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超人幻想 神化三六年#15+16

十五

父亲的电话并没有什么急事。一方面责备嘉津马不回家,另一方面又长篇大论地讲了《市电背后的故事》的感想。因为是每周播放五期的带状节目,如果一一说出自己的感想,那就没完没了,但一本正经又讲求逻辑的父亲不把脑子里想的都说出来就不甘心。

“爸爸,我现在没在搞‘市电背后的故事’。”

他插了好几次嘴,但父亲并不在意。实际上嘉津马虽然参与了《市电背后的故事》的成立,但今年《忍者时丸》开播后,别说查看播放情况了,就连剧本都没看过。对于嘉津马来说,偶尔从父亲那里听到的关于“市电里”的情报,最近都成了他的全部,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父亲的。但对父亲来说,《市电背后的故事》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似乎比什么都高兴,到现在还对来家里做客的人吹嘘:“我儿子是这个节目的导演。”

已经不再参与,原本也不是导演,只是局属的导演,但不管怎么解释,他都不明白。

一个月接一两次这个电话后,嘉津马明白了一件事。关键是父亲想问:“什么时候回‘市电里’?”刚开始的时候,嘉津马曾多次告诉他:“我要开一个叫《忍者时丸》的新节目,希望他能看。”实际上对嘉津马来说,原本应该挑战少女侦探推理剧这一类型的《市电背后的故事》,变成了不经意的日常生活中温馨的故事,这是非常痛心的一件事。充满科幻冒险的《忍者时丸》才是自己进入TTH后第一部可以自由做想做的事的作品,他有这样的自信。因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让父亲失望,所以看了《时丸》之后,他觉得这次应该能理解自己这个人了,这是孩子气的撒娇。

但是,父亲一次也没有对《忍者时丸》发表过感想。

只要他说出否定的言论,就能知道他在看。但父亲的表现就像没有《时丸》这个节目一样。嘉津马在电话里说这是人偶剧,因为是历史剧,所以父亲也很怀念,但父亲马上陷入了沉默,没有任何反应。然后又开始讲自己周围的人是如何夸奖“市电里”的,以及与之相关的嘉津马的骄傲。

父亲从小就讨厌嘉津马喜欢的东西。特别是有关“超人”的东西,会觉得很愚蠢,他生气了。然后带嘉津马去了离家不远的道场,开始练习柔道。父亲大概连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拿出,就把身体压在嘉津马的背上,小声说:“怎么了,你试着溜出来,很简单吧。”对嘉津马来说,这无异于拷问。

放眼望去全是青色的榻榻米。

汗水和灯芯草的气味暴力地侵袭着鼻腔。

膝盖抵在嘉津马的脊梁骨上,有一种“咯吱咯吱”的感觉。他的手腕被人抓住,绕在背后,肩关节有些僵硬。

还有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脖子后面一点点滴水。

“动啊,怎么了,挣脱出来啊。就没有理由不能吧。你是我的儿子啊。怎么了,这里有破绽,从这里溜掉啊。”

破绽在哪里,嘉津马不知道。脊梁骨、肩膀和手腕都痛,包裹全身的道服硬邦邦的触感让人无法忍受。仿佛全身都被锉刀划伤了,感觉皮肤变成了敏感的伤口。唯一没碰到道服的是他的脸,他的牙根压在榻榻米上,几乎要陷进道服内侧。疼痛一味地支配着整个身体,想要感知到不疼的部位,却无处可逃。他知道,要想摆脱这种痛苦,只要推开父亲就可以了。在把自己的人生赌在柔道上的父亲看来,他并不想真正打击儿子,只是想确认儿子全力抵抗的干劲。嘉津马也明白这一点。正因为明白,才不想让父亲得逞。如果此时抵抗,父亲接下来就会勒住关节。当然不可能被允许站起来。就算想办法摆脱了,身体还是会不停地上下交替,不断地接招。这是父亲对嘉津马的教育。但是嘉津马不希望这样。

嘉津马只想尽快回到房间。想翻开差点被父亲拿走的杂志,沉溺于虚实混杂的超人们的故事世界。只有这一点他一直瞒着父亲和母亲,他想继续画自己构思的超人活跃的漫画。不管父亲多么希望,自己也不可能成为父亲那样的柔道家。这不是才能的问题,而是自己内心根本就没有那种欲望。

停止抵抗,全身放松。

把体重全部压在榻榻米上,无视脊柱和肩关节发出的悲鸣。闭上眼睛躲避不断流下的汗水。

看到嘉津马的样子,父亲终于挪动了身体,但并没有拉起他的手。

“为什么你这么没出息?你好像很向往‘超人’之类的东西,这样就能成功吗?”

