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燕 夏尔·米古拉提尔

天空的鸣声十分独特。“北极星”以3000梅【注:专有名词,类似米。后文有千梅,厘梅等单位】的高度,350千梅的时速破开湛蓝色的气流,让碎片打着旋儿尖叫着掠过侧窗的挡风玻璃。

澄澈的水色延伸至四面八方。烈日的些许光芒穿透层层白云。海平线上的渐变色调恍若轻轻洒落的色素,宁静的洋面铺开永无止境的蔚蓝。映入我眼中的景色只有这些。

这就是全部了。

大海、天空、以及神明高抬贵手留下的的那一丁点陆地,组成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被人们称作“诺亚”。它曾十分广阔,陆地一直延伸至水平线,无数的人类在其上成家立业。但是传说中有一位狂妄的神明,只花了一晚就把这一切都沉到海底去了。不过,在这场大灾害来临之前,一位叫做诺亚的男人被神明中意(现存于各地遗迹的诺亚肖像都十分英俊,因此神明或许也是外貌协会的一员吧),得到了“去造船”的指示。诺亚遵照神明的旨意,造了好几十艘漂在水上,足够容纳数万人生活的大“船”作为地基。当时,诺亚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大富翁,可他不仅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资产,还像个笨蛋似地借了不可能偿还的一大笔钱,开始慌慌张张地建造起不知道干嘛用的玩意来。人们看诺亚这样,纷纷嘲笑他脑子进水,但他毫不在乎,坚信自己的行动是正确的。

现在看来,这灾难的确是事实。那些相信诺亚的人都获救了。

世界几乎完全被水淹没,大地沉没,生命灭绝。不过,世界各地还是有一小批人相信诺亚的话并做好了准备。他们带上豢养的动物一起,乘坐诺亚的船幸存了下来。在那之后,人们赞颂诺亚的功绩,并将这个世界冠以“诺亚”的名号。直至今日,人类都还在诺亚建成的“船”上生活。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而这个神话也一直流传至今。“不早点睡的话就会沉到水底喔。”各位小时候都该听过这句吓唬人的话,继而知晓了这个神话吧。

想必,这个神话是以某位牛皮大王吟诵的壮丽梦话为起源,历经成百上千年的时光,经由无数人口口相传,吸收并染上了无数的思想与色彩,最终变成了所谓的“神之奇迹”吧。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梦还算可圈可点,毕竟这个世界的陆地要真的是十分宽广,能靠自己的双脚到达任何地方的话,那该是多么的美妙啊。即便只是稍微想想,我都觉得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骗子大人十分伟大了。

不过说到底,宽广的陆地只存在于梦想之中。它和那个古老的故事一样,都不属于眼前的现实。在我身边湛蓝的大海和苍青的天空向远方无穷无尽地延伸,既赏心悦目又暗藏危险。或许只要稍一走神,我就会变成随波逐流的漂浮物,不知不觉地消失在风与波浪的彼端。

我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将手伸向放在驾驶座右侧收纳盒里的洋流图。

装洋流图的盒子由强耐腐蚀的纯阿尔米涅银制成,像镜子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盒子左上角刻有我父亲的名字:阿克夏·米谷拉提尔,下面则刻有我的名字:夏尔·米谷拉提尔。作为习俗,每次传承洋流图的时候,都要像这样在盒子上刻下继承者的名字。名字越多,就越能担保这份洋流图的历史、信用与价值。和刻有十几个名字的盒子相比,我手上这份才刚到第二代,显得十分年轻。不过,这东西的价值则要单说。就算把全世界所有的洋流图都集中到一起,它应该也是能坐上前十把交椅的珍品。

我将钥匙插入盒子锁孔,轻轻一转,仿佛折了四折的盒子便自动向前后左右展开,变成了一张小桌子。面前突出的桌面上备有用于计算的笔记本跟羽毛笔。羽毛笔以阿尔巴特雷的飞羽为材料制成,是父亲送给我的礼物。盒子前方固定着一本厚厚的,以防水皮革装订的地图册,里面装着所有的洋流图。我翻阅图册,打开记载这附近一带洋流流向的部分。

从贝塞尔出发以来正好过了四十个小时。我轮流看着机身上配备的计算仪、洋流图和天空,首先计算出发地贝塞尔的航线,接着靠脑内“生物指南针”感知到的指针变化和“北极星”上的仪表推算出飞机自身的位置,最后算出下一个目的地“纳贝”的航线,并给飞行方向角加上修正。

出发地、飞机自身位置、目的地。对于和它们时刻相对运动着的这个世界来说,一旦离开地面,就要经常计算这三个坐标的位置。这是必不可少的工作。

“北极星”的计算仪可以正确地测量出速度、高度和时间。不过,有一项最重要的飞行信息,却无法通过测量得出。

那就是方位。

在这个“诺亚”世界上,既不方便又靠不住的,就是全凭“感觉”来掌握方位。操控着这一感觉的器官被称作“生物指南针”。根据学者的说法,诺亚似乎是被微弱的磁力带所包围。凭借着感觉到的磁力方向,我们就能知道现在面朝的方向。据说是库仑力这样还是洛伦兹力那样什么的,说实话我并不是太懂这些理论,其他人应该也不清楚吧。

