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貧民區的大人物們

第二章 貧民區的大人物們

  「傑諾斯,我好無聊喔……」

  在風和日麗的午後陽光底下,莉莉坐在櫃檯旁拄著臉頰這麼說。

  雖然治療院已經開業好幾天了,但這裡畢竟是廢墟街,根本不會有人經過,所以至今也沒半個患者上門。

  「這樣不是正好嗎?如此一來我們才有時間好好打掃。」

  看著屋內變得窗明几淨的樣子,傑諾斯心滿意足地這麼說。

  徹底清除掉堆積在地面上的陳年汙垢,再把破損的牆壁與地板修理好之後,這裡好像就變成一間還算不錯的房屋了。

  屋裡還擺著用廢木材製成的床舖與診療桌。置物架上擺著裝有藥品的瓶子,還有跟治療有關的書籍。

  因為傑諾斯沒有執照,無法透過正規管道取得這些東西,所以這些東西都是從黑市買回來的。

  不過,這裡還是變得有幾分治療院的樣子了。

  傑諾斯覺得自己彷彿得到了全新的歸宿,心中感慨萬千。

  雖然他只是借住在死靈家裡的房客就是了。

  莉莉坐在椅子上,一臉不安地這麼說道:

  「是這樣沒錯啦……需要莉莉去外面幫忙宣傳嗎?」

  精靈少女穿著白色圍裙,頭頂上還戴著一頂護士帽。

  聽說每一間治療院都有名為護士的照護人員,於是莉莉就買了白布回來,親手做了這套服裝。可是,她至今一直沒機會展示這套服裝給患者看。

  「還是算了吧……要是隨便出去宣傳,可能會害我們被王立治療院盯上。」

  在這個國家裡,王立治療院握有極大的權力,專門負責管理各地的治療院。要是患者還沒上門,這裡就先被王立治療院盯上,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

  「可是,如果我們不做些改變,就不會有患者上門。」

  「妳不用擔心。我猜患者應該就快要上門了。」

  「你確定嗎?」

  莉莉抬起頭來,治療院的大門也在同時慢慢打開。

  「請問這裡是無照治療師傑諾斯的治療院嗎?」

  一名男子探頭進來,莉莉慌張地衝了過去。

  「天啊,患者真的來了。您好……咦?我好像看過這個人耶。」

  這人就是之前在簡餐店裡受到嚴重燒傷的那位蜥蜴人男子。

  人在裡面的傑諾斯對那名男子這麼說:

  「你果然來了。」

  「你早就知道我會來這裡了嗎?」

  「你上次受到燒傷是因為被魔法槍射中,所以你絕對不會是個普通人。而你們這些不是平凡老百姓的傢伙,通常都有著各種苦衷,無法求助於普通的治療院。」

  當傑諾斯以前還在貧民區生活時,他就明白這個道理了。

  有些人是因為沒錢而無法向治療院求助,也有些人並不缺錢,只是不方便直接就醫。

  而無照治療師就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男子說他名叫桑德。

  「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一直在找你。幸好我有來廢墟街找找看。今天可以麻煩你幫我姊姊看診嗎?」

  桑德呼喊一聲後,一名年輕女子就從他身後現身了。

  她留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還在頭部後面綁成一束馬尾,是一位雙眼炯炯有神的美女。

  她似乎跟桑德一樣擁有蜥蜴人的血統,額頭與臉頰上長著些許鱗片。

  那雙深綠色的瞳孔正筆直注視著傑諾斯。

  「醫生,我弟弟說你是個很厲害的治療師。你可以幫我看診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很厲害,但我當然願意幫妳看診。」

  「我的手臂被槍射中了,而且傷勢一直沒有好轉。」

  女子在椅子上坐下,毫不猶豫就脫掉上衣,露出自己的右手臂。

  那隻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變成藍紫色了,而且上面還布滿網狀的疤痕。

  傑諾斯看了傷口一眼,然後說出了這句話:

  「妳應該是被擁有毒性特殊效果的魔法槍射中了。殘留在體內的有毒彈頭會讓周圍的組織慢慢爛掉。」

  「你只看一眼就知道了嗎?」

  「其實我以前有一次差點就要被人抓去測試那種武器了。」

  犯人就是亞斯頓。

  雖然他說那是為了研究新武器,但現在回想起來,他肯定只是想要打發時間罷了。

  「那傢伙還真是過分。」

  「就是說啊。我決定總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頓了。」

  「你有辦法幫我治好嗎?」

  「如果妳剛被射中就接受治療,只要把彈頭拿出來,槍傷就會自己痊癒了。」

  「可是我中槍已經超過三天了。」

  「那這隻手臂應該已經沒救了吧。我勸妳最好在毒素跑到其他地方之前把手臂砍下來。」

  「這樣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請問治療費是多少?」

  女子無奈地嘆了口氣。傑諾斯這麼回答:

  「大概要一百萬溫幣吧。」

  「你說什麼!」

  坐在自己姊姊旁邊的桑德大叫一聲站了起來。

  「只是把手臂切下來就要一百萬溫幣?你這是什麼意思?」

  「桑德,你先不要衝動。不過,這個價碼確實很誇張。醫生,如果你知道我就是疾風索菲亞,你還敢開同樣的價碼嗎?」

  女子舉起左手制止弟弟,然後翹起了二郎腿。

  疾風索菲亞──

  她是蜥蜴人盜賊團的首領,也是貧民區的大人物之一。

  她經常搶劫那些沒良心的商人,還會把一些錢拿去送給貧民,所以也是貧民區的英雄。

  出身貧民的傑諾斯當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原來妳就是疾風索菲亞嗎?想不到這種大人物會突然找上門來。」

  「只是要切掉手臂,你就開口跟我要一百萬溫幣,至少也得給我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吧?要不然我就……」

  索菲亞換上凶狠的語氣,但傑諾斯還是平靜地這麼回答:

