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理由
第五章 理由
夜幕降臨廢墟街。
寂靜籠罩著治療院,讓白天的熱鬧氛圍就像是一場幻覺。
「傑諾斯,你睡不著嗎?」
當傑諾斯坐在餐廳裡發呆時,精靈少女突然抱著枕頭走到他身後。
「莉莉,妳還沒睡啊?」
「不,莉莉已經睡了。可是我又醒了過來,結果就發現這裡的燈還亮著。」
「抱歉,我晚點就會去睡覺了。」
「你要不要喝紅茶?會不會害你反倒睡不著覺?」
「沒關係,麻煩妳了。」
傑諾斯跟莉莉一起喝著她泡好的紅茶,感覺自己體內變得溫暖了許多。
莉莉嚴選的茶葉散發出樸實無華,但能讓人內心平靜的香氣。
「……好喝嗎?」
「每次都很好喝。謝謝妳。」
傑諾斯放下茶杯這麼說。莉莉突然走到他後面。
然後,莉莉把自己的小手放到傑諾斯頭上,輕輕撫摸了幾下。
「……妳在做什麼?」
「莉莉睡不著的時候,你總是會這樣摸我的頭,所以我也要這樣報答你。」
傑諾斯微微一笑。
「謝謝妳,看來我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呵呵。」
莉莉一臉滿足地笑了出來,但她很快就靠著傑諾斯的身體進入夢鄉。
傑諾斯一邊苦笑一邊聳聳肩膀,然後就把莉莉抱回寢室了。
因為不想浪費,傑諾斯想要把剩下的紅茶喝完,於是便回到餐桌旁邊,結果看到死靈翹著二郎腿坐在那裡。
「傑諾斯,你睡不著嗎?」
「卡蜜拉,怎麼連妳都出現了?」
「因為莉莉準備了三個茶杯,所以妾身也只能來喝了。」
「畢竟她是個貼心的女孩。」
傑諾斯坐了下來後,卡蜜拉舉起茶杯這麼問道:
「你今晚睡不著覺,是因為想到以前隊伍的事情嗎?」
「怎麼?妳在為我擔心?」
「才……才不是那樣呢!反正妾身晚上閒閒沒事做,才會想說稍微陪你聊聊也好。」
「卡蜜拉,我發現妳其實是個好人。」
「不……不准捉弄死靈!如果你要說那種話,妾身就要回去了。」
「我道歉。我一個人喝不完這些紅茶,拜託妳留下來陪我。」
「既……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妾身就陪陪你吧。」
正準備起身的卡蜜拉又重新坐了回去。
傑諾斯把茶壺裡剩下的紅茶倒進杯子。
「我不是在想以前隊伍的事情。因為開始經營治療院之後,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其實我早就把亞斯頓的事情拋到腦後了。」
因此,當他跟亞斯頓重逢的時候,其實他只感到有些驚訝。
傑諾斯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現在想起他以前對我做過的事情,就讓我後悔當初沒有狠狠揍他一拳。」
「喀喀喀……你還真是誠實呢。」
卡蜜拉輕輕笑了幾聲,然後喝了一口紅茶。
「人生苦短,生命無常。過去的恩怨只要找機會算清楚就行了。」
「……妳說得對。」
傑諾斯點了點頭,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不過,也有些恩怨已經來不及算了。
傑諾斯緩緩抬起頭來。
「因為見到了許久不見的亞斯頓,讓我想起自己還沒加入隊伍之前的事情。」
「你是說你還住在貧民區那時候的事情嗎?」
「是啊。」
卡蜜拉拿著茶杯的手停住不動了。
「傑諾斯,妾身聽說你是在貧民區裡學會使用治療魔法。你當時到底是怎麼學會的?」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傑諾斯雙手抱胸,抬頭看向天花板。
「我原本是住在貧民區的孤兒院,但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發現那個地方相當糟糕。」
貧民區每天都會有很多人死在路邊。
而那間孤兒院竟然會叫孩子們去偷遺體上的財物。
「我討厭做那種事,每次都不會偷走任何東西,只會埋好遺體就空手回去,所以經常挨揍。」
「如果放著屍體不管,就會變成傳染病爆發的原因。你的處置是正確的。」
「我當時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人都死了,身上的東西還要被人偷走好像有點可憐,才會把屍體埋起來,不讓別人偷走那些東西。」
因為那些人死在路邊的樣子,讓傑諾斯覺得好像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可是,那些屍體還是經常被別人重新挖出來。
「這讓小時候的我在某一天冒出一個天真的想法。我想要試看看能不能讓那些死者復活。」
「什麼……!」
卡蜜拉驚訝得睜大雙眼,手裡的紅茶也灑了出來。
「那……那可是禁咒啊!」
「好像是吧。我當時不知道那種事情,每天都拚命想要讓那些死者復活。」
他會把手放在遺體上,想像著遺體再生的樣子。
結果當然是什麼事都沒發生。
所以他仔細觀察那些遺體。
觀察皮膚的構造。
觀察肌肉的模樣。
觀察血管與神經的走向。
觀察內臟的位置。
當然,因為他當時沒有解剖學知識,不懂那些器官有何作用,他只能努力思考、想像與觀察。
直到他能明確地在腦海中重現人體的構造。
「……」