这种感觉难以言表。要举例的话,就好比身体泡在流水之中一样(不知这么说是否合适)。一般来讲,水会缓慢地单向流动。如果“北极星”在水中前进的话,水流的方向就会发生微弱的变化,而我全身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不断地细心去感受的话,我就能在这无边无际宽广均匀的水中,明白自己正身处何地,面向何方。

既然带有“生物”的前缀,那自然……应该也有“非生物”的指南针。在遥远的过去,传说中诺亚生活的时代,似乎留下了石制的,极其方便易用的“普通的指南针”的传承,然而全世界至今都没有发掘出实物。因此对于感觉迟钝的人来说,飞上天空之后看不见出发地的那一刻,就必须得做好遇难的觉悟。所以,要在这“诺亚”上长距离移动的话,一定得具备“敏锐的方向感”这一才能。虽然每个人都拥有“生物指南针”,但精度则判若云泥。以六大等级来区分的话:D级最多只能分辨八个方向;C级可以觉察十六个方向;B级能掌握三十二个方向;A级能够感知三百六十个角度;S级能报出更精确的分秒;SS级则连角秒都一清二楚。我的“生物指南针”精度等级为S。想要当上“飞燕”,S级是最低门槛。

话说回来,根据“生物指南针”的测量,我视野中的景色马上就要产生某种变化才对。

“应该有吧……看不见的话我可就没命啦。”

我不安地喃喃自语道。

毕竟只是感觉。误差总是会有,自己的位置也不过是从所谓飞行速度、距离、以“生物指南针”感觉到的磁力方向、变化的速度、状态这些数据身上“设想”出来的而已。当然,预测并非百分之百准确,误差过大的话就无法抵达目的地。事实上,很多飞燕自起飞后就再也没有回归祖国。虽然下结论说他们遭难还为时尚早,但我父亲至今都没有归来。

照我的计算,船国“纳贝”应该就在这一带海域。现在正刮着很强的南风,纳贝则乘着北回归型的洋流。要是想尽快回到北方而展开风帆的话也许已经在南边好几百公梅了。我在这附近绕了一圈,找不到的话就只能摸索航线南下了。不过,我希望能尽量避免这种计划之外的飞行。

【注:这个方向总感觉有点矛盾……当然可能是我理解有问题,所以附上原文给各位大佬看看。結構強い南風が吹いている。ナーヴェは北回帰型海流に乗っている船国だ。少しでも早く北に戻ろうと思って展帆していればもう数百キロ南かもしれない。このあたりをぐるっと回って、見当たらなければ航路を辿って南下していくしかないわけだけど、できればそんな不安ばかりな飛行はしたくない。】

要看见啊……要看见啊……

我一边祈祷,一边把眼睛睁到最大,骨碌碌地环视四周。水面的闪光、白云的阴影。这是场找不同的游戏,我努力想捕捉眼中风景的丝微变化。

就在这时。

“……找到了!”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有个米粒大小的人工建筑物正熠熠发光。大概那就是纳贝的王城。我取出望远镜仔细观察,随后便松了口气。

毫无疑问,那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船国“纳贝”。

船国——这个世界上,它就是“国家”的代名词。以诺亚的遗产“船”为基础构建的巨型人工浮岛,乘着环游世界的大洋流四处漂泊为生。虽说也有在固定根系的天然海岛上建立起来的岛国,但那实在是十分稀少。原因有两点:其一是很少有岛屿的面积大到足够建立国家,其二则是多数岛屿对于船国来说都是贵重的资源生命线,因此经常陷入船国间的霸权斗争之中,并不是能正经居住的地方。

一面接近,船国的身躯也一面显得庞大起来。别称“黑钢之剑”的纳贝,外观非常有特色。整体来看,它的形状就像拼在一起的两个纺锤:南北尖锐突出,往中间走则逐渐变宽拔高。海岸线向外摆放着无数对空炮台,向内则是以低倾斜角逐渐升上中心区域的市街。在这之中,最为显眼的便是占据了北部区域正中间的巨大炮台群——三门口径八十厘梅的三联装主炮。炮台的有效射程为三万梅,用来和其他船国接近并发生战斗时直接向对方的船发动攻击。南面设有机场与供船舶、水上飞机使用的港口,国土中央则耸立着仿佛能贯穿天空的漆黑王城。虽说将王城放置在中心区域是船国的基本布局,不过这种黑漆漆的不祥色调却不多见。

至于个中缘由,大概是国情吧。纳贝正和十几座岛屿同时开展争夺战,在北方是有名的战争之国。从战争的观点来看,船国的外观本身也会使对手感到畏惧,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不过,看外观不怎么想住就是了。

我一边苦笑着,一边伸手拿起备好的通信机。翻开洋流图,找到记载纳贝信息的那一页,上面写明了管制塔的信号波段。

“这里是纳贝空管,回答你的所属、乘员的姓名和所乘坐的机名。”

“我是所属于贝塞尔飞燕公会的“飞燕”,夏尔·米谷拉提尔。乘机名为“北极星”,登记号码S006。我请求水上降落许可。”

“……正在确认,你稍等一下。”

“知道了。”

