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超人幻想 神化三六年#17+18

十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全身无力的嘉津马发出连自己都觉得缺乏魄力的凄厉声音。金子愣住了。

“为什么?一看就知道了吧?”

尾上丈司说着,把裤子里露出的烟卷放回里面。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女人把并不怎么凌乱的裙摆整理得很好。是池袋惠子。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你啊,池袋小姐,为什么和尾上在一起?”

“木更氏,这也太过分了吧?”

尾上笑眯眯地想要岔开。

“你是昨天那家杂志的记者吧?”金子注意到惠子的脸,问道。惠子点头。

“就算是电视杂志的记者,也有连续两天来我们台的事吗?”

嘉津马的语气强硬起来。老实说,他脑子一片混乱。惠子昨天不是第一次见面。听说杂志的创刊时间还早,为了这个目的采访过好几次。但是,那时她一次也没有提到尾上的名字,尾上也一样。

尾上说:“其实我和她是大学的前后辈,昨天晚上木更氏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很怀念她,所以就把她叫出来见面了。”惠子像是要盖住他似的说:“因为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才答应出来,没想到他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明显是在暗示被尾上粗暴对待。在场的人中最吃惊的应该是尾上,他的窃笑霎时烟消云散。

“喂,带进来是什么意思?”他怒骂着,转头对嘉津马说:“作为朋友,你能作证吗?我从来没来过TTH,当然也不知道有这样的走廊。”

“我也不知道这种地方。一定是以前对别的女人做过这样的事吧?因为你写过男人用暴力对付女人的下流小说。”

无论如何都是不协调的对话。嘉津马作为朋友,承认尾上的言行有些过激,但在女性方面,反而觉得他很绅士。明美一开始给尾上打电话,他很在意,因为他觉得尾上的这种态度对明美来说很有魅力。

“池袋小姐,我觉得尾上氏说得对。”

“啊,男人之间动不动就这么包庇。那我就详细说明一下我被这只野兽做了什么吧。”

“对了,野兽的故事还没结束呢。”尾上突然无视嘉津马,抓住惠子的肩膀。“他到底在哪儿?藏在哪儿了?”

“不要。”惠子甩开他的手,小声回答。“你要怎么做才能接受呢?一开始这里就没有人,大家都在看着。”

“真是奇怪啊。”

一直没有插话的金子不可思议地插嘴道。

“本来这个楼层是特意设置的,不从下面的楼层进入别的通道就上不来,不知道这个的人是找不到的地方。4.5层。”

听到这句话,惠子和尾上都沉默了。

“不管是谁带进来的,都不可能是碰巧进来的。他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事的?还有这个房间。”

“那是……”

两个人同时说话,又沉默了。明显是可疑的态度。

“对不起,我迷路了,结果误入了这种地方。”惠子突然用讨好的态度说道。

“被尾上先生强暴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因为被人看到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所以觉得很不好意思。其实我在找一个能和尾上先生独处的地方,然后……”

“不,是我邀请她的,所以我找到这个房间进去了,但是外面传来你们的声音,所以我不能出去。”

两人的对话还是那么生硬,但似乎认为说明就结束了,就这样准备离开。

“喂,尾上氏,我还有话要说,莫非你在找的是?”尾上边走边看了嘉津马一眼。

在这段时间里,惠子不断地往前走。她的态度很冷淡,让人很难相信她刚才还说过想两个人独处。

尾上注意到这一点,一言不发地追着惠子消失在楼梯上。

和金子走进暗门后面的房间。那里干净得就像搬家后打扫过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处墙壁倒塌了,深度不到半张榻榻米大小的狭小空间里,昏暗地开着口。

金子说,就算这里发生过鹿野事件那样的事,也和昨天C摄影棚的声音无关吧。确实,CIE使用这个房间也是七年前的事了。仅仅因为有相似的声音,就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未免不自然。

(译者注:CIE是民间情报教育局)