卡蜜拉彷彿能聽到自己吞下口水的聲音。
貧民區裡生活著許多種族的人,而且每天都會有人死去。
換句話說,傑諾斯透過實際體驗,徹底研究過了各個種族的身體結構。
天曉得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治療師曾經有過這種經驗。
「……這可真是不得了。」
「妳剛才有說話嗎?」
「不,沒什麼。」
傑諾斯微微歪著頭,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那些遺體總是毫無反應,但我每天都做著這種事,持續做了好幾年後,遺體周圍就開始出現白光了。」
他開始感覺自己做得愈來愈好,覺得自己下次就要成功了。
「可是,當我在某一天嘗試讓遺體復活時,有人從後面狠狠揍了我的腦袋。」
他回過頭去,發現有一位穿著彷彿要融入黑暗的黑色外套,滿臉鬍渣的男人站在後面,用可怕的表情瞪著他。
那男人這麼告訴他。
絕對不能對死者使用那種力量,應該用在活人身上才對。
「……他就是你在貧民區遇到的那位治療師?」
「是啊。不過,我只看過一次他使用治療魔法的樣子。」
結果傑諾斯連那人的本名都不知道。
「可是,我當時是個只活在貧民區的井底之蛙,是他教會了我許多事情。雖然有些奇怪,但他是個很厲害的人。」
傑諾斯問他叫做什麼名字,但男子只笑著說「你可以叫我師父」。
「師父有很多口頭禪。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就是『三流治療師只會療傷,二流治療師專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療師才能濟世』這句話。」
傑諾斯放下茶杯,伸手拿起茶壺。
這好像就是最後一杯了。
「我只希望自己能成為三流治療師,所以經常想起師父的事情。」
畢竟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傑諾斯小聲說出這句話,彷彿在一瞬間看到師父的臉孔浮現在杯裡的水面上。
「抱歉,這些話很無聊吧?」
「不會,正好拿來打發時間。」
「那就好。」
傑諾斯輕輕一笑。卡蜜拉用雙手拿起茶杯,像是想到什麼般說出了這句話:
「雖然跟復活魔法有些不同,但是在妾身還活著的時代,有一種能創造出人工生命的魔法。」
「妳是說三百年前嗎?我記得那是魔王還活著的時代吧?」
大海對面的南方大陸曾經是被魔族之王支配的領土。
雖然人類與魔族長期以來都不會互相侵犯,但是大約在四百年前左右,魔族曾經攻進人類的領土。這場被後世稱作「人魔大戰」的戰爭打得極為慘烈,據說當魔王被消滅時,這場戰爭已經打了將近一百年之久。
「那是魔族使用的黑暗魔法,如今早已失傳了。只要以特殊魔石為核心,再配上碳與硫磺這些材料,就能創造出魔像了。」
「是喔……」
「魔像沒有痛覺,也不會感到恐懼,只會照著命令行事,是一種非常難纏的敵人。」
「卡蜜拉,我順便問一下,妳三百年前到底做了什麼事?」
「年代那麼久遠的事情,妾身早就忘光了。」
「真過分,妳教別人說出自己的過去,結果自己的事情什麼都不肯說。」
正當傑諾斯覺得差不多該散會的時候,從遠方傳來了一些聲音。
聲音隨風而來,某種東西遭到破壞的撞擊聲不斷響起,甚至還有慘叫聲傳進耳中。
好像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傑諾斯有種不安的預感,肌膚也隱隱作痛。
「發生什麼事了?」
「聲音好像是從貧民區那邊傳來的。」
卡蜜拉慢慢飄到空中,然後就這樣穿過天花板。
她應該是想要飛到屋頂上去看看情況吧。
卡蜜拉很快就折返,露出前所未見的驚訝表情,說出了這句話:
「真教人不敢相信……我們剛才聊到的魔像,現在就在貧民區裡大肆破壞!」
+++
當傑諾斯趕到的時候,貧民區已經亂成一團了。
許多房屋都倒塌了,到處都冒出了火苗。人們四處逃竄,眾人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在黑夜之中不斷迴盪。
而那傢伙就站在直衝天際的煙霧後方。
「那就是魔像……」
高聳入雲的巨大身軀遮住了月光。
魔像揮舞著用泥土與石塊打造的堅固手腳,一邊破壞房屋一邊慢慢前進。每當魔像踏出一步就會揚起沙塵,把瓦礫踢飛出去。那雙黑色的眼睛就像是空虛的洞穴,低沉的吼叫聲也撼動著鼓膜。
「真是不可思議呢。」
「嗚哇,嚇我一跳。」
傑諾斯回頭一看,發現卡蜜拉雙手抱胸,飄浮在他身後的空中。
「妳怎麼也來了?」
「因為妾身還是有些好奇,想知道古代的遺物怎麼會出現在現代。」
「莉莉呢?」
「還在睡。要是讓她看到這種怪物,以後可是會作惡夢的。妾身覺得讓她繼續睡比較好。」
「醫生!」
三位亞人首領從馬路的對面跑了過來。
「妳們幾個也平安無事嗎?」
索菲亞等人喘著大氣,在傑諾斯身旁停下腳步。
「太好了,我們正打算去找你呢。雖然我們三個都沒事,可是……」
「凜佳有很多部下都動不了了。」
「我們半獸人也有將近一半的人受了重傷。那個怪物到底是什麼?」
傑諾斯告訴她們那個怪物似乎是一種名叫魔像的古代人工生命。
「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也不是很清楚。」