  「等等,誰說我只是要切掉手臂了?如果切掉之後不讓手臂再生,不就沒有意義了嗎?讓手臂再生是很累人的事情。我可不想再幫人做白工了。不管妳是貧民區的大人物還是國王,我都要收取與付出的勞力等價的報酬。」

  「……什麼?」

  索菲亞驚訝得半張著嘴巴。

  「你……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讓手臂再生?我可沒聽說過有治療師能做到這種事。」

  「咦?其他治療師做不到嗎?妳在跟我開玩笑吧?」

  傑諾斯不曾受過正規教育,所以對常識也一無所知。

  當他還待在亞斯頓的隊伍之中時,因為他還會使用防護魔法保護其他人,所以隊員根本不會受到重傷,讓他也很少有機會用到這招。

  「那我要開始治療了。」

  索菲亞還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傑諾斯就這樣讓她在床上躺了下來。

  「《執刀》。」

  他讓右手掌朝向上方,詠唱出這句咒語後,周圍的白光就聚集在一起,變成刀刃的形狀了。

  「那……那是什麼東西?」

  「嗯?這是我用魔力創造出來的利刃。這種刀子很乾淨,還能隨心所欲地取出與收回,所以非常好用。」

  「我可沒聽說過有治療師會使用那種東西。」

  「有這種事?那其他治療師又是怎麼動手術的?」

  傑諾斯一邊這麼說,一邊把左手放在索菲亞的肩膀上。他對患部施展自動治療魔法消除痛楚,同時用右手拿著魔力刀刃切下腐爛的手臂。為了讓手臂容易再生,他還盡可能地保留沒有中毒的組織,並且重新整形。

  他聽到桑德嚥下口水的聲音。

  「來吧,重頭戲就要開始了。」

  先用防護魔法止血後,他同時發動許多次治療魔法,讓傷口再生的速度提升一萬倍。

  首先是骨頭,再來是神經、血管與肌肉,最後是皮膚。

  每次發動治療魔法時,他都會調整魔法的威力,像是要打造巧妙的模型一樣讓手臂逐漸復原。

  滿溢而出的魔力波動讓光環重疊在一起,在空中胡亂飛舞。

  然後,索菲亞的手臂完美再生了。

  「好啦,結束了。呼……累死人了。」

  莉莉搬來一張椅子。傑諾斯直接坐了下去,大大地嘆了口氣。

  如果只需要隨便弄弄就好,他就不需要花上這麼多時間了,但是要讓手臂完全復原,就得耗費不少心力。

  「……我真的嚇到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種治療師。」

  索菲亞從床上挺起身體,看著變得毫髮無傷的手臂,驚訝地睜大眼睛。

  「太厲害了……」

  她弟弟桑德也露出驚愕的表情,但又突然抬起頭來大聲叫喊:

  「喂……那是什麼?」

  桑德用顫抖的手指指向天花板。

  因為有個容貌端正的女子從天花板探出頭來偷看他們。

  「你是說那傢伙嗎?那是跟我同住的死靈。」

  「死靈!你竟然還跟死靈同居?」

  桑德驚訝地叫了出來。死靈卡蜜拉發出咂嘴聲,馬上就躲回二樓了。

  「啐,可惜沒有把人醫死……唉,好想吸收生命力啊……」

  「喂……那傢伙怎麼會說出那種觸霉頭的話?」

  「別放在心上。其實她是個好人。」

  「你絕對是在騙我吧?」

  看著傑諾斯與桑德說話的樣子,索菲亞放聲大笑。

  「哈哈哈,你可真是厲害,而且還很有趣。我欣賞你。我們組織的人今後也要麻煩你照顧了。當然,治療費我們一定會付。」

  丟下這句話後,索菲亞就開開心心地離開了。

  治療師傑諾斯原本還沒沒無聞,但他的名聲從此就開始在檯面下慢慢傳開了。

+++

  「傑諾斯,我幫你泡好紅茶了。」

  時間來到深夜,在已經打烊的治療院裡,莉莉把冒著熱氣的茶杯擺在餐桌上。

  「謝謝妳,莉莉。妳真貼心。」

  「嘿嘿,謝謝你的誇獎。」

  「莉莉最棒了。」

  傑諾斯輕輕撫摸莉莉那頭蓬鬆的金髮,讓她的尖耳朵開心地跳了幾下。

  「對了,為什麼茶杯有三個?」

  「因為不光是我們兩個,還有卡蜜拉小姐要喝茶啊。」

  「那傢伙會喝嗎?」

  「妾身當然要喝。」

  「妳還真的要喝啊……」

  卡蜜拉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出現在對面的座位上。

  雖然身體是半透明的,但她好像還是可以碰觸到物體。卡蜜拉用白皙的手指拿起茶杯,把紅茶倒進嘴裡。

  莉莉好像已經跟這位最頂級的不死族混熟了,她還好心提醒卡蜜拉,叫她小心別被熱茶燙到。雖然卡蜜拉說了句:「妳說得對,這杯熱茶確實需要小心點喝。喀喀喀……」還對著杯子輕輕吹了幾口氣,但如果一個死靈還會被紅茶燙傷,難道不會太搞笑了嗎?