但是嘉津马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能释怀。C摄影棚的布景下出现了用双脚站立的野兽,接连袭击楼层导播的船村、工作人员和剧团成员们,那个光景令人难以忘怀。即使是第二次的记忆也不会被抹去的那场惨剧。现在已经很难想象这和4.5层没有关系了。时隔七年再次出现在嘉津马面前的富兰克林·千田的存在,将这两者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即使那只野兽是明美所说的野兽,像鹿野事件一样被监禁在TTH的幻之楼层里,现在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的东西。

嘉津马又摸了摸自己右侧头部的伤口,确认疼痛。

(真正留下的只有这个伤口)

回到轻戏剧课自己的座位,刚要完成下周的剧本,上司就迫不及待地来了,把他带到会议室。艺能局文艺部的部长已经等着了。如果是这样的人的话,显然不值得称赞。

“听说和千田顾问起了争执。”

上司毫无感情地说。一开始以为包括嘉津马在内只有三个人,但回过神来才发现,童星岛田俊之、也就是《时丸》主角的配音演员俊丸的跟班芳村也站在房间一角。也就是说,这是关于《忍者时丸》这个节目的命运的对话。杂志和电视上都很受欢迎的俊丸君,如果这个节目取消了,他应该会马上去做下一个广告工作,所以芳村才会参加会议。

“你应该知道,顾问现在有一项重要的工作。”

“听说了,是电视台搬迁的秘密工作吧?”

“哪有什么秘密工作。”上司苦笑着说,“但是我得到了很多帮助。”

现在日比谷田村町的TTH的局舍,向涩谷区代代木方面迁移的计划已经正式发表。代代木原本是陆军的练兵场,战后GHQ驻扎在此地,其广阔的土地被用作联合军军人及其家属居住的住宅区。这就是所谓的华盛顿高地。

神化27年,由于讲和条约的生效,联合军撤退了,但驻日美军就那样留下了,华盛顿高地也作为其住宅区继续被许可使用至今。为了三年后的东京奥运会,终于决定将其作为选手村的预定地返还给日本。TTH强调了在新竞技场旁边设立用于向全世界转播东京奥运会的国际广播中心的必要性,并一直在交涉如果完成的话就直接将其作为新的台舍。当然,这需要与驻日美军进行政治谈判,嘉津马也知道,为了支持这一谈判,富兰克林·千田被重新雇用。

“昨天顾问来到了C摄影棚,看起来很不舒服。”

“我知道。不过,昨天来的人好像不是顾问的部下,而是从美国本土派来的人。他们原来隶属于和千田顾问不同的组织,也就是加农少校的部下。”

“加农,是那个加农吗?”

这个名字他记得,应该说是刚刚才想起来。金子以鹿野学事件为例,直接指挥鹿野学事件的是当时GHQ中进行课报活动的组织,以领袖的名字命名为加农炮机关——这在当时被大肆报道。因为提到谍报机关负责人的名字是前所未闻的事,嘉津马也记得很清楚。

“如你所知,加农少校在占领期间做得有些过分。据说他做了各种非法工作,任期未满就被调回本国,后来听说他被CIA(中央情报局)聘请。”

“CIA?加农的部下,也就是说昨天那伙人是CIA的?”

当时,关于美国最大的情报机构CIA的了解并不多。在那个时代,能与联邦警察FBI区别开来的日本人还很少。但是,CIA在战前就已经成立了与TTH不同的民间广播电台时,曾积极行动过,对于嘉津马等广播相关人士来说,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经常成为话题的组织。

“ClA不只是对民间电视台,还打算对我们也搞点什么。”

嘉津马刚要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文艺部长立刻唱反调。

“我没这么说,TTH不会受到美国政府的干涉。为此,请千田顾问出面交涉。

“出面…啊,这样啊。”

嘉津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误会。

昨天,千田和穿着大衣、顶着毡帽的一群人闯入摄影棚时,高压交涉的人就是千田,所以他还以为带领那群人的一定是千田。不过,用现在的部长的话来说,或许是千田为了不让那个集团肆意妄为而“插足”了吧。这么说来,在记忆中,千田和嘉津马说话的时候,男人们没有得到许可就往片场去了。之后嘉津马的时间倒流,他们再次来的时候,干田用英语做着什么指示,男人们却没有听从。其中最魁梧、戴着墨镜和围巾遮住脸的男人用日语向千田抗议,并说出了大仲马和鹿野的名字。也就是说,他们曾经与鹿野事件有关,现在正在追捕多玛。

面对像鹿野事件一样想要采取强硬措施的男人们,千田想要稳妥地解决——是这样吗?

