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晚,住宿

  第五章 夜晚,住宿

  在旅馆大厅的电视上,正播映着气候图。

  『九号台风于现今晚上七点时刻,位置在父岛的南东两百公里处,以每小时……』

  在气候图的前方,气象播报员正平静地朗读着原稿。

  『依照行进路线判断,从明天开始,伊豆诸岛将会笼罩在暴风圈……』

  「…………果然还是来了吗……台风。」

  透身穿浴衣拿着遥控器,站在电视机前低吟道。

  在这暑假最高峰的时候,船只和海边都异常地没什么游客,早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明天的船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呢?到底能否赶在盂兰盆节之前回到家呢?

  「对无可奈何的事念念不忘也只是让自己心酸而已喔,少年。」

  游也悠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也不是你在那边穷担心,台风就会自己转弯的吧。」

  坐在沙发上的游也,将视线从似乎是从家里带来的文库本上头抬起,喃喃地说道:

  「碰到无可奈何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忘了它。」

  「话是那么讲没错啦。」

  透一边回应,一边将遥控器放在电视上,然后一屁股摔在沙发上。

  「用不着担心吧?反正离我们还很远啊,明天应该撑得过去吧。」

  在里头的桌子旁,前后包夹着将棋盘的鸟羽和羽幌,利用沉思的时间顺便跟着闲聊。

  目前盘踞在大厅的人就是以上四名,全是男的。大家在此以各自的消遗度过刚洗完澡的佣懒时刻。

  「会长跑哪去啦?」

  「他睡了。」

  随着感觉格外正统的棋声挪动棋子,羽幌回了一句。

  「这么早就睡了喔。」

  这意思也就是,他洗完澡后便直接跑去钻进棉被里头了吗?会不会太早睡了。

  不过,今天的预定活动已经全部结束了。太阳也早就下山,外头一片漆黑。就算醒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年长者总是有很多事情要操烦的呢。」

  「你看起来是多么惬意啊,游也哥。」

  「你想表示什么。」

  「我们回来了——……啊。」

  玄关的门打了开来,室内的味道随着女孩的声音产生了变化。

  「哦,这群臭男生。一整个颓废得很顺利嘛,已经洗完澡啦?」

  精神奕奕说话的七尾带头在前,四个女生发出吱吱喳喳吵个不停的感觉,跟着涌进了室内。每个人都是身穿T恤与夹克、百分之百的运动服打扮。附带一提,泳装已经没穿在身上。

  「唔。」

  最后进来的由宇抬头看了挂在大厅柱上的时钟一眼,自言自语道:

