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超人幻想 神化三六年#13+14

十三

他和宝冢明美在五环塔下一直聊到凌晨。二十多岁的男女肩并肩的情况,一听场面就很香艳,但是嘉津马完全没有那种心情。因为完全沉浸在明美说的“猎豹部队”的话题中。

“战争期间,东南亚的日本陆军拥有各种各样的特务机关,其中以F少校的F机关最为有名,而‘猎豹部队’则是由军属组成的下属组织。”

“liebao……是什么来着?”

(译者注:日文原文中在这之前的“猎豹”都是汉字)

“哦,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那是cheetah,而且在斯瓦希里语中,cheetah叫‘多玛’。”

(译者注: cheetah是猎豹的意思。原文是片假名チーター。片假名是用来表示日语中的舶来词的。中文的“沙发”“卡拉OK”等就是所谓的舶来词)

多玛。这个词深深地印在嘉津马的脑海里。昨天六点三十五分过后,在全国直播的《忍者时丸》的演播室里,惨烈的屠杀开始了。引起这一切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长着兽面的男人。嘉津马上前制止,却伤到了头部,然后多玛说道。

“我是多玛,森林里的兽王。”

但实际上,这一情景并没有出现在电视上。做好了死的准备的嘉津马的意识瞬间变暗,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广播开始前四十分钟还没有发生任何事件的C演播室。嘉津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采取了避免混乱的手段。

那和他现在每天送去观众的客厅的人偶剧《忍者时丸》中,主人公时丸使用的不可思议时钟的能力相似。时丸用那块表可以短暂地回溯时间。重复同样的时间,可以避免之前犯过的错误,比如躲开埋伏的敌人,或者让被杀的人知道危险等。

结果,在嘉津马第二次的现场直播中,多玛并没有出现。那么,那时候听到的“我是多玛”这句话也是嘉津马的妄想吗?对工作室的事件一无所知的明美,开始陆续地说起多玛。

“之所以被命名为猎豹部队,是因为它的队长被称为多玛。原本F少校的手下有个军属叫神田光。据说他是中国拳术的高手,战前曾担任苏联间课佐尔格的警卫,作为民间人士被陆军中野学校引进,实力相当。那个神田先生把多玛介绍给了F少校。”

“多玛也是平民吧?为什么会被陆军,而且是南方最前线的特务机关录用呢?”

“当然是因为多玛是‘超人’。”

明美的眼睛在眼镜后面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当然是这样。她画的漫画,其特点是剧情展开、分格等都很新颖,角色也很有魅力,但共同点是主题都是“超人”。事到如今,不用再确认,她之所以对多玛这么了解,也是因为为了漫画收集了资料。

“我不知道多玛的真实身份、本名,只是他的能力是外表变异成野兽的样子。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能力的提高……”明美死板的说明,让我想起她是医生的未来。“……我不知道‘猎豹部队’是否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能力。只是他们主要在新加坡到马来半岛一带,对英军进行妨碍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战果。”

嘉津马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古老记忆的片段。那是一本战争时期的儿童杂志,用蓝色墨水印刷的插图很廉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父亲在家,战争确实已经结束好几年了。

嘉津马趴在阳光普照的走廊上,翻开一本旧杂志。因为是战争时期的东西,所以茶色的硬硬的纸页上画满了那个。

他身穿陆军军服,披风长长的垂在肩上,双手长着野兽的长爪,灵巧地抱着重机枪,脸上还戴着食肉动物的面具。这是当时面向少年的杂志上必然会出现的振奋斗志的典型报道。运送一万名兵员的大型坦克、能够直接空袭美国本土的重型轰炸机等超级武器、宣称来自宇宙的各种机器人技术,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这些(超人)报道。曰——

用爪子撕裂美军的坦克,用肉弹粉碎碉堡。解救被囚禁的我军军官。用那猛兽的速度送你千里迢迢。无敌·猎豹部队。只要他们在,我军就不会失败!

那本杂志突然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抬头一看,才知道是父亲越过脑袋拿走的。嘉津马还没说什么,父亲就连看都不看书,只说了句“这种旧杂志有虫儿,扔了吧”,就用双手撕成了两半。他记得从已经干透的杂志上洒下细小的纸张。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

“怎么了,木更氏?”