「畢竟現在是半夜,凜佳剛才還睡得很香,結果被巨響吵醒,然後就看到那傢伙了。」
「據我的部下所說,那傢伙好像來自貧民區的深處。」
「貧民區的深處……?」
傑諾斯伸手扶額想了一下。
難不成這件事跟地下公會有關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
可是,傑諾斯輕輕搖頭,決定不再多想。
因為現在有很多傷患,沒時間讓他慢慢思考。
「索菲亞、凜佳、蕾葳,我要妳們幫忙把傷患全部集中到一個地方。」
他不確定是否有人在暗中操縱那個巨大的人工生命體。
因為手上的情報太少,讓他無法做出判斷。
不過,只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傑諾斯抬頭仰望魔像。
「你最好給我記住。我的收費可是很貴的。」
+++
古代的人造破壞兵器──魔像在貧民區中央大顯神威。
在一座離魔像有段距離的小山丘上,有個用灰色長袍罩住全身的神祕人物。
「雖然破壞力如我所料,但速度好像沒有想像中的快呢。很遺憾,看來這傢伙還有待改良。」
那個名叫「引路人」的傢伙,看著用來望遠的特殊魔具,說出這樣的感想。
隨風而來的慘叫聲,聽起來特別悅耳。
「不過,看來應該足以完成這次的委託了。」
那個名叫亞斯頓的男人,希望他幫忙制裁自己的前隊友,也就是一個名叫傑諾斯的傢伙,以及傑諾斯身旁的同伴。
理由是亞斯頓在貧民區收留了傑諾斯,還給了傑諾斯一個容身之處,但傑諾斯卻對他見死不救。而且亞斯頓失去了許多東西,但傑諾斯卻得到了許多東西,這也讓他覺得無法原諒。
雖然這個理由非常自私,完全就只是在遷怒,但這種扭曲的願望也令人很感興趣。
所以他才沒有收錢。
他想知道人類身處在各種場面下會有什麼想法,又會怎麼行動?
對「引路人」來說,滿足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就這點來說,你的委託內容讓我很感興趣呢。亞斯頓老弟。」
「引路人」對著在其他地方觀賞這一切的客戶這麼說。
因為現在是深夜,近衛師團與王立治療院派來支援的人馬應該暫時不會出現。
如果考慮到這裡是貧民區,他們甚至可能不會派人前來支援。
換句話說,就是短時間內無法期待會有來自外界的救援。
聽說那個名叫傑諾斯的男子是一位治療師,只要不斷有傷患出現,他遲早都得現身。
「如果他看到那些仰慕著自己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死去……」
他會受到無力感與失落感的折磨,因為絕望而跪下嗎?
還是說,他會積極地試著反抗呢?
這就是今晚劇本的「第一幕」。
「傑諾斯老弟,你到底要怎麼做呢?就讓我好好欣賞一番吧。」
看著用來望遠的特殊魔具,「引路人」揚起了嘴角。
+++
「走這邊。把傷患全搬過來!」
「我們狼人的鼻子最靈敏。你們快點追著血腥味,把傷患全找出來!」
「你們可別輸給蜥蜴人與狼人了。我知道你們有辦法一次搬運五個傷患,讓大家見識我們半獸人的力量吧!」
三位首領忙著發號施令,指揮那些還能行動的亞人,不斷地把傷患搬到空地。
有些人骨折了。
有些人渾身是血。
有些人痛得大叫。
有些人早已奄奄一息。
現場的情況就像是人間地獄。
傑諾斯一邊觀察著眼前魔像的行動,一邊轉身面對那些傷患。
「卡蜜拉,妳離遠一點。『高級治療』。」
一道白光在傑諾斯周圍纏繞翻騰,最後降臨在那些傷患身上。
那些傷患原本痛苦的表情逐漸變得不再扭曲。
可是,這只不過是急救罷了。
如果要確實治好這些傷患,就必須分別檢視每個人的傷勢。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請人幫忙把傷患集中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傑諾斯向前伸出雙手,將那些傷患一個接著一個治好。
「傷勢痊癒的傢伙就快點去避難吧。」
幸好魔像的速度並不是很快,只要全力奔跑,應該就不會被抓到才對。
傷患大排長龍,完全看不到盡頭。不過,傑諾斯依然不斷治好所有傷患。
「真是夠了!」
「傑諾斯,為什麼你好像很生氣的樣子?」
傑諾斯看著前方,對自己身後的卡蜜拉這麼說:
「我當然會生氣啊。妳能體會這種被迫在半夜出門,還要幫好幾百個人治療的感覺嗎?我很可能拿不到治療費,還要為獨自留在家裡的莉莉擔心。我絕不原諒那個犯人。」
卡蜜拉雙手抱胸,看著傑諾斯的背影。
雖不知那個放出魔像的幕後黑手有何企圖,但是對貧民區的居民造成重創應該也是其中之一。
「……對方應該想不到這傢伙竟然可以一邊抱怨,一邊粉碎自己的陰謀吧。」
+++
「這可真是驚人……」
躲在山丘上的「引路人」小聲讚嘆。
「那傢伙到底是怎樣?他應該是一名特級治療師,而且說不定還要更強。」
望遠魔具的鏡頭裡,映照著一位穿著黑色外套的黑髮男子。
他想起客戶提到的目標特徵,發現那名男子八成就是傑諾斯。
在男子面前排成一列的傷患迅速恢復健康。
雖然他有聽說目標好像是一位很厲害的治療師,但他沒想到竟然會厲害到這種地步。
「傑諾斯老弟,你很不錯喔。我最喜歡讓我意想不到的人了。」
他會受到無力感與失落感的折磨,因為絕望而跪下嗎?