  「對了,傑諾斯。妾身看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樣子。」

  「是啊。」

  因為有疾風索菲亞幫忙介紹,她率領的蜥蜴人盜賊團成員不斷跑來這間治療院求醫。那些蜥蜴人付錢很乾脆,對這間治療院的業績貢獻頗多。

  「哼,都是因為你沒醫死半個人,才會害妾身無聊得要死。」

  卡蜜拉不高興地抱怨了幾句,但她還是有喝光紅茶,然後才回到二樓。

  「傑諾斯,莉莉問你喔。為什麼那些蜥蜴人經常受傷啊?」

  「我猜是因為他們跟其他勢力起了衝突吧。」

  盜賊團的大本營是貧民區,而那裡存在著許多不同的人種。不光是人類,還有各式各樣的亞人,即使大家都是貧民區的居民,種族之間的地盤紛爭也還是永遠不會平息。

  而貧民區之中還存在著亞人的三大幫派。

  一個是由索菲亞率領的蜥蜴人幫派。

  另一個是擁有強壯肉體的半獸人幫派。

  「還有就是狼……」

  傑諾斯還沒把話說完,治療院的大門就發出巨響被人炸飛了。

  「傑諾斯,有人來了!」

  莉莉慌張地衝向玄關,而一群拿著斧頭,臉孔像狼的男子也從沒有門的入口闖進屋裡。

  看到對方的長相後,傑諾斯聳聳肩膀。

  「看來是另一個幫派的人找上門來了。」

  這些傢伙是狼人。

  他們是跟蜥蜴人與半獸人並駕齊驅的貧民區亞人幫派之一。

  「老大,就是這裡。」

  「辛苦你們了。」

  一名女子從那些狼人身後走了出來。

  雖然她身上的人類血統似乎比較濃,五官比其他狼人還要端正,但指尖依然長著證明自己是狼人的利爪,而那頭及肩的灰髮之中也長著一對狼耳。

  每當她搖動巨大的尾巴時,那些狼人手下就會露出緊張的表情。

  「想不到這種地方居然開了一間治療院。你就是無照治療師傑諾斯嗎?」

  「我就是。妳又是誰?」

  「我是貧民區狼人的首領,名叫凜佳。」

  她就是暴君凜佳。傑諾斯曾經聽說過這個名字。

  據說她是掌管城裡所有地下賭場的女狼人。

  據說她連貴族客戶都有,跟政府中央的關係也不錯。

  「真是夠了,黑社會的大人物竟然一個接著一個找上門來。雖然我們今天已經打烊了,不過如果有情況危急的患者,我還是可以幫忙看看。」

  「患者就在這裡。傑諾斯,那人就是你。」

  凜佳冷冷地這麼說,然後把銳利的爪子對準傑諾斯。

  「不管凜佳怎麼修理索菲亞的手下,他們都不知為何很快就會復原了。這件事一直讓我覺得很奇怪。」

  後來她派手下跟蹤那些蜥蜴人,結果才找到這間開在廢墟街的治療院。

  「傑諾斯,看來你是個本領不錯的治療師呢。」

  「沒那種事。我沒有執照,就只是個平凡的無照治療師。」

  「凜佳想要殺了你。」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這樣就沒人可以幫索菲亞的手下治療,凜佳就能打贏她了。」

  「喂,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難道那對獸耳只是裝飾嗎?傑諾斯還來不及吐槽,凜佳就揮動斧頭砍向他的脖子了。

  在斧頭噴出火花之後,凜佳驚訝地睜大那雙灰色的眼睛。

  「為什麼你的腦袋沒有飛出去?」

  「妳這傢伙還真是完全不聽別人說話。莉莉,妳快躲到裡面的房間。」

  「好……好的。」

  傑諾斯早就對自己的身體施展了防護魔法。

  因為亞斯頓等人對他體罰的時候總是下手很重,還經常在逃離凶惡魔獸時把他當成誘餌,讓他不得不學會這種魔法。

  「這怎麼可能?凜佳的斧頭竟然完全傷不了你?」

  其實他的防護魔法也是無師自通,他上次不小心闖進龍的巢穴還被隊友丟下時,也還是有辦法毫髮無傷地逃走,所以應該不需要擔心才對。

  凜佳跟她的手下們從額頭冒出冷汗,不斷揮舞斧頭砍向傑諾斯。他們從嘴裡發出怒吼,還露出了獠牙,表情顯得相當拚命。

  這讓傑諾斯開始同情他們了。

  「喂……妳砍夠了吧?」

  「還……還不夠。沒辦法了。小子們,把這間屋子拆了。」

  「遵命!老大!」

  聽到凜佳的命令後,那些狼人就開始用斧頭破壞家具與牆壁。

  「喂,我勸妳還是別這麼做比較好。」

  「哇哈哈哈,既然殺不死你,那凜佳就毀了這間治療院。這就是你小看我們狼人族的下場。」

  防護魔法確實只能用在生物身上。

  可是,其實問題並不在這裡。

  「唉……後果我可不管喔。反正我只是借住在這裡的房客罷了。」

  「什麼……?」

  凜佳與其他狼人總算發現一股冰冷的寒氣在不知不覺中籠罩著周圍。

  還有一名長髮女子站在屋內深處的牆壁旁邊。

  「咿……!」

  傑諾斯聽到那群狼人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

  卡蜜拉那雙彷彿要融入黑夜的黑色眼睛逐漸凹陷下去,身體也不斷變大。

  「是……是死靈!死靈出現了!」

  某人叫了出來。那群狼人全都衝向出口。

  可是,因為他們已經陷入恐慌,忙著互相推擠,結果卡在門口無法出去。看來死靈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很可怕的魔物。雖然傑諾斯最近已經快要忘記這件事了,但莉莉也曾經說過,死靈是一種只要遇上就必死無疑的魔物。

  卡蜜拉慢慢飛到空中,展開了雙手。

  駭人的魔力浪潮迅速填滿屋內。

  「你們竟敢在妾身的地盤撒野,不可原諒……」

  在場的狼人全都大聲慘叫。

  「慢著,卡蜜拉。」

  聽到傑諾斯這麼說,卡蜜拉立刻停住不動。

  「我明白妳的心情。看到辛苦整理好的治療室遭到破壞,我也覺得很生氣。」

  「這樣不是正好嗎?你就讓妾身奪走這些傢伙的生命吧。」

  「不行,二樓才是妳的房間。如果他們要跑到二樓,不管妳要怎麼處置他們都行。可是,一樓的治療室是拯救生命的地方。我不能讓妳在這裡奪走生命。」

  「……」

  卡蜜拉默默地瞪著傑諾斯。

  傑諾斯用肌膚承受著那股壓迫感,筆直注視著卡蜜拉。

  死靈在空中停止不動好一段時間,最後說出了這句話:

  「……哼,妾身答應你就是了。可惡,感覺真是不爽。」

  「謝謝妳願意為我生氣。」

  「妾身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然後,卡蜜拉就慢慢飛回二樓了。

  「畢竟這裡住起來變得比以前舒服多了。」

  「死靈竟然乖乖聽話了……」

  凜佳癱坐在地板上,一臉茫然地小聲呢喃,然後突然跪下磕頭。

  「傑……傑諾斯大人,真是萬分抱歉。凜佳沒想到您竟然是死靈的主人……」

  「不,我不是她的主人……」

  「我們狼人族原本就是夜之居民的眷屬,天生就會對死靈與吸血鬼這些上位種族感到畏懼。您又貴為死靈的主人,我們剛才實在太失禮了。」

  「我就說我不是她的主人了……」

  「對了,你們幾個快點下跪道歉。我們要展現誠意給傑諾斯大人看。」

  「遵命!老大!」

  「我忘記這傢伙聽不懂人話了!」

  傑諾斯被一群下跪的狼人團團包圍,深深地嘆了口氣。

+++

  狼人凜佳等人找上門後過了五天。

  有個長著一張豬臉的男子在午後登門拜訪。

  「你就是無照治療師傑諾斯對吧?我們半獸人族的首領蕾葳大人請您過去一趟。」

  傑諾斯就坐在診療桌旁邊,慢慢地用右手按住自己的額頭。

  「我早就猜到會這樣了……」

  「傑諾斯,你猜到什麼事了?」

  「蜥蜴人跟狼人都來過了,那接下來就輪到半獸人了。」

  莉莉露出納悶的表情。傑諾斯輕輕嘆了口氣,說出這樣的回答。

  這間治療院才開業不到一個月,就已經跟支配貧民區的亞人三大勢力全部扯上關係了。

  而且這位半獸人族的首領蕾葳,還是靠著挖掘魔石賺到大錢的大人物。

  傑諾斯並不想跟這些名人扯上關係,他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了,你們的首領應該是個正常人吧?」

  「不准汙辱我家主子。蕾葳大人是一位頭腦聰明又充滿威嚴的首領。」

  半獸人使者氣得滿臉通紅。

  「那就好……」

  因為蜥蜴人索菲亞每天都會送豪華的禮物過來,狼人凜佳也說要賠償治療院的損失,打算擅自在隔壁興建一座莊嚴的宮殿(傑諾斯當然拒絕了)。傑諾斯明明說過這裡是一間違法治療院,不能太過引人矚目,但她們兩個就是聽不進去。

  聽到半獸人蕾葳是個正常人後,傑諾斯終於可以放心了。

  「對了,為什麼她不親自過來?」

  「笑話。那些蜥蜴人跟狼人經常跑來這裡,你以為我們可以隨隨便便就把蕾葳大人帶到敵陣之中嗎?」

  「你們之間的恩怨與我無關……」

  傑諾斯先是嘆了口氣,然後突然換上嚴肅的表情。

  「……情況很糟糕嗎?」

  「她現在完全動不了。」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這件事才對。」

  如果對方是無法行動的患者,那他主動出診也很合理。

  讓莉莉與卡蜜拉負責看家後,傑諾斯就離開治療院了。

  「她人就在這裡面。」

  後來,傑諾斯被帶到貧民區的某個地方。

  他背後聳立著一座岩山,還有好幾個挖穿岩盤後形成的洞穴。這裡是魔石採掘場與半獸人的住處,同時也是他們的地盤。因為沒人會隨便跑到半獸人的地盤,所以他以前還住在貧民區的時候,從來不曾踏進這裡。

  「蕾葳大人,我把無照治療師傑諾斯帶來了。」

  「來得好。我就是蕾葳。」

  一名女子坐在最裡面的王座上,用響亮的聲音這麼說。

  她比想像中的還要年輕。以女人來說,她的體格算是相當高壯。她還有褐色的肌膚與粟色的長髮,那雙赤紅如火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

  不過,從她嘴邊露出的尖牙,確實是屬於半獸人的特徵。

  她就是剛腕蕾葳。她確實是個大人物,看起來頗有威嚴。

  一大群手下圍在她身旁,用質疑的眼神打量著傑諾斯。

  「妳就是蕾葳嗎?妳是怎麼打聽到我這個人的?」

  「不需要打聽,你在貧民區的黑社會已經是個名人了。」

  「咦?是這樣嗎?」

  「那些蜥蜴人跟狼人到處告訴別人有個超強的治療師,還說那位治療師想要保持低調,所以不能說出他的名字。這讓我覺得有些在意,於是就調查了一下。」

  「那些笨蛋……!」

  這樣不是反倒害我無法保持低調了嗎!