嘉津马连连点头,发出怪声,眼镜仿佛要掉下来似的,明美不禁向后一仰问道。

“我想起来了,猎豹部队!有啊,确实有。战争期间的杂志上刊登过。我还以为那些都是假的呢。”

“确实现在一调查,发现当时的军方公布的东西真是乱七八糟的。美国军队被称为科学人类的‘超人’们很多从军了,英国间谍中也有被称为‘No.’的加上数字的存在以及被称为 wells factory 的特务机关所属的‘超人’的存在,为了对他们夸大宣传,战时中有制作电影。日本似乎也想利用与之对抗的‘超人’作为振奋士气的宣传,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顺利。据说还有专门开发‘超人’的研究所……”

这次轮到嘉津马后仰问道。一提到超人,明美的话题就总是偏离主题。

“等一下,等一下,明美,也就是说,你是说猎豹部队是其中为数不多的真实故事?”

“是的,战后神田光先生失踪,一些被GHQ追及责任的军人也回到了公职。和马来半岛上的虐待俘虏有关联的军人,最近也当上政治家了吧?”

明美说着,又举了在众议院连任三届,现在是参议院议员的被称为T的前陆军参谋的例子。他因战后强烈反对废除绮能秘密法而闻名。

“他们之所以能逃脱追查,是因为他们和GHQ有交易。也就是说——他们把超人们引渡了。”

明美只在这里压低了声音,在无人的公园里,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喊叫声。

“也就是说,作为实验材料。”

“是的。有人说东京近郊的超人研究设施和资料,所有都移交GHQ了。当然是传闻而已。但是,只有多玛、猎豹部队是确实存在的。因为我看到了……多玛的身姿。”

明美为了寻找能成为漫画资料的东西,以前就经常去古董市场,那里有战争时期的旧书和军方的处理物品。大概是在那里发现的,是一卷十六毫米的胶卷。

“盒子上用英语写着名叫比亚波姆的岛的名字,和1/41写在一起。是四十一卷的胶片中的第一卷意思吧。已经受损了,洗干净影片,只有三十秒左右可以看。”

画面中出现了一名日军士兵,在南洋岛屿的海岸被美军士兵团团围住。他穿着军服,戴着头盔,但脸上明显布满兽毛,正露出獠牙威吓美军。作为拍摄者的美军士兵明显也很害怕,画面剧烈抖动,不久就结束了。

“日本投降后前也许不知道,但美国军队包围了身着日本兵军装的野兽——那正是被杂志介绍了的猎豹部队的超人本身。后来,从在南洋接触过猎豹部队的退伍军人那里听说了多玛这个名字。”

“那个胶卷现在还在明美手边吗?”

明美遗憾地摇了摇头。

“结果被烧了。”

“嗯,胶片是可燃性的,以前只要有静电就会起火。”

“没有的事,是为了让大学里的朋友看到,才放在研究室里的。可是,就在我稍微移开视线的时候,就烧了起来。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装着吸了一半的香烟,但几分钟前那里还没有。而且我不抽烟。不仅如此。”

“简直就像时丸干的。”

“嗯,是啊。”明美微微一笑。“如果是时丸的话,他可能会先调查好我离开研究室的时间,然后准备好烟灰缸之类的各种东西,然后让时间倒流,制造失火的假象。”

“嗯,时丸只是你想象出的超人而已,并且拥有能几次回溯时间的超人也从没有听说过啊。总之,你说了猎豹部队和多玛实际存在,然后战后作为交易材料移交美军这些事。”

“可是战争已经结束十六年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情报。我偶尔也看美国的杂志,没有类似的报道。”

美国没有与绮能秘密法相关的法律,所以有时也能在杂志和纪录片中接触到“超人”。但是和日本是完全不同的情况,果然被大肆报道和作为作品的主题是被限制的。这是人种歧视的问题。对“超人”给予特别待遇,被认为是不顾及他们人权的行为,特别是最近“超人”被优先征兵的事实被公开,引起了争议。如果明美关于多玛的探求是事实,那么在美国,媒体会从这一侧面作为社会问题进行报道,但至少现在还没有被大肆报道吗。

昨天在C摄影棚袭击嘉津马的野兽,比起老虎和美洲豹更像猎豹。但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断定那是猎豹部队的多玛。

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

十四

他把明美送到了东京站。清晨的站台上,全是背着沉重行李的小贩,看不到恋人和夫妻的身影,更何况是一夜未眠的嘉津马,根本无法营造出依依惜别的氛围。排队买了装在陶制容器里的茶和便当送到车厢里,这是他的诚意,但明美脸上只露出形式上的笑容。

“对不起,让你在那种地方陪到早上。”

“哪里,我才谢谢你呢。只有木更氏和尾上氏,才会觉得我说的话有意思。说起来,尾上氏最近怎么样了?”