通信噗滋一下被切断了,还真是和武斗派的船国相称的粗鲁应答啊,这个先不管了。

“稍等一下,么。”

这个回答给人感觉不太妙。我为了纵览纳贝全貌而进行回旋飞行,绕了一圈返回的时候——啊啊,果然猜中了——我这么想道。

从机场的机库那边,能看到整装待发的迎击战斗机正在升空。

通信频道里响起空管的声音:

“这里是纳贝空管。久等了……经过查询,“北极星”这架飞机”和“米谷拉提尔”这个姓氏确实作为受纳贝信赖的飞燕登记在册。但是,我们没听说过“夏尔”这个名字。“

和预想一样,果然到了这个地步么。

“因此依据王令,你不能降落。”

“我这边正在送货。你们明白飞燕送货的规定,却还是做出如此回答——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飞燕靠信用谋生,被客人小瞧的话就完了。我这边也拼命提高嗓门,冷漠而又尖锐地回应道。

“当然。就让我们来确认一下,你是否配得上‘米谷拉提尔’这个称号吧。”

通讯断了。空管员最后的回应虽然冷淡,但似乎又透着一股愉快的气息。方才做好准备的迎击机拉升高度,与此同时进入了我的通信频道。这次是全国公用的信号波段——开放频道。

“我是所属于纳贝空军的特等飞行员,克莱斯·阿鲁埃特。”

和军衔极不相称的年轻声音。特等,也就是军队中的王牌。和纳贝空军这个名号放在一起,应该是有很强的实力吧。真是的,父亲他不管到哪都这么出名。我继承名声之后的辛苦,希望他也能考虑一下啊。

往下俯视地面,到处都站满了人,感觉都是来看热闹的。这场空战从居民的角度来看并非可怕到需要逃命,而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有趣的稀奇事物,是这么一回事么——原来如此,国情还真是可怕啊。

“我是所属于贝塞尔飞燕公会的飞燕,夏尔·米谷拉提尔。遵照飞燕公会的规定,对任何威胁到本机所载货物安全的人员予以排除。这样可以吗?”

“够了!”

通信被切断了。

节流阀全开,引擎高速运转起来。克莱斯驾驶的迎击机一瞬间便从正面接近,在触接瞬间擦身而过。空战由此拉开序幕。

“大型椭圆机翼和流线型的机身曲线……是‘Spitfire’【注:‘喷火’式战斗机】么。”

克莱斯的座机,是以北方船国偏爱使用的“Spitfire·Archetype”为基础设计而成的迎击战斗机。

关于哪种飞机更加优秀这种事,我们恐怕是无从得知。大概,现代所有的技术跟理论都比不上诺亚曾经生活过的时代。我们能生存下来,全靠太古时代传承的遗产,船和飞机自然也包含在内。从岛屿和船的深处发现的,状态良好的飞机残骸被我们称作“原型”(Archetype)。现在世界各国投入使用的飞机,基本上都是由某些“原型”为基础设计的。

“Spitfire”最大的特点是它那具有高度稳定性的椭圆形机翼,即使在高速的格斗战中也很难让机体失去控制。要论单纯的空战性能,恐怕是我这边居于劣势。

不过,战斗的胜负并不只由驾驶的飞机决定。首先,要看透机体的性能和飞行员的能力。

我一边把操纵杆斜拉到面前,一边推下油门杆,以急上升回旋【注:一种空战机动方式】使机体在倾斜上升的同时旋转一百八十度以取得高度。在空战之中,高空对低空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从上方向下射击很容易,但从下方向上反击就很难。

我一边做着回旋,一边确认克莱斯的举动。他的“Spitfire”也以几乎同样的机动方式向这边靠近过来。

但是,速度比想象中要快……是新型?

“那家伙可以轻松达到六百千梅的时速……有两千马力么。”

“北极星”的永动引擎拥有一千五百马力的出力,最高时速为五百五十千梅特。永动引擎在现存的所有引擎中出力都是首屈一指,然而克莱斯的“Spitfire”的速度却远远凌驾于“北极星”之上,不愧是战争之国。

克莱斯先行一步,我则为了追赶而拔高。油门全开,引擎发出永动机特有的尖锐轰响,带着“北极星”冲上高空。

从争得的位置来看是处于背后的我有优势,但克莱斯的“Spitfire”带着想要甩开我的势头也加快了速度。

“……!”

我感受到克莱斯机体的轨道产生了些微变化,他的驾驶座倒映在我的上方。

想要一口气翻跟头急速下降,靠着强大的力量攻击我的背后么。我放弃了拉起高度一决胜负的念头,转而以急向下回旋【注:一种空战机动方式,和Chandelle相反】的方式一边翻跟头一边变换方向从而在对侧加速,想要暂时拉开距离。

“可恶,果然够快的……!”