  「还不到九点吗,赶上时间了。」

  「你在赶什么?」

  透同样抬头看时钟,提出问题。

  「今天十点半有在播放『交涉小天使——莉卡』。」

  「你还有在看那个节目啊?」

  「在这岛上放映时间并不一样,差一点就错过了。」

  「错过就错过,没啥关系吧。」

  「你在说啥蠢话,今天的内容可是很精彩的咧。长年以来互相明争暗斗的两个校园超能力者集团『暗之学生会』与『光之番长联合』终于要在莉卡的仲裁之下,在同一张桌上——」

  「那个节目到底是镇定哪个年龄层的观众啊?」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吗?」

  灯璃也抬起头看时钟,开口说道。

  「你们窝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在入睡前稍微做一下头脑体操啦……好,就走这。」

  在绞尽脑汁思考许久之后,鸟羽一面提心吊胆地移动棋子一面说着。

  才经过一秒,羽幌便毫不犹豫地打出下一步。鸟羽发出一声惨叫,又陷入长思考。

  「是吗?那我们女生要去洗澡睡觉了,明天见。」

  「OK——那我们快点去洗吧。浑身因海水黏答答的,啊——受够了受够了!……」

  「就连这种地方也有浴室吗?」

  「那还用说,由宇,没浴室怎么洗澡啊。」

  「那么大量的水是怎么输送到这种离岛的?」

  「啊——这么一想的话真的很了不起呢。这就是人的智慧吗?智慧真是强大——」

  「我好久没泡大浴场了。」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通过大厅的旁边,前往女生房间。

  走在最后的灯璃「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

  「…………洗澡、是吗。」

  游也轻轻地嘟嚷了一声,阖上先前所阅读的文库本。

  「……………………洗澡呢。」

  鸟羽也停止沉思,抬起了脸。

  两人不知为何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深深地点头示意。

  「我们也差不多该行动了,各位。」

  「是的,我们出发吧,游也哥。」

  「对呀,差不多该回房间……」

  透站起身走向电视,按下电视机上的开关、切断了电源。蓝色的气候图与残光一同消失不见。

  确实我们也差不多该回男生房间去比较好。虽然时间还不到九点,不过像这种时候,还是要早一点睡……

  「对了,游也哥,我们明天要几点起…………」

  透回头一望。

  留在大厅里的,只剩羽幌一人而已。

  鸟羽和游也早已不见踪影。

  「……」

  透默默地转动头部,看了男生房间的门一眼。

  门并没有开着。感觉也不像有被打开过。

  找不到那两人走进里头的痕迹。

  羽幌就像个已经看破红尘的仙人一样,一个人独自整理着棋子。

  「喂,羽幌。」

  「怎么?」

  「他们两人呢?」

  「他们啊。」

  羽幌盖上棋盒的盖子,宛如厌倦了世俗的高僧般回了一句话。

  「出去了。」

  「…………去哪?」

  「我哪知。」

  两人的户外鞋子都不见了。

  旅馆面迎小岛的马路,为了可以欣赏到海景,所有的窗户全都面朝西边。

  换句话说,这间旅馆全部的窗户都面对马路的方向。

  想当然位于旅馆二楼的大浴场的窗户也不例外。

  实际上,从男子浴室的窗户往外看的话,可以看见下面的马路。这意思也就表示,反过来思考的话……

  只要待在下面的马路,『使用中』的浴室就近在眼前。

  「好棒的海哪,鸟羽弟。」

  「就是说呀。」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啊!」

  透朝蹲坐在马路角落『宛如』在看海的两名男子大吼大叫。

  「嘘!」

  「还『嘘』咧!游也哥你……」

  一阵声音就像是要阻止透继续说下去一样地从上方传出。

  喀啦喀啦喀啦…………仿佛纱门拉动的声音……

  没错,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打开浴室入口的声音响起了。

  「哦——这是什么,好大喔,是泳池吗?」

  「怎么可能会是泳池呢,由宇!」

  可以听见灯璃和由宇的声音。

  眼前的鸟羽面露男人的微笑点了点头,点个屁头啊。

  「真夸张……虽然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个人不食人间烟火啦。」

  另一个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出现,是七尾。

  「不过你连温泉和大浴场都没去过吗?」

  毕竟是浴室,所以声音的回音非常清楚。因为回音非常清楚,所以连下面都可以听得见。

  「都长这么大了还没有过?真不可置信——」

  「浴室是一到两个人进去的地方。」

  「你到底是在这个日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别把我当白痴。温泉这种东西我也知道。所谓的温泉,主要是由因火山所产生的地热——」

  「所谓的温泉是先冲过水才能泡进去的啦!」

  又有一个新的声音,爱华尖锐的嗓音在浴室缭绕回响着。

  「你这个人难道没有常识吗?」

  「你……不要有事没事朝着我大吼大叫。」

  「就是说呀,爱华。人家还只是小孩子耶,你瞧瞧,她还这么的小。」

  「…………我算小吗?」

  小…………是指什么东西小啊?

  不行!

