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晚,住宿
第五章 夜晚,住宿
在旅馆大厅的电视上,正播映着气候图。
『九号台风于现今晚上七点时刻,位置在父岛的南东两百公里处,以每小时……』
在气候图的前方,气象播报员正平静地朗读着原稿。
『依照行进路线判断,从明天开始,伊豆诸岛将会笼罩在暴风圈……』
「…………果然还是来了吗……台风。」
透身穿浴衣拿着遥控器,站在电视机前低吟道。
在这暑假最高峰的时候,船只和海边都异常地没什么游客,早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明天的船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呢?到底能否赶在盂兰盆节之前回到家呢?
「对无可奈何的事念念不忘也只是让自己心酸而已喔,少年。」
游也悠哉的声音在后头响起。
「也不是你在那边穷担心,台风就会自己转弯的吧。」
坐在沙发上的游也,将视线从似乎是从家里带来的文库本上头抬起,喃喃地说道:
「碰到无可奈何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忘了它。」
「话是那么讲没错啦。」
透一边回应,一边将遥控器放在电视上,然后一屁股摔在沙发上。
「用不着担心吧?反正离我们还很远啊,明天应该撑得过去吧。」
在里头的桌子旁,前后包夹着将棋盘的鸟羽和羽幌,利用沉思的时间顺便跟着闲聊。
目前盘踞在大厅的人就是以上四名,全是男的。大家在此以各自的消遗度过刚洗完澡的佣懒时刻。
「会长跑哪去啦?」
「他睡了。」
随着感觉格外正统的棋声挪动棋子,羽幌回了一句。
「这么早就睡了喔。」
这意思也就是,他洗完澡后便直接跑去钻进棉被里头了吗?会不会太早睡了。
不过,今天的预定活动已经全部结束了。太阳也早就下山,外头一片漆黑。就算醒着,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年长者总是有很多事情要操烦的呢。」
「你看起来是多么惬意啊,游也哥。」
「你想表示什么。」
「我们回来了——……啊。」
玄关的门打了开来,室内的味道随着女孩的声音产生了变化。
「哦,这群臭男生。一整个颓废得很顺利嘛,已经洗完澡啦?」
精神奕奕说话的七尾带头在前,四个女生发出吱吱喳喳吵个不停的感觉,跟着涌进了室内。每个人都是身穿T恤与夹克、百分之百的运动服打扮。附带一提,泳装已经没穿在身上。
「唔。」
最后进来的由宇抬头看了挂在大厅柱上的时钟一眼,自言自语道:
「还不到九点吗,赶上时间了。」
「你在赶什么?」
透同样抬头看时钟,提出问题。
「今天十点半有在播放『交涉小天使——莉卡』。」
「你还有在看那个节目啊?」
「在这岛上放映时间并不一样,差一点就错过了。」
「错过就错过,没啥关系吧。」
「你在说啥蠢话,今天的内容可是很精彩的咧。长年以来互相明争暗斗的两个校园超能力者集团『暗之学生会』与『光之番长联合』终于要在莉卡的仲裁之下,在同一张桌上——」
「那个节目到底是镇定哪个年龄层的观众啊?」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吗?」
灯璃也抬起头看时钟,开口说道。
「你们窝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啊,在入睡前稍微做一下头脑体操啦……好,就走这。」
在绞尽脑汁思考许久之后,鸟羽一面提心吊胆地移动棋子一面说着。
才经过一秒,羽幌便毫不犹豫地打出下一步。鸟羽发出一声惨叫,又陷入长思考。
「是吗?那我们女生要去洗澡睡觉了,明天见。」
「OK——那我们快点去洗吧。浑身因海水黏答答的,啊——受够了受够了!……」
「就连这种地方也有浴室吗?」
「那还用说,由宇,没浴室怎么洗澡啊。」
「那么大量的水是怎么输送到这种离岛的?」
「啊——这么一想的话真的很了不起呢。这就是人的智慧吗?智慧真是强大——」
「我好久没泡大浴场了。」
四个人七嘴八舌地通过大厅的旁边,前往女生房间。
走在最后的灯璃「碰」地一声关上了门。
「…………」
「…………洗澡、是吗。」
游也轻轻地嘟嚷了一声,阖上先前所阅读的文库本。
「……………………洗澡呢。」
鸟羽也停止沉思,抬起了脸。
两人不知为何互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深深地点头示意。
「我们也差不多该行动了,各位。」
「是的,我们出发吧,游也哥。」
