。
他把視線從莉榭中移開,目光轉向了螢火蟲飛舞的黑夜前方的皇都。
如果是白天的話可以從陽臺上俯瞰的街景,現在也只是一片漆黑,鴉默雀靜。
「第一次來這座城的那天,你說過你很憧憬這個國家吧。」
「——是的。實際去了下城,那果然是個很棒的地方。」
「我無法同樣地感受出你所推崇的東西。螻蟻的光看上去就像戰火,而從這裡俯瞰皇都景色,只令我感到不祥。」
阿諾特短短地吐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是因為和父皇有著同樣的眼睛嗎?又或是連本性也類同的關係嗎。——不管怎麼說,醜惡的事情還是不會變的。」
這樣子說道的他,側臉也讓人感到一如平常地毫無表情。
然而在莉榭眼中,感覺好像看到了阿諾特背後所抱著的感情的片鱗半爪。
所以,莉榭開口道。
「……你還記得在來卡爾海因的路上,我幫各位騎士解毒的時候,你曾經向我道謝嗎?」
這麼一問,阿諾特又再一次望向莉榭。
「那時的殿下,告訴了我各位騎士的優點。殿下之所以知道他們的美德,是因為你就在身邊看過吧?其他映入你眼簾的東西,也是一樣。」
莉榭一點一點地編紡出說話。
「遠處的燈火看上去是戰火,還是美麗的螢火蟲的光芒呢?這種價值觀並不是從父母那裡繼承下來的那種不變的事物,而是從之前的所見所聞中得來的。」
「……。」
「那樣的話去知道就成了。這個國家的美麗、美好的生物,在今後的未來要知道多少都可以。」
看著阿諾特的蔚藍色眼睛,一邊這樣傳達給他。努力地綻開明朗的微笑,隱藏心中的痛苦。
莉榭盡全力忍耐著想要當場觸摸他,想要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撫摸他的頭的心情,這樣子對他說道。
「一定能看到很多漂亮的東西和重要的事物喔。」
「哈。」
阿諾特帶著自嘲的笑容,這樣說道。
「不需要那種東西。應該要拿到手的,就只有為了目的而利用的東西。只要鏟除、捨棄無用的東西,繼續前進就可以了。」
「阿諾特殿下。」
「我曾經親手殺死了我珍惜的人。……就連現在這樣子站在這裡的你,如果成為我的障礙的話,我也會捨棄掉的啊。」
莉榭想起來了。西奧多以前說過,阿諾特殺死了自己的母親。難道他在說那時候的事嗎。
「關於和科約爾國的事,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打甚麼主意。」
藍色的瞳孔裡,寄宿著黑暗的光芒。
帶著冷酷的表情,阿諾特斷言道。
「別迫得我去鏟除你啊。」
「……。」
莉榭緊緊地抿著嘴。
那絕對不是因為他的命令很可怕。
(——簡直就像是懇求一樣。)
這是為甚麼呢。
如果為了目的,只打算把必要的東西放在身邊的話,應該不會向莉榭寄下那樣的願望才對。
「……我無法約定。」
下定一道決心,開口道。
「即使當上你的妻子,我也會為了我的目標而行動。即使最後被你捨棄也好,我也不會對我的生存方式有所退讓。但是。」
莉榭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對阿諾特這樣說道。
「到時候,我會再回到這裡。」
「……甚麼?」
「如果現在被你趕出去,即使被告知要廢除婚約也好。下次我會接受侍女面試,回到這座城給你看。」
阿諾特稍微瞪大眼睛。
有種惡作劇成功了的心情,微笑著繼續說道。
「如果不行的話就扮成男裝成為騎士。如果那樣也不行的話,就算是作為藥師也可以。我會學習能夠潛入這座城堡的技術,不管多少次也會來見你。」
最初來到這個國家的時候,覺得總有一天會離婚被趕出去。
為了即使變成那樣子也能順利地生活下去,施了好幾道對策。
但是,現在的莉榭想做的事情,果然還是在這座城堡裡,待在阿諾特的身旁。
「所以請放心。我,不會乖乖地被阿諾特殿下鏟除。」
「…………。」
在宣言的同時,莉榭心中得出了結論。
(這樣我就知道了。今後的我,為了阿諾特殿下該怎麼做。)
改變看法,讓他認識到世界新的一面。
為此,莉榭有東西該向他展示。不,也許,那個人一定不僅僅是阿諾特而已。
「對不起,殿下。」
莉榭把手伸向了阿諾特。
用雙手包裹著他的臉頰,悄悄地凝視著。明明心想隨便觸碰很沒禮貌,結果還是忍不住。
「我不清楚你的父親。對我來說,這雙眼睛不是你父親,而是殿下的眼睛的顏色。……即使是對你自己來說忌諱的東西,我還是想要反覆細看。」
凝視著猶如冰凍的大海顏色的眼,莉榭微笑著。
「我覺得你眼睛的顏色,是世界上最美的。」
「――……。」
阿諾特微微皺起了眉頭。
當然沒打算把價值觀强加給他。也不想否定他忌諱著自己的眼睛的這份感情。
只是,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他。
「……。」
這句話,在阿諾特耳裡聽起來是如何呢。
他垂下眼睛,還是一副看不出感情的面無表情,將自己的手疉在了莉榭的手上。
然後,好像想要說甚麼。
然而,那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阿諾特帶著溫柔的眼神,繼續這麼說道。
「……已經晚了。今天先休息吧。」
這樣說著,輕輕地拉下了莉榭貼在阿諾特臉頰上的手。
莉榭老實地抽回手。明明真的覺得戀戀不捨,但卻一邊掩飾這份感情,小聲地說。
「晚安,阿諾特殿下。」
「……啊。」
回過神來,螢火蟲的光也看不見了。
莉榭回到了自己房間的陽臺,悄悄回頭一看,阿諾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吹過陽臺的晚風,搖曳著睡裙的下襬。
獨自一人眺望的夜色,和剛才相比要寂寞得多。
(……想挖掉眼睛,居然。)
從阿諾特的話中,可以感受到他對父親的忌諱和厭惡。
可是,厭惡自己眼睛的顏色到這個地步,難以想像原因單純只是父子之間的爭執。進入自己房間的莉榭,就這樣朝著床邊走去。
然後,拿出了藏在枕頭下面的紙。
這是阿諾特所送的戒指的設計圖。莉榭常常在睡覺前,望著這張設計精美的設計圖。
這個戒指使用的,是和阿諾特的眼睛顏色相同的寶石。
「……。」
莉榭再一次收起了設計圖,從床上下來後,就朝著桌子走去。
然後,一邊看著從阿諾特借來的懷錶,一邊拿起了羽毛製成的筆。
(離和殿下約好的就寢時間還有一點距離。——在那之前,非得去做盡可能做到的事不可。)
***
「——這麼晚實在對不起,我的主君。」
阿諾特的隨從奧利佛,在他的辦公室低下了頭。
在使用時間尚短的辦公桌上,已經堆滿了大量的報告書。話雖如此,阿諾特手上的文件,是奧利佛剛剛才遞出的。
「不打緊。正好我也打算為這件事叫你來。」
「難道,這麼快就行動了嗎?」
對於主君意想不到的命令,奧利佛皺起了眉頭。
「雖然我也知道有必要,但為時未免還過早。」
「正因為那傢伙也是這麼想,所以才有意義。」
阿諾特用冰冷的眼神這麼說。
「——而且,多少損失也是在計算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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