“那么部长他们是怎么了解那些外国人的目的的呢?”

“他们的目标好像是人偶剧团。”部长模模糊糊地说,“怎么说的?人……?”

“是人形座吧?”嘉津马的上司立刻插话道。

这是嘉津马意料之外的回答。

“人形座怎么了?”

“哪里的剧团都一样,最近暴力学生以此做掩护吧。特别是人偶剧的情况,表演者就在布景下,不需要像其他剧团那样露脸。被警察盯上的学生们会以打工为由潜入那里。于是,组织会像细胞一样逐渐扩大。美方对‘人形座’抱有这样的怀疑。”

“怎么可能?人形座是从战前就开始经营儿童向人偶剧的老字号。确实有很多年轻团员,但几乎都是女性,我不认为他们是那么危险的人。”

“还有一个叫池袋惠子的杂志记者,你有没有确认过她的身份,让她出入摄影棚?”

更令人意外的名字从部长口中蹦了出来。

“池袋小姐不是即将创刊的电视杂志的记者吗?我也是这么介绍的吧?”

他向上司求助,但上司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千田顾问向出版社确认过了,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职员,而且根本就没有女记者。”

“那她是什么人?”

部长瞪着嘉津马。然后看了看站在身后的芳村,芳村抓了抓仍旧脏兮兮的头发了说道:“那样的话,我们俊之的报道到底会刊登在哪里呢?明明让她拍了那么多照片。”

说出了不合时宜的感想。

“即便如此,我也不明白。剧团里混着多少有些危险的学生,或者有身份不明的杂志记者,这就是美国派人来的大问题吗?”

“你不知道吗,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器。”

“武器?”嘉津马不由得苦笑,部长和上司的表情都很严肃。

“电视节目几乎都是现场直播。《忍者时丸》也是如此。即使在那个场合突然发生奇怪的事情,放送也不一定会中断。挂出“请稍等一下”牌子的时机由楼层导演负责,到现在为止,拍到过很多奇怪的东西。”

确实,在现场直播的时候,即使衣服不合身、台词记不清楚,也要继续播放,这是理所当然的。也不是没有歌手突然要唱无伴奏的歌。

“从来没有人想要在政治上利用它,这只不过是幸运而已,明白吗?”

“政治性的——”

听到部长的话,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天的情景。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两脚兽多玛杀死。嘉津马当时想的是“这也是电视上能播放的吗?”

假设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看了电视的人们,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而且那个怪物是被GHQ的下属长期监禁的,如果这个消息被公布的话……岂止是反美意识高涨。日美共同举办的东京奥运会等也蒙上了一层阴云。鹿野事件浮出水面时,加农炮机关实质上已经崩溃,但这次的影响恐怕远不止此。

也许这确实是政治上有效的手段。

但是这种事,不知道那些人形座的年轻人会不会这么想。

嘉津马和他们的来往时间并不是很长,但是在《忍者时丸》开始的时候,嘉津马自己发现了。虽然他们很擅长给孩子们演木偶剧,但绝不偷工减料,把表情和动作都很差的人偶配合台词巧妙地调动起来,有时甚至让人产生人偶还活着的错觉。他们热爱木偶剧,也为TTH每天播放木偶剧而感动。首先,在嘉津马的记忆中,最先被多玛袭击的不就是那些剧团的成员吗?虽然生死不明,但明显有人流血或被咬伤。如果是他们带来了多玛,那就不可能了。

嘉津马陷入沉思,部长似乎理解了他的沉默,取出用绳子装订的电视台原稿纸放在桌上。封面用嘉津马自己的字写着“怪盗博士”。

“那个,这是……”

上司代替部长回答。

“这不是你去年提交的企划案吗?你不记得了吗?”

