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過去見過的火
噹啷──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那想必是阿諾特的劍落下的聲音。看來他不惜把手裡的劍丟出,來緊緊抱住莉榭。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感覺呼吸都快停止了。
「阿諾特、殿下。」
拼命地擠出聲音,總算喊出了他的名字。
心臟砰砰地敲著警鐘。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管怎麼說,莉榭現在被圍在了阿諾特的臂彎裡。
「那、那個……!」
不知道為甚麼不肯放開自己,莉榭慌慌張張地繼續說道。
「如果讓你受驚了的話,很對不起。可是,那個,殿下。」
攥緊了阿諾特的上衣。本應的話是想望著他的眼來說話的,但現在恐怕抬不起頭來了。
「殿下早就知道了吧?我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距離,就可以毫無問題地跳過去的。」
「……是呢。不管怎麼說,都曾經從陽臺上跳下地面了。」
「那麼,為甚麼會這樣……。」
「……。」
持續幾秒鐘的沉默。
正當此時,阿諾特繼續緊緊抱住莉榭,尷尬地嘟囔道。
「…………就算明知道,身體還是反射性地行動了,所以沒辦法。」
「!」
因為意想不到的回答而屏住呼吸。
每次讓莉榭動搖的時候,他應該總是帶著桀驁不遜的笑容才對。
但是現在聽起來卻好像是不得已、有點彆扭的聲音。因為被做了和平時不一樣的行為,連自己的調子也亂掉了。
因為手上的力量鬆下來了,莉榭僵硬地離開了他。
然後,急忙慌張地撿起了阿諾特的劍。雖然為了莉榭扔下了,但對劍士來說是很重要的。
「謝謝、你。」
阿諾特用微微複雜的表情,接受了遞出的劍。
在那之後,他將視線從莉榭那移開,轉過身去。難道說阿諾特也會有尷尬的心情嗎。
「……說到底,你究竟為甚麼要跳過來了。一般來說,都是先到走廊,再經門口進入這房間就好了。」
被他像是要掩飾似地一說後,莉榭啪嗒啪嗒地眨眼。
「經門口?」
「經門口。」
「不是跳過陽臺,嗎?」
「沒錯。」
「……。」
冷靜地思考了他所說的話,莉榭終於注意到了。
「……確實沒錯!?」
「啊,哈。」
低著頭的阿諾特小聲地笑著。
然後抬起頭,用非常溫和,卻又很壞心眼的視線看向她。
「你想要穿過『最短』,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呢。」
「……是在說甚麼了啊!」
雖然心中有頭緒,但還是故意裝蒜到底。
儘管如此,阿諾特對莉榭的所作所為還是很寬容。
不是驚訝或斥責,也沒有訴說作為皇太子妃該有的常識,而是像這樣愉快地觀望。
(明明一開始還以為只是來捉弄我的。)
因為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所以自己也生氣不下去了。
怪人。如果那樣說的話,阿諾特一定會露出苦澀的表情吧。
「話說回來,殿下為甚麼要帶著劍呢?」
這麼一問,他就抬頭看著螢火蟲說道。
「我把這些光,錯當成了火把的火光了。」
「……。」
聽了那個,就明白了。
螢火蟲的光會以一定的間隔閃爍。畫出光的線條,一次一次地熄滅,又一次一次地發光。
(這麼一說,很像啊)
在戰場上看到的火把。
正確來說,是很像靠著火把的火光,躲在隱蔽處接近的偵察部隊的行動。
當然,也不是像到會立即這麼聯想。更何況這裡是城內,這樣的警戒理應是杞人憂天。
即使如此還是拿起了劍,對阿諾特來說是件非常自然的事吧。