「对呀,差不多该回房间……」
透站起身走向电视,按下电视机上的开关、切断了电源。蓝色的气候图与残光一同消失不见。
确实我们也差不多该回男生房间去比较好。虽然时间还不到九点,不过像这种时候,还是要早一点睡……
「对了,游也哥,我们明天要几点起…………」
透回头一望。
留在大厅里的,只剩羽幌一人而已。
鸟羽和游也早已不见踪影。
「……」
透默默地转动头部,看了男生房间的门一眼。
门并没有开着。感觉也不像有被打开过。
找不到那两人走进里头的痕迹。
羽幌就像个已经看破红尘的仙人一样,一个人独自整理着棋子。
「喂,羽幌。」
「怎么?」
「他们两人呢?」
「他们啊。」
羽幌盖上棋盒的盖子,宛如厌倦了世俗的高僧般回了一句话。
「出去了。」
「…………去哪?」
「我哪知。」
两人的户外鞋子都不见了。
旅馆面迎小岛的马路,为了可以欣赏到海景,所有的窗户全都面朝西边。
换句话说,这间旅馆全部的窗户都面对马路的方向。
想当然位于旅馆二楼的大浴场的窗户也不例外。
实际上,从男子浴室的窗户往外看的话,可以看见下面的马路。这意思也就表示,反过来思考的话……
只要待在下面的马路,『使用中』的浴室就近在眼前。
「好棒的海哪,鸟羽弟。」
「就是说呀。」
「你们两个在搞什么鬼啊!」
透朝蹲坐在马路角落『宛如』在看海的两名男子大吼大叫。
「嘘!」
「还『嘘』咧!游也哥你……」
一阵声音就像是要阻止透继续说下去一样地从上方传出。
喀啦喀啦喀啦…………仿佛纱门拉动的声音……
没错,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打开浴室入口的声音响起了。
「哦——这是什么,好大喔,是泳池吗?」
「怎么可能会是泳池呢,由宇!」
可以听见灯璃和由宇的声音。
眼前的鸟羽面露男人的微笑点了点头,点个屁头啊。
「真夸张……虽然我一直都觉得你这个人不食人间烟火啦。」
另一个声音随着脚步声一同出现,是七尾。
「不过你连温泉和大浴场都没去过吗?」
毕竟是浴室,所以声音的回音非常清楚。因为回音非常清楚,所以连下面都可以听得见。
「都长这么大了还没有过?真不可置信——」
「浴室是一到两个人进去的地方。」
「你到底是在这个日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
「别把我当白痴。温泉这种东西我也知道。所谓的温泉,主要是由因火山所产生的地热——」
「所谓的温泉是先冲过水才能泡进去的啦!」
又有一个新的声音,爱华尖锐的嗓音在浴室缭绕回响着。
「你这个人难道没有常识吗?」
「你……不要有事没事朝着我大吼大叫。」
「就是说呀,爱华。人家还只是小孩子耶,你瞧瞧,她还这么的小。」
「…………我算小吗?」
小…………是指什么东西小啊?
不行!
透停止了想像。
「虽然过去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经向灯璃请教过。」
「啥…………」
七尾发出胆怯的声音。
「不过,我想这一类的问题,还是尽量得问已经拿出成绩的对象比较有参考价值。」
一道划开热水、游过的水声传来。
「喂…………喂!」
「让我实际看看实物吧!七尾。」
「哇!你干什么啦。这小鬼是要干嘛!呀啊!」
「哦哦,这算什么,人类的这个部位竟然能长得如此雄伟。」
「等、等一下…………」
「…………」
七尾的哥哥爽朗地竖起了大拇指。
「啊?」
「这算哪门子的老哥啊。」
「喂、透,你对年长者讲那什么话!」
从小小的四方形窗子不停喷出的白色蒸气,被浴室里头的光照得闪闪发亮。
「天啊,这实在太…………我无法一手掌握!」
「喂、别捏啦!这小鬼到底在搞什么!」
「感觉好像很软、又好像很硬,这触感还颇为微妙。」
「你在胡扯啥!住手、别再玩了!喂、快停止!」
「乖乖别动,我要记取将来的标准范例。」
「喂、住手!拜托不要再摸了……不、不要啦……等一下……」
「嗯?怎么了七尾,身体不舒服吗?」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适可而止好不好!」
「就凭你一个人,根本没办法当参考。」
由宇语调低沉地对爱华的尖叫嗤之以鼻。
「…………你说啥?」
「你的成绩比灯璃还要更难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喀啦喀啦喀啦…………
头顶上又传出打开铝门窗的声音。
这回的声音比先前来得大。听起来感觉非常直接、或说是在近距离之下发出的、又像是在没有遮蔽物的场所响起的。
「啊,灯璃姊,你要打开窗户喔?」
窗户?
