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发前日

  第一章 出发前日

  一打开门帘,映入眼里的便是女性的裸体。

  这句情境描写是什么意思啊?这又不是啥文学作品。

  冰见透维持右手一把拉住门帘的姿势,浑身僵硬住了。

  透一面批评浮现在脑海里的情境独白,一面直盯着距离眼前数十公分的人类裸体,在停止流动的时光中,慢条斯理地打量这个世界。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总之,先让我们来一一理清状况吧。首先是我的身份。没错,如今在这里、在泳衣卖场的试衣间前右手抓着门帘,左手紧握海滩裤与钱包的男性——名字是冰见透。是神奈川县十叶市立高中的二年级学生。

  虽然一年级的时候还居住在东京,并且就读于当地的御顷高中,但因为某个缘故,便于年级的四月搬家、转学,最后成了十叶市的居民,开始一个人独居。尽管在最近多了一个同居人,不过,关于这问题姑且先打住不要多想。在目前这个场合,在目前这个杵在陌生的女体前的状态下,我有种最好不要去思考同居人少女事情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

  至于这里……这个地点则是……对,这里是同属十叶市的综合商业设施『十叶商店街』的其中一间店家——运动用品专卖店。由于现在是暑假的高峰时期,店里卖场的大半面积几乎都被特别设置的泳装专柜给占据了。广大的腹地面积上陈列了各式各样缤纷亮眼的泳装,走道大约只有勉强能让两个人并肩通过的宽度。卖场腹地的中央,摆放有休息、等候用的椅子,空间的四个角落则设置着临时的试衣间。

  是的,就在那其中一间角落试衣间的门帘前面。

  正是目前我所伫立的地点。

  很好,确认完毕。

  ——没错,我回想起来了。

  今天是暑假的高峰,八月十日。为了准备明天开始的海边旅行,我们一伙六个人……也就是我、由宇、灯璃、七尾、鸟羽、羽幌大家一行人跑来这里买泳装——就是这样,状况愈来愈明朗了喔。感觉不错。

  接着——大家在中央的休息处暂时分开行动,然后,我心想反正男生的海滩裤随便穿也没人会放在心上,于是便随手挑了一件,打算去确认一下尺寸就好。

  当我无心打开试衣间的门、也就是打开原本拉上的白色门帘之后——

  就和眼前的物体,也就是眼前的女孩子四目相对了。赞,事情的脉络总算连接上了。

  这时脚边响起「啪」的一声。

  是原先握在自己左手上的海滩裤与钱包掉到地上的声音。

  多亏了这个声音,世界的时间恢复了短暂瞬间的流动。

  在那一瞬间,透眨了两、三下眼睛,接着张开嘴巴。

  「啊。」

  他重新认识映射在视网膜上的光学情报。

  对,这里是试衣间。是只够一个人站在里头的狭小空间。

  在那空间的中央,站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她背向这里,转头隔着肩膀回望,同样在停止流动的时光中,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地直看着我。

  「…………我……」

  她拥有一双或许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以及笔挺的鼻梁,是一张可称之为有气质的面貌。将来可能会是一个很漂亮的美女——不过,以她现在的稚气和惹人怜爱的感觉来说,比较接近「可爱」的范畴——她就是个给人这般感觉的女孩子。

  是的,可爱。那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即使到了现在,也只是被单纯无一丝杂质的「惊愕」所盘据,至今仍没有其他感情涌现的感觉。就像是被眼前突发的异状吓得目瞪口呆,导致变得无法动弹的纯种小狗一样,她散发的就是这种氛围。长可披肩的头发随性且朴实地绑在后头,而且用的是稚气的塑胶发夹。发夹上(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吧)还印刷有小狗的卡通图案。

  她的发质基本上是没有一丝卷翘的直发,但不知怎么搞的,浏海有一小撮、唯有那一撮就像起床爆炸头般往前方翘起,这一点令人极为印象深刻。

  乍看之下,感觉也不像是多大的年纪——

  实际上——

  一整个就是年轻的写照,水嫩到仿佛会进出水分来的细致肌肤美丽动人,上面找不到任何斑点与瑕疵。脊椎骨的凹陷十分健康地往下方伸直,继续再往下看,形状与大小皆尚未完全发育的「腿部接合部位」则感觉紧致又富有弹力。

  「对不…………」

  再更往下看,就是离称作性感还有些言之过早,不过在不远的将来肯定是会构成艺术线条的——

  脚。

  「…………」

  还有那个——

  「……………………对不起。」

  喀沙。

  拉上门帘。

  捡起海滩裤、钱包。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你怎么了?透。」

  坐在中央休息处的少女,发现飞奔而出透的身影,便找他说话。

  「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歪起脖子,重复一遍问题。长长的红色头发随着头部的摆动,柔顺地晃荡。

  「看…………看……」

  透在少女的面前踩下紧急煞车。停下了脚步。

  他随手拿起堆放在长凳旁的其中一个笼子,把手上的海滩裤和钱包都丢了进去。

  「看?」

  「门…………门……」

  「门?」

  「白…………」

  「白?」

  「……………………是白色的。」

  「什么东西是白色?」

  「布。」

  「布?」

  「其他还有很多。」

  「还有很多?」

  「当然了,还有其他的颜色。」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鬼。」

  坐在长凳上的少女像是觉得多说无益似的,用鼻子闷哼了一声。

  「而且…………」

  透上下打量着身穿很有夏天风味的白色连身洋装、双脚在长长的裙摆下晃呀晃的少女。

  「你干嘛没事一直盯着人家的身体看。」

  「确实没错。」

  「什么事情确实没错了?」

  「比你发育得还要好多了。」

  「……你是指哪里?」

  「很多地方。」

  「…………虽然不是很清楚你想表达什么,不过你的话听起来很让人火大。」

  在透眼前的这名少女叫作红由宇。

  眼尾上吊的凤眼以及流露出几分狂傲感觉的表情,意外地与那稚嫩的脸庞十分相称。虽然不敢大声承认,不过就个性有些刻薄的美少女而言,她的长相已经可以算是达到相当高的水准了。在她的额头上镶有一颗红宝石,就整体来说,感觉就和品味高尚的饰品一样和她非常合适。