  我明明有告訴他們千萬不能四處張揚了。

  傑諾斯無力地跪了下去。蕾葳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看。

  「我聽說只要願意付錢,你就會提供等價的治療。」

  「沒錯,因為我已經不想再做白工了。」

  「我現在無法行動,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你知道原因是什麼嗎?」

  蕾葳似乎想要測試他的本領。

  傑諾斯無奈地聳聳肩膀,然後把手掌對準蕾葳。

  「《診斷》。」

  一道白光照在蕾葳的頭頂與肩膀之間。

  「你在做什麼?」

  「妳看起來好像沒有受到外傷,所以我在檢查妳體內的情況。」

  「我可沒聽說過有治療師能辦到這種事。」

  「咦?如果不知道體內的情況,大家都是怎麼幫別人治療的?」

  外傷還可以看著傷口進行治療,但內傷就沒辦法這麼做了。

  傑諾斯無視於感到傻眼的蕾葳,繼續掃描她的身體。

  「妳的肚子裡有個硬塊。我還能感覺到魔力的波動。這是魔石嗎?」

  「厲害。你猜對了。我的肚子裡有一塊魔石,而且還是威力超強的『爆裂』。」

  魔石就是魔素的結晶,只要使用魔石,就能發揮出與魔法類似的效果。

  而且「爆裂」還是最頂級的攻擊系魔石。

  那種東西竟然會跑進肚子裡面,可見事情並不單純。

  「難道是某人害妳吃下去的嗎?」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當成飯糰吃下去的。」

  「妳是白痴嗎?」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這個人很貪吃。」

  「關我屁事啊!」

  她根本不是什麼頭腦聰明又充滿威嚴的首領。

  疾風索菲亞、暴君凜佳與剛腕蕾葳……

  雖然傑諾斯過去住在貧民區的時候,這些人都離他遙不可及,但其實她們全都是些怪人。

  認真聽她說話讓傑諾斯覺得很後悔。

  「這太蠢了。只要放著不管,魔石遲早會從下面拉出來。」

  「不,我不能等到那時候。因為我在吃下去的時候,不小心咬碎了魔石的一小塊外殼。魔石不久後就要爆炸了,而且我隨便亂動也會引爆。」

  「……」

  傑諾斯稍微挺直背脊,瞇起了眼睛。

  「原來如此,這就是妳無法行動的原因嗎?」

  蕾葳點了點頭,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了下去:

  「問題在於這些手下都不願從我身邊離開。要是魔石爆炸了,他們也會受到波及。可是他們不肯聽我的命令,我現在又動不了,沒辦法趕走他們。」

  「首領,要死大家一起死。我們願意追隨妳!」

  那些半獸人堅持不肯從蕾葳身邊離開。她明明是個會不小心把「爆裂」魔石當成飯糰吃下去的笨首領,但好像相當受到愛戴。

  「那妳想要我怎麼做?」

  「我想要把我們一族的財產捐給你。」

  蕾葳說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議。

  「如果這塊魔石爆炸了,我們都得死在這裡。貧民區的半獸人一族將會在今天滅亡。我們留下的財產應該都會被那些盜賊掠奪一空吧。我想要在那之前把財產送給能加以善用的人。」

  「我們還是頭一次見面。為什麼妳要把那些財產託付給我?」

  「反正除了同族之外,我也沒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你的立場較為中立,雖然會索取不算便宜的治療費,卻願意免費幫孩子治療。而我也喜歡孩子。」

  蕾葳用手指彈了一下,將一把金色的鑰匙丟給傑諾斯。

  「寶物庫就在後面那座岩山的洞穴裡,只要用那把鑰匙就能打開了。」

  「我們永遠都是蕾葳大人的手下!我們要追隨您到另一個世界!」

  那些半獸人手下都感動到哭了出來。

  傑諾斯用手指抓著寶物庫的鑰匙,心不在焉地盯著看。

  「……妳才剛吃下那顆魔石嗎?」

  「沒錯,我剛吃下魔石,就立刻教手下去找你過來了。」

  「我用《診斷》看過之後,發現那顆魔石還在胃裡。」

  傑諾斯讓右手手掌朝向上方。

  「《執刀》。」

  他凝聚魔力,創造出一把發出白光的刀刃。

  「別亂動,小心咬到舌頭。」

  傑諾斯一邊這麼說一邊走向蕾葳,用刀尖刺進她的肚子。

  「蕾葳大人!」

  「臭小子,你要做什麼!」

  雖然蕾葳身旁的手下立刻衝了過來,但看到傑諾斯舉起手後就停住不動了。

  因為他手裡有一顆閃爍著紅光的魔石。

  蕾葳按著自己的肚子,眨了眨眼睛。

  「你剛才做了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切開妳的肚子取出魔石,傷口也幫妳完全治好了。」

  半獸人族的首領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

  「你……你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嗎?」

  「我沒有執照,所以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就在這時,蕾葳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大聲叫了出來。

  「可是,要是隨便亂動,魔石就會爆炸啊!」

  「我知道。」

  傑諾斯用雙手包住魔石。

  就在下一瞬間,從他的手掌中傳出巨大的爆炸聲,整座岩山也為之撼動。

  大量碎石從眾人頭上掉了下來。

  「你沒有受傷嗎?」

  「我對手掌施展了防護魔法。不過還是有點痛,但也已經治好了。這樣問題就解決了。不好意思,破壞了你們的感人告白,但還是請你們以後別為了這種小事找我過來。至於寶物庫的鑰匙就還給妳吧。」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蕾葳小聲讚嘆,定睛注視著傑諾斯丟還給她的鑰匙。