「没关系吧。反正外面是海啊,总不可能会有人从下面攀爬上来吧。」
「我们上吧。」
「好。」
两名男子互相点头示意。
没错,记得玄关放有一个摺梯。
我为何会在现在这种地方想起这种事啊。
「呜哇!这小女生皮肤好细致滑嫩喔……可是个性怎么这么自以为是啊。」
「你干什么啦!」
「你过来看一下啦,灯璃姊。这小女生的这个,呜哇。」
「喂,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你怎么老是针对我而来。」
「啊!是真的耶。由宇好棒,晒得超漂亮的!让我好好瞧瞧!」
「住、住手不准碰!灯璃不准碰!不要碰我!」
「干嘛嫌弃我呢?由宇,过来我这里一下嘛。」
可以听见一阵在热水里跑来跑去的游水声,真是一群活力充沛的家伙。
不对…………若是说到活力充沛的话……
「喔喔,海面上可以看见的那个东西就是灯塔吧。说到夏天的灯塔,是多么的风雅别致啊。」 ,
「啊啊、鸟羽弟,你仔细看清楚吧,那道光正在移动呢。」
「难道是移动式灯塔吗!怎么会如此前卫先进。」
「那是渔船。」
「是吗?也罢,反正那根本不是重点。」
「一点也没错。」
「你们两个…………」
两人一边聊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一边迅速确实地进行作业。
……你们可以不经允许擅自把摺梯带到外面来喔?
丝毫不斟酌透内心的这份挣扎,完成了一份差事的游也喃喃自语。
他看着组装立好的摺梯,貌似满足地嘟嚷了一句:
「赞。」
赞你的大头啦。
「啊——对了,七尾学姐。」
爱华的声音混在淋浴的冲水声中传了过来。
「…………什么事?」
「啊,你的脸啦,感觉好新鲜喔,七尾学姐你头发放下来后,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呢。现在这样也很可爱耶。嗯。」
「别说了啦……我不喜欢人家提这种事…………」
「你在害羞喔?」
「少啰唆。」
「明明头发绑起来戴上眼镜的时候,脾气是那么硬的说。」
「闭嘴啦。」
「就连泳装的款式也非常大胆。」
「…………那个是,呃……」
「更令人赞叹的是,大胆的泳装也很适合你。」
「那个……是流行。拜托你不要一直拿出来提……」
「你一点都没有变呢,从国中时候以来。」
「过去的事我早就全忘了。」
「虽然看起来很粗鲁,其实是个很纤细的人。」
「……有完没完啊。」
「你现在已经不打篮球了吗?难得……」
「…………」
「不过,国中时候大家都很尊敬学姐呢,就连学弟妹也是。」
「………… 」
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
「………………我说啊。」
冲水的声音停止了。
「爱华,我有事想跟你讲。」
「我们被发现了吗?」
「唔,是的话那就糟了,鸟羽弟。」
游也以严肃的表情敲了一下手。
「浴室里头混有一个性格残暴的人。如果有任何差错,很有可能会赔上一条命。
既然挺身加入这个任务,想必你应该早就准备好遗书了吧。」
「您还真会开玩笑哪。」
「这可不是开玩笑喔。哈哈哈。」
「别想用哈哈哈打混过去!」
「喂,别讲那些五四三的,好好扶稳梯子啊,透,就快了就快了。」
「大哥说得没错。吾等的胜利,关键就在梯子底下的你啊。」
「…………」
就是没办法释怀……
在底下扶着梯子的透心想道:
以我现在这个立场,风险跟回韵根本就不平衡嘛!