令人震惊的速度。克莱斯驾驶的“Spitfire”绕了个大圈却丝毫没有减速,掉头咬上了我的尾巴。

不过,嗯……大致了解了。

纳贝给我送上的对手实力确实不俗,飞机性能也十分优秀。

“这考验……以我的身手来说够严格的啊。”

如果是我父亲的话,一定能轻松夺回那家伙背后的位置吧。毕竟他可是在一对三十的空战中,不仅自己毫发无伤,也未对敌方射出一枪一弹便成功突破的怪物啊。不过,身为一名飞行员,我并不象父亲那样与众不同。我只是个青涩的,普普通通的人类,只会使用和我自身相称的战斗方法。

我转过头去,瞟了一眼紧紧贴在身后的克莱斯。他的想法我已经了如指掌,接下来只要揣测对方攻击的时机,等待着“北极星”被瞄准镜牢牢捕获的那一瞬间。

我坐在“北极星”的驾驶座上,和克莱斯驾驶的“Spitfire”保持同步。

“……!”

克莱斯开火了。捕捉到那个瞬间的我立刻降下机头。一息之后,我头顶上的蓝天便被一条子弹构成的火线给切开了。

我继续下降加速,直到快要接触水面为止。

蔚蓝的大海现出獠牙。

本应是液体的海面,如今却散发着宛如铜墙铁壁的恐怖气息扑面而来。然而我并不惧怕,一直下降到了离水面近得不能再近的高度。在超低空飞行的话,来自水面效果的升力可以掩盖引擎的出力差距,从背后也很难击中目标。

克莱斯紧紧咬着不放。我控制方向舵跟操纵杆,让机体做着蛇形的剪式机动,以此来迷惑克莱斯。然而他表现得十分冷静,也不使用机炮进行攻击,似乎不打算在十拿九稳以外的时刻出手。

既然他是这么想的,那就好办了。

到现在为止,论机体性能是我的完败。所以,这一次要在我的主场一决胜负。

从现在开始,就要靠胆量和本事取胜了。

我们破开海面向前突进。正前方便是纳贝的街道,想必观众们也会很高兴吧。

至少,我自己也觉得有意思起来了。

保持马力全开的状态,我从北侧突入市街上空。

纳贝市区里林立着瞭望台跟高射炮塔,可谓是撞上就会立刻送命的障碍之森。我一直冲到近在咫尺的距离,才立刻打个旋飞走。

一边看着墙壁仿佛子弹般扑面而来又掠过视野,我一边操纵着飞机。

死神在身边游走,这使我的感官变得极度敏锐。

我集中注意力,双手握住操纵杆跟油门杆,脚心踏在方向板上,将五感和飞机连结在一起。

融入我的身体吧,北极星。

在那一瞬间,被逼到生死之间的我,整个人和那洁白的机翼化作了一体。

见识了普通人目不敢视的特技飞行,克莱斯却仍然紧咬着不放。

那么……这样如何?

我穿过街道,逼近眼前的漆黑王城,带着就这样搞出冲突的气势笔直加速。这是场率先改变路线就会后背受敌的试胆竞速。

风在怒吼,空气发出被切裂的声音。风景吱吱嘎嘎地化作零散的碎片。

我被无形的死亡强烈压迫着。

不过,我毫不畏惧。我并不感到害怕,真是不可思议。这并不是麻痹或是逃避,而是十分自然的感觉。

因为这是父亲的飞机,我是他的孩子。

“我只有驾驶飞机的才能,因此我翱翔天际。这个理由,还不够人为此赌上一生么?”

是如此痴迷天空的父亲的孩子。

即便距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我的笑容也一定没有消失吧。

刹那之间,风向一变。

离真正相撞还差一拍,我一口气扭转机体做出回旋机动。肉体和王城之间的空气被压缩,将我和北极星推回了空中。接着,和想象的一样,我面前出现了克莱斯的“Spitfire”。

贴紧他身后……捕捉。

“我输了!……投降。”

我把手指扣在扳机上的时候,传来了这样的通信。

……本事真不错。不只是驾驶技术,撤退的时机也无可挑剔。

暗自钦佩之时,我看见克莱斯的“Spitfire”仿佛鼓掌一样,对着我摇了摇翅膀。


“哎呀真不错真不错!本领也不比你父亲差吧?”

“您,您过奖了……”

一边这么说,一边“啪啪”地拍我的肩膀的人是纳贝的国王,修贝尔特·纳贝·法鲁克。降落后,我被带到王城的谒见室,然后一进去就来了这一出。

“回想起以前你父亲第一次拜访纳贝的事情,感觉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啊。”

“没,没有,我完全比不上我父亲。”

我这么谦虚地一说,修贝尔特却突然声色俱厉道:

“你说什么……?”

“……咦?”

“意思是说虽然比不上你父亲,但还是能随随便便就胜过纳贝的飞行技术,小兵也就这点本事……这种对我国飞行员的侮辱吗?”

“哪,哪有!我可没这么想!”

我一边颤抖,一边拼命摆着手。一瞬间,修贝尔特又恢复了满面笑容。

“……开玩笑的。”

“咦?”

“只是你一直摆着副好欺负的表情,我才想威胁一下试试的!哈哈哈!这方面你可不像你父亲啊!总之,这世上像我这样的家伙太多了,你这样的人也不可或缺啊,好了好了!”

“啊,嗯……”

不好应付啊。

看着以野兽咆哮般的音量哈哈大笑,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的修贝尔特,我思索道。

不过,我还是圆滑地让微笑浮在脸上,一点也不表现出那种心情。

“对了……喂!”

修贝尔特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向我这边凑过来。

“夏尔君,按照惯例,给你那个。”

“呃……”

说完后,他从我身边退下。过了几分钟后运到的东西是——

“金,金子!?”