  她是四个半月前不请自来的『同居人』,同时也是在半年前坠落到地球的宇宙人。只不过做为一个「人类」,她还在发育中,她的个子娇小,外表的年龄在十岁出头左右…………

  「应该是十六岁前后吧。」

  「谁十六岁了。」

  「刚才的。」

  「『刚才的』?」

  「刚才的女孩。」

  仿佛来到了猎物面前的猫一样,由宇上吊的凤眼梢微眯了起来。

  「『刚才的女孩』?」

  「没事,别放在心上。」

  透叹出一口气调整呼吸,将浮动不安的心重建得端端正正的。

  嗯,冷静下来了。很好。

  透提起装有海滩裤与钱包的购物篮,塑胶制的手把发出了声响。

  他一边慢慢地在由宇的身边坐下,一边脸色凝重地说道:

  「有晒黑的痕迹。」

  「你在神经错乱个什么劲?」

  「放心,我的身份并没有曝光。」

  「要我帮你叫人过来吗?」

  「你要是那么做,我可就头大了!」

  「干嘛一副紧张得要死的样子啊。」

  「这件事你可别泄漏给别人知道。」

  「哪件事?」

  「只要经过半年时间的话,想必——」

  「只要经过半年时间就会怎样?」

  「我做了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为何现在你的眼神会那么混浊无光?」

  「透——」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透如字面所示从长凳上弹跳了起来。宛如被人突然戳了一下的团子虫般,他以如同脊髓神经反射的动作双膝跪地,然后一鼓作气随着地心引力急速垂下头部。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与其说我是不安好心,不对,这不是什么不安好心,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事故,我对你连一点意图也没——」

  「透?」

  「换句话说,绝不是我有看到的意思,不,我是有瞄到没错,不对,就结果而言的确是有看到没错,但我的意思是,该行为本身并无犯罪性——」

  「你在说什么啊。」

  透惊愕地抬起头,确认着站在自己眼前那个声音的主人。

  「搞什么啊,原来是灯璃啊。」

  透维持两膝跪地的姿势,松了一口气,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怎样,你不满喔?」

  眼前的少女·不破灯璃以失望的口吻回嘴,并双手插腰。这名同班同学即使摆出这种不悦的表情,依旧不损她的气质。她韧性十足的双眼、充满自信的五官、看似有参加体育社团而晒得有些黑的身材,再加上年仅十六岁就让人觉得她内心拥有明确的意念,讲白话点就像是「大人之魂」的感觉。和眼前另一个基本上身心都还很幼稚的由宇形成对比…………

  另外……也和『那个女孩』有着不同的魅力……

  这么说吧,『那个女孩』身处蜕变边缘的感觉非常浓厚。

  该怎么形容呢,如果硬要比喻的话,就像即将成熟的年轻果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那是出自于不可抗力,那是一桩意外事故。」

  「……」

  「说来对方也有不对的地方啦!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打哪来的家伙,不过既然是使用中的话那不把使用中的牌子挂起来,外面的人哪知道啊!不是吗?如果硬要说从外面也能察觉里头是不是有人的话,我是无法反驳没错啦。」

  「…………」

  「因为隔着门帘可以看见里头的人影,不,重点不在这里,而是——」

  打开门帘后——

  「身体……」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灯璃蹲了下来,在坐在长凳上的由宇耳边怀疑地嗫声说道。

  「鬼才知道。」

  「我受够了——我受够冷漠的视线了——!」

  「…………我们走吧。我来帮你挑泳装。」

  「唔。」

  「呜哇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们等等我——听我解释——我是无辜的啊啊啊啊!那是单纯的意外事故啊啊啊啊啊!」

  「透那小子,他已经选好海滩裤了吗?」

  「那…………他现在是在玩什么把戏……」

  透处于瘫坐在长凳上的状态,在双手所创造出来的黑暗中,两个男孩的交谈声与脚步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那是怎样,陷入沮丧吗?他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天知道……问问看不就晓得了吗……只不过他看起来也没那个回答的力气了。」

  声音愈来愈近。这两个脚步声就这样在透的面前,也就是长凳前方停下,然后开口唤了他一声。

  「喂,透。」

  「啊——」

  透发出呻吟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的两名男孩。

  两人分别是矮个子平头的鸟羽,和身材高瘦留着长发的羽幌。他们是校园活动执行部的同伴,也是明天海边之旅的参加成员。

  透接着再次垂下头,把脸埋在双手里。

  「唉——」

  垂下头来的时候还不忘顺便深深地叹口气。如果世界就这样封闭起来的话那该有多好。如果地板可以就这样开个洞,把一切的万物都吞噬进去的话那该多好。

  「怎么啦怎么啦?」

  两个男孩边说边以包夹透的形式,各自在长凳的两侧坐了下来。

  坐在右侧的鸟羽就跟很没格调的记者一样,顺势伸出假装握住麦克风的右手。

  「你做了什么?嗯,应该说你干了啥好事?快说。」

  「…………问我做了什么吗……」

  透微微抬起头喃喃自语。

  「我看到了……是的,我看到了……」

  「啥?」

  「反正就是一言难尽…………」

  「当事人重复着以上意义不明的言语。」

  鸟羽把『空气麦克风』挪回自己的嘴边,不知为何面朝正面说话。

  「我看到不得了的东西了……」

  「所以才问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不小心看到了……」

  「如果看到了就会下诅咒的妖怪吗?」

  「世界…………」

  「居然说出如此意义深远的单字。」

  「世界诞生……」

  「是。克苏鲁神话风吗?」 (译注:以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世界为基础,由众多作者共同创造的架空神话体系。)

  「我看到了世界诞生的源头。」

  「虽然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在大谈非常不寻常的道理,可是实在听不懂是啥意思。」

  「这本书要是落得禁止出版的下场的话,那该怎么办……」

  「感觉是有点平凡常见的诅咒。」

  「万一我明天没出现在集合地点,就请你们忘记我吧……」

  「…………」

  「为什么要从一开头的地方就火力猛然全开啊……」

  「他开始和奇妙的地方通信了。」

  「凭着一股冲动、跳过情节的习惯要适可而止,这点不知道被人家提醒过多少次了……」

  「……我看放他一个人独处比较好吧?鸟羽。」

  「…………我想也是。」

  鸟羽收起『空气麦克风』,掏出手机,一脸高兴地翻开行事历。

  「明天就要出发啦。复杂的芝麻小事就抛到九霄云外去吧,懂吗!」

  本年度的『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校庆结束纪念,临海住宿事宜行程确认。

  今天,八月十日,共有六名成员在『十叶商店街』购买泳装。

  隔天,八月十一日一早,六名成员加上兵藤会长共计一行七人在十叶车站集合。搭乘在来线前往东京,进行东京观光。暂且预定的地点有浜离宫恩赐庭园、东京Mid Town、秋叶原。