  「話說,如果你不主動這麼做,不是就可以得到我們一族的財產了嗎?」

  「我說過了吧。我會索取與勞力等價的報酬。我不過付出這點勞力,沒有資格拿走你們一族的財產。」

  「哈……哈哈哈哈哈!」

  半獸人族的首領一邊拍手一邊大笑。

  「我欣賞你!無照治療師傑諾斯!你是我們半獸人一族的恩人。如果你今後遇到任何麻煩,我們一族隨時都會前去幫忙。」

  「不,我反倒希望你們別來幫忙。」

  「哈哈哈,用不著客氣。不然要我們一族在你的治療院全天候站崗也行。」

  「拜託妳千萬別這麼做!」

  傑諾斯明明說他不想太過高調,但身邊的麻煩人物還是不知為何愈來愈多。

  「不過,我現在放心下來,肚子就突然餓了起來。傑諾斯,你要留下來跟我一起吃飯糰嗎?」

  「拜託妳別再吃飯糰了。下次我絕對不會救妳。」

  就這樣,雖然事與願違,但傑諾斯還是不斷與這些黑社會的大人物建立起私交。

+++

  「唔……」

  治療院迎來了早晨。

  莉莉坐在櫃檯旁邊,皺起眉頭小聲呻吟。

  那頭金髮也隨著外面吹進來的風輕輕飄動。

  「莉莉,妳怎麼臭著一張臉?」

  「莉莉只是覺得索菲亞小姐跟凜佳小姐,還有蕾葳小姐她們最近太常出現了……」

  經她這麼一說,傑諾斯才發現好像真的是這樣。在貧民區各據一方的三位女首領,最近確實經常跑來這間治療院。

  「星期一」是索菲亞。

  「星期三」是凜佳。

  「星期五」是蕾葳。

  因為她們互相為敵,為了避免碰面,才會很有默契地刻意錯開日子來到這裡。

  「話說回來,那些傢伙明明沒有受傷,到底是跑來這裡做什麼的?」

  她們的外表與穿著打扮都很顯眼,讓傑諾斯相當傷腦筋。

  「傑諾斯,你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跑來這裡嗎?」

  「天曉得,我猜她們應該都很閒吧。」

  「才不是呢。她們都是大人物,平常絕對很忙。」

  「那我就更無法理解了。」

  ……難道她們是要故意找我麻煩嗎?

  「你想錯了。她們應該都是……」

  莉莉吞吞吐吐地這麼說。

  「當然是為了『愛情』而來。喀喀喀……」

  「妳這傢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卡蜜拉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出現,坐在治療室的病床上。

  死靈翹起白皙的長腿,紅色的嘴唇也微微上揚。

  「傑諾斯,那些女人應該都愛上你了。」

  「什麼?別說傻話了。不可能會有那種事吧。我只不過是個平凡的無照治療師。」

  「喀喀喀……妾身絕對不會看走眼。我從天花板偷看過了,那毫無疑問是女人墜入愛河的眼神。妾身這三百年的人生可沒有白活。」

  不,妳早就死掉了吧。

  話說,妳沒事躲起來偷看做什麼?

  「莉莉有點擔心……」

  「為什麼妳要擔心?」

  「因……因為她們長得都很漂亮……」

  「雖然外表出色,但她們的內在都有些問題。」

  坐在床上的卡蜜拉努力憋笑。

  「喀喀喀……照這個樣子發展看來,三大亞人為了爭奪傑諾斯正式開戰的日子,恐怕很快就要到來了。」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簡直蠢到不行。」

  卡蜜拉慢慢飄到空中。

  「莉莉,妳就好好加油,努力取悅妾身吧。」

  「可……可是莉莉還是個孩子,沒有她們那種魅力……」

  「喀喀喀……戀愛中的少女最美麗了。」

  「謝……謝謝妳,卡蜜拉小姐。」

  卡蜜拉留下嘻嘻嘻的笑聲後,就鑽進二樓消失不見了。

  那傢伙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話說回來,她竟然說三大亞人會為了搶奪我開戰?

  這種鬼話實在太過愚蠢,我根本笑不出來。

+++

  「醫生,我想要向那些傢伙開戰。」

  「……妳說什麼?」

  今天是「星期一」。

  蜥蜴人索菲亞一大早就跑來治療院,說出了這些話。

  「反正我早就看凜佳跟蕾葳不順眼了。我覺得差不多是時候讓她們明白誰才是亞人的盟主了。雖然她們都不好對付,但我們蜥蜴人的速度絕對不會輸給別人,所以……」

  「等等……」

  傑諾斯還沒把話說完,索菲亞就用哀求的目光看了過來。

  「醫生,可以請你站在我們這邊嗎?只要戰鬥時有你幫忙治療,我們蜥蜴人就天下無敵了。」

  「抱歉,我不能這麼做。要是我偏袒其中一方,可能會影響到今後的生意。」

  「這樣啊……雖然我覺得很遺憾,但這也是事實。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至少不要站在狼人與半獸人那邊。」

  索菲亞留下一大堆水果當成禮物,然後就離開了。

  「……」

  「……莉莉,妳為什麼要默默看著我?」

  「搶奪傑諾斯的戰爭就要開始了……」

  「才不是,這只是巧合罷了。喂,卡蜜拉。妳不要給我躲在天花板上偷看。」

  「喀喀喀……」

  卡蜜拉的臉孔慢慢消失在天花板後面。

  雖然傑諾斯感到有些驚訝,但剛才那些話應該只是索菲亞自己的想法。

  全面戰爭才不會這麼容易就打起來。

  傑諾斯決定忘記這件事,繼續做好治療師的工作。

+++

  「傑諾斯大人,凜佳決定要跟那些傢伙一決雌雄了。」

  「……咦?」

  今天是「星期三」。

  狼人凜佳一大早就跑來治療院,說出了這些話。

  「索菲亞跟蕾葳最近太囂張了,凜佳必須給她們一點教訓。雖然她們都不好對付,但是論攻擊力還是我們狼人比較強,所以……」

  「等等……」

  傑諾斯還沒把話說完,凜佳就用鼻子聞來聞去,把臉靠了過來。

  「傑諾斯大人,凜佳希望你能站在我們狼人這邊。只要有你的治療魔法,我們狼人就贏定了。」

  「抱歉,我不能這麼做。要是我偏袒其中一方,可能會影響到今後的生意。」

  「這樣啊……雖然凜佳覺得很遺憾,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凜佳還是希望你至少不要站在蜥蜴人與半獸人那邊。」

  凜佳留下一大堆活魚當成禮物,然後就離開了。

  「……」

  「……莉莉,別那樣看我,想也知道這只是偶然吧?還有,妳從天花板探出頭來的樣子很嚇人,可以請妳不要偷看了嗎,卡蜜拉?」

  傑諾斯對沉默不語的莉莉和倒著探出頭來的卡蜜拉這麼說,無奈地搔了搔頭髮。

  他不知道索菲亞跟凜佳在想些什麼。

  她們應該只是剛好一時衝動罷了。

  只要給她們一點時間,她們應該就會冷靜下來了。

+++

  「傑諾斯,我決定要宰了那些傢……」

  「給我等一下!」

  今天是「星期五」。

  半獸人蕾葳一大早就跑來治療院,但傑諾斯硬是打斷了她的話。

  「妳先聽我說……」

  「雖然索菲亞跟凜佳都是難纏的對手,但是論體力還是我們半獸人最強,所以……」

  「不,我不能幫妳。我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傑諾斯,你果然很聰明。你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說什麼話了。」

  「我當然知道。因為妳們三個根本就是同類!」

  這三個傢伙該不會其實很合得來吧?