還是說,他會積極地試著反抗呢?
「引路人」原本是打算好好欣賞傑諾斯會如何選擇,卻看到他認真想要治好所有傷患。
而且他還一臉輕鬆,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引路人」實在想不到貧民區裡居然會有這種人材。
「我承認『第一幕』是你贏了,不知道『第二幕』又是如何?」
就算有辦法治好傷患,只要沒有解決掉魔像,就無法徹底解決問題。
當大家都束手無策的時候,魔像依然不斷破壞著街道。
「傑諾斯老弟,你接下來又要怎麼做?讓我好好見識你的本領吧。」
+++
「醫生,到處都找不到傷患了。」
「凜佳的部下也沒有回報。」
「傑諾斯,我們半獸人這邊也是一樣。」
「是嗎?辛苦妳們了。唉,真是累死人了……」
這裡是貧民區的某塊空地。
大致完成治療後,傑諾斯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因為那些傷患都被吩咐遠離魔像,所以現場只剩下索菲亞、凜佳與蕾葳,還有她們的少數部下,以及傑諾斯與卡蜜拉而已。
「多虧有醫生出手幫忙,好像沒有出現死者的樣子。」
「那就好。不過那傢伙還在四處破壞……」
傑諾斯有氣無力地這麼說。
那具魔像不時發出有如地鳴的吼叫聲,同時還不斷破壞周圍的房屋。
巨大的魔像從煙霧後方逐漸接近。
「卡蜜拉,那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就跟妾身之前說過的一樣,那是以特殊魔石為核心的人造生命。」
「如果放著不管,那傢伙會不會自己玩膩乖乖回家?」
「不可能。在完成命令之前,魔像絕對不會停手。」
「為什麼啊!它也差不多該厭倦了吧!」
以這次的情況來說,犯人賦予魔像的命令八成是「將貧民區破壞殆盡」。
傑諾斯忍不住感嘆。卡蜜拉在旁邊露出納悶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有件事妾身實在想不通。只有高純度的魔石可以當成魔像的核心,但那種魔石應該只能在魔王城所在的南方大陸取得,而且早在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戰』中就幾乎開採光了。黑暗魔法早就失傳已久,用來鍊成魔石的材料也無法輕易取得。做出這種事的人到底是誰?」
憑現在的技術與環境,根本不可能做出完美的魔像。卡蜜拉如此斷言。
「就算妳這麼說,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是這樣沒錯啦……」
傑諾斯大大地嘆了口氣,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沒辦法了。雖然我實在很不願意,但我也差不多該出發了。」
「……出發?你要去哪裡?」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去打倒那個怪物啊。」
「你說什麼……!」
卡蜜拉驚訝地睜大眼睛。索菲亞從旁插嘴:
「醫生,我們也要去。」
傑諾斯輕輕揉著自己的肩膀,對她這麼說道:
「妳確定?我可能沒辦法給太多危險加給喔。」
三位亞人看向彼此,使勁點了點頭。
「當然確定。我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被人破壞。」
「這裡是我們住的地方,絕不允許別人亂來。」
「沒錯,得讓敵人知道我們的可怕才行。」
「……我明白了。妳們幫了我一個大忙。畢竟我基本上算是個後衛。」
傑諾斯轉頭看向身後,詢問在後面飄來飄去的死靈。
「卡蜜拉,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擊敗魔像?」
「你們必須破壞掉藏在魔像體內某處的魔石。如果不破壞掉核心,魔像就能無數次再生。」
「破壞魔石啊……」
傑諾斯轉動手臂。
自從被「黃金不死鳥」踢出去以後,他已經很久不曾戰鬥了。
這名穿著黑色外套的男子讓脖子發出聲響,興致缺缺地這麼說:
「要是破壞掉那顆魔石,應該就不能拿去賣錢了吧……」
過去曾經有一根羽毛,被人從不死鳥身上拔了下來。
潛伏在地上的漆黑不死鳥,如今終於要飛向黑夜了。
+++
用岩石與泥土打造的巨大魔像擋在前方。
就只有亞人的三大幫派首領與一位身穿黑衣的治療師與之對峙。
「各位,妳們先盡全力攻擊一次看看吧。」
索菲亞、凜佳與蕾葳都各自帶著幾名部下。
在聽到傑諾斯發出號令後,眾人一起衝向魔像。
不過,因為敵人散發出的壓迫感太過強烈,讓她們看起來有些裹足不前。
「別擔心。我知道這很可怕,但妳們不用害怕。我會支援妳們。」
傑諾斯站在後面,朝著三位亞人伸出雙手。
──速度強化。
一陣淡淡的藍光籠罩在她們身上,讓她們的速度一口氣變快許多。
「總覺得身體好像變得很輕盈。」
「傑諾斯大人肯定做了什麼。」
「很好,這樣我們應該就打得過了。」
索菲亞拿出一條鞭子,凜佳舉起斧頭,蕾葳也握著巨大的長槍衝向前方。
──肌力強化。破壞力提升。
戰場中發出一聲巨響,魔像挨了三位亞人經過強化的攻擊,雙腳被打掉了一塊。
「我很久沒用過能力強化魔法了,但好像沒有退步太多。很好,妳們三個繼續攻擊吧!」
傑諾斯將雙手指向前方,大聲這麼喊道。
喔喔喔喔喔……!