面对尾上这个意外出现的名字,嘉津马掩饰了内心的动摇。

“他好像又在写小说了,不过科幻小说好像还是卖不出去。对了,他说有漫画杂志拜托他写刑警题材。”

“最近没见过面吗?其实昨天晚上给木更先生打电话之前,我打给尾上先生,他好像不在。”

听到这句话,隐瞒和尾上在一起的罪恶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对她先给尾上打电话的事实受到了强烈的打击。他想,只是作为东京的朋友,给两人中的一个打电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又想,难道给自己打电话是想知道尾上的行踪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尾上和明美一直联系频繁,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前一天晚上两人也约好见面,幸亏尾上喝醉了,嘉津马才插了进来?想法一旦向负面方向倾斜,就只能这么想。嘉津马拼命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是吗?我就说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来东京?”

“那个……”明美的脸色阴沉下来。“我想暂时是不可能的。被出版社这么多次拒绝,我觉得还是放弃继续画漫画比较好。”

“那是绝对不行的。”

他大声说着,明美的眼睛睁大了。

如果明美放弃漫画,明美就没有来东京的理由,也就没有机会见到嘉津马了。那个不能忍受。但不仅如此。嘉津马虽然自己也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不行,现在就放弃意味着——

“木更氏,没关系的。我也认为放弃是不好的,大概还会再坚持一会儿。给木更氏的电视节目帮忙很开心,请不要担心。”

“不是的,我的节目怎么样都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

“你的漫画连载,能让让全国、不,全世界的孩子们读。我如此相信,这样的时代会到来。不只是我,尾上也是。不对,是相信你自己。你的漫画很棒。读了你的漫画,我感觉能看到未来。未来比现在更美好吧,我天真地认为是可以的。不,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些,而是更重要的……”

就在这时,就像电影中的一幕,发车的铃声响起,嘉津马在明美的催促下下了站台。关上的门的玻璃对面,明美的嘴唇在动,说了声“谢谢”。

出了驹泽车站,就能看到高耸的五环塔。嘉津马还记得昨晚那摇晃般消失的景象。

(那是梦吗?但是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呢?是酒的缘故吗?)

不仅是五环塔。那一瞬间,公园左右的比赛场和游泳池也消失了,仿佛从神化一〇年代开始的奥运会工程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郁郁葱葱的树林。

(如果没有举办奥运会,这里大概还是那个样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二十一年前在东京府举办的东京奥运会,三年后又将在同一个城市举办。本来就不可能以这么近的间隔在同一个城市举办。这次奥运会是日美共同举办的跨越太平洋的重大活动,是战争双方携手主办完全安全和平的体育运动会的历史性纪念活动。

然而,神化十五年的东京奥运会却并非如此。当时的日本政府已经对南方和大陆展开了野心勃勃的进攻作战,而这次奥运会正是高调宣扬国民团结一致的国家事业。实际上,在闭幕宣言中登场的当时的总理大臣当场高声宣布了对英美的宣战,引起了那些国家的选手团发出怒吼,立刻离开赛场的骚动。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那就是从那时的奥运会开始,“超人”的参与正式得到了认可。在此之前,由于各国对“超人”的规定各不相同,只能让能力突出的选手参赛。日本奥林匹克委员会表示:“拥有最优秀能力的人获得参赛权是理所当然的。”并积极呼吁超人参加。难道所有参赛选手都是“超人”吗?既然运动能力超群的人和“超人”之间的数值差异不明确,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是——如果神化十五年的奥运会没有举办的话)

嘉津马一直在想。实际上,在逐渐倾向军国主义的日本举办奥运会受到了来自各国的批评,有几个国家表示不参加。也许是为了展示国力,美国、英国、辣脆德国以及被它占领的国家都参加了会议,所以会议才得以强行举行。然而,日本的财政因此一下子紧张起来,结果不得不寻找尽早结束战争的道路,这只能说是一种讽刺。所以,那届奥运会很有可能在不久后就被取消了。

(如果那样的话,超人=国力那样的国家性宣传就无法进行了。也可能不会就那样一口气走向战争。不,本来被称为超人的人几乎都在那之后被征兵,也许不会发生那种事。)

但最终奥运会还是举办了,许多“超人”走向了战场,日本输掉了战争。

(输了……?)