“不,我当然记得,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你听了我刚才说的话吗?千田顾问的意思是,就这样播放具有这种危险性的人形座出演的《忍者时丸》,对TTH来说可能不太好。”

“那么‘时丸’要结束了吗?”

“加上整个三月就一共十二周,那就不拍了吧?而且四月开始的企划也是这样准备的。这次不是人偶剧,是你希望的电视剧,演员也会和各电影公司交涉。”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当然,如此唐突地宣布节目结束,他不可能接受。《忍者时丸》的评价也不错,一开始就是计划播出一年,演员和工作人员都签了合同。故事才刚开始。

然而嘉津马并没有马上开口抱怨,是因为“怪盗博士”的企划书。以战前的东京为舞台,谜一样的大怪盗和政府雇用的名侦探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这个企划和“时丸”一样,是明美两人一起想出来的。结果作为企划采用了“时丸”,明美以“怪盗博士”为原型,现在画着自己的漫画。那就是昨晚给他看的漫画《怪盗钩博士》。

如果能在这里开始《怪盗博士》的电视剧的话,就有了向出版社推销明美的漫画的理由,最重要的是不会让她放弃漫画。这样的计算在脑海中运转的同时,也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想要舍弃《时丸》这部作品和工作人员的自己的思路很可怜,以至于说不出话来,这才是真的。

仔细想想,不能因为怀疑就把一帮人的年轻人定性为犯罪集团。只有嘉津马知道,千田和那些穿大衣的男人不是在找人形座,而是在找多玛。千田一定是隐瞒了多玛的事,把责任推给了人形座。嘉津马确信多玛和人形座毫无关系。然后,

“不能放弃‘时丸’。”

就在他想这么说的刹那,旁边传来了一句:

“如果结束‘时丸’,那可就麻烦了。”

是芳村。

他啪啦啪啦地翻着“怪盗博士”的企划书,从眼镜后面瞪着部长,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愤怒,而不是平时的和蔼。

“我们和TTH的合约是一年。岛田俊之现在是被称为日本最忙的小学生的当红艺人。却为了每周六的《时丸》而抽出时间。除此之外,我们还协助杂志的拍摄和采访。”

“那、那当然是感谢了。”部长对芳村的骤变感到惊讶,指着原稿说道。“如果你看过的话应该知道,在那个企划案中登场的名侦探都有优秀的少年弟子。不管怎么说,从播放时间上来说,还是希望孩子们能继续看下去,所以我打算以后再跟木更说,增加少年弟子的出场时间。”

“当然,扮演少年弟子的是俊之,对吧?”

上司得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芳村的表情并没有缓和。

“主人公是大人,旁边的孩子是助手。这样的角色俊之演过很多。”

确实。就像昨天在C摄影棚说的那样,前几天在摄影所意外死亡的人气大明星的共演系列中,俊之也确实是说话很傲慢的少年助手那样的角色。明明是个小学生,却开着车到处开枪。

“可为什么非要在电视上做这种事呢?《时丸》虽然是人偶剧,但岛田俊之是主角。所以勉强安排了不可能的演出。”

“是啊,没错。”上司向嘉津马使了个眼色,“所以我想把那个少年弟子改写成主人公的样子。木更,你能做到吗?”

嘉津马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不,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谜之怪盗和国民名侦探的对决是真实存在的。这是我这一代都听说过的著名故事。但少年弟子是为了让故事变得有趣而创作的人物,所以不能把他的角色设定得太大。”

上司和部长遭遇嘉津马的背叛,一副马上就要发火的表情。嘉津马终于得到了反攻的机会。

“总之,请允许我和人形座的人谈谈。虽然我不认为千田顾问有错,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们竟然会是在现场直播中做出那种奇怪举动的暴力学生。”

不管怎样,今天只能播放《时丸》了。部长也不能在芳村面前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只好答应把一切都交给嘉津马。

嘉津马想起昨晚尾上说的话。

“那野兽去哪儿了?”