  透停止了想像。

  「虽然过去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经向灯璃请教过。」

  「啥…………」

  七尾发出胆怯的声音。

  「不过,我想这一类的问题,还是尽量得问已经拿出成绩的对象比较有参考价值。」

  一道划开热水、游过的水声传来。

  「喂…………喂!」

  「让我实际看看实物吧!七尾。」

  「哇!你干什么啦。这小鬼是要干嘛!呀啊!」

  「哦哦,这算什么,人类的这个部位竟然能长得如此雄伟。」

  「等、等一下…………」

  「…………」

  七尾的哥哥爽朗地竖起了大拇指。

  「啊?」

  「这算哪门子的老哥啊。」

  「喂、透,你对年长者讲那什么话!」

  从小小的四方形窗子不停喷出的白色蒸气,被浴室里头的光照得闪闪发亮。

  「天啊,这实在太…………我无法一手掌握!」

  「喂、别捏啦!这小鬼到底在搞什么!」

  「感觉好像很软、又好像很硬,这触感还颇为微妙。」

  「你在胡扯啥!住手、别再玩了!喂、快停止!」

  「乖乖别动,我要记取将来的标准范例。」

  「喂、住手!拜托不要再摸了……不、不要啦……等一下……」

  「嗯?怎么了七尾,身体不舒服吗?」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适可而止好不好!」

  「就凭你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当参考。」

  由宇语调低沉地对爱华的尖叫嗤之以鼻。

  「…………你说啥?」

  「你的成绩比灯璃还要更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喀啦喀啦喀啦…………

  头顶上又传出打开铝门窗的声音。

  这回的声音比先前来得大。听起来感觉非常直接、或说是在近距离之下发出的、又像是在没有遮蔽物的场所响起的。

  「啊,灯璃姊,你要打开窗户喔?」

  窗户?

  「没关系吧。反正外面是海啊,总不可能会有人从下面攀爬上来吧。」

  「我们上吧。」

  「好。」

  两名男子互相点头示意。

  没错,记得玄关放有一个摺梯。

  我为何会在现在这种地方想起这种事啊。

  「呜哇!这小女生皮肤好细致滑嫩喔……可是个性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啊。」

  「你干什么啦!」

  「你过来看一下啦,灯璃姊。这小女生的这个,呜哇。」

  「喂,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你怎么老是针对我而来。」

  「啊!是真的耶。由宇好棒,晒得超漂亮的!让我好好瞧瞧!」

  「住、住手不准碰!灯璃不准碰!不要碰我!」

  「干嘛嫌弃我呢?由宇,过来我这里一下嘛。」

  可以听见一阵在热水里跑来跑去的游水声,真是一群活力充沛的家伙。

  不对…………若是说到活力充沛的话……

  「喔喔,海面上可以看见的那个东西就是灯塔吧。说到夏天的灯塔,是多么的风雅别致啊。」 ,

  「啊啊、鸟羽弟,你仔细看清楚吧,那道光正在移动呢。」

  「难道是移动式灯塔吗!怎么会如此前卫先进。」

  「那是渔船。」

  「是吗?也罢,反正那根本不是重点。」

  「一点也没错。」

  「你们两个…………」

  两人一边聊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一边迅速确实地进行作业。

  ……你们可以不经允许擅自把摺梯带到外面来喔?

  丝毫不斟酌透内心的这份挣扎,完成了一份差事的游也喃喃自语。

  他看着组装立好的摺梯,貌似满足地嘟嚷了一句:

  「赞。」

  赞你的大头啦。

  「啊——对了,七尾学姐。」

  爱华的声音混在淋浴的冲水声中传了过来。

  「…………什么事?」

  「啊,你的脸啦,感觉好新鲜喔,七尾学姐你头发放下来后,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呢。现在这样也很可爱耶。嗯。」

  「别说了啦……我不喜欢人家提这种事…………」

  「你在害羞喔?」

  「少啰唆。」

  「明明头发绑起来戴上眼镜的时候,脾气是那么硬的说。」

  「闭嘴啦。」

  「就连泳装的款式也非常大胆。」

  「…………那个是,呃……」

  「更令人赞叹的是,大胆的泳装也很适合你。」

  「那个……是流行。拜托你不要一直拿出来提……」

  「你一点都没有变呢,从国中时候以来。」

  「过去的事我早就全忘了。」

  「虽然看起来很粗鲁,其实是个很纤细的人。」

  「……有完没完啊。」

  「你现在已经不打篮球了吗?难得……」

  「…………」

  「不过,国中时候大家都很尊敬学姐呢,就连学弟妹也是。」

  「………… 」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

  「………………我说啊。」

  冲水的声音停止了。

  「爱华,我有事想跟你讲。」

  「我们被发现了吗?」

  「唔,是的话那就糟了,鸟羽弟。」

  游也以严肃的表情敲了一下手。

  「浴室里头混有一个性格残暴的人。如果有任何差错,很有可能会赔上一条命。

  既然挺身加入这个任务,想必你应该早就准备好遗书了吧。」

  「您还真会开玩笑哪。」

  「这可不是开玩笑喔。哈哈哈。」

  「别想用哈哈哈打混过去!」

  「喂,别讲那些五四三的,好好扶稳梯子啊,透,就快了就快了。」

  「大哥说得没错。吾等的胜利,关键就在梯子底下的你啊。」

  「…………」

  就是没办法释怀……

  在底下扶着梯子的透心想道:

  以我现在这个立场,风险跟回韵根本就不平衡嘛!