也許是把傑諾斯等人當成敵人了,魔像突然發出可怕的吼叫聲,揮舞雙手發動攻擊。
這一擊發出巨響,捲起了暴風。
魔像的手指稍微碰到凜佳的身體,把她整個人打飛出去,狠狠撞上一間廢屋。
「凜佳,妳還活著嗎?」
「……嗯,凜佳沒事,只是嚇了一跳。這都是傑諾斯大人的功勞。」
凜佳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一邊拍掉沾在皮膚上的泥土,一邊從廢屋裡面走了出來。
防護魔法早就包覆著她的身體了。
以前還是個冒險者的時候,傑諾斯也是這樣站在後方支援同伴。
唯一的區別就是他當時只能默默支援。
理由是只要他在戰鬥中詠唱自己學會的輔助魔法,亞斯頓就會生氣罵他。
現在回想起來,亞斯頓應該也知道自己在虐待傑諾斯才對。
所以,每當隊伍戰鬥的時候,只要傑諾斯在後方做出可疑的行動,他都會以為傑諾斯可能是要藉機報復。
雖然傑諾斯解釋過許多次,但亞斯頓總是聽不進去,讓他只能放棄詠唱咒語,也不敢畫出魔法陣,練出不會被人發現自己用了魔法的本事,一直默默地暗中支援其他隊友。
其他隊友甚至沒發現傑諾斯對他們施展了魔法。
結果就導致其他隊友都以為他毫無貢獻,才會將他踢出隊伍。
「我逐漸回想起要怎麼戰鬥了。」
需要注意的限制有兩個。
第一個限制是只要離傑諾斯愈遠,魔法的效果就會愈弱,所以隊友不能離他太遠。
第二個限制是雖然治癒、防護與能力強化魔法的基本原理都一樣,但因為發動的方式不一樣,所以無法同時施放在身上。
因此,傑諾斯會一邊用防護魔法保護隊友,只在隊友攻擊的瞬間發動能力強化魔法,要是隊友在這時候受傷了,就立刻幫忙治療。
他必須隨時配合戰況,不斷瞬間切換當下需要用到的魔法。
在傑諾斯的支援之下,亞人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逐漸壓制了魔像的攻勢。
「很好,我大致明白了。」
卡蜜拉說得沒錯,不管破壞魔像的手腳多少次,岩石與泥巴都會重新覆蓋上去,讓失去的肢體再生。
不過,他已經做過確認,知道魔像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才能徹底完成再生。
而這正是關鍵。
「各位,請妳們同時破壞魔像的雙腳。」
傑諾斯一聲令下,亞人們同時衝了過去。
如果要擊敗魔像,就必須破壞掉藏在魔像體內某處的魔石。
雖然使用「診斷」就能找出魔石的位置,但只要魔像隨便亂動,準確度就會降低,所以才要先破壞魔像的雙腳,趁著魔像雙腳還來不及再生的那一瞬間使用「診斷」。
只要能找出魔石的位置,再來就只要朝著那裡集中攻擊就行了。
三位亞人被微弱的光芒包圍著身體,交換了一個眼神。
「想不到我們三個會有並肩作戰的一天。」
「這也是傑諾斯大人的功勞。」
「我還是頭一次這麼放心地把自己的背後交給別人。」
+++
「傑諾斯老弟,你又讓我大吃一驚了呢。」
在山丘上觀戰的「引路人」再次發出感嘆。
他會期待來自中央的援軍,選擇拖延時間嗎?
還是會逃離這裡前去求救?
「引路人」原本想要看看傑諾斯會做何選擇,結果傑諾斯再次超出他的預料。
因為傑諾斯只帶著幾個人,就站出來跟魔像正面對決了。
「真是厲害。想不到一群烏合之眾竟然能發揮出這種力量。」
雖然他曾經聽說傑諾斯好像會使用防護魔法與能力強化魔法,但他沒想過竟然會這麼厲害。
面對古代的怪物,一群種族各異的亞人展現出了老練隊伍的戰鬥力。在一名治療師的支援之下,原本互相對立的三大種族,如今已經完全團結在一起了。
「你竟然有辦法將不同系統的魔法運用到那種程度,這簡直就是犯規了吧?看來『第二幕』也是你贏了。」
不過,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引路人」看起來非常開心。
而且話語中還充滿著興奮。
「來吧,精采好戲就要上演了,『最後的抉擇』正在等著你呢。」
+++
轟隆──!