两块五百克拉梅【注:专有名词,重量单位,类似于克】,总重一千克拉美的金锭在我面前闪闪发光。这大概值四百万格特【注:专有名词,金钱单位】——足够一个人无忧无虑地生活上一年了。

“这是对刚刚冒犯的道歉,你拿走吧。”

“呃,等下,我还没接受工作,不能收下的!”

见我慌慌张张地拒绝,修贝尔特又皱起眉来发难道:

“你这家伙真不通人情啊,就收下不好么,我都说了要送给你的。”

“就,就算您这么说……”

我仍然诚惶诚恐,于是修贝尔特便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那,这样如何?”

修贝尔特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宽大的右手掌猛地抓起一块金锭,横向举到自己面前。

“这一半是,为刚刚精彩空战付的门票钱。”

接着,他左手又拿起另一块金锭,同样横着举到面前。

“另一半,就当作付给代替父亲继承‘白翼’名号的你的契约金吧。这样就不用再推辞了吧?”

修贝尔特这么说着,又豪爽地笑了好几声。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也就只好点头接受了。

“那么夏尔君,来签正式契约吧,给‘洋流图’。”

我颌首,打开图册取出洋流图,递到修贝尔特面前。

“拿钢笔跟我的印章来。”

修贝尔特翻到纳贝那一页背面,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你父亲他那时,也是由我来签的名啊。仅仅一代就将这本图册完成到这种程度,真令人惊讶。他被天空、大海与风恩宠着,确实是只配得上‘白翼’之名的飞燕。”

一丝微小的疼痛划过我的内心。听到和父亲有关的话时,常有这样的感觉。

但是,我却笑了。

我所追求的模样是“以伟大父亲而自豪的儿子”,我必须对此做出回应。

不,或许已经做出回应了。我作为飞燕,已经染上了改不回来的职业病。

我是飞燕,是独自越过大海,牵系人与人沟通的纽带,为国家之间的联结开辟道路的使者。因此,我必须博得人们的好感,也必须喜欢着他们。关于这点,只要我还是飞燕——即是说,我还是我——就轮不到我的意志来干预。

国王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直接将洋流图递到半跪着的我手里。

“以纳贝王修贝尔特·纳贝·法鲁克的名义,将纳贝国的洋流图交由‘白翼’飞燕夏尔·米古拉提尔保管……从今以后也望你尽职尽责。”

“承蒙信赖。”

拿回来的图册上,有一段话写在纳贝那页给父亲的署名下面:

——以王之名义,飞燕,夏尔·米古拉提尔与船国纳贝缔结契约。纳贝国王,修贝尔特·纳贝·法鲁克。

“那么客气的仪式到此为止!喂,拿酒来!”

“……我还没成年呢。”

“是按贝塞尔的法典来算的么?”

“恐怕在纳贝也还是未成年……”

“哪有那种事啊!”

“修贝尔特大人,即便是以我们纳贝的法律来规定,夏尔殿下也是处于禁止饮酒的年龄范围之内的。”

“啥!?什么破法!”

……果然,这个人很难对付。


飞燕身份的继承,比较麻烦又有点微妙,问题在于该如何处理对于飞燕来说不可或缺的洋流图。

所有的船国,都乘着绕世界循环流动的大型海流——洋流,一刻不停地运动着。由于搭乘的洋流不同,自然每个国家的航线都不尽相同。有的从北到南要绕很远,有的则只是很短的一圈。在这之中,也有些船国使用风帆来航行。洋流环绕一圈的时间用来当作“年”的时间计量单位,因此各国的“一年”也各有长短。能够记录洋流动向的便是这“stream-chart”——也就是洋流图了。

诺亚时代诞生的“船”,对于今人来说过于巨大,无法再造新的出来。并且虽然船上有土壤覆盖,也能够栽培作物,但却没有金属、石油、煤炭这些地下资源,所以大多数船国都具有慢性的土地和资源缺乏问题。因此,争斗是不可避免的。这些资源只能在天然岛屿上开采。各国争夺土地霸权的远征军仰赖着一年靠近一次的本国增援,在那些和不止一个国家的洋流路线相交的岛屿之上,无休无止地开展着战斗。但是,只是这样的话还好。

最为悲惨的,莫过于船国互相接近的时候了。一旦船国间的战斗开始,受害状况就会极为凄惨。最坏的情况下,也会有一方完全灭亡。

因为这点,能够掌握自己老家位置的洋流图便可以说是船国的生命线,也是最为重要的机密。所以一般来说,大家既不能、也不想得知他国的洋流图。触碰它,无异于是一种把自己的国家暴露在危险之下的行为。不过,正因为船国之间有这种事,因此能联手就试着联手、能合作就去合作也算是真心的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船国间的交流,就需要一个中间人,也就是飞燕。借助高精度的生物指南针,驾驶着搭载有不需要燃料也可以一直飞行的旧时代遗产“永动引擎”的水上飞机,往来于船国之间的勇者,那就是飞燕。

我们这群飞燕,和各自的船国以“信用”缔结契约,保管着各国的洋流图。一张洋流图就和相应船国上生活着的数万人的命运挂钩。父亲留给我的洋流图记载着十五个船国的航路与一百七十六个岛屿的位置,因此自然比我们的生命更加重要。