  为啥我要在这种鬼地方背负着风险呢?

  「话说回来……爱华。」

  七尾以正经的声音低语道。

  「虽然你说过……九月以后就要加入我们的社团。」

  「嗯?」

  「那个…………」

  啪沙啪沙啪沙!一阵强而有力的水声掩盖了七尾的声音。

  「喂!安静一点啦!」

  「由宇!我不是跟你讲过不可以在浴池内游泳吗!」

  「空间够宽敞啊。」

  「这跟宽不宽敞没有关系!」

  「啊——…………真是的…………爱华,你啊。」

  「怎么了?学姐。」

  「……你没问题吧?突然……感觉像是一时兴起一样,表明说要加入社团的。」

  「没问题的啦。」

  爱华以轻浮的口吻断定。

  …………真的没问题…………吗?

  透独自心想,同时扶着梯子。

  『为了正义』一直线埋头猛冲的爱华。

  这样的她,跑来这里劈头就说要参加社团活动。

  ……不好意思,很难觉得这是她认真思考后所做的决定。

  为了进行目的为『打倒由宇』的卧底调查,借现在这个场合利用这个社团。

  虽然这样想很过分,但无论如何就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然后……不惜今后自己的立场、学生生活、国中以来的人际关系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这是『为了正义』,所以无可奈何?

  因为这是『为了打倒敌人』,所以无可奈何?

  『为了在战争中获得胜利』,所以无可奈何?

  打倒敌人,奋战打斗,赢得胜利。

  为了这个目的——把自己熟悉的人事物、熟悉的生活当作柴火般不断焚烧下去。

  在那之后……在歼灭了『敌人』之后……

  『正义的战士』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那难道……那难道……不是非常危险的事吗?

  危险…………

  「就快啰,鸟羽弟。我们就快达成目的了。」

  「是啊,我们都撑到这个地步了,剩下的就是坐享成果了。」

  太危险了。

  「啊!」

  灯璃突然放声大叫。

  「慢着……那是什么,蟑螂?」

  「啥?为何这种地方会有蟑螂呀!」

  「呀——!飞起来了!」

  「叫什么叫,不过是区区一只虫子而已啊。」

  「你…………你果然不正常!」

  「虫子只要浇热水就会翘辫子了。」

  「哗——」的一阵莲蓬头的冲水声。

  「呜哇!飞来这里了!这只蟑螂是怎样?怎么这么会飞呀!」

  「啊!由宇,那里啦、窗户那边、停在纱窗上!」

  「好,看我的。」

  由宇似乎举起了莲蓬头。

  泼啪……

  「烫死人了!」

  打开男生房间的房门,棉被早已铺好在地上了。

  「…………」

  会长躺在璧龛前面、最里头位置的棉被上,完全陷入了熟睡。

  「…………」

  羽幌则静悄悄地独自一人写着日记。

  「…………你们几个。」

  「…………」

  「你们几个全都烫伤了呢。」

  「观察得很仔细嘛。很厉害喔,羽幌弟。」

  「……我要睡了。」

  「啊啊,晚安。」

  「晚安。」

  丢下这句话后,透选择了纸门附近的棉被当自己的床位钻了进去。

  显得黏稠的T恤隔着浴衣接触到肌肤。

  啊啊……这么说来,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睡上一…………

  还没来得及想到最后,意识便二话不说地陷入到棉被里头了。

  其他三人的聊天声、打开零食袋子的声响、上厕所的声音等各种杂声的余音,一个接着一个片段地跑进时而睡着时而醒来、半梦半醒的耳朵里,最后,房间电灯的绳子被拉扯的声音响起,四周变得安静了下来。

  头部一边感受着睡不习惯枕头的触感,一边继续做着断断续续、不清不楚的梦。一个似乎是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章鱼还是海参之类的梦,然后身体缠绕在眼前某个柔嫩的物体上。啊啊!虽然一头雾水,可是这个触感实在有够棒,而且这姿势实在令人感觉非常舒适,就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突然冷不防地醒了过来。