三位亞人同時攻擊,讓魔像的雙腳變成瓦礫碎裂四散。
因為失去了支撐,魔像的上半身就這樣倒向後方。
就在這一瞬間,索菲亞叫了出來。
「糟了!醫生,那裡有個孩子!」
「什麼?」
那孩子也許是來不及逃走。
也可能是嚇得跑到廢屋後面躲起來了。
索菲亞用手指著就快要被倒地的魔像壓到的地方。
可是,因為堆積如山的瓦礫擋在前面,讓傑諾斯無法看到那個孩子。
「嗚……!」
傑諾斯無法準確地對看不見的對象施展防護魔法,所以他立刻衝了過去。
他不確定自己能否趕上。
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魔像突然扭轉上半身,用雙手撐住了地面。
這種看似要避免壓死孩子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停下動作。
孩子抓住這個機會,哭著衝了出來。
索菲亞的部下立刻抱著那孩子前去避難。
「這不可能……」
在傑諾斯身後,卡蜜拉一臉茫然地這麼說。
「魔像應該只會完成簡單的命令,不會做出剛才那種行動。而且魔像才剛跟你們打起來,就突然變得更為凶猛,也不是正常的情況。畢竟行動模式單一是魔像的特徵。」
聽著死靈這麼說,傑諾斯平靜地回答:
「卡蜜拉,妳之前說過能當成人工生命核心的高純度魔石,現在已經無法取得了對吧?」
「是啊,妾身是這麼說過沒錯。」
「如果硬是要讓生命寄宿在不完美的魔石之中,有什麼方法可以辦到嗎?」
「硬是要讓生命寄宿在魔石之中?」
卡蜜拉皺起眉頭,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難道說!」
傑諾斯筆直看著前方,緩緩放下他原本舉起的手。
「我對魔像做過『診斷』了。魔石就藏在左胸裡面。」
而能夠讓人掌握對象體內構造的「診斷」,在魔石所在的位置描繪出他曾經見過的輪廓。
傑諾斯默默看著正在逐漸再生的魔像,小聲說出了這句話:
「原來你就是亞斯頓……」
+++
「看來他好像發現了呢。」
「引路人」專心看著望遠魔具,興奮地叫了出來。
可以用來當成魔像核心的高純度魔石,現在已經很難找到了。
「那如果要讓生命寄宿在不完美的魔石之中,又該怎麼做才好?結果我想到了一個辦法。」
只要用活人當材料就行了。
只要讓人類與魔石融合,當成全新的核心使用就行了。
可是,這樣還是會留下其他問題。
情感複雜的人類通常都不好駕馭。
因此,必須盡量使用心思單純,明顯懷著負面想法的人類才行。
而那個名叫亞斯頓的男人就在這時出現了。
我告訴他只要他願意稍微配合一下,我就完全不跟他收費,他就輕易上鉤了。
我又騙他說這是幫他完成復仇的必要條件,把魔石植入他體內,再把他當成核心組成魔像。
「來吧,傑諾斯老弟。讓我看看你會怎麼讓這一戰落幕吧。」
客戶的身體應該已經被魔石吸收,幾乎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如果想要破壞魔石,就必須連同那人一起殺掉。
因此,他這次沒有其他選擇了。
他應該只能用魔像之死,為這一戰劃下休止符了吧。
「不過,你這個救了許多條人命的傢伙,最後卻只能殺掉當初收留自己的前隊友,你不覺得這個劇本相當令人痛快嗎?」
唯一讓他感興趣的事情,就是這位名叫傑諾斯的男子會如何做這件事。
他到底會如何讓舞台順利落幕?
對「引路人」來說,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看樣子那傢伙的這條賤命,應該可以讓我看場好戲了。」
「引路人」小聲低語,輕聲笑了出來。
+++
「抱歉了,各位。妳們先暫時後退吧。」
面對著逐漸再生的魔像,傑諾斯對三位亞人這麼說道。
「可是……」
「凜佳還想繼續打下去。」
「請把前線交給我們。只要有你在後方支援,我就不覺得自己會輸。」
「其實我也想要交給妳們,只是……」
治療師不該站在最前線。在師父經常掛在嘴邊的教誨之中,這句話大概排行第七。
一旦治療師專注於自己的戰鬥,就會疏於支援同伴。
而且如果治療師自己受傷了,魔法的精準度就會降低,很可能害得隊伍全滅。
因此,他的教誨可說是完全正確。不過──
「抱歉,既然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就只能由我去跟那傢伙決一死戰了。」
「醫生……」
傑諾斯用嚴肅的語氣這麼說,讓三位亞人看向彼此,然後慢慢地退到後方。
「天就快要亮了。妾身不喜歡陽光,也差不多該回去了。」
漂浮在傑諾斯身後的卡蜜拉這麼說道。
「嗯,我也很快就會回去。」
「妾身不會為你擔心,只會準備好紅茶等你回來。」
「雖然妳說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勞,但其實準備的人應該是莉莉才對吧?」
「喀喀喀……」
卡蜜拉就這樣轉身離開了。
貧民區的居民也早就到其他地方避難,從這一帶撤離了。
周圍鴉雀無聲。
「亞斯頓,這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在這個地上滿是瓦礫的地方,就只有傑諾斯的聲音四處迴盪。
「你當初就是在這裡向我搭話。而那就是我們兩人的起點。」
──如果你沒事做,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冒險?我猜你應該無家可歸對吧?