  当天十一日晚上,在竹芝栈桥与七尾的兄长七尾游也会合,之后一行八人将一起搭乘客船。出港前往伊豆诸岛的其中之一——神代岛,接着在客船里的二等舱房过夜。

  隔天十二日早上抵达神代岛。把行李放在旅馆并换好衣服之后,一整天在海水浴场游玩。于傍晚开始烤肉,之后就寝,过夜。

  隔天十三日,在神代岛的中央死火山『神代岳』进行爬山活动。于当天中午过后,回航的客船出航。晚上回到十叶市。

  「……然后,八月十四、十五两天放假,十六日是十叶高中的返校日…………以上。」

  鸟羽像是在作总结似的喃喃说道,阖上了手机。

  「可是我们学校的返校日会不会太多了?我记得八月一日才去过学校吧。」

  八月一日是校庆,是校园活动执行部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活动。而这趟海边之旅,大致上算是那个活动的反省会,不过那只是名义上的说法罢了。

  「这样说来不就两个礼拜要回学校一次了嘛!」

  「我想……这是为了阻止不良化吧。」

  羽幌从放在脚边的自己的购物篮拿出海滩裤,一面确认售价牌,一面喃喃地说道。

  「因为那种如果放任一个月不管,就不知道会搞出什么花样来的家伙实在太多了。」

  「唉,说得也是啦…………」

  鸟羽让视线在上空游移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原本在放暑假前还是个感觉清纯可怜、令自己心仪不已的女孩,新学期一见面,对方已经贺喜老爷恭喜夫人,身旁多了个老公、肚子里还怀了个种。要是碰上这种事,那可是让人心酸得很啊。」

  「别把那么恐怖的事说得好像是有过锥心之痛的经验一样啦。」

  透听着两人的妄想,不禁开始妄想。

  假如……嗯,假如说……灯璃在九月的时候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牵着手…………

  「透,我跟你介绍。这个男人是我的……」然后灯璃如此说道……

  「喔不喔不喔不。」

  透摇摇头,甩开不吉利的妄想。

  没错,实在太叫人心酸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谢谢你们的用心良苦,老师们。

  「难道你有类似的回忆吗?」

  「我才没有,羽幌。」

  想当然这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透的无声感谢,没头没脑地继续抬杠。

  「……除此以外,放暑假的时候总会有些蠢货捅出什么大漏子出来。」

  「对呀,好像多少都会有这种家伙呢。」

  「啊——绝对会有一两个这种人的啦。」

  「干了蠢事之后,搞得警察找上门。」

  警察找上门。

  「然后被抓去接受辅导。」

  辅导…………

  「遭到退学处分。」

  退学………………

  「人生就这样走进了死胡同。」

  人生走进死胡同…………

  「一辈子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

  「我不要——————————————————————!」

  「喂,你很吵耶,透。可不可以安静点。」

  鸟羽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因为是十三日晚上回来,十六日才是返校日……所以十四、十五日两天应该有空吧。」

  「哦。对耶…………你有任何计划吗?透。十五日的时候要不要再出门去晃晃?」

  「嗯嗯……啊,不行。」

  透忽然回过神。八月十五日。那一天是。

  「八月十五日是。盂兰盆节。」(译注:类似台湾的中元节。)

  「盂兰盆节?」

  鸟羽思考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怎么回事般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是盂兰盆节吗?」

  于是他便不再多问,只是立起大拇指作势摆出胜利的姿势。

  「好,那你就乖乖待在家吧。知道了吗?」

  鸟羽刻意以开玩笑的口气断然决定。

  看见他这个模样,透不禁由衷心想:他们这群家伙,真的是好朋友。

  盂兰盆节,是死者的灵魂回到家里来的日子。

  尽管自己并不相信灵异现象,但是那一天还是希望能待在家里。

  一年四个月以前,即去年的四月一日,双亲与妹妹在那天突然死去。死于一个名叫卑口的犯罪者之手。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卑口已死,而三人的魂魄也已成佛,我个人是如此认为的。

  虽然并不想去搬出宗教还是信仰之类的那一套理论,不过我个人是如此相信的。

  所以,盂兰盆节那一天我要留在家里。

  「不好意思啦。」

  「不会,不会,你别放在心上。嗯。」

  「那个………………话说回来……」

  仿佛要挥别这股令人为之鼻酸的气氛似的,羽幌从左方插嘴改变话题。

  「什么啦。」

  透自己可也不想在这种公共场所搞温馨催泪的那一套。于是便探出身子试着跟随话题:

  「说到这个……你姑且算是那女孩的保护者,没错吧。」

  那个女孩指的就是由宇。

  「嗯,是这样子没错。」

  由宇那家伙,变成人类、以人类之姿开始展开生活还不过半年的时间。

  虽然她偶尔会做出令人惊讶之举,不过她还有太多不明白、不习惯的事情了。想要靠自己一个人活下去,根本不可能作得到。只能由别人保护、教导她。

  「……但目前也只是『姑且』。只算是我自己这样自称罢了。」

  连我自己都尚未成年,纵使办不到什么大不了的壮举,不过应该至少还可以将从双亲身上受教的事情全盘教给她吧。

  所以我才会和那家伙同居。

  她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女生的泳装可是很贵的喔。」

  「咦?」

  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被人提醒起很现实的问题。

  「……你身上有带钱吗?」

  「这…………我想应该还够付吧。」

  心里有点不安,稍微确认一下好了。钱包里到底放了多少钱啊……

  透从脚边的购物篮拿起一贯的茶色皮包,慢慢地打了开来……

  随着「啪沙」一声,一张夹在皮包里的纸张掉了下来。

  「奇怪?」

  透把视线移到降落在海滩裤上的纸张。

  底片公司的名字浅浅地印刷在上头,白色且长方形的纸……是张照片。一张掀到了背面的照片。

  「搞啥,你把照片夹在钱包里面吗?」

  「没啊,我不记得有夹过照片……」

  放着掉下去的这张照片不管,透一边说着一边看钱包里的内容。

  熟悉的形状,对折的构造,正面右手边是零钱包,左手边则是卡片夹。上头有一层薄膜的卡片夹里头,满满地塞着一张十叶高中的学生证,整理得相当工整……

  「啊!」

  从卡片夹的薄膜窗口、从贴在学生证上的大头照,有一个陌生的女孩正直盯着这边。学生证上贴着一张陌生女孩的照片。即将长成大人的年幼五官。头发用橡皮筋在后头绑成两根,不知何故唯独一撮浏海有如局部性的起床乱发般,违反地心引力向上弹起——