为啥我要在这种鬼地方背负着风险呢?
「话说回来……爱华。」
七尾以正经的声音低语道。
「虽然你说过……九月以后就要加入我们的社团。」
「嗯?」
「那个…………」
啪沙啪沙啪沙!一阵强而有力的水声掩盖了七尾的声音。
「喂!安静一点啦!」
「由宇!我不是跟你讲过不可以在浴池内游泳吗!」
「空间够宽敞啊。」
「这跟宽不宽敞没有关系!」
「啊——…………真是的…………爱华,你啊。」
「怎么了?学姐。」
「……你没问题吧?突然……感觉像是一时兴起一样,表明说要加入社团的。」
「没问题的啦。」
爱华以轻浮的口吻断定。
…………真的没问题…………吗?
透独自心想,同时扶着梯子。
『为了正义』一直线埋头猛冲的爱华。
这样的她,跑来这里劈头就说要参加社团活动。
……不好意思,很难觉得这是她认真思考后所做的决定。
为了进行目的为『打倒由宇』的卧底调查,借现在这个场合利用这个社团。
虽然这样想很过分,但无论如何就是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
(然后……不惜今后自己的立场、学生生活、国中以来的人际关系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因为这是『为了正义』,所以无可奈何?
因为这是『为了打倒敌人』,所以无可奈何?
『为了在战争中获得胜利』,所以无可奈何?
打倒敌人,奋战打斗,赢得胜利。
为了这个目的——把自己熟悉的人事物、熟悉的生活当作柴火般不断焚烧下去。
在那之后……在歼灭了『敌人』之后……
『正义的战士』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那难道……那难道……不是非常危险的事吗?
危险…………
「就快啰,鸟羽弟。我们就快达成目的了。」
「是啊,我们都撑到这个地步了,剩下的就是坐享成果了。」
太危险了。
「啊!」
灯璃突然放声大叫。
「慢着……那是什么,蟑螂?」
「啥?为何这种地方会有蟑螂呀!」
「呀——!飞起来了!」
「叫什么叫,不过是区区一只虫子而已啊。」
「你…………你果然不正常!」
「虫子只要浇热水就会翘辫子了。」
「哗——」的一阵莲蓬头的冲水声。
「呜哇!飞来这里了!这只蟑螂是怎样?怎么这么会飞呀!」
「啊!由宇,那里啦、窗户那边、停在纱窗上!」
「好,看我的。」
由宇似乎举起了莲蓬头。
泼啪……
「烫死人了!」
打开男生房间的房门,棉被早已铺好在地上了。
「…………」
会长躺在璧龛前面、最里头位置的棉被上,完全陷入了熟睡。
「…………」
羽幌则静悄悄地独自一人写着日记。
「…………你们几个。」
「…………」
「你们几个全都烫伤了呢。」
「观察得很仔细嘛。很厉害喔,羽幌弟。」
「……我要睡了。」
「啊啊,晚安。」
「晚安。」
丢下这句话后,透选择了纸门附近的棉被当自己的床位钻了进去。
显得黏稠的T恤隔着浴衣接触到肌肤。
啊啊……这么说来,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睡上一…………
还没来得及想到最后,意识便二话不说地陷入到棉被里头了。
其他三人的聊天声、打开零食袋子的声响、上厕所的声音等各种杂声的余音,一个接着一个片段地跑进时而睡着时而醒来、半梦半醒的耳朵里,最后,房间电灯的绳子被拉扯的声音响起,四周变得安静了下来。
头部一边感受着睡不习惯枕头的触感,一边继续做着断断续续、不清不楚的梦。一个似乎是自己的身体变成了章鱼还是海参之类的梦,然后身体缠绕在眼前某个柔嫩的物体上。啊啊!虽然一头雾水,可是这个触感实在有够棒,而且这姿势实在令人感觉非常舒适,就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
突然冷不防地醒了过来。
「…………」
刚刚的梦是什么。啊啊,是梦吗?原来如此。
真是可惜。
透张开眼睛。
「……啊——」
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叽哩咕噜地张动嘴巴。
房间里头被电灯的中心、点亮的灯泡所放射出的橘色光芒所笼罩。
从眼角的余光所看见的窗外景色仍是黑压压的一片。即使躺在棉被里,依然看得见星星。夜晚还没结束。
「沙沙……沙沙…………」波浪拍打上岸边的声音在远方不停作响。
身边有众多的鼻息与鼾声。
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仍有九成陷入沉睡的脑袋有如自动般地运作。
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的话,或许还能再睡下去,不过可能已经快天亮了也说不定。既然都已经醒了,是不是干脆起床会比较好呢……
「嗯—……」
头保持在原来的位置,游移着手东摸西摸,把胡乱摸到的手机抓了过来,然后打开。
液晶的光源在黑暗中发亮。八月十三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
好暧昧的时间……接下来该怎么办?