(戰場上的記憶,在這個人心中已經根深蒂固……)
如果是沒有經歷過騎士人生的莉榭的話,也許會完全無法理解。
又或是會害怕阿諾特,跟他保持必要的距離吧。
然而,現在站在這裡的莉榭卻並非如此。
「如果是我的話。」
說出開場白後,指向了理應在漆黑中的對面的城牆。
「會在那座城牆的各處設置箭眼,配備弓兵。為了擊退未發現的入侵者,我會在每個箭眼擺放警鐘,用巨響去『警告』呢。」
「……。」
仰視曾經是敵人的男人,像是挑戰他似地一笑。
阿諾特一瞬間露出吃驚的表情,然後馬上就莞爾地說道。
「……雖然響音很棘手,但弓箭也不是甚麼特別的威脅。無論在哪裡,都是重視『騎士的美德』,只把弓兵視作輔助的戰鬥力。熟練度既低,瞄準的準繩度也高不到哪裡。」
「嗯。的確是。」
「當然事先有調查過。但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被弓箭阻撓而退兵的經驗。」
據莉榭所知,會尊重弓兵的就只有東方大陸。如果技術得不到正當的評價,那就不太會出現一流的人材了。
就連在騎士人生中敵對的阿諾特,也完全不在意弓箭的威嚇。雖然作為被攻入的一方的立場來說,希望他至少要警戒一下就是了。
「說到底,如果城堡會變成戰場的話,作為防守一方的你已經處於劣勢。那麼,你會怎麼辦?」
「……如果敵將是你的話,我就會故意在防衛線上開個缺口,裝作沒有防備的樣子。」
「哦。特意把敵人招進來嗎?」
「這樣的話,殿下就會警戒起來,不會輕率進攻了吧?因為一旦被圍城就完蛋了,所以我最重要的事項是『絕對不能被識破己方處於劣勢』。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會固守,而是裝出嚴陣以待一樣的行動,堂堂正正地站在殿下的面前喔。」
「哈。有趣。」
在螢火蟲輕輕飄颺地飛舞之中,阿諾特將手肘搭在陽臺的欄杆上,繼續這樣說道。
「關鍵在於增加兵數吧。這座城南側最難防守,那該怎麼彌補呢?」
「只能利用環境了吧。比如說,布下機關——…。」
即使如此,阿諾特還是很快地給出了戰略。
莉榭構思的立案,他立即就把它攻破了。眺看著美麗的光芒,莉榭不由得變得很不甘心,向阿諾特詢問。
「……在阿諾特殿下的腦裡,是有個會無窮無盡湧現戰略的源泉嗎?」
「這麼聽起來是很好聽。不過,戰術是以人的『弱點』為前提而制定的。」
「弱點……。」
「即使是容易造成巨大傷害的攻城戰,只要巧妙地抓住弱點就很容易解决了。比如說,抓住那個國家的婦孺,在城牆前殘殺他們的話,有時敵兵會自己打開城門出來營救。……那種的想法,腦子裡要想多少有多少。」
莉榭眨了一下眼。
他那望著螢火蟲的側臉,一分的感情也看不見。所以莉榭這樣訴說。
「你真是討厭戰爭呢。」
「……。」
阿諾特皺起眉頭看著她。
「一般來說,我覺得會給出相反的感想就是了。」
「是嗎?可是,我覺得喜歡戰爭的人,不會露出那樣的臉。」
雖然那樣微笑著,但他還是一臉苦澀。
螢火蟲緩緩飛近,莉榭用視線追著它。大顆的光芒閃爍著,淡淡地照著阿諾特的頭髮和眼睛。
(……啊)
他那藍色的瞳孔裡,映進了如星塵般的光芒。
清澈的海藍色眼睛直視著莉榭。比起夢幻地飛來飛去的螢火蟲,更被阿諾特的眼睛所吸引,莉榭不禁低語著。
「真的,好漂亮的眼睛……。」
「……。」
無意中說出的那句話,似乎觸動了阿諾特的甚麼。
他緩緩地垂下眼睛,睫毛的長度就更見突出了。阿諾特看著莉榭,這樣說道。
「——這雙眼睛,跟我父親的顏色一樣。」
「!」
雖然耳裡清晰地聽到那道聲音,卻帶著一種無法靠近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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