  不对,透回想起来了。

  她不是『陌生的女孩』,这女孩『他曾经见过』。

  这女孩是刚才的……

  咦?这意思也就是说……

  仿佛在为混乱的意识回答一般,大脑回忆起先前的光景。

  数十分钟前的风景又再次重新播放。

  那个时候……世界的时间为之暂停的那个时候……

  ……没错,记得当时从左手失手落下海滩裤和钱包……

  ……然后有数秒的时间呆若木鸡地愣愣站着……

  接着看也不看脚边便急忙一把捡起海滩裤和钱包——

  对,看也不看脚边。换句话说——

  「钱包……」

  不小心搞错,拿到别人的钱包。

  「拿错了…………」

  「啊!这是什么!小冰,这女孩是谁呀?」

  一只手伴随着叫声从后方伸来,冷不防从透的手上抢过了皮包。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拿女生的照片出来现咧?」

  「咦?」

  透有如被施了魔法般地转头回望。动手的人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站在后头的七尾。她同样也是十叶高中校园活动执行部的成员,有着时下少见的麻花辫及大眼镜,是典型的文学少女类型。附带一提,她的内在和那个『典型』可是完全一百八十度相反。

  「怎样?这小女生是谁呀?小冰的女朋友喔?」

  「才不是。」

  「你在干嘛啊,七尾?」

  鸟羽坐在椅子上,转头将脸朝向冒出来的七尾。

  「你东西买完了喔?手脚真快…………」

  「你吵什么吵,我又还没买完。不用说,女孩子买东西当然会多花一点时间啊。」

  「既然如此,那干脆我帮你挑吧。」

  「给老娘闭嘴……啊!」

  七尾一脸嫌罗唆的模样,爱理不理地打发鸟羽,然后目不转睛地紧盯皮包里的学生证。

  「这女孩……」

  她一边喃喃自言自语,一边把眼睛瞥离学生证。

  「为什么小冰你会有爱华学妹的钱包?」

  「爱华学妹?」

  透站起来转身面对七尾,从她的手中接过钱包,望着学生证上的姓名栏。

  在『学生姓名』的旁边,用端正的原子笔字迹写着『式津爱华』四个字。

  她叫式津爱华吗?原来如此。透恍然大悟的同时一边打量学生证。这学生证和自己的长得一模一样。换句话说,这个钱包的主人、那个女孩也是十叶市立高中的学生。

  看她的出生年月日,似乎是一年级学生的样子。是学妹。

  话虽如此,和升上高二才转学过来的自己,其实在学期间是一样的……

  「七尾,你认识这女生吗?」

  透的视线离开了学生证询问七尾,她站着回了一声「嗯」。

  「嗯,我认识她。她是我国中时候社团活动里的学妹。」

  「是吗?」

  鸟羽轻轻嘟嚷着。

  「可是我就不知道有这个女生。」

  「因为我们又不同社团,你怎么可能知道咧。」

  七尾和灯璃,还有鸟羽都是同一所国中毕业的。

  「灯璃或许认识她吧,毕竟一起玩过好几次了……

  ……可是,我记得这女生参加高中入学考试合格之后没有多久,就在今年的二月十二日,早上晨跑时受到『那个事故』的波及……」

  「那个事故?」

  透不自觉跟着复颂了一次。『二月十二日的那个事故』。光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就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说到二月十二日在十叶市所发生的『事故』,别无第二桩。

  指的就是那个陨石坠落事故。

  那一天,是情报处理矿物生命体『宝石』混在陨石中,坠落到地球上的日子。

  那一天,突如其来坠落到十叶市的陨石摧毁了坠落地点,让众多的人口死亡、行踪不明、受伤。

  在那股冲击之下,随着搭了顺风车而来的『宝石』也变得支离破碎,化为了无数的『断片』与『碎片』。支离破碎的『断片』与『碎片』各自成了独立的存在,和其比例成正比,拥有各自的智慧与力量。

  体积大的,甚至拥有自己的意识,改写了当时位于坠落地点的『拥有人类身形的物体』,也就是说……改写了脑死状态抑或四肢完整的尸体……的身体构造,进行寄生、融合,借此获得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和生理构造,变成『与地球人杂居在一起的宇宙人们』。她们一般俗称为『断片』……这就是刚刚的红发少女——由宇的真面目。

  至于体积小、智商低的『宝石』,虽然没有自己的意识,但借由某些助力——好比说,利用陨石坠落时爆风的影响——一旦侵入还活着的人类的身体,便会自动改写『宿主』的身体构造,而该名『人类』会保持原有的意志与感情,身体能力则开始『超脱人类』。这就是『获得宇宙之力的特殊人类们』,俗称『碎片』……附带一提,冰见透与不破灯璃都是属于该一类型。

  因此,同样受到陨石坠落事故的波及并且劫后余生,这意思也就表示,当时『碎片』侵入体内的可能性也随之相当的高——

  搞不好,这女生是……

  透一面思索一面重新审视学生证的照片。

  ……这女生也是那个…………

  不,透从照片上移开了视线。

  这种事情暂时并不重要。

  现在应该当作问题来正视的事情是……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啊?」

  透提出问题的同时,心里不禁一阵紧张。不厌其烦地又在脑海里重播『那个情景』。

  刚刚……我拉开了门帘,然后…………

  ……看到人家的裸体,接着还顺手拿了人家的钱包拔腿就跑。

  这样的事实根本无从解释起,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如果道歉、说明事情缘由后,对方就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话那就不成问题,可是……

  「呃——我想想。」

  不知是不是因为屈服于透的气魄,七尾有些紧张似的往后倒退,她说:

  「嗯…………那女生她……」

  七尾抬头看着右上方,食指顶在下巴说道。

  「感觉是个做事很拼命的女生。」

  「啊?」

  「而且脑筋很硬……吧。」

  「脑筋很硬?」

  「我跟你说喔。」

  七尾把视线转向透,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对爱华而言,二月十二日的『事故』本身,并没有任何太大的影响。

  她家离事发现场很远,而且她只是在慢跑的时候受到波及而已,所以只有受到一点轻伤,住院一下子就没事了。但是……」

  七尾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因为那女生她有些……太过热血的地方…………所以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

  「她出院升上高中就读之后……虽然大致上还是有正常来上学啦。

  ……只不过她好像自从那个事故以来,就开始出入『奇怪的场所』……嗯…………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里,七尾便闭上了嘴巴。