习惯黑暗的眼睛对手机的光源戚到疲累。透眨了两三回眼睛之后,轻轻地揉了一下。
刚睡醒的眼睛缓缓地对上焦点,眼前的景色清楚显现……
「!」
眼前冒出了一件浴衣。
正确地说,是一个被浴衣包住人类的身体。
再更正确地形容,有一件浴衣披覆在不知主人是谁的脚和大腿上。
透又眨了眨眼。这次眨了五、六回。
出现在眼前的是光泽艳丽、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再仔细看下去……
这个人没有腿毛。
脑袋完全清醒过来了。
是女孩子。女孩子……的身体就近在咫尺……
(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
大脑的机能现在还未恢复完全,这是为什么。
透轻轻挪动身体,确认自己的状况,身体下面有垫被的感觉……大概和入睡时的垫被是同一条没错。至少,我的身体现在是躺在棉被上的。
接着……
仿佛与发出激烈鼓动的心脏配合节奏般,浪涛拍打岸边的「沙沙……沙沙…………」声响依稀地传进耳里。啊啊,波浪的声音真的是节奏满固定的呢。
……不对,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啦。
他悄悄地转动脖子,改变视野。
在不远处的地方,隔开房间的纸门是开启的。
原因就是这个吗?透长呼了一口气。难道会是在自己睡着之后,女生们也跑来插花,接着就让门开着没关吗?抑或者说,是某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打开的吗?
「嗯……」
『脚的主人』发出了鼻息。透的呼气似乎喷到了她的脚上。
「唔……」
声音是从脚边传过来的。呜哇。这是什么样的姿势啊,双方的脚都放在彼此的眼前。
「…………嗯。」
这个声音……是爱华。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人是爱华,呜哇啊。
她怎么会躺在这?是睡昏头了吗?睡到脑筋迷糊跑去上厕所,然后搞错回去的地方了吗?还是说,她的睡相是超级霹雳无敌差劲呢?不对,现在原因是如何根本不是重点,问题在于结果。现在是两个人的身体呈69状躺在这里的这种状况。
这个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他想轻轻地……改变身体的位置。垫被并没有多大,虽然身体会跑到榻榻米上……不过也没办法了。不趁早处理的话,这个位置关系实在是极度危险。
「……学长………………」
突然有声音。
透心头为之一惊,停止移动身体。战战兢兢地转动瞳孔打探。
「…………」
爱华紧闭着双眼发出呼声,原来是在说梦话。
「…………搞什么嘛,吓死人了……」
透回以自言自语,继续改变身体的位置。
好了,现在该怎么处置眼前的这个物体呢?放任她继续睡到早上只会让事情变得糟糕。该怎么把她推回对面的地盘呢?就在透激荡着脑力的那一瞬间……
「透学长!」
「——!」
说梦话的少女有如反射动作一般地猛然起身。
「……啊咧…………」
接着她眨眨眼睛,慢条斯理地搔着头。
少女东张西望了一番,稍微想了一会儿,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啊啊……是这样啊。」
看来脑袋还没睡醒。
她维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势,将视线往下投来……
「…………透学长。」
视线交会在一起了。
「怎……」
帅啊,我也用佯装睡昏头的样子来应对,也只剩这一招了。我得刻意发出鼻音,唯唯诺诺地答腔。
「怎么了?」
不过我可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请问现在几点呢?」
「我看一下……现在四点了。」
「是喔…………」
爱华抬起上半身,愣头愣脑地回答,她一整个是睡迷糊了。
「四点……吗……是吗……」
「那…………晚安了……」
爱华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说道。身穿浴衣的爱华就各种层面而言,都可说是处在一种危险边缘。
「四点…………」