继承如此伟大的父亲的洋流图,就等于是继承了父亲的“信用”。飞燕要想继承洋流图,必须带着上一任主人的推荐书或是遗书,并通过飞燕公会设立的和那洋流图的价值相对应的考试。不过,只是这样并不能让图上的船国认同我。因为这也关乎到船国的命运,所以要慎重考量。和前任一样,要看后继者够不够守信。

不感谢纳贝国王修贝尔特对我的信任可不行。多亏了他,我才能继续工作,也没有失去翱翔天际的理由。

说实话,我对飞燕的工作报酬并不怎么感兴趣。眼下,我从贝塞尔那边收到的信件一封就能赚到三十万格特。这价钱是高是低还要看人,对我来说就太厚重了。不过,那种事怎么样都好,和只是负责运货的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只是喜欢驾驶飞机,想要在天空中飞翔而已。只不过,继承了父亲“白翼”名号的我明明飞在天上,却需要一个理由。

我作为飞燕干的工作,说实话,只不过是为了得到“去那里”的理由。


终于从王城得到了解脱,于是我便走在街上,寻找着从贝塞尔寄过来的信的收件人地址。

纳贝的街道错综复杂得令人吃惊,一不小心就会迷路。据说是考虑到了被登陆时的白刃战,才特意把城下建造得这么复杂。这么听上去虽然很不太平,不过走走看就会发现并不是如此。为了难以通过而设计的狭窄小径,两侧的人家挨得十分近,感觉居民之间的日常生活毫无隔阂。走在穿过头顶的天桥上,向下方的朋友打招呼,这样的景象从刚才开始就见了好几次。

这种像在家一样的感觉确实挺好,不过……

“这是哪儿啊……”

果然,迷路的感觉还是不太好。

特别是走到死路就更不好受了。在同样的小路上走来走去,重复这一行径实在是觉得难受。伴随着这种心情,我心神不安地徘徊着打转。

“喂,你。”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向我搭话。我转过身去。

有一位身材苗条的高个儿青年站在那里。他的五官匀称,似乎发育得不错。又大又圆的蓝色眼珠,和高大的体格相反给了我一种和蔼可亲的印象。金色的头发顺着自然的习惯往后铺着。他身穿印有纳贝国旗的茶色夹克,是军人。

“呃,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似乎被当成嫌犯了。这么想着,我条件反射地开始辩解,青年却笑着摆了摆手。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看你在同一个地方走来走去,在想是不是迷路了啊。”

“啊……”

“啊,抱歉。搞错的话就算了,失礼了。”

看我发呆,青年便这么说着打算走开。看他快速转过身,我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我,我是迷路了!”


“飞燕……这么说来,你就是那架‘北极星’的驾驶员夏尔·米谷拉提尔吗?”

看他这么说并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只好摆出苦笑的表情。

“抱歉,看不出来你居然那么厉害啊……”

是个耿直的人啊,我这么想道。虽然言语有些冒犯,但一想到这是表达惊讶的肺腑之言,心情就不觉得那么糟了。

“我经常被人这么说……你是,刚才在下面观战的么?”

听到这话,他先是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后便大笑道:

“抱歉,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要先做自我介绍对吧。我是所属于纳贝空军第一迎击飞行队的克莱斯·阿尔埃特。”

“克莱斯先生,也就是说……”

“啊,就是被你打败的那架‘Spitfire’的驾驶员啦。”

怎么这么巧啊。我们看着对方,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明明很年轻,身手怎么这么惊人啊。明明不管是引擎还是机体的性能,再加上场地,都是对我有利……结果却是完败啊。”

虽然克莱斯开朗地这么说,但他的笑容却很老练。在那表情背后,似乎透露出一丝掩藏不住,又或者是故意暗示出的遗憾。

我陷入了思考。这种时候,该怎么回应才对呢。有没有对自己,对对方都是正确的答案呢?

“没有那种事”,这么回答可能会让对方听上去刺耳。要说“你的本领也不错”的话,也许会让他觉得我心气太高。将夸奖应下来说“是啊”的话又有点自信过头。

我希望能摆出正确的表情,说出能得到不错反响的句子。无论何时,我都想娴熟地和人交流。在和他人流利地说着正确而又美妙的话语时,不让眼皮内侧感到痛苦。我希望成为那样的大人。

但是,果然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从天上掉下来的正确答案。

因为没有回应,对话自然就中止了。克莱斯带路,我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朝着信上的收件人地址走去。

和别人好好交流这件事,对我来说很有难度。无论何时,都非常棘手。

“为什么,我赢不过你呢?”