嘉津马只是被“超人”的故事所吸引,自己并不想成为“超人”。但父亲不明白。

世界上有两种人。

并不是因为墙上贴着外国电影的海报,就想成为那个外国明星,也不是想向女主角求婚。父亲不理解,原来还有这样的人,只是想在那个世界里玩一玩而已。

因为父亲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在道场里挂着自己的老师和自己年轻时的照片。这是应该超越的目标,也是对自己的告诫。作为彻底的现实用途,它是存在的。所以,当父亲想到嘉津马是“超人”的时候,就会自作主张地解释说,他想成为超人,想那样坚强地战斗。除此之外,父亲没有其他想法。

“听好了,人只有通过每天的努力和锻炼,才能把自己变成超人。你也一样。”

父亲的话只会伤害嘉津马。

(和那时一样什么都没变……)

嘉津马一边听着话筒里传来的父亲的声音,一边想。父亲认为嘉津马认为“超人”的存在与自己相距甚远,是一种逃避。从一开始就认定自己不可能成为超人,轻易放弃,用憧憬这种感情来掩饰。

而父亲确实有这样的资格。刚才上司的态度很明显,对了解嘉津马父亲的人来说,他确实是个特别的存在。

父亲应该不会觉得《市电背后的故事》这部电视剧特别有趣吧。他原本就与小说、电影等虚构作品无缘。但至少那部电视剧描写的是平凡人每天不经意发生的事情。这和憧憬“超人”的嘉津马的少年时代完全相反。所以父亲虽然承认了“市电里”,却假装不存在“时丸”。

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嘉津马并没有挂断电话。曾经闻名全国、让嘉津马引以为豪的父亲,如今除了给分居两地的儿子打电话之外,别无他法。

曾经压在自己身上显示出压倒性力量的父亲,以及在全世界第一次城市间电视转播中,在名古屋体育馆的电视接收机中出现的模糊影像中的父亲。现在的父亲和他的落差太大了,嘉津马到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如果父亲现在还是权威和暴力性的集合,嘉津马只要反抗和否定就可以了。但做不到这一点让人着急,这也是他必须一直陪着电话的原因。

这时嘉津马突然想起一件事。战争期间,父亲曾在马来半岛服役。这样的话,今天早上和明美聊过的话题又浮现在脑海中。而父亲自己拿起杂志时的表情,或许是。

嘉津马觉得对父亲的话置若罔闻已经到了极限,于是强行打断了话题。

“爸爸,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嘛,明明是别人在说话。”父亲的声音明显不高兴。

“你听说过猎豹部队吗?”

父亲沉默了。提起“时丸”的话题时,他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强行按照自己的节奏说个不停,但与此不同,他的沉默时间很长,仿佛隔着电话线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时候吧。我翻出战时的杂志看,上面有关于猎豹部队的事,爸爸把它拿起来撕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嘉津马确信,父亲果然知道。

“听说猎豹部队的首领叫多玛。”

“是多玛吗?啊,好像是。”

父亲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怀念。我感觉他的语气里反而透着不屑。

“其实我想策划一个新节目,关于战争中的‘超人’,我也想问问爸爸。”

“真无聊,什么‘超人’?”

嘉津马无视父亲愈发不高兴的声音,继续说。

“我认为可以在不触犯《绮能秘密法》的情况下顺利写成小说。猎豹部队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难道真的长得像动物?”