没错。嘉津马为了在千田他们出现之前找到多玛,让他们全部离开录音室的时候,如果混入团员当中,多玛不就能轻易逃出录音室了吗?

十八

原以为人形座的人早就进入了TTH,在排练室里配合声音的动作了,但唯独这天一个人也没有出现。

据在排练室里翘首以望的摄影棚导演柳濑久子说,打电话也没人接。嘉津马有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是部长那家伙在打电话时说了多余的话?‘时丸’决定结束、游行学生之类的话,所以他们才闹别扭,搞罢工呢?”

“那就得马上把他们带来,这样下去就会没有彩排就播放了。”

“总之大家一起去接他们吧。”

芳村开车来了,嘉津马和久子同乘。人形座的排练场在代代木,嘉津马去过好几次。在明治神宫森林附近的住宅区里,有一栋三层的小盒子似的建筑。

就在这人形座之前,一辆银色的美国车斜着停在狭窄的道路上。这在华盛顿高地附近并不稀奇。没有司机的身影。对美国人来说,马路就像是停车场,他们好像是去哪里办事了。

无奈之下,嘉津马和久子下了车,打算徒步穿过。这时,看上去空无一人的美国车突然发出“砰”的一声。接着是摩擦的声音。两人面面相觑,立刻明白了。声音是从车的后备厢传来的。

“偶尔会听人说,小孩子玩着玩着就被关起来了。”

也不能无视久子的话。嘉津马虽然想尽快前往人形座,但无奈之下只好把手放在美国车的后备箱上。

后备厢没有完全锁上,只要用力就能打开。被关在里面的不是孩子,而是被抢走衣服、只穿着内衣、手腕被胶带捆住的男性。

手脚、胸腹都出现了红黑色的斑纹,保持原来肤色的地方很少。他的眼皮肿了起来,指尖被染成红色,应该是指甲被人弄伤了吧。很明显是被拷问过的痕迹。

嘉津马望着变了样的朋友,激烈地叫喊着紧紧抱住。

“尾上!”

久子惊讶地问:“你认识吗?”没有回答,想把他从后备箱里拉出来。尾上丈司自己无法用力,要将他的身体抬起是很困难的,只能用尽全力将上半身伸出后备箱外。

“我撕下来。”说着把胶带取了下来。虽然很痛,但尾上只是轻微地呻吟了一声。他受到的伤害比外表还要严重,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对疼痛做出反应了。

“尾上!振作点!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久子不知如何是好,一边用手帕帮她擦着尾上的毛巾,一边又问了一遍。

尾上的嘴角不自然地裂开,看起来就像被刀插入后直接切断的伤口。那里的出血还没有止住。

“他是我的朋友。几个小时前,我在TTH看到他。”

嘉津马头脑混乱,想要回答。关于尾上最后的记忆,是几个小时前和池袋惠子一起离去的身影。

尾上为什么会在4.5楼呢?从离开那个地方到现在之间发生了什么?越想越不明白。然后——在一起的那个人怎么样了,新的疑问浮现在眼前。

“那个记者怎么样了?池袋惠子,她应该在一起吧?”

久子对这个名字也有反应。大概是因为昨天来采访过,所以记得吧。

尾上终于发出了声音。但把耳朵凑近嘴唇,才勉强听清,而且还伴随着黏糊糊的声音。嘉津马想,可能是高温液体灌进喉咙,食道和气管被烧坏了。尾上写的暴力小说中,有主人公被他国谍报机关逮捕后受到残酷拷问的描写。反而像是在尝试。

“和惠子一分开就被他们……”

“那些家伙,那些家伙是谁?”

“你说……大衣的……”

穿着大衣和毡帽的男人们。他们为什么要让尾上遭受这样的苦难呢?

“尾上,你也是吗?”

嘉津马下定决心问道。

“你不是来TTH找多玛的吗?”