  「更重要的是,小冰……」

  七尾试图转换了一个话题,大概是觉得再说下去,就像是在背地里说人家坏话吧。

  「如果你是不小心拿错的话,那你的钱包……现在不就在她的手上了?」

  「…………啊!」

  透忍不住大叫了出来。事到如今才想到,没错,还有对方那边的问题要担心。就是说啊,我是因为和那女生使用相同外型的皮包,所以才会拿错的。这也就是说,那女生也是在没有发觉的情况下把我的钱包拿走了。

  所以,我的皮包、学生证也部落到她的手上了。呃,换句话说……

  这下惨了。真的,惨爆了。问我什么事情惨了?总之,简单地说就是我的名字和脸部照片都被对方掌握到了。呃,所以也就是说,我的身份已经曝光,已经想溜也溜不掉,啊啊,不对,反正身份曝光的事倒也就算了——

  「啊。」

  明天旅行的票我还放在皮包里没拿出来。

  真的惨了。这回一堆数不完的惨字塞满了透整个脑子。明天,就在明天,必须派上用场的票跑到「那女生」的身上去了,连同由宇的票也是。

  由宇那家伙超级期待那趟旅行已经很久了。要是最后落得我跟她说「抱歉,我把票弄丢了」的下场,不知道她会气疯到什么程度。

  「死定了。」

  话一说出口,反而让自己内心更为焦虑。没错,那家伙肯定会抓狂。

  搞不好,她又会使出『鞭子』也说不定。一种不由分说、隔空让我痛不欲生的糟糕能力。那招实在是卑鄙到一个极点了。

  透情不自禁站起身,毫无意义地环视四周。

  十叶商店街是三层楼式的大型购物中心。甜甜圈型的商家以包围中央公园的形式林列,整个腹地面积的宽敞程度,足以让人从一端跑到另一端时喘得跟条牛一样。宽敞到足以走散后就会找不到人。

  自从那个开溜的瞬间到现在,已经经过不短的时间了。

  那个拿走了我的钱包的女生,现在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该怎么在这种人山人海之中,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跟长相的女生才好……

  『叮—咚—当—咚~』

  从喇叭传出的傻呼呼钟声打断了思考,是店内广播,但现在不是去管广播的时候。嗯~难道没有什么好方法了吗?

  『服务中心在此呼叫来客。』

  咦?

  『来自十叶市的冰见透先生。

  式津爱华小姐正在等您。如果您尚未离开的话,请前往一楼中央公园内的服务中心。重复一次……』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啊。

  透凭着毅力甩开固执地吵着「你要去见女人的话,那我也要跟着去」的鸟羽,勉强哄骗嚷着「我有事想跟那女生说,带我一起去啦」的七尾,独自一人离开体育用品店。

  在公园环形走道上行走约莫五十步之后,服务中心的影子透过种植在中央公园的梨花海棠的枝叶出现了。

  在偌大的『?』符号被高举的狭窄摊位里,坐着两名身穿制服的大姊姊,一旁的公园中则放有数张等候用的椅子。

  在不怎么常受到利用、涂料的油漆都已经剥落得斑驳不堪的木制椅子上……

  那个女生就坐在上头。

  透用眼睛确认坐在椅子上少女的背影之后,停下脚步深呼吸。

  即使站在后面透也认得出来。凭那一撮翘起来的浏海还有随性绑起来的头发,以及如今被T恤与牛仔裤包住的『近乎全裸的少女』的身材,刚刚明明身上还只穿着内衣而已。呃,不,都到了这个时候我还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啊!是她没错,她就是刚才的女孩。

  「…………」

  少女坐在长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直盯着手上的东西。

  看起来还没察觉有人走近的样子。

  好。下定决心,做好觉悟踏出步伐吧,希望可以平安无事地从这趟路程回来。

  姑且先做好会挨上两、三记拳头的觉悟好了。

  透提起干劲,一步一步往少女接近。

  在夏日的阳光之下,枝叶茂盛一片绿油油阔叶树的树荫。

  坐在长板凳上,独自一人拼命注视着手上某样东西的少女。

  剩下的距离大约还有五步左右。奸了,该在哪个时间点叫她呢?

  就在透开始盘算的那个瞬间——

  「啊!」

  少女随着一声细微的叫声一同回过头来。

  「抱歉——」

  透像是被撞飞般嘶声大叫,又像是被撂倒般垂低了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啊。」

  少女有如直接利用回头时的力量的蒸气机关似地站起身,连同身体也一起面朝这里。用右手拿着原先用两手握住的『某样东西』,然后垂下左手。如此一来便谜底揭晓。这名少女从刚刚就一直热哀地盯着不放的东西,原来就是钱包。

  正确地说,是在看钱包里头的东西,放在钱包里头的学生证。

  ……她是在看我的照片和名字……透发出微微战栗的同时,如此笃定地相信着。

  这个女生,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仔细地在打量我的脸部照片和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有啦!我知道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是看到就看到了啦!别误会,我这不是翻脸,还请你大人——」

  「冰见…………」

  「对,我是冰见透,十叶高中的二年级学生,我不会逃也不会躲,还望请你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毕竟要是让叔父知道这件事我就——」

  「我一直很想见你。」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虽说我刚刚逃跑了,啊不对!那不是逃跑,好吧,实际上是逃跑了没错,可是那是就结果而言看起来是如此而已,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直接脚底抹油拔腿就跑——」

  「我从以前就很崇拜你了。」

  「也就是说,那个…………」

  透停止思考。咦,她刚说什么?这女生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啥?」

  刚刚从耳朵传进来的这个情报是什么?

  「……………………」

  大脑在耳朵传来的情报上贴了个『不能理解』的牌子后,将事情弃之于一旁不顾,然后不负责任地停止活动。之后交给你们了,不关我大脑的事。

  透失去了大脑统治的身体,提心吊胆地恢复了原先的姿势。

  他把低垂着的头抬回原先的位置。

  眼前的『少女』用双手紧握装有学生证的套子,摆出宛如……在作祈祷的信徒般的姿势,闪耀着仿佛要跟心仪已久的偶像邂逅了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一直一直很想见你。」

  少女用全身毫不保留地表现自己的态度,她露出梦幻的微笑,以一张红通通的脸……

  「那个……」

  「冰见透学长!」

  呼唤着我的名字。

  从大脑所抛出的情报团块上,贴了一张用片假名书写的标签。(译注:使用片假名有时有特别强调的意思。)

  这个人到底在胡诌些什么啊。

  「其实,我打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透学长的名字了。」

  「是这样子喔?」

  「我是向我所属的『特殊犯罪对策室』干部们问来的,从那天以来我就一直记着你的名字。」

  「嗯。」

  「那个,事实上我是不可以跟外人泄漏这种事情的啦。」

  「呃。」

  「特别是上司的『大叔』好像非常火大呢,大声嚷嚷『不是提醒过你,在我联络以前不准有任何动作吗』之类的。

  ……但是,实际上最近几个月『来自那边的联络』一次也没有喔。就只有我单方面发送空无内容的报告书而已,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在我们双方拖拖拉拉的期间,『邪恶的宇宙人』们可能还是没有放慢脚步,持续进展各自的计划耶!