“住手!”父亲的怒吼打断了嘉津马的话。“他们不可能被搬上电视。首先,他们不是‘超人’,只是野兽。”

“野兽……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吗?据说他们原本是在某个岛上,因为和岛上的居民发生争执而被变成野兽的。在神田先生把他们带来之前,他们是盗贼团。”

“神田,是叫神田光的军属吧?据说是谍报员。”

“他也不是普通人,他说他周游世界,找到了不会死的药。从埃及法老的墓中偷出来的。”

“爸爸见过神田光,也见过猎豹部队。”

“我不想再说这种事了。听好了,我才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无聊的节目。不过,你把那些家伙放到电视上看看,我会用这双腿跑到东京杀了你。”

我哑口无言。这当然是第一次被亲生父亲说“杀了你”。

“那些小子不是‘超人’。兽化之后,连敌我都分不清。闻到血的气味就激动不止。我们收到联络的时候,神田被杀,F机构的人死伤了很多人才抓住他们。虽然知道此后被移动到哪里了。但是,那种家伙不是‘超人’。真正的‘超人’是……”

这时,他注意到金子进了房间。大概是来确认嘉津马的脚本是否写好了,以便作为切换台负责人掌握当天镜头的切换情况。

“我知道了,爸爸,好了。”

嘉津马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向金子招手。

“可以吗?是爸爸打来的电话吧?”

金子也知道嘉津马的父亲是谁,表现出客气的样子。

“没关系。金子先生,昨天的事,你想起什么了吗?”

“昨天?”

“你看,拍摄前的布景下面有奇怪的声音,金子说‘这个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

话还没说完,又咽了回去。记得是技术总监最先注意到异响,提醒嘉津马注意,金子说:“让我也听听。”但那是发生在第一次的时候。

这样的对话之后,富兰克林·千田等人闯入,多玛出现,导播船村等人被杀——不过,这时嘉津马的意识又回到了四十分钟前。从这之后第二次的记忆。

嘉津马知道会听到异音,所以假装自己发现了异音,告诉了技术总监,然后马上把所有工作人员赶出摄影棚,这才平安无事。那时金子应该没有提到过“声音”,所以他当然也不记得说过这样的话。金子一脸困惑地挠了挠鼻子。

“咦?我说过吗?”

“啊,不,可能是我误会了。”

“不,不过我确实听过。”面对这意外的回答,嘉津马盯着金子。

“小木更说布景里有奇怪的声音,不是要我们马上离开副调度室吗?后来俊丸吵着说‘给我听听给我听听’,就用扩音器放出来了。确实从布景那边有风吹过似的,像动物的鼻息一样的恶心的声音。”

“可是之后我们把布景下面检查了一遍,里面什么都没有,也没有能发出那种声音的装置。”

“所以我一直很在意,回家后才想起来,我以前确实听到过那样的声音,大概是七年前吧,而且是在这栋建筑物里。”嘉津马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你是在哪里听到那个声音的?”

十六

前面也提到过,从战前开始不断扩建的TTH大楼,弯弯曲曲的走廊和楼梯错综复杂,堪称迷宫。

从战前就开始工作的金子完全没有迷路的样子,快步为嘉津马带路。有时,穿过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的门,让他觉得“还有这样的地方”。从原本以为是补位时产生的墙与墙之间的缝隙中穿过,沿着来到东京局快七年的嘉津马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路线走。现在嘉津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几楼,也不知道在哪里。

“你给我打电话,说明你父亲最近过得好吗?”

金子问。对嘉津马来说,这个问题并不稀奇。只要知道父亲名字的人,就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很少从家里出来,但有以前教过的学生,也有只知道名字的人,总之来客很多,应该不会觉得无聊吧。”

“拿金牌的样子,我没看见。”

金子的声音里带着悔恨。

那是神化十五年在东京举办的奥运会。虽然是公开比赛,但柔道的人气是数一数二的,入场券很快就卖光了。TTH为了这一天而赶制的电视广播,也是以向大阪和名古屋发送影像为第一目的,在东京府内的几家电影院进行了现场直播,但到处都是人满为患,实际能看的人很少。

嘉津马那天之所以能在体育馆的电视机附近看到父亲站在比赛场上,是因为周围的大人们让出了前面。

那时嘉津马觉得自己看到了真正的“超人”。

八岁的嘉津马也知道父亲在东京参加奥运会。而且,多亏了科学技术,他才能亲眼看到父亲的比赛。然而,即使头脑中自以为理解了,实际目睹时却觉得那简直是由不可思议的能力引起的奇迹。

由于日本政府的推荐,很多被称为“超人”的人参加了比赛。如果不想被人知道身份,甚至允许带着面具参加。但以柔道为例,那里严格地适用以往的讲道馆规则。即使那个超人的能力是喷火,如果在比赛中使用了那个能力的话就和携带凶器一样被处理,取消资格。