随着如同叹息般的言语……
爱华的上半身就像干燥的砂糖人偶一样,虚脱无力地倾斜,然后开始崩垮颓倒。
「没关系…………的啦。」
她身穿着浴衣,面朝向我。
「反正……大家都还在睡……没关系的…………」
拜托别在光线昏暗半睡半醒的状态,并且超近距离穿着那身服装的状况下说那种话。
「……」
爱华的上半身直接往棉被上坠落而去。很好,看来是睡着了。
拜托你,就这样一路熟睡下去…………
透的这个愿望最后并未能实现。
「不用伯啦,透学长!」
爱华以不倒翁般的身体又弹回了原先的位置。这回是刻意的动作。也是神智清醒的动作。
她似乎是因为刚刚开口说话的缘故,脑袋开始运转起来了的样子。
「对……没关系…………呃,没错!嗯,反正大家还在睡!」
啊啊啊啊。真是的。已经醒来了啦。透维持注视手机画面的姿势,笃定地认为。
事到如今,就算装睡看来也不管用了……
「…………」
「这是最后的好机会。」
爱华转动头部,回头望了女生房间一眼。
「『那家伙』睡得正熟……呜哇,好夸张的姿势……趁现在的话,就不会被察觉。」
果然,只要一开口讲得便是一样的老梗。
…………照这程度看来……透默默心想。
没猜错……看来就算继续放任不管下去,问题也不会就此解决哪。
透叹了一口气,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我明白了,过去是我小看你的能耐了。你甚至连这种偏僻的岛屿都可以跟来,能做到这种地步绝不会是以半吊子的决心而已,是吧?想随随便便应付,等你忘记、厌烦、失去耐性的这种方法,对你完全没有效果。
别无他法了。该是痛下决心的时候了。
「好啦。」
「你终于下定决心啰?」
没错。透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挺起了身子。
论决心的话,我已经做好了。只不过,和你脑中所想的内容恰恰相反。
「我们去大厅。」
「啊……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透学长。若在这里讨论,万一『那家伙』醒来的话……」
「稍微聊一下吧。」
透小心不发出声响地站起身,轻轻关上分隔房间的纸门,然后打开房门往大厅走去。爱华则雀跃不已地跟在后头。
天亮前的大厅,理所当然电灯是关着的,四周一片黑暗。
透打开电灯,顺便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咖啡,把咖啡放在桌上后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墙壁上时钟的走动声异常地回荡着,现在是深夜凌晨四点半。
大家起床的时间……应该是六点吧,最晚也差不多是七点左右。如果能在那之前谈出个结论就好了。
前后包夹着桌子坐在对面的爱华,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宣传手册。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开始吧。我看一下喔。虽说这份宣传手册的地图十分简略啦,首先我在这附近……」
「在讲这东西之前。」
透阻止把身子往前挺出的爱华,打断了她的话。
「假设你真的把由宇给……打倒……好了,在那之后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这问题不用说……」
好比这只是在确认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爱华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当然是把她交给『对策室』,遵照原先的预定。」
「……这又不是像把野猫带到保健室那么简单…………」
「『那家伙』才不是那么和善的东西!」
爱华一口咬定地说道。
「透学长,『那些家伙们』虽然长着人类的外型,可是骨子里跟人类可差多了。」
「你是凭什么根据……」
「因为现实中『发病者』在日本就是无恶不作!因为他们是人类的敌人、人类的天敌!因为我在『对策室』请人家给我看了那份资料!」
为何这女孩可以凭着资料与传闻把事情说得如此肯定呢?