  所以我认为,既然上面的人不动,那就只好由下面的人主动出击了。」

  「真是了不起呢。」

  「然后,我在前些日子终于见到了干部他们!而且是当面、直接地!你看,这张照片就是那时候照下来的。干部们和我一起拍照耶!这些人每天都奋不顾身和『邪恶的宇宙人』硬碰硬对决。

  是真正的『正义的公务员』喔!」

  「好厉害呢。」

  透没来由地有一种可以明白七尾刚刚所说的事情的感觉。

  他坐在木制的椅子上一边进行着不知是第几次的附和,一边如此心想:

  为什么我会落得在这种鬼地方、在服务中心的旁边听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下场呢?透怀抱着这种疑问的时间,只有开头的三分钟左右,现在已经变成了类似只会对刺激产生反应机械性地点头的玩偶罢了。这女生从刚刚就保持着这种调调,一直口沬横飞地讲个没完没了,至于她说话的内容则是——

  「而我们基层人员也是一样。我们基层人员也毫无疑虑地是『正义的公务员』啊!

  啊,你可不能觉得这样想很丢脸喔。我认为就算是一般的警察,也是必须抱有这种自傲的。况且,我们的对手可是真面目让人捉摸不定的宇宙人,正义的自傲是永远不嫌多的。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保障人类』!」

  这名少女从刚刚就不断提起的『特殊犯罪对策室』——

  日本对于与人类杂居在一起生活的『宝石附身』有一套独特、并且还算道理说得通的解释,他们被认为是『在陨石的影响之下,因而感染了不明病症的患者们』。

  这意思也就是说那些人既非『宇宙人』,也并非『得到了宇宙之力的人类』。而是『感染了稍微异常病症的稍微异常人类』。

  然后,作为应付『稍微异常的人类』的对策所匆促成立的组织,就是『特殊犯罪对策室』。这代表该组织无疑地是『警察』的部门之一,并且彻底是针对『在陨石的影响之下,因而感染了不明病症的患者们』的犯罪对策专门机关。

  『患者』根据自身的『症状』,被区分为『罹患者』与『发病者』,两者该如何判断则由『对策室』负责进行。这意思也就是说,愿意通融配合『对策室』的『患者』即为『罹患者』,而会给『对策室』带来麻烦,有可能利用得来的力量企图犯罪的『患者』便是『发病者』。

  而『对策室』的职员几乎都是『罹患者』 (虽然有『断片』、『碎片』之分),每个人都各自发挥所拥有的『超脱人类之力』,以追拿『发病者』为工作——

  话虽如此,除了数名实质的『实行部队』以外,其他的职员多半都是只被分发到挂名的工作和『待机命令』,正可谓『坐领干薪的状态』。

  简单地说,组织主要的方针便是「金钱和地位我都可以给,所以闭嘴乖乖听话吧。别盲目地四处宣传『超脱人类之力』。『不明的陨石』事件绝对要向世人保密。真正有危险的家伙们会由我们想办法处置。」这一套……

  只不过……

  「下面的基层人员永无止尽地待机,只有『干部』在工作,把所有事情都推给『干部』。

  你不会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这女生看来似乎并无法接受自己处于永远坐板凳的立场。

  「尽管我只是下面的基层人员,应该还是有能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吧!?」

  刚才七尾所说的『进出莫名其妙的场所』指的就是这件事吗?透稍稍可以理解了。

  这女生大概就是用现在这个调调向『对策室』的人强迫推销自己(明明人家也没拜托她),然后在工作方面出了很多有的没的意见吧,应该是这样没错。

  「然后!反正都放了暑假,所以我就真的尝试跑去找『那些干部』了!」

  「『干部』?」

  「就是『那些干部』的本部……我跑去『断片同盟』的本部了!」

  爱华就像在做选手宣誓般,意气风发地挺起胸膛。

  「张照片就是在那个时候照的!」

  接着理所当然般地将照片往前伸出,那是刚刚夹在皮包里的照片。

  「…………」

  『断片同盟』……对于这个名字依然记忆犹新。透回想起来了。

  那是归属于『特殊犯罪对策室』,以狩猎其他『发病者』作为交易筹码,借以渗透人类社会,提高自己的立场与权利,以求达成生存(抑或其他某些野心)的『断片』们的组织。

  当中的成员,所有人都是高质量的『断片』——透一边心想一边注意观看照片。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拍到的?」

  「我有自备相机带去!」

  爱华精神奕奕地回答。竟然自备相机去,这主意实在太惊人了。

  照片的背景是某地的住商混合大厦入口。搞不好,这里就是『断片同盟』的本部也说不定。仿佛在玄关前方摆出姿势一般,照片上头照着目前本尊就站在我面前的少女——式津爱华,以及作势围住她的三个『人影』。

  「真亏他们会愿意跟你一起照相呢。」

  「因为我有用力拜托呀!」

  虽然拍照的爱华很惊人,但是被拍的那些人也很犀利。

  首先,站在正中央露出一脸紧张的笑容的人是爱华。发型和服装都和今天的打扮如出一辙。前面一撮翘起来的刘海,还有绑成两条的头发,身穿T恤和牛仔裤。

  「啊,那天我应该正式点穿上制服再去才对的。」

  我想问题应该不是在服装上吧。透把卡在喉咙间呼之欲出的吐槽吞回了肚子里。在爱华的右手边,站着一名少年。一名把右手搭在爱华的左肩上,露出调皮小鬼头般的微笑,左手摆着V字手势的少年。他有一双拥有双眼皮的爽朗大眼,一身会让人错认为是女生的漂亮皮肤,还有一头色素淡薄、修剪成短发的灰色头发,这副外表简直和电视上的少年偶像没啥两样。在他短小的鼻头前,有如个人特征般泛着一些雀斑,乍看之下看起来像是年约国中生左右的「美少年」。

  「啊,他是灰人先生。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他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人喔。」