在这样的情况下,嘉津马的父亲漂亮地在无差别级别中获胜。他以拥有熊一般臂力、体重相差一倍以上的英国选手为对手,打出了一本。虽然父亲并没有宣称自己是“超人”,但他那如机器般精确打磨的技能,不仅在嘉津马看来,在任何人看来,都堪称“超人”。

(译者注:有四种情况能获得“一本”,但字太多还是各位自己去搜索吧,总之“一本”后比赛就可以结束)

“可是,连奥运会金牌都拿过的人都被拉走了,当时国家的做法真是太荒唐了。”金子同情地说。

“不只是父亲,在那届奥运会上引人注目的人几乎都作为士兵被送上了战场。不,原本那届奥运会就是这样的‘超人士兵’的公开场所——我有这样的感觉。”

对于既没有资源也没有土地的日本来说,展现国力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超人”。当然,“超人”自古以来就在西欧各国活跃着,但在国家规模上承认其存在并加以活用的,日本是第一人。在美国,一般是每个人都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偷偷地进行正义的活动,而在日本,本来就有一种对拥有与他人不同的力量感到羞耻的文化。迄今为止,几乎没有人主动宣传自己是“超人”,也几乎没有人采取自警行动。但是,由于奥运会上鼓励“超人”参加,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人们也开始走到台前。这是日本人的特征吧,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种舆论,认为隐瞒自己的能力对国家没有好处。即使本人没有那个意思,在熟人和周围的人的劝说下参加比赛的情况也经常发生。

嘉津马的父亲是有名的市井柔道家,虽然不属于讲道馆,但在众人眼中也很受瞩目。父亲并不认为自己是“超人”,只是赌上柔道家的尊严参赛。或许正因为如此,嘉津马才那么讨厌父亲陪着自己练习柔道。在他的眼中,电视里的父亲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会动的“超人”,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对日本政府的工作人员来说也是如此吧。

闭幕仪式上的总理进行了宣战布告,同时也是在呼吁在场的日本“超人”加入军队。有人能当场说不同意吗?以父亲为首,在场的几乎所有“超人”都直接被宣布入伍,被授予军衔。根据同时实施的《绮能秘密法》,父亲们之后的活动一律向外国和国民隐瞒。

神化二十年,日本投降,几个月后嘉津马他们才得知父亲的消息。父亲被迫参加了在南方莽撞的突击作战,双腿被美军坦克压扁,膝盖以下因抢救而被切断。

“你是柔道超人吧,是大和超人吧,那你就把那种坦克扔出去。”

父亲听从命令,抓住登陆的坦克炮塔,使用过肩摔。战后,嘉津马偶然看到过一张美国杂志上的照片,应该是不久之后的照片。美军士兵包围着炮塔从一半开始弯曲的坦克。父亲确实做到了。然而,炮塔实在太脆弱,无法支撑坦克的全部重量,在炮塔弯曲的同时,下半身也被卷入履带中。

父亲装上了假肢。

精密假肢的研究从战前就开始了,同时也促进了机械工人和机器人的研究开发。但是,还没等到完全依靠人类之手的机器人被实用化,这个世界就迎来了拥有意志的机器人。是人类卫星阿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机械人偶就住进了日本上空的轨道,据说它拥有自己的意志,反复无常地介入纷争和骚动,当然,很少被报道。有人说这是地球上某个国家的科学家模仿死去的女儿制作的,也有人说这是在从一个星球到另一个星球旅行的时候,被地球的重力抓住的。身份不明。

阿斯最初被观测到是在神化二十六年,他/她对没有恶意的人非常配合,对让他们调查自己的体内也没有抵抗。通过共享从中获得的知识,假肢的研究取得了飞跃性的进步。所以父亲现在也能表现得和以前差不多。

但柔道就不一样了。通过精神锻炼出来的身体,父亲发挥出超人的力量,但现在不过是个拥有与年龄相符的平凡力量的老人。作为指导者受到了来自各个方面的请求,但父亲都拒绝了。就这样,他的存在成为了传说。

“你的爸爸真的是超人啊。不是只拿了金牌。去战斗到最后的战争。实际上很多‘超人’参加了战争,你父亲的活跃几乎没有,战后才开始被告知。”

“我也这么认为。父亲——就是我小时候想象的‘超人’。”