  「…………」

  刚刚的梦是什么。啊啊,是梦吗?原来如此。

  真是可惜。

  透张开眼睛。

  「……啊——」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叽哩咕噜地张动嘴巴。

  房间里头被电灯的中心、点亮的灯泡所放射出的橘色光芒所笼罩。

  从眼角的余光所看见的窗外景色仍是黑压压的一片。即使躺在棉被里,依然看得见星星。夜晚还没结束。

  「沙沙……沙沙…………」波浪拍打上岸边的声音在远方不停作响。

  身边有众多的鼻息与鼾声。

  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仍有九成陷入沉睡的脑袋有如自动般地运作。

  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或许还能再睡下去,不过可能已经快天亮了也说不定。既然都已经醒了,是不是干脆起床会比较好呢……

  「嗯—……」

  头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游移着手东摸西摸,把胡乱摸到的手机抓了过来,然后打开。

  液晶的光源在黑暗中发亮。八月十三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

  好暧昧的时间……接下来该怎么办?

  习惯黑暗的眼睛对手机的光源戚到疲累。透眨了两三回眼睛之后,轻轻地揉了一下。

  刚睡醒的眼睛缓缓地对上焦点,眼前的景色清楚显现……

  「!」

  眼前冒出了一件浴衣。

  正确地说,是一个被浴衣包住人类的身体。

  再更正确地形容,有一件浴衣披覆在不知主人是谁的脚和大腿上。

  透又眨了眨眼。这次眨了五、六回。

  出现在眼前的是光泽艳丽、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再仔细看下去……

  这个人没有腿毛。

  脑袋完全清醒过来了。

  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就近在咫尺……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

  大脑的机能现在还未恢复完全,这是为什么。

  透轻轻挪动身体,确认自己的状况,身体下面有垫被的感觉……大概和入睡时的垫被是同一条没错。至少,我的身体现在是躺在棉被上的。

  接着……

  仿佛与发出激烈鼓动的心脏配合节奏般,浪涛拍打岸边的「沙沙……沙沙…………」声响依稀地传进耳里。啊啊,波浪的声音真的是节奏满固定的呢。

  ……不对,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啦。

  他悄悄地转动脖子,改变视野。

  在不远处的地方,隔开房间的纸门是开启的。

  原因就是这个吗?透长呼了一口气。难道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女生们也跑来插花,接着就让门开着没关吗?抑或者说,是某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打开的吗?

  「嗯……」

  『脚的主人』发出了鼻息。透的呼气似乎喷到了她的脚上。

  「唔……」

  声音是从脚边传过来的。呜哇。这是什么样的姿势啊,双方的脚都放在彼此的眼前。

  「…………嗯。」

  这个声音……是爱华。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爱华,呜哇啊。

  她怎么会躺在这?是睡昏头了吗?睡到脑筋迷糊跑去上厕所,然后搞错回去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她的睡相是超级霹雳无敌差劲呢?不对,现在原因是如何根本不是重点,问题在于结果。现在是两个人的身体呈69状躺在这里的这种状况。

  这个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他想轻轻地……改变身体的位置。垫被并没有多大,虽然身体会跑到榻榻米上……不过也没办法了。不趁早处理的话,这个位置关系实在是极度危险。

  「……学长………………」

  突然有声音。

  透心头为之一惊,停止移动身体。战战兢兢地转动瞳孔打探。

  「…………」

  爱华紧闭着双眼发出呼声,原来是在说梦话。

  「…………搞什么嘛,吓死人了……」

  透回以自言自语,继续改变身体的位置。

  好了,现在该怎么处置眼前的这个物体呢?放任她继续睡到早上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该怎么把她推回对面的地盘呢?就在透激荡着脑力的那一瞬间……

  「透学长!」

  「——!」

  说梦话的少女有如反射动作一般地猛然起身。

  「……啊咧…………」

  接着她眨眨眼睛,慢条斯理地搔着头。

  少女东张西望了一番,稍微想了一会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啊啊……是这样啊。」

  看来脑袋还没睡醒。

  她维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势,将视线往下投来……

  「…………透学长。」

  视线交会在一起了。

  「怎……」

  帅啊,我也用佯装睡昏头的样子来应对,也只剩这一招了。我得刻意发出鼻音,唯唯诺诺地答腔。

  「怎么了?」

  不过我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请问现在几点呢?」

  「我看一下……现在四点了。」

  「是喔…………」

  爱华抬起上半身,愣头愣脑地回答,她一整个是睡迷糊了。

  「四点……吗……是吗……」

  「那…………晚安了……」

  爱华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说道。身穿浴衣的爱华就各种层面而言,都可说是处在一种危险边缘。