  真是如此吗……透一面听着爱华的解说,一面在内心默想。

  他们动用手上所握有的国家权利之一小部分,套用在事故时『下落不明者』的户籍,借此捏造自己的身分。肉体年龄与『设定年龄』之间,基本上并不存在任何关系。

  在名叫灰人的少年的右边,即相片的角落,第二个人影就「姿势生硬地伫立在那」。

  「她是……女人?」

  「我想她应该还是个女孩吧。」

  爱华没漏听透的喃喃自语,扎实地回答道。

  「明明还这么小,却十分投注在工作上呢,好令人佩服喔。」

  「……」

  对,她是个女孩。

  还算修长的身高,宛如展示用的模特儿般,一丝不苟地穿着打上领带的深蓝色西装,但即使一身如此充满男性气息的模样,依旧一眼能看出她是『女孩子』,她的五官就是如此端庄且秀丽。

  至于身材则是纤瘦到让人好奇是否真的有在摄取足够的营养。虽然和由宇、爱华是不同的类型,但就乍看之下的印象而言,算是相当可爱。

  ……可是,这样的调和却因她那一头『蓝色的头发』为之彻底颠覆,甚至给人一种类似阴森森的感觉。

  「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子是……」

  爱华指了指照片。

  没错,蓝色的头发。

  身着西装的女孩,把平凡人类所不可能拥有的那一头头发绑成了马尾,可是却摆着一张仿佛对此毫无任何感情与感想的扑克脸,半睁着蓝色的眼睛,感觉宛如一尊戴着「美丽脸孔」的面具的人偶般,就好比一张门板一样毫无生气地伫立着。

  「她的名字是……嗯嗯,可惜当时我没能问到。另外……」

  爱华的手指从『蓝色的女孩』移开,往左边滑去。

  「另外这个人是——」

  爱华所重新指出的人物,站在照片左侧的人物,我曾经见过。

  一头如流水般的金发,圆滚滚的童颜配上大人的眼睛,年龄不详的女性。

  「栗林……浅黄小姐。」

  爱华像是对透情不自禁喊出来的名字心生感激地产生了反应。

  「原来你认识浅黄小姐呀?」

  「呃…………算是吧。」

  毕竟我和浅黄小姐在前些日子的事件中有过短暂的缘份。

  「真不愧是透学长!」

  仿佛闪烁着星光般,爱华的眼睛满是崇拜之情。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给浅黄小姐,事情我都听说了!浅黄小姐大力赞扬了透学长耶。她说,你是令她感觉有些难以捉摸的人。竟然会获得浅黄小姐这样的评价,实在太厉害了!」

  那真的是夸奖之词吗?我感到有些不安。

  「事迹不只如此单纯对吧?透学长的事,我都知道喔。」

  少女一边将照片当作某尊佛像般小心地塞进皮夹,一边继续那充满信心的言论。

  「例如在八月一日那天,亲手打倒了凶狠的『发病者』——『卑口』!」

  「你打倒了他对吧?虽然在纪录上,是灯璃姊打败他的……

  不过事实上并非如此,我问过浅黄小姐了!打倒卑口的其实是透学长对吧?」

  …………事实的确是这样没错,透如此心想。

  他实在不愿意再回想有关卑口的事情。

  「除此之外,在前些日子的事件当中,甚至还对位居『卑口』幕后的真正敌人、『对策室』最优先目标的『发病者』——『苍白的人』造成了重大的伤害!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对方的野心!」

  ……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野心,是吗?

  「虽说透学长目前并没有被正式登录在『对策室』的成员里头……」

  连这种事都知道。这女孩究竟是从哪打听到这么多情报的呢?透稍微陷入沉思,动起了脑筋。

  『对策室』的上司应该不会这么随便就把这种情报透漏给基层的人知道才对。

  为什么情报会变得这么垂手可得?

  「可是,这问题可以不用担心了呢。」

  爱华加足了气势,忽然伸长脖子,直盯着透的脸。

  「透学长也很快就要成为『对策室』的一员,对吧!」

  「咦?」

  透被理所当然地如此断定,不禁哑口无言。

  「不,我……」

  透支吾其词,瞥开了眼睛。

  ……说出来会对这少女感到不好意思,而且也不是什么能大声嚷嚷的事。

  ……就目前的打算,我并没有加入『对策室』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照目前这样下去,自己算是『发病者』的族群,而且……我也知道归属于『对策室』,服从他们的命令应该会比较好——但是……

  还有由宇的问题得考虑。要是自己加入了『对策室』的话,这么一来由宇也不得不加入『断片同盟』吧。『断片同盟』的方针不佳,感觉并不适合由宇。

  反正浅黄小姐似乎也抱持着默认的态度,所以所谓目前的打算——其实就是我的真心话。

  「那个……」

  透在爱华殷切的视线注视之下,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总之,我有在考虑啦。」

  姑且先以暧昧不清的答案来搪塞。

  「请学长好好考虑。」

  少女仿佛没有一丝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天我再跟你联络。」

  明天?

  「打铁要趁热喔。」

  少女坐在椅子上猛然挺出身体,迎了过来。

  「啊、这……」

  少女的脸咄咄逼人,透忍不住往后缩起身子。

  「让我们一起奋战吧。」

  透的身体愈是往后缩,少女愈是往前迎了过来。

  「和我一起。」

  啊啊,为何她会这么没有防备地靠男生这么近。

  「透学长,求求你……」

  呜哇,这女生以恳切的眼神直直地凝视着我,感觉就像一只黏上来向人撒娇的小狗,坦白讲,看起来十分地可爱——

  「指导我。」

  啊啊啊啊!靠这么近的话便有一股芳香扑鼻而来,体味好香啊!所谓的指导是什么意思?她要我指导什么。

  「那个,我对那方面的事情并不是很熟练——」

  「已经算懂得很多了。」

  不,怎么会,这未免太吹捧我了,我还只是——

  「请指导我打倒『邪恶的宇宙人』的方法。」

  我想也是,嗯。

  「啊,对了。在那之前请先帮我签名。」

  爱华保持挺出身子的姿势,把手插进了口袋。

  「啥?签名?要签是可以,问题是我要签在哪。」

  「签在结婚申请书上。」

  「要满十八岁才能结婚,而且我还未成年、没有收入,只是个普通学生,然后监护人的叔父又很恐怖,惹不起。」

  「可是你把我看光了对吧?」

  「啊,我、对不起,我是看到了。不对,是我的眼睛它——」

  「既然看到了,那就请你负起责任吧。」

  「啊、等等,怎么这样,不然——」

  「我是开玩笑的。」

  爱华轻轻地坐回椅子上,天真无邪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开玩笑的啦!」

  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透从衣服上头按着使尽全力活动的心脏,并将眼睛从少女身上别开,还以为会就此人间蒸发,还以为会被吃掉,还以为再也回不来了。