所以对嘉津马来说,电视是特别的东西。因为父亲作为“超人”在电视上被放映出来。即使是在远方的超人,在电视上也能像在那里一样放映出来。而且,即使自己无法成为那个了不起的存在,只要抱有憧憬的心情,不就能让人向前看,引导向好的方向吗?这就是嘉津马选择电视作为一生工作的理由。

从战场回来的父亲变得易怒,似乎对嘉津马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满意,粗暴地训斥。有时还会把嘉津马带进一个徒弟都没有的道场,用完全感觉不到假肢的不利之处的力量进行激烈的压制制裁。但是,不管父亲做了多么不讲理的事,嘉津马都不会否定父亲,也不会生气。

说不定嘉津马想通过电视传达“超人”的对象是父亲。但是父亲似乎没有察觉嘉津马的心情。

“不过在我看来,你也相当超人啊。”

嘉津马不知道金子突然说了什么,夸张地摇了摇头。

“请不要这样。我没有继承父亲的任何能力。可以说,我从小在柔道方面的才能就不异于常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我是超人。”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时丸》的剧本都是你写的吧?”

作为TTH的导演兼任制片人的嘉津马,再加上写剧本有触及内部规定的可能性,所以使用了笔名,当然熟识的工作人员都知道。

“虽说是木偶剧,但从周一到周五每周都要演五部,而且每次的演出都是长时间的,什么时候写的都很不可思议。”

“我还在想办法呢。”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秘密。只是嘉津马写得快。他从小就喜欢写文章。有一段时间对漫画很感兴趣,但很快就放弃了才能。特别是看了明美的漫画之后,再也没有想过要画漫画。对现在的嘉津马来说,写《忍者时丸》的剧本就是这种传统游戏的延续。原本和明美两个人想的点子用尽之后,故事也会接二连三地涌现出来,就像用原稿纸接住从脑子里溢出来的过程一样。在从电视台回家的出租车上,或者在家里的厕所里,也经常写稿子。他从不觉得这是辛苦,更别说开“这是超人的能力”的玩笑。

“不是超人,因为是工作。超人和我这种毫无长处的人完全不同,怎么说呢,更厉害……”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在金子后面走下楼梯,来到某个楼层。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就是这里,几年前了,我在这里听到过那个声音。”

说着金子指了指左右没有一扇门的长长的走廊。

(没错。这里就是那里。)

像白日梦一样的新人时代的那一天。嘉津马被突然出现的富兰克林·千田威逼着离开了这里。但千田似乎看穿了一切,没有拿出嘉津马找的摄影用手枪,而是拿出了真正的手枪。

从那以后,他在这条走廊里找了好几次,但不知为何再也没能找到。因此,嘉津马以为由于增建工程的影响早就被拆除了,但等待嘉津马的却是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走廊。

金子没有注意到脸色铁青的嘉津马,在走廊里飞快地前进。

“你知道吗?战后GHQ的CIE(民间情报教育局)和CCD(民间审查支队)都在这个广播会馆。对方本来是打算全馆接收的,但是我们抵抗地说‘不能播放了’,就共存了。4楼是CIE情报局,6楼是CCD,2楼是涉外局。我们用剩下的1楼、3楼、5楼。工作室在3楼,所以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金子手指贴着一面墙壁,继续往前走。从手指碰到的地方可以看到灰浆细细地脱落掉在地板上。

平时对导演嘉津马用敬语,但可能是因为讲过去的事,说话方式比平常年长。

“不管是CIE还是CCD的目的都是事先检查我们的电视和广播内容,并对其进行指导。实际上,连富兰克林·千田都没看过的剧本,即使在播出前也会被叫停。这种事木更也知道吗?只是有传言说,其实其中还有审查以外的目的。”

金子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手指在墙上的同一个地方爬了好几次。

“四层的CIE的楼层,经常进行施工。说是因为太小,所以要重新布局。不久,有人发现了奇怪的事情。我把剧本带到四楼,房间格局一点都没变,但施工师傅的出入没有停止。而且不是日本木匠,还特意邀请了美军的工兵。于是,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做秘密房间,有一天我四处探险,发现从二楼穿过铁门出来的楼梯上到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楼层。就是这里。我们当时叫它4.5楼。”

“不是隐藏的房间,而是隐藏的楼层……”

“当然不是创造了足足一个楼层的。所谓四楼的天花板上的扩张,就是做出了小小的空间。所以这里不得不是看起来一样的走廊。我想起了啊,我确实是在这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声音?你是说昨天从C摄影棚听到的声音吗?”