——只能这么想。嘉津马已经确信了。惠子和尾上的关系还不太清楚,但尾上突然出现在TTH里,没有其他理由。昨晚听嘉津马说起这件事时,尾上装作不知道多玛这个词,故意装出喝醉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对多玛的了解比嘉津马多得多。

“我去叫救护车。”

久子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离开了那里,嘉津马全神贯注地看着尾上的话。

“多玛……啊。听了你的话我马上就发现了,所以就给惠子打电话……”

嘴唇颤抖地动着。嘉津马注意到,那是尾上偶尔露出的羞涩笑容。因为嘴被撕裂,嘴唇抬不起来。

果然是这样啊,嘉津马想。昨晚之前尾上就知道多玛。嘉津马的话给了他灵感——背后有人说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这几年多次直接向我国提出要求公开有关猎豹部队的资料。”

虽然声音很突然,但已经不感到惊讶了。千田一脸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那里。芳村和一脸胆怯的久子站在他的面前。虽然嘉津马这里看不见,但千田的枪口肯定正对着两人的后背。

“当然是被当作日本的相关人员来盯视的。既然那个人在监视中的TTH上厚颜无耻地出现了,那就等于是飞到火里去了……对吧?为了不让事情变成这样,我本来是很小心的。”

千田遗憾地说。尾上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泥水搅动般的声音。

“千田顾问,也就是说,尾上是昨天被你带的那几个人抓住,才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我可以发誓,我当时不在场。现在请你离开那个人,剩下的由我们接手。”

嘉津马压抑住了几乎要从全身喷出的怒火。千田一副绅士的样子,手里拿着枪。在这里诉诸暴力是没有胜算的。为了尽快把尾上送到医院,该怎么做才好呢?嘉津马拼命地寻找着合适的语言。

“你是说猎豹部队吧?从昨天开始我也做了很多功课,你们要找的是多玛。”

“啊,对了,你昨天在录音室里听到这个名字了吗?”

“多玛是活跃在南方的超人吧?”

千田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只是讽刺地说了一句:“真活跃啊。”对嘉津马来说,这就足够了。

“我也明白那个语气的意思。不知多玛在实战中是否有用,也许只是为了向日军宣传有强大的超人。因为我听说当地的日本兵很讨厌他们,认为他们是‘不分敌我地袭击’。”

“是吗?”千田饶有兴趣地看着嘉津马。不知不觉间,那种二世式的外来语渐渐消失了。说到底,那不过是把自己当作美军人员,给人以压迫感的一场表演罢了。他曾经在美国和日本之间痛苦地挣扎过吗?这么一想,过去的怪绅士般的印象淡薄了,感觉像是一个平凡的中年日本人站在那里。

(译者注:所谓二世,是北美洲、南美洲、澳大利亚等地使用的,是表示最先移居到各个国家的所谓“一世”为父母的世代的日本人(日裔)的日语。这一代的孙辈乃至第二代的孩子们被称为“第三代”。摘自日语维基)

“令尊在南方受伤,获得了名誉,被称为柔道超人,好像是这样。”

因为尾上的身份已经被人知道,所以他并不期待自己父亲的事情会被隐瞒。尽管如此,被这么爽快地说了,背脊一阵发冷。

“令尊的记忆是正确的,有记录显示多玛的战斗能力非常高,而且输了他的血的部下们虽然不如他,但也拥有倍于常人的力量。但是要控制他们是非常困难的。”

“这个记录是——比亚波姆41。”

嘉津马立刻说出明美说的十六公厘胶片电影盒子上的文字。千田的眉毛一瞬间动了一下。看来这是意料之外的反击。嘉津马确信已经向千田回了一箭,继续说道。

“那个名字的胶卷上记录着多玛和猎豹部队的身影吧?但现在只剩下一卷就被处理掉了,为什么?”