  這場戰爭將會在下個「星期天」的中午開打。

  地點就在貧民區外圍的鬥技場遺址。

  說出這些事情後,蕾葳留下一大堆獸肉當成禮物,然後就離開了。

  傑諾斯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卡蜜拉在他身後雙手抱胸,小聲這麼說道:

  「喀喀喀……想不到三大勢力真的全面開戰了。因為你太有女人緣,所以很多人就快要沒命了……」

  「可以請妳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嗎?」

  「哼……!」

  「莉莉,為什麼連妳都要生氣?」

  為什麼?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傑諾斯把手肘擺在桌上,懊惱地抱著自己的頭。

  三個女人爭奪一位無照治療師的大戰就要開打了。

+++

  「星期天」的中午終於到來了。

  決戰的舞台是位在貧民區外圍的鬥技場遺址。

  據說這裡以前曾經光明正大地舉辦讓貧民互相廝殺的餘興活動。

  後來因為隔壁的馬拉威帝國變得壯大,國內的亞人男子被派去守衛國境,這種風俗才逐漸廢除。如今的鬥技場早就長滿青苔與藤蔓,只能靜靜地訴說著過去那段歷史。

  就在今天,這座鬥技場再次籠罩著不遜於過去的狂熱氛圍。

  支配著貧民區的亞人三大幫派分別站在三個角落。

  蜥蜴人堅韌的鱗片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狼人豎起全身毛髮發出低吼。

  半獸人強壯的肉體蓄勢待發。

  三方人馬互相瞪著對方,從眼神中散發出強烈的殺氣。

  「謝謝妳們專程跑來送死。我今天就要讓妳們知道誰才是老大。」

  疾風索菲亞一頭黑髮隨風飄舞,站在蜥蜴人大軍前方大聲叫陣。

  「別開玩笑了。妳們很快就會明白,凜佳以前都只是手下留情罷了。」

  暴君凜佳站在狼人大軍前方,發出響亮的吼叫聲。

  「真是愚蠢。妳們以為自己打得贏全力以赴的半獸人嗎?今天將會變成妳們的忌日。」

  剛腕蕾葳率領著眾多半獸人,站在前方雙手抱胸大聲放話。

  空氣微微震動,現場籠罩著一觸即發的氛圍。

  然後,宣告正午時分到來的鐘聲響起了。

  就在下一瞬間,三方人馬同時衝了出去──

  「慢著──!」

  當三方人馬的前鋒即將撞在一起時,一名男子的聲音劃破空氣響徹周圍。

  就在鬥技場的觀眾席上,一名黑髮男子穿著黑色外套,背對著陽光挺身站了出來。

  他身旁還站著一位身材嬌小的精靈少女。

  「……醫生。」

  「傑諾斯大人。」

  「傑諾斯。」

  三位女首領抬起頭來這麼說道。

  可是,她們並沒有完全停下腳步。

  「你該不會是要來阻止這場戰爭吧?雖然我很敬愛你這位醫生,但我們已經不可能停手了。」

  「沒錯,凜佳也很尊敬傑諾斯大人,但唯獨這件事我不能聽你的。」

  「是啊。雖然我願意聽從你的任何要求,但這次只能請你原諒了。」

  「傑諾斯,現在該怎麼辦?你都已經出面了,但她們還是不肯罷手。」

  莉莉露出不安的表情,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傑諾斯看了她一眼,然後對三位女首領這麼說道:

  「嗯,這我明白。我不是來阻止這場戰鬥的。」

  「咦?」

  「我也是在貧民區長大,當然知道妳們不可能輕易收手。」

  蜥蜴人、狼人與半獸人長年以來一直在爭奪貧民區的霸權。

  那是一段永無休止的鬥爭史,其中蘊含著數不盡的仇恨。

  那傢伙出拳打我。那傢伙踢了我一腳。那傢伙開槍射我。那傢伙殺了我們的人。

  三個種族之間有著無以言表的恩怨情仇。

  三個女人爭奪傑諾斯只不過是表面上的導火線,其實底下還藏有三個種族長年以來的積怨。三方人馬之間始終瀰漫著隨時都有可能爆發的緊張氛圍。

  「面對這種情況,我這個其他種族的外人根本沒資格表示意見。因為我只不過是個平凡的無照治療師。」

  「傑諾斯……」

  雖然莉莉感到一頭霧水,但傑諾斯又繼續說了下去:

  「妳們就儘管打個過癮吧。打到妳們滿意為止。我只是要來告訴妳們這件事。」

  「不會吧……」

  莉莉驚訝得說不出話。三位女首領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看向彼此。

  「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那我們這次就徹底分個高下吧。最後活下來的人就能得到醫生,妳們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