“啊,对了。那确实是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洞穴的可怕声音。不过那是声音,当时我们就传言说这里可能发生了类似鹿野事件的事情。若非如此,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建这么隐蔽的楼层。”

(鹿野——!)

金子的话中终于浮现出那个名字,以及他入局时轰动一时的新闻。昨天和富兰克林·千田一起出现在C摄影棚的那几个男人,头戴毡帽,身穿风衣。大部分都是外国人,只有一个个子特别高,墨镜和围巾完全遮住了脸,用日语和千田说。

“和鹿野的情况不同,大仲马绝对——”

男人这样说道。大仲马就是那个像野兽一样的人,说到多玛,嘉津马一直对鹿野耿耿于怀。但如果是鹿野事件的话,就说明得通了。

“鹿野学,被怀疑和苏联有关系的文学家,据说是超人。”

“那是神化两七年的冬天。前一年,在神奈川鹄沼海岸音信全无的鹿野学,突然在青山的神宫外苑中被发现。失踪的大约一年时间里,他被GHQ的对谍报部队CIC的相关人员绑架,辗转茅崎、代官山甚至冲绳。他作证说,自己曾被说服成为双重间谍,但最终被释放,这才成了大事件。在此之前,也有GHQ绑架日本国民或非法监禁的传闻,但首次出现证人的是‘鹿野事件’。结果那件事就这样草草地解决了。最高法院判决《绮能秘密法》在战后仍然有效,关于有超人可能性的鹿野的报道全都消失了。”

金子看到嘉津马点了点头。

“毕竟是大事件,连我这种不怎么看报纸的人都记得很清楚。新闻刚一出来,我就跑到这里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吗?对谍报部队CIC分明是针对敌对国的间谍组织,民间情报教育局CIE和民间审查支队CCD也以审查组织为掩护,像鹿野事件那样,做出了绑架人的行为?”

“虽然不能断言得那么清楚。只是昨天听到那个声音想起来了。即便如此,那也是七年前的事了。事到如今,被监禁的男人也不可能迷路了。”

嘉津马对金子的话感到不解。

“可是金子小姐来到这条走廊的时候,是从哪里传来声音的?这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通道,没有监禁人的地方……”

说到这里,嘉津马注意到了。从刚才开始金子就触碰过的墙壁的一部分有一条淡淡的线。沿着这条线,墙壁的一部分似乎浮出水面。是门。这条通道虽然有墙壁伪装,但有暗门。

“这里有个房间,我没去过里面。咦?”

随着金子的喃喃自语,墙壁的一部分渐渐浮出水面,原本线条的东西现在变成了清晰的裂缝。不知道是不是暗门没上锁,金子摆弄一下就打开了。

途中金子伸手把门完全打开。里面溢出一股沾满霉斑的旧空气的味道。

那里有个人影。

金子小声尖叫着往后退。嘉津马也紧张得连架势都没有摆好架势。没想到门的另一边会有人。

金子的故事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CIE在GHQ结束占领的同时离开了这座建筑。从那以后,这个4.5层应该就被大家遗忘了。

但是金子有一个不知道的可能性。那就是多玛曾经在这里。

如果鹿野因为是超人而被监禁在CIC,那么同样在战争结束时,在南方从日军移交给美军的多玛,也被秘密监禁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译者注:CIE是民间情报教育局,CIC是对谍报部队)

当时GHQ的相关组织几乎都集中在丸之内和数寄屋桥附近的大楼里。就在TTH的眼前。听说鹿野被监禁在冬季无人的海岸别墅里,如果在东京的中心地带,绝对不会让他溜走。反过来说,也不会被任何人怀疑。嘉津马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在这里相遇时的千田的身影。粘在千田卷着袖子的手和手指上的东西。那不是血吗?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在这扇暗门的另一边拷问着多玛,想让他顺从吧。那个时候千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

金子不知道多玛。多玛大闹之后,时间又回到了过去。然后第二次多玛没有出现,《忍者时丸》第四十四回的播出结束。如果多玛当时是从布景下面移到这里的。不知从何时起,嘉津马完全相信多玛是真实存在的。右侧头部受到的疼痛似乎在告诉他要相信。

如果是多玛,那就只有逃跑了。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人影自己向通道走去。而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那个组合实在是太意外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