「这个嘛……唉,这种事情或许是存在着没错啦……」
只因为有人宣称他们是『敌人』,便对此深信不疑。拜托别以这种思考模式……
「『那家伙』是人类的『敌人』呀!」
嚷着敌人、战斗、打倒之类的好吗。
「我跟你说。」
透谨慎地开口说。
「我对打倒由宇那种事……」
「若现在不打倒她的话,透学长便会任由『那家伙』摆布!今后也将一直都是如此!」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回家以后,又会遇到同样的下场。
……昨天,叼『家伙』的监视超乎我想像的严密,所以我没办法出招。」
……这女孩……
透打开了罐装咖啡。
「你为什么这么不在乎呢?透学长!」
透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禁有些退缩。
「如果离开了这个岛、如果错失了这个机会,你又会回到那个生活,活在『鞭子』的恐惧中的生活就又将重新开始了啦!」
「今天,我们打倒『那家伙』,然后亲自跑『对策室』一趟吧!然后,透学长也以『对策室』一员的身分,为扫除日本的『发病者』尽一分力量。」
「所以我说了,明天开始就是盂兰盆节了。我要回到家里——」
「透学长,你不是才在不久之前把卑口……把『敌人』给一举打倒的人吗!
为何到了现在,却拿盂兰盆节之类的事情出来扯,一整个态度拖拖拉拉的呢!」
「拜托……我是……」
不行,要冷静下来。透把话吞了回去。
冷静冷静。对,就算破口大骂,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这女孩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为我着想的。
这一点姑且不可以忘记。嗯,接下来……
「难道你已经忘记卑口的事情了吗?透学长!」
爱华大叫道。
「『那家伙』…………和卑口是同样的存在啊!」
「你……」
我过去从来没想过这种声音会从自己的嘴巴冒出来。
「不要太过分了!」
同一时刻……
在东京某栋无名大楼的一间平凡无奇的房间里。
「呼。」
坐在座位上的少年挂断了电话。
「结果如何?」
少年回答了来自对面位子上浅黄的疑问。
「我让『苍』搭上从竹芝启航的船了。本来因为台风的缘故,有考虑取消班次。不过这问题也想办法解决掉了。最后顺利空出单人客房,可喜可贺。」
「毕竟她很引人注目嘛,嗯嗯。
虽然已经尽量帮她准备了平凡的服饰,不过她那个外表实在是……」
「可是我直觉上还是会感到不安。」
少年半睁着眼睛说道。
「那个打扮真的没问题吗?」
「那可是再自然不过的服装了耶!就那年龄的女孩子来说。」
「是吗?」
少年将视线从浅黄身上挪开,望向房间的时钟。
「……离船只抵达的时间还有三小时吗?应该是来得及吧。」
「既然那么在意时间的话,那你何苦花那么多工夫利用公共船只呢?」
「因为,在遇到万一的状况的时候,可以声称她是『一般的旅客』借此划清关系。」
「…………『那女孩』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啊。她书读那么多倒也不是白读的,脑筋灵活得很。掩饰得太差,照样还是会被看破,所以我开门见山地跟她直说了:『发生万一的时候,你要担下所有的罪喔。』」
「那她做何反应?」
「跟平时没两样。坐在椅子上抬起头回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就只有这样。」
「…………她的生存意志可不可以再强烈一点呢?」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
「你这回看了恋爱电影吗?」
「演得好无聊喔。」
「剧情有那么无聊吗?」
「完全没有动作场景。没搞垮任何一栋大厦的电影叫人怎么看得下去?」
「把大楼搞垮的恋爱电影,我想并没有那么好找。」
大厅的壁柱时钟敲响了六回。
「…………」
一个人留在大厅的爱华,听到钟声这才回过神来。
饱受冲击的大脑总算稍微开始运转。
少女机械性地转动头部,往旅馆的走廊看去。
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英雄』所消失而去、如今牢牢关上的房门。
「喂——」
突然……
「透。」
隔壁房间的门打了开来。
「……嗯?不在这里吗?透。」
红发的少女从中现出了身影。
「刚刚的脚步声是你的…………嗯?」
爱华的眼珠上映照着少女的身影。
「瞪我干嘛?」
少女察觉到视线,回身张望。
「臭女人,你想怎样?」
爱华站了起来。
「透学长…………」
「…………」
「解放透学长!」
红发的少女抽动了一下眉毛。
「哼。」
她眯起眼尾上吊的眼睛,轻声地嘟嚷道:
「看来你似乎有不吐不快的事情嘛。」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