千田不说话了。他紧紧地盯着嘉津马。

“由我来说吧。战后,不知多玛是被关押在民间情报教育局、民间审查支队还是其他机关。不只是他。战时日军利用的‘超人’大多在战后没有被报道就消失了。我们日本人认为这是《绮能秘密法》的延续,因为有规定禁止胡乱报道有关超人的事情的法律,所以超人之后的事情就不会被报道了。但现在想来,恰恰相反。战后,与日军有关的‘超人’大多被移交给美军或被拘禁。美军内部也有各种各样的部门。大概是为了得到在自己的部门更有用的“超人”而展开了争夺吧。因此,他并没有马上把超人带出日本,而是在日本各处隐藏‘超人’,对其能力进行研究。‘鹿野事件’只不过是其中一个案例的偶然暴露,实际上在GHQ接收的各种建筑物中都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即使在我们的TTH内。”

千田一言不发。更重要的是,这本身就证明了嘉津马的推理。嘉津马并不清楚一切。从明美和父亲那里听来的事,自己碎片化的经验,还有实际上朋友尾上受到的伤害,这一切开始融合在一起。

“为了隐瞒超人被拘禁的事实,一直使用绮能秘密法,大概就是这样吧。理由什么的,事到如今也用不着问了。你们想独占超人,在下次战争中让它成为主角吧。这样的话——”

“木更先生,那个人……”

芳村喊道。嘉津马回头一看,尾上剧烈地扭动着身体,瞪大了眼睛。喉管里传来水溢出来的声音。不知道是肺破了,还是别的内脏出血了,血液流进气管,尾上停止了呼吸。

嘉津马把尾上抱了起来,但以他的知识也无能为力。

“喂,尾上,振作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调查多玛的事?难道是为了她吗?是她拜托你的……”

自己也说着支离破碎的话,想把尾上的身体从后备箱拽下来。从尾上嘴里溢出的夹杂着气泡的血液打湿了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嘉津马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情。

尾上之所以对嘉津马隐瞒多玛的事,是因为没能告诉嘉津马自己和明美一起调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会变成这样都是嘉津马的错吗?

让尾上和惠子去TTH难道不是失败吗?那时的尾上和惠子都很奇怪。如果能当场留住他们,让他们说出他们大概在寻找多玛。不,如果在人多的地方,应该就不会被那些穿大衣的男人发现,也不会遭遇这种事。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没有参加过战争,也勉强度过了战后的粮食困难的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唐突的暴力中死去呢?如果说这是现实,那现实才是错误的。

这世上明明有“超人”——

(对了,时丸的话)

嘉津马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忍者时丸”也有过好几次这样的危机。重要的江户大老爷就在眼前被暗杀了,时丸用那个时钟让时间倒流,想让被暗杀前的大老爷平安获救。

让时间倒流来拯救人的生命,把现实和故事搞错了?不,不是这样的。实际上,嘉津马昨天采取了与第一次不同的行动,没有在演播室造成惨剧,顺利地结束了广播。身为FD的船村和剧团成员都没有一个人死亡。久子在那时也是四处逃窜,现在却若无其事地活蹦乱跳。这难道不都是嘉津马时光倒流的结果吗?

这不是妄想,我穿越了时间,进行了时间旅行,改变了历史。

“这已经是‘超人’的所作所为了!?”

昨晚尾上不就是这么断言的吗?为了拯救尾上,如果能再次使用自己的力量,难道不应该说是神赋予嘉津马的使命吗?

迄今为止,嘉津马从未想过自己是“超人”。“超人”是杂志里的东西,当他看了神化十五年的奥运会转播后,超人就变成了电视里的人,而父亲又是其中的代表。对嘉津马来说,“超人”就是父亲。自己绝对不可能那样。不过,就像父亲说的那样,莫非自己一直渴望成为“超人”?

被金子说成是“超人”,当时虽然否定了,但内心对被那样说不感到自豪吗?

“不想输”不就是不想放弃成为超人的内心秘密吗?

嘉津马下定决心。更重要的是,他无法抛弃在他面前脸色发青、昏倒而死的朋友。

抓住尾上的手,祈祷。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在脑子里模仿“时丸”大叫。

(时间啊…倒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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