傑諾斯當時才剛跟師父離別,失魂落魄地癱坐在貧民區的路邊。
他只想逃到某個不知名的遙遠地方。
可是,他也知道願意接納貧民的地方,就只有這個不見天日的破敗貧民區。就是在這個時候,亞斯頓向他搭話了。
雖然當時在傑諾斯眼中,亞斯頓就像是一位救世主,但其實他是個自私自利又不講道理的人。
傑諾斯踩著沙子慢慢走了過去。
「你剛才竟然會出手拯救一個孩子,這還真不像是你的作風。」
他還記得亞斯頓只是個下級市民。
──那傢伙對金錢與權勢那麼執著,都是因為他曾經買不起藥,只能看著自己最小的妹妹病死。不過他本人總是否認這件事。
跟亞斯頓交情最久的蓋爾曾經這麼告訴其他隊員,結果被傑諾斯碰巧聽見了。
即使他已經幾乎失去自我,剛才那個哭泣的孩子,可能依然讓他想起了死去的妹妹。
反過來說,這就代表他可能還留有些許身為人類的心。
唔喔喔喔喔喔────!
再生完畢之後,魔像重新站了起來,大聲發出咆哮。
魔像朝向天空舉起雙手,對著傑諾斯擺出戰鬥的架式。
「你好像還留有憤怒這種感情。看到路邊撿來的狗過得比自己好,應該很恨我吧?亞斯頓。」
傑諾斯平靜地走向巨大的魔像。
亞斯頓當初找上傑諾斯的時候,為什麼有辦法一眼就看出他沒有容身之處?這個問題曾經讓傑諾斯覺得很不可思議。
「可是,我現在可以理解了。」
傑諾斯抬頭看向魔像那雙有如空洞般的眼睛。
「亞斯頓,其實你也沒有容身之處對吧?」
他身旁總是圍繞著隊友與金主,也得到了不差的地位與名聲。
可是,因為亞斯頓總是看不起別人,只想著要怎麼利用對方,所以沒有能發自內心信賴的同伴,也沒有能讓他放心休息的地方。
「不過,那種事已經與我無關了。」
傑諾斯小聲低語,就這樣衝了出去。
魔像的雙手發出巨響揮了過來,但他靠著強化過的腿力成功避開。
就在下一瞬間,他將魔力聚集在右手上。
「唔喔喔喔喔!」
然後他發動以前幫索菲亞和蕾葳治療時用過的「執刀」,又讓那道光刃變形成一把劍。
他先用白色光劍斬斷魔像的右膝,又在轉身的同時斬斷左膝。
他一個翻滾避開魔像倒下來的上半身,又迅速站了起來,在魔像的左胸口劃出一道十字傷痕。
岩石裝甲出現裂痕,讓胸部內側露出在外。
「嗨,我們又見面了。」
亞斯頓就在那裡。
他的身體已經被魔石侵蝕,皮膚上冒出了黑斑。
他眼神渙散,只能從喉嚨發出嘶啞的叫聲。
「不過,其實我根本不想見到你。今天就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你那張臉了。」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傑諾斯揮劍斬斷亞斯頓的雙手。
低沉的慘叫聲響徹黎明前的天空。
這場冒險是從亞斯頓的邀請開始,結局卻是傑諾斯被踢出隊伍。
可是,以一個故事的結局來說,這個結局實在太過突然,也不夠完整。
亞斯頓現在這種被黑色魔石侵蝕身體,封閉在狹窄空間裡的樣子,看起來就跟傑諾斯當時失去師父封閉自我,穿著那件黑色外套蹲坐在路邊的樣子差不多。
這是起點,也是結局。
在命運的指引下,兩個分歧的故事即將在此立場對調。
「來吧,為我們的冒險做個了結吧,亞斯頓。」
+++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的選擇嗎?」
「引路人」在山丘上觀察戰況,靜靜地點了點頭。
「想不到他會毫不猶豫就痛下殺手。不過他以前好像受過不少虐待,可能也是理所當然。」
這件事本身並不讓他感到驚訝。
而且如果對手的行動沒有超出預料,他也不會感到害怕。
他覺得自己可能太看得起對方了。
「傷腦筋……這樣就結束了嗎?最後的高潮好像沒有想像中的精彩,但這也沒辦法……」
說到這裡,「引路人」突然倒抽了一口氣。
「……等等,我搞錯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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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傑諾斯揮舞白色光刃,毫不留情地不斷砍在亞斯頓與魔石融合的身體上。
魔像與亞斯頓的慘叫聲夾雜在一起,讓某種詭異的聲音響徹周圍。
用岩石打造的破壞兵器揮舞手腳拚命掙扎,還以亞斯頓為核心用岩石與泥巴讓身體開始再生。
傑諾斯時而招架敵人的攻擊,時而用防護魔法保護自己,然後再次面對敵人。
「真是累死人了。拜託你別亂動。」
傑諾斯忍不住抱怨。三位亞人在遠方守候著他。
「不知道醫生用了這麼多時間是在做什麼?」
「凜佳也覺得很奇怪。他明明就可以快速解決掉敵人。」
「這就代表敵人很耐打……不對。」
蕾葳皺起眉頭,怯怯地開口說道:
「傑諾斯他……說不定是想要做某種很誇張的事情。」
+++
「他是在同時進行破壞與再生嗎?」
「引路人」看著望遠魔具,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
那個名叫傑諾斯的男人不是在胡亂揮劍。
他切下亞斯頓與魔石融合的部位,還讓只剩下一小塊的人類肉體逐漸再生。當然,只要他不小心切掉太多,亞斯頓就會喪命,但如果他猶豫不決,魔石就會在轉眼間開始侵蝕重新再生的部位。
他才剛幫好幾百人做過治療,還在那些亞人戰鬥時負責指揮,現在又拿出極限的專注力,試圖救出已經跟魔石融合的亞斯頓。
真的有人辦得到這種事嗎?