这句话突然在他心中响起。这时嘉津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没能对明美说的话是什么。

“我不想输。”

对了,我想这么说。但究竟是什么呢?明美放弃了漫画之路,那么嘉津马输给了什么呢?——不知道。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想让自己一直输下去。在描写超人的漫画、小说、电视剧进入普通人的视线,获得人气之前必须战斗,这是毫无根据的决心。

“我们,我们不能就这样输下去。”

为了什么?

回到房间,杯子和盘子就那么放着,尾上丈司却不见了。平时尾上一睡就睡到中午。也许是因为顾虑到房间的主人嘉津马一直不在,所以他就离开了。一看,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名古屋打来的电话,请回复”。是尾上接的电话吧。明明醉得那么厉害,却没有什么不像样的字。便条的一端是尾上经常画的狼的卡通形象,而不是署名。

尾上现在正在写以现代为舞台的暴力小说。揭露腐败的孤高刑警很有人气。但听说他真正想写的也是“超人”。据说有以日本古代神话世界为舞台,继承狼的血脉的超人们推翻记载的历史一样活跃的故事的构想,这个角色作为宣传经常被使用。

虽然这是特意留下的便条,但嘉津马并不想拨号。只知道对方是名古屋的。尾上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写了“名古屋”。这样一来,他的来意也就一目了然了。

在涩谷换乘,在新桥下车,在田村町的TTH站下车步行。在这个时间里,步行要比乘府电快得多。一到下午就要开始准备今天的节目了,在那之前必须把杂务处理完。最紧急的是给眼前的《忍者时丸,第四十五回》的剧本写分镜,以及写完下周的剧本(明天周六就要召集演员进行录音)。一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手就停了下来。

自己看到的是明美所说的多玛吗?假设十六年前就应该被引渡到美国的多玛因为某种原因出现在今天的世上,那么嘉津马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现象呢?确实,如果不像尾上说的那样进行时间旅行,就无法解释。但没有那么蠢的事。而且应该在C摄影棚下面的多玛,却没被找到是怎么回事呢?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认为一切都是白日梦。不,如果是这样的话,富兰克林·千田和那些神秘的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出现的呢?他们为了寻找什么而出现在C摄影棚是事实。

(然后——就是这个)

轻轻摸了摸右边额头稍微靠上的地方。很明显那里有很深的伤口,虽然被结痂覆盖着,但下面却刻着活生生的疼痛的触感。嘉津马清楚地回想起多玛的左前肢被横敲的瞬间。

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能解释一切的道理。但是嘉津马开始想,如果多玛真的存在的话,无论如何都想再来一次。明美既然对多玛和猎豹部队感兴趣,那么只要告诉多玛她实际见过面,她应该还会来见自己。但不仅如此。

富兰克林·千田傲慢的态度。如果他们找的真的是多玛的话,我开始萌生出想要揭露他本体的想法。为此,即使受到伤害的恐惧感也能忍受。

那么,嘉津马心中充满的“不想输”这句话的对象,就是千田和他所象征的原占领军,特别是长期支配报纸和广播的CIE吗?

(译者注:CIE是第五章提过的管辖日本国民教育和宗教的民间情报教育局)

答案还是不明确。

“喂,是令尊打来的电话。”

上司接起外线电话,对他说。本来私人电话是会被讨厌的,但这次却不同。上司和嘉津马的父亲交谈后,明显显得很兴奋。这个原因嘉津马也知道,所以也不能发出“请直接挂断”之类的信号。

因为嘉津马没有回电话,所以估计是看准上班时间直接打给电视台的。嘉津马向上司轻轻鞠了一躬,拿起手边的听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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