沿着平缓的斜坡向上走的时候,突然听到克莱斯这么问我。

我试着考虑了一下答案。接着,便自然而然地说道:

“大概是被我牵着鼻子走了吧。如果不飞到市街上空的话,就分不出胜负了。”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受到那种挑拨不可能退缩的。”

对于克莱斯的话,我摇了摇头。

“问题不在那,而是和机体的性能有关。我的‘北极星’在速度上完全输给了你的‘Spitfire’。但是相对的,我这边的回旋半径比较小,转弯更灵活。而且,永动引擎的变速性能也比汽油引擎要更胜一筹。克莱斯先生的‘Spitfire’比起回旋还是更擅长以速度取胜,要是在更开阔的空中战斗的话……”

注意到克莱斯一直沉默不语,我猛然打住。

“不,不好意思!我口出狂言……”

“啊,没事。我想我知道为什么赢不过你了。”

克莱斯小声嘟囔道。这一次,他脸上浮现出的表情不是和蔼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不太理解他的心情,不过克莱斯还是继续说道:

“刚刚的战斗,你觉得开心么?”

“……有一点。”

我很诚实地回答道,于是克莱斯嘟囔道“果然”。

“我很害怕啊。跟在你身后,突入城镇上空的时候可是吓得不轻。”

说着,克莱斯仰望天空。

“你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喜欢着这片天空,对双方的能力以及飞机特点都了如指掌,选择了最完美的飞行方式。但是相对的,我却怀抱着骄傲、荣耀这些不纯的心态。所以,我输了。”

听完他这番话,我吃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克莱斯又望向一脸呆滞的我。

“……怎么了?摆出那副表情。”

“不,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

我实话实说,结果克莱斯就像修贝尔特国王一样爽快地大笑起来。我不懂他为什么笑,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一边开飞机一边想别的事?”

“想别的事?”

“嗯。夏尔君,你在天上都想些什么?”

被克莱斯这么一问,我开始思索我自己在想些什么。不过,要想到合适的答案可没那么容易。

“我不太清楚。”

“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我点点头,克莱斯也跟着点头。

“有意思啊。”

“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想。”

“是么。”

“克莱斯先生呢?”

我有点惊讶自己居然会主动开口,不过还是把话继续问下去:

“克莱斯先生在天上飞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吗?”

“想自己会不会死,还有如何杀死对手。”

克莱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咽了口吐沫。

“我是战斗机驾驶员,痛击敌人就是我的职责。一旦失败,挨揍的就是我自己了。”

我从未杀死过驾驶员。虽然有好几次都被卷入过战斗,但我采取的应对方式要么是特意让对方受些轻伤后主动撤退,要么就远远甩开敌人逃掉。虽说“飞燕”会为守护货物而战斗,但绝不会以此为目的就用机枪开火。

克莱斯在天空中飞翔,是为了用机枪击落敌机。他是为了战斗才驾驶飞机的。这种理所应当的事实,在我的脑海中来回打转。

“真悲惨……啊。”

听到我这么说,克莱斯微微摇了摇头。

“我可不这么觉得。”

“为什么?”

“只要我还能继续战斗,就有人不必为此而战。”

克莱斯想表达的意思我懂了。但是,该说那是诡辩还是偷换概念呢,总之我觉得那并不是什么好事。

“意思是说,为了守护自己以外的某人,而牺牲自己么?”

“嗯,就是这个意思。”

“那我觉得,果然还是很悲惨。”

“是么。我觉得为了想要守护的人们而飞在天上并不是件坏事。”

克莱斯的话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也不再多说。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沉默着前行。

“你为什么当上了飞燕?”

突然,克莱斯如此发问。我立刻回答道:

“必须得找个理由,才能在天上飞。”

“理由?”

“我是为了能遨游天空,才继承了父亲……阿克夏·米古拉提尔的‘白翼’名号跟‘北极星’。所以,必须成为‘飞燕’才有理由在天上飞。”

“理由,么。”

克莱斯好像在思考我说的话。花了些时间,他似乎得出了结果,回了我一句:

“真悲伤啊。”

和我一样,克莱斯也用了“悲伤”这个字眼。到底克莱斯是说的哪部分,怎么样的悲伤呢,我不知道。于是我反问道:

“克莱斯先生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是想在天上飞,才成为飞燕的不是么?”

我点头,于是克莱斯看着我微微一笑:

“而我,是为了成为飞燕才想要飞行。”

我试着思考了一下克莱斯的话。他想要表达什么呢?有些地方朦朦胧胧的,似乎无法伸手捕获,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样。

“渴望飞翔因此加入天空,这种事不可以么?”

我嘟囔道。克莱斯面向前方,轻声说道:

“我觉得挺好。一心一意只为翱翔天空,肯定很不错。”

然后他停下脚步,转头向我补充道:

“但是,我不想那么做。”

克莱斯的声音,既透彻又坚定。

“看,到地方啦。你要找的那户人家就在这。”

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虽然我们没聊多长时间,不过他仍然认真地对我说道:

“很高兴和你聊天,谢尔君。”

我对克莱斯点点头,看他转过身去离开。

“谢谢你给我带路。”

我冲着克莱斯的背影喊道。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要是能找到身为飞燕的理由就好啦。”

我对他行了一礼,之后便返身迈开脚步。还有封信等着我去送呢。


敲开门,现身的是位年轻女子。她一袭围裙打扮,头戴白色发圈,大概是家中的佣人。

“我是自贝塞尔飞燕公会前来的夏尔·米古拉提尔。我为您这边的主人保管并带来了信件。”

“您是飞燕先生!?我现在就去叫主人,请您稍等片刻!”