「引路人」頭一次有種寒意竄過背脊的感覺。
「世上竟然會有這種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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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諾斯沒有停止斬擊。
他砍下亞斯頓身上的肉,讓僅存的些許人類組織重新再生。
一旦魔石開始侵蝕,他就再次針對該處展開治療。
在他不斷重複做著這件事的過程中,魔像的行動變得愈來愈遲鈍了。
「……斯,為……什麼……?」
逐漸找回人類的肉體後,亞斯頓發出嘶啞的聲音。
「老實說,我覺得讓你這種人就此死去,對世人與我都是好事。」
傑諾斯喘著大氣,揮舞著手中的光刃。
夜空逐漸泛白。
「那……你為什麼……?」
「你這是什麼蠢問題?你知道自己這次要賠多少錢嗎?你現在已經失勢,沒辦法獨自清償所有賠款,所以我還得向那個幕後主使者討錢。如果你要死,就先說出幕後黑手的藏身處再死吧。這是第一個理由。」
隨著亞斯頓的人類部位變得愈來愈多,魔像身上的岩石裝甲也跟著逐漸崩壞瓦解。
傑諾斯勉強舉起疲累到了極點的手臂。
「第二個理由就是,雖然你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但你還是為我的人生帶來兩個正面的影響。那就是在當初帶我離開貧民區,還有在最後心血來潮給我一筆補償金。」
他揮下手中的光劍,同時讓亞斯頓身上缺少的部位重新再生。
傑諾斯用那一枚金幣當成本錢拯救了莉莉,才會決定要開一間治療院。
而那是他人生的一大轉機。
「第三個理由,同時也是我勉強留你一命的最大理由……」
傑諾斯使盡全身的力量揮出最後一擊。
「是因為我是個治療師。」
──我們剛好沒有治療師,你就加入我們的隊伍吧。
──哈,你連治療師執照都沒有,竟然還有臉說這種話。
──就算沒有你那種可疑的獨門治療魔法,現在也沒有敵人能傷到實力變強的我們了。
──喂喂喂,你少在那邊自吹自擂了。
傑諾斯揮出刀刃斬斷某樣東西,魔石的最後一塊碎片也徹底粉碎了。
「大笨蛋,這樣你明白了嗎?」
「……我現在完全明白了。我知道你是個很厲害的傢伙了……」
所有裝甲都從身上剝落,亞斯頓就這樣跪了下去。
「這種事情……簡直就是神乎其技……」
他看著自己完全復原的雙手,無力地這麼說道。
「我明明失去了一切,你還要我活下去……這就是你復仇的方式嗎?」
「我才沒想那麼多。是你想太多了。」
「……」
一陣潮濕的風從他們兩人之間吹過。
遠方山脈的稜線逐漸變得明亮,就像是要宣布早晨的到來。
沉默片刻後,亞斯頓小聲這麼說:
「我有隱約看到你支援那些亞人的樣子。你以前一直都是那樣支援我們對吧?」
「你幹嘛突然說出這種肉麻的話?你到底有何企圖?」
「你這麼說是不是有點過分?不,你會這麼想也很正常。我過去一直都在利用別人,最後也落得被別人利用的下場……這一切都是我的報應。」
亞斯頓低著頭這麼說,然後直接將額頭貼在地面。
「我知道不管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但只有這句話我還是要說……對不起。傑諾斯,是我對不起你。」
亞斯頓說出的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他頭一次吐露的真心話。
傑諾斯輕輕嘆了口氣,溫柔地拍了拍亞斯頓的肩膀。
「夠了。亞斯頓,把頭抬起來吧。」
「不,這樣我會覺得過意不去。」
「我都說不用了。快點,你這樣低著頭,我是要怎麼揍人?」
「……咦?」
「既然你變回人類了,那我就不用客氣了吧?」
「那個……」
「能力增強……臂力十倍。為了揮出這一拳,我還特地保留了些許魔力呢。」
「等等,你別衝動!」
「我現在就告訴你,我故意留你一命的第四個理由吧。因為在你神智不清的時候報仇,我可出不了這口鳥氣。」
傑諾斯緩緩高舉籠罩著藍光的右拳。
「臭小子,竟敢害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別以為下跪就能讓我放過你!」
「咕哇啊啊啊……!」
他全力揮出的右直拳,狠狠擊中了亞斯頓的臉。
亞斯頓整個人飛了出去,消失在令人神清氣爽的朝陽光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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