  「就现阶段而言,还不是当真的啦。」

  啊啊啊!装作没听见、装作没听见啊啊啊啊啊!我快止不住冷汗、克制不了心跳了。

  「如果把透学长的那股力量……

  跟我连同『碎片』一起得到的『特技』组合起来的话,对上大部分的敌人…………」

  「啊。」

  突然,透的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这并不是在做什么譬喻,而真的是感到有如被轻轻捏了一下的痛楚。

  「…………怎么了吗?」

  痛楚不一会儿便消失了。透向满脸诧异表情的爱华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然后张望四周。

  透四处张望的同时,还一边从T恤的上头按着先前感到些微疼痛的地方,也就是过往的老旧伤疤。这个痛楚,没被任何东西触摸到,莫名出现的疼痛的发生源是——

  ——在服务中心的旁边,身穿白色连身洋装的少女正环抱着双臂站在那里。没错,这个少女——由宇正是这道『痛楚』的发生源,透十分笃定。

  这名身为『断片』的少女,可以将自己的一部分授与人类,使其成为『碎片』。

  在四个半月以前,唐突地来到家里的时候,这名少女不由分说把碎片塞进我的身体,将身体做了一番改造。在改造的影响之下,我的身体开始『超脱人类』,并且,还变得可以借由和『断片』交配来制造出『断片』的下一代。

  少女利用这个能力量产出形同自己分身的『碎片』,企图支配人类的社会……她原先是打算这样的。

  虽然我并不清楚关于那个问题,也就是她本人现在是作何打算,总而言之,少女的『碎片』还残留在我的体内。

  不仅如此,『断片』还可以对自己的『碎片』进行干涉。『断片』能鸣放耳朵听不见的超音波,给予『碎片』痛楚,一般俗称为『鞭子』。

  借由『鞭子』,这名少女可以远距离隔空修理我一顿。或许,只要她有那个意愿的话,甚至还可以直接让我往生……所幸,最近『鞭子』的使用频率和强度都大幅下降了。这也是应该的,我才不要任她尽情虐待。

  「由宇。」

  被叫住名字的少女缓缓地放下交叉的双臂,维持一副阴险的视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由宇,你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由宇默默无言地走近,然后伸出右手抓住透的右手臂。

  「该回家了,反正你皮包也交换好了吧。」

  「咦…………啊,嗯。」

  透被拉着手站了起来。

  「我已经等你等很久了。」

  一面用力拉着抓住的右手臂,由宇一面头也不回冷淡地说道。

  「不要一直拖拖拉拉的!」

  「咦?你们已经选好泳装……」

  「七尾还没,但我已经选好了。」

  「既然这样的话…………」

  「如果你不在,那我要怎么结帐啊。快点给我过来,反正你皮包已经拿回来了吧!」

  「喂,等一下,不要拉我啦,喂!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去就是了,别再拉了!」

  透始终被拉着手,用一个极为勉强的姿势回过身,开口向后头的爱华说:

  「那我先走一步了。那个,今天多谢你…………说反了!是对不起!

  式津学妹!再见!」

  「走快一点!你这蠢货。」

  透维持转过身子的姿势,最后用力地向爱华点头示意。

  然后身体才面对前进的方向,看向由宇的背影。

  「…………」

  茫然地注视着被强行拖走的透好一段时间之后……

  「…………」

  独自一人被丢在原地的少女——式津爱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个女孩。」

  爱华一直盯着前方,回想强行拉着透消失不见的少女的身影。

  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喂。」

  『对策室职员』的少女向接电话的人开口说道:

  「……我是爱华。」

  电话的另一头发出了声音,以焦急的口吻谈论某些内容……

  爱华并没有把对方所说的内容听进耳里。

  「…………我发现『发病者』了。」

  紧盯着透离去的地点不放,爱华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是少女型……是的。

  她把前途有望的年轻人纳为自己的部下…………并且加以支配。」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喃喃说道:

  「…………我来排除她。」

  「我们要到神代岛去喔。」

  站在放于自宅客厅里的两个旅行袋前,透作出了宣言。

  蓝色的是自己的,红色的则是由宇的。因为自己不是很清楚女生的旅行用品需要什么,所以在买完泳装的归途上,便请灯璃和七尾一起帮忙。三个女人吵闹得天翻地覆,等到好不容易平安无事结束的时候,太阳也已经下山了,剩下的就是静候明天的出发。

  …………虽然理当是这样才对。

  「所以明天得早起,快点去睡觉吧。」

  从刚刚开始,由宇就一直张大眼睛瞪着旅行袋,跪坐在地上动也不动。

  「唔。」

  她跪坐在红色的旅行袋前,皱起眉头。

  「总觉得还有忘记准备什么东西。」

  「并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花了多少时间整理了?不可能还会有忘记准备的东西吧。」

  「可是,总有百密一疏的情况,我们再来盘点一次行李。」

  她应该已经想不到还有忘记什么东西了才对,透十分肯定。

  这家伙单纯只是兴奋不已罢了,这点程度的心理还不难看出来。

  「听话就对了,快点滚去睡,不然明天会爬不起来的。」

  「不要一副像是在跟小鬼头说话的口气!」

  「快点滚去睡。」

  「你先说我不是小鬼头,我再去睡觉。」

  「既然不是小鬼头,才要赶快去睡!」

  「比起那家伙,我可是要懂事得多了。」

  「『那家伙』?」

  「少啰唆!」

  由宇不知何故,感觉像是老大不高兴似的回过头来,举起右手恶狠狠地指着透。

  「你好像看到了对吧。」

  「我、我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很多很多。」

  「什么很多很多,我哪有——」

  明明只有少数几个部位。

  「你的眼里只看到了身体。」

  「啥?」

  搞不懂她这番话的重点是什么。真是的,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常常让人摸不着头绪。

  干脆呛她「你不管生理还是心理都算是小鬼头」看看好了。我看还是算了,她铁定会发火的。不为什么,我就是可以肯定,要是真的呛出来,这家伙一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那,我要先去睡了喔。」

  「……………………好吧。」

  由宇放下右手,站起身来。

  「我也要去睡了,明天见。」

  由宇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了一句话:

  「…………真叫人期待哪。」

  「是啊。」

  透点头回应。

  没错,明天就要出发了。

  一定可以制造出快乐的回忆。

  不用怀疑,我相信绝对会是这样的。

  扫图/Ozzie

  录入/axel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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