  「贊成。反正凜佳本來就贏定了。」

  「傑諾斯的貞操是屬於我的。」

  「傑諾斯,真的有這回事嗎……?」

  「妳誤會了,我可沒跟她們做過那種約定。」

  傑諾斯拚命向莉莉解釋。

  就在這一瞬間,現場發出震天的怒吼聲。

  三方人馬在鬥技場中央開戰了。

  肌肉互相碰撞的聲音猛然響起,魁梧的身軀到處衝撞。

  現場充滿著吼叫聲,還有慘叫聲夾雜在其中,血花四處飛舞。

  對彼此的積怨化為巨大的能量,席捲著整座鬥技場。

  他們無法停止廝殺。

  也沒人可以阻止他們。

  充斥著現場的負面情感與這幅太過悽慘的光景,讓莉莉忍不住閉上眼睛。

  可是……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這場戰鬥沒有結束。

  這場戰鬥就是無法結束。

  即使幾個小時過去了,這場戰鬥還是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三方人馬打得不相上下,沒有贏家也沒有輸家,就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天上的太陽在不知不覺中落向西方,天空也逐漸染上一片赤紅。

  就只有疲倦感不斷累積在體內,讓這場大亂鬥逐漸停了下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我怎麼連一個人都打不倒?」

  「可惡,不管我怎麼打,別人還是會重新站起來。」

  「我應該已經砍倒三十多個人了,怎麼還有這麼多人?」

  「我們明明打了這麼久,為什麼敵人都沒有減少?」

  「而且……」

  「我們身上的傷……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復原了?」

  就在這一瞬間……

  鬥技場裡的眾人全都看向那名站在觀眾席上的男子。

  「……我說過了吧?我不打算阻止這場戰鬥。妳們想打就去打吧。這件事與我無關。」

  傑諾斯雙手抱胸,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妳們都是我的患者。如果妳們受傷了,我就會擅自幫妳們治療。畢竟我是一個無照治療師。」

  話語消失了。

  聲音消失了。

  激情也……消失了。

  寂靜籠罩著整座鬥技場,彷彿時間停了下來。

  「……原來如此。我實在太蠢了,因為剛才打得太過專心,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醫生,其實你一直都在做著自己的工作對吧?」

  疾風索菲亞直接原地坐下笑了出來。

  「可是,你竟然能同時不斷治療這麼多人,還持續了這麼久,這種事根本前所未聞……」

  暴君凜佳一臉茫然地這麼說,就這樣跪了下去。

  「你說過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但我沒想到你竟然是要幫所有人治療。可是,這樣戰鬥不就永遠無法結束了嗎?」

  剛腕蕾葳喘著大氣這麼說道。

  傑諾斯低頭俯視著鬥技場,平靜地這麼說:

  「沒錯,這場戰鬥永遠不會結束。那傢伙打了我一拳,所以我要報仇。那傢伙踢了我一腳,所以我要報仇。這種事情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妳們還要繼續打下去嗎?如果妳們還要打,我也會奉陪到底。當然,治療費我還是會跟妳們收的。」

  「……」

  「……」

  「……」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三位女首領同時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說得對。這種事情永遠不會結束,我們怎麼會做這種傻事呢?」

  「……凜佳突然覺得這樣很蠢了。就算做這種傻事,也只會累死自己。」

  「哈哈哈!剛才這樣狠狠打了一架,我現在好像完全氣消了。」

  她們全力出拳了,也使勁踢過了。

  還從丹田大聲怒吼,徹底叫個過癮了。

  不管是憤怒還是怨恨都一吐而空。

  累積在體內的負面情感全都宣洩出來了。

  原本還籠罩著鬥技場的殺氣,在不知不覺間煙消雲散了。

  三位女首領輕輕嘆了口氣,抬頭仰望黃昏的天空。

  「……沒辦法,既然醫生都這麼說了,我們今天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狼人族沒有意見。」

  「寬恕也是一種力量。這是我們半獸人一族自古流傳下來的諺語。」

  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三個拳頭,最後在三人中央重疊在一起。

  拚盡全力戰鬥後,三大種族的人馬也開始互相稱讚對方的實力。

  三個女人看向彼此揚起嘴角。

  「這樣我們三人互相爭鬥的理由,從今以後就只剩下一個了。」

  「沒差,反正這一戰目前是凜佳稍占上風。」

  「就只有這一戰,我絕對不能輸。」

  「那些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唔唔唔……傑諾斯,你果然很有女人緣。」

  莉莉氣得鼓起臉頰。

  「不過,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呢?」

  「因為我以前在貧民區認識的治療師曾經說過一句話,那就是『三流治療師只會療傷,二流治療師專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療師才能濟世』。」

  「那個人還真是了不起。」

  「是啊,雖然他是個怪人,但他確實很厲害。所以,雖然我只是個三流治療師,但我還是希望可以讓貧民區變得更好。」

  「傑諾斯,你好帥……!」

  「不過這其實只是藉口。」

  「這只是藉口嗎?」

  「是啊,畢竟她們都是這間寒酸治療院的貴客。我可不能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失去她們。」

  「……你騙人。」

  莉莉小聲這麼說。

  因為要是這三大種族的關係改善了,就不會有人打架受傷,治療院的收入也會跟著變少,而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莉莉緊緊抓住傑諾斯的衣袖。

  「傑諾斯,莉莉跟你說一件事喔。」

  「什麼事?」

  「其實莉莉最喜歡你了。」

  「嗯?我也很喜歡莉莉喔。」

  「唔……莉莉說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啦。」

  「不然是哪種喜歡?」

  「不……不告訴你。」

  傑諾斯轉過身體。

  「莉莉,那我們錢收一收就準備回家吧。」

  「你還是要收錢嗎?」

  「當然要。不斷幫這麼多人治療可是很累人的。該拿的錢我還是要拿。」

  他們兩人沐浴在夕陽之下,在地面留下濃烈的黑影。

  莉莉抓住傑諾斯的衣袖,小聲笑了出來。

  「呵呵,結果這次一個人都沒死,不知道卡蜜拉小姐會不會覺得難過?」

  「可能會吧。她活該。」

  「……不過,她應該會很高興才對。嘿嘿。」

  就這樣,一位無照治療師終結了貧民區長年以來的對立。

  而這件事將會讓無照治療師傑諾斯的未來出現巨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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