  「四点…………」

  随着如同叹息般的言语……

  爱华的上半身就像干燥的砂糖人偶一样,虚脱无力地倾斜,然后开始崩垮颓倒。

  「没关系…………的啦。」

  她身穿着浴衣,面朝向我。

  「反正……大家都还在睡……没关系的…………」

  拜托别在光线昏暗半睡半醒的状态,并且超近距离穿着那身服装的状况下说那种话。

  「……」

  爱华的上半身直接往棉被上坠落而去。很好,看来是睡着了。

  拜托你,就这样一路熟睡下去…………

  透的这个愿望最后并未能实现。

  「不用伯啦,透学长!」

  爱华以不倒翁般的身体又弹回了原先的位置。这回是刻意的动作。也是神智清醒的动作。

  她似乎是因为刚刚开口说话的缘故,脑袋开始运转起来了的样子。

  「对……没关系…………呃,没错!嗯,反正大家还在睡!」

  啊啊啊啊。真是的。已经醒来了啦。透维持注视手机画面的姿势,笃定地认为。

  事到如今,就算装睡看来也不管用了……

  「…………」

  「这是最后的好机会。」

  爱华转动头部,回头望了女生房间一眼。

  「『那家伙』睡得正熟……呜哇,好夸张的姿势……趁现在的话,就不会被察觉。」

  果然,只要一开口讲得便是一样的老梗。

  …………照这程度看来……透默默心想。

  没猜错……看来就算继续放任不管下去,问题也不会就此解决哪。

  透叹了一口气,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我明白了,过去是我小看你的能耐了。你甚至连这种偏僻的岛屿都可以跟来,能做到这种地步绝不会是以半吊子的决心而已,是吧?想随随便便应付,等你忘记、厌烦、失去耐性的这种方法,对你完全没有效果。

  别无他法了。该是痛下决心的时候了。

  「好啦。」

  「你终于下定决心啰?」

  没错。透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挺起了身子。

  论决心的话,我已经做好了。只不过,和你脑中所想的内容恰恰相反。

  「我们去大厅。」

  「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透学长。若在这里讨论,万一『那家伙』醒来的话……」

  「稍微聊一下吧。」

  透小心不发出声响地站起身,轻轻关上分隔房间的纸门,然后打开房门往大厅走去。爱华则雀跃不已地跟在后头。

  天亮前的大厅,理所当然电灯是关着的,四周一片黑暗。

  透打开电灯,顺便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把咖啡放在桌上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墙壁上时钟的走动声异常地回荡着,现在是深夜凌晨四点半。

  大家起床的时间……应该是六点吧,最晚也差不多是七点左右。如果能在那之前谈出个结论就好了。

  前后包夹着桌子坐在对面的爱华,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宣传手册。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吧。我看一下喔。虽说这份宣传手册的地图十分简略啦,首先我在这附近……」

  「在讲这东西之前。」

  透阻止把身子往前挺出的爱华,打断了她的话。

  「假设你真的把由宇给……打倒……好了,在那之后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这问题不用说……」

  好比这只是在确认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爱华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当然是把她交给『对策室』,遵照原先的预定。」

  「……这又不是像把野猫带到保健室那么简单…………」

  「『那家伙』才不是那么和善的东西!」

  爱华一口咬定地说道。

  「透学长,『那些家伙们』虽然长着人类的外型,可是骨子里跟人类可差多了。」

  「你是凭什么根据……」

  「因为现实中『发病者』在日本就是无恶不作!因为他们是人类的敌人、人类的天敌!因为我在『对策室』请人家给我看了那份资料!」

  为何这女孩可以凭着资料与传闻把事情说得如此肯定呢?

  「这个嘛……唉,这种事情或许是存在着没错啦……」

  只因为有人宣称他们是『敌人』,便对此深信不疑。拜托别以这种思考模式……

  「『那家伙』是人类的『敌人』呀!」

  嚷着敌人、战斗、打倒之类的好吗。

  「我跟你说。」

  透谨慎地开口说。

  「我对打倒由宇那种事……」

  「若现在不打倒她的话,透学长便会任由『那家伙』摆布!今后也将一直都是如此!」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回家以后,又会遇到同样的下场。

  ……昨天,叼『家伙』的监视超乎我想像的严密,所以我没办法出招。」

  ……这女孩……

  透打开了罐装咖啡。

  「你为什么这么不在乎呢?透学长!」

  透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禁有些退缩。

  「如果离开了这个岛、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你又会回到那个生活,活在『鞭子』的恐惧中的生活就又将重新开始了啦!」

  「今天,我们打倒『那家伙』,然后亲自跑『对策室』一趟吧!然后,透学长也以『对策室』一员的身分,为扫除日本的『发病者』尽一分力量。」

  「所以我说了,明天开始就是盂兰盆节了。我要回到家里——」

  「透学长,你不是才在不久之前把卑口……把『敌人』给一举打倒的人吗!

  为何到了现在,却拿盂兰盆节之类的事情出来扯,一整个态度拖拖拉拉的呢!」

  「拜托……我是……」

  不行,要冷静下来。透把话吞了回去。

  冷静冷静。对,就算破口大骂,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女孩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为我着想的。

  这一点姑且不可以忘记。嗯,接下来……

  「难道你已经忘记卑口的事情了吗?透学长!」

  爱华大叫道。

  「『那家伙』…………和卑口是同样的存在啊!」

  「你……」

  我过去从来没想过这种声音会从自己的嘴巴冒出来。

  「不要太过分了!」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呼。」

  坐在座位上的少年挂断了电话。

  「结果如何?」

  少年回答了来自对面位子上浅黄的疑问。

  「我让『苍』搭上从竹芝启航的船了。本来因为台风的缘故,有考虑取消班次。不过这问题也想办法解决掉了。最后顺利空出单人客房,可喜可贺。」

  「毕竟她很引人注目嘛,嗯嗯。

  虽然已经尽量帮她准备了平凡的服饰,不过她那个外表实在是……」

  「可是我直觉上还是会感到不安。」

  少年半睁着眼睛说道。

  「那个打扮真的没问题吗?」

  「那可是再自然不过的服装了耶!就那年龄的女孩子来说。」

  「是吗?」

  少年将视线从浅黄身上挪开,望向房间的时钟。

  「……离船只抵达的时间还有三小时吗?应该是来得及吧。」

  「既然那么在意时间的话,那你何苦花那么多工夫利用公共船只呢?」

  「因为,在遇到万一的状况的时候,可以声称她是『一般的旅客』借此划清关系。」

  「…………『那女孩』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啊。她书读那么多倒也不是白读的,脑筋灵活得很。掩饰得太差,照样还是会被看破,所以我开门见山地跟她直说了:『发生万一的时候,你要担下所有的罪喔。』」

  「那她做何反应?」

  「跟平时没两样。坐在椅子上抬起头回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就只有这样。」

  「…………她的生存意志可不可以再强烈一点呢?」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你这回看了恋爱电影吗?」

  「演得好无聊喔。」

  「剧情有那么无聊吗?」

  「完全没有动作场景。没搞垮任何一栋大厦的电影叫人怎么看得下去?」

  「把大楼搞垮的恋爱电影,我想并没有那么好找。」

  大厅的壁柱时钟敲响了六回。

  「…………」

  一个人留在大厅的爱华,听到钟声这才回过神来。

  饱受冲击的大脑总算稍微开始运转。

  少女机械性地转动头部,往旅馆的走廊看去。

  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英雄』所消失而去、如今牢牢关上的房门。

  「喂——」

  突然……

  「透。」

  隔壁房间的门打了开来。

  「……嗯?不在这里吗?透。」

  红发的少女从中现出了身影。

  「刚刚的脚步声是你的…………嗯?」

  爱华的眼珠上映照着少女的身影。

  「瞪我干嘛?」

  少女察觉到视线,回身张望。

  「臭女人,你想怎样?」

  爱华站了起来。

  「透学长…………」

  「…………」

  「解放透学长!」

  红发的少女抽动了一下眉毛。

  「哼。」

  她眯起眼尾上吊的眼睛,轻声地嘟嚷道:

  「看来你似乎有不吐不快的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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