女佣带我到接待室,随后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这也没办法,她大概想不到会有我这种人来造访吧。毕竟贝塞尔和纳贝之间并没有建立外交关系,能过来的飞燕大概也只有我了。

稍等片刻,一位老先生走进房间。他满头银发整整齐齐地向后排列着,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体看上去仍然很结实。羊毛织成的藏青色衬衫反射着华美的光芒。羊作为一种需要广阔的土地和牧草来饲养的动物,它的毛在诺亚算得上是很高级的东西了。

“听说您是从贝塞尔过来的飞燕,我很意外啊。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件呢?”

“收下这封信的时候,拜我传的话是‘你的战友’。”

我这么说着,从厚重的防水皮革包中取出一封信。信上盖着红色的蜡封戳。

“那么,是谁呢……”

主人把信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用裁纸刀小心地切开蜡封。

“这是……原来如此。确实,毫无疑问是我的战友,真怀念啊。”

这么说着,他脸上露出微笑,随后又抬起头问道:

“你知道寄这封信的人是谁么?”

“……?那个,我只负责送信。”

飞燕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般不会过问寄件人和收件人的身份,也不会去触探货物的内容。同样,收件人无论收到了什么,也不能在货物这方面对飞燕问责。也就是说飞燕只要收到相应的报酬,无论送什么都是收寄件人双方的问题。我想大概是因为有时候要运送能影响船国间外交政策的货物,才渐渐定下了这个惯例。所以我一般也只关心能不能把货物按时送到目的地,并不太在意私人的事情。

“要是对你这样的年轻飞燕说些什么就好了。毕竟送这封信的人,从前也是只燕子啊。”

主人如此感慨道。他的视线离开房子,聚焦在远方的某处,仿佛正在眺望夕阳一样。

“别看我这样,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纳贝空军的迎击机驾驶员的。”

我点头。所以即便上了年纪,身体还是这么结实。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他正在运送货物到纳贝,中途遭遇了别国‘Corsair’式战斗机【注:“海盗”式战斗机】的袭击,那时候我和他一起杀出了重围。原来如此,他还记得这件事啊……”

仿佛要唤醒回忆一般,主人静静地叙述着。

“你不着急走吧?”

“是的,我是专程来送这封信的。”

习惯了这般对话的我微笑地作出回答。

“能给我一点时间么?我想写封回信。”

“当然。”

“去女佣那边拿你的报酬,休息一会儿吧。想要的东西只要我能准备都可以和她说,不必顾虑。”

“不胜感谢。”

“今天迎来了一位贵客,我很开心,谢谢你。那么,失礼了。”

主人稍施一礼,接着便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信件送达后,大多数人都会写回信。根据目的地和远近,送一封信的市价大约是二十万到四十万格特,够一个人悠闲地过一个月,并不是便宜买卖。虽说能从飞燕手里收下信件的人大多都很富裕,但最重要的原因大概不在于此。

对于生活在船国这一封闭世界上的人们来说,即使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身姿,但只要能通过亲笔信感受到生活在大海另一侧的朋友,就有着相当高的价值了。

从前,父亲曾经说过。能品味到大海彼方某人存在的滋味,就已经相当奢侈了。所以,既能看见容貌又能听到声音的飞燕,可谓是最受惠的工作了。

我虽然能够理解父亲的话,但至今为止也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种感受。

看到我送来货物,大家都会欢喜地收下。所以,当我将货物送到对方手上时,也会摆出一副开心的表情。

但是,那并不是我的本心。真正的感觉,藏在我经过粉饰的表情背后。给那里上锁的时候,总是会产生仿佛喘不上气的微微苦涩感。

和某人有所联系,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我正在做的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带上回信,我当天便从纳贝启程返航。从航路上看,纳贝和贝塞尔正在相互靠近,因此比来时应该能更早回去。一边降落休息一边飞了六个小时,之后暂且在没有洋流的海上过夜,等出太阳了就再度起飞。这样午饭前应该就能看到贝塞尔了。

飞行进展顺利。晌午时分,和预想一样,贝塞尔进入了我的视野。

船国的外貌可以映射出它经历的过往。贝塞尔和纳贝截然不同,很少能看到为了战斗而设立的对空炮台或是瞭望塔等设施。取而代之的是光鲜耀眼的白色街道,和仿佛镜面般反射着熠熠阳光的中央王城。拥有“海洋的纯白公主”之称的贝塞尔王国,凭借丰富的资源很少参与斗争,是为数不多保持和平的船国之一。贝塞尔的航线上,有许多不被别国知晓的岛屿存在,因此得以独占它们产出的资源。这也是贝塞尔的外观为什么看起来富得流油的原因。

我调准通信机的频率,开始呼叫贝塞尔的空中管制塔。

“我是所属贝塞尔飞燕公会的夏尔·米谷拉提尔。”

“哟,夏尔。我确认一下你的飞机,给你降落许可。”

“谢谢。”

贝塞尔是我的家乡。因为是我承接工作,作为据点的船国,所以会频繁起降。管制员也基本上都认识我,可以说在贝塞尔的港口刷脸就能通关。

“和往常一样,在十六号码头降落吧。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回答这句话时,我仍有些许紧张。总感觉,习惯不了。我关掉通信,向着港口的位置往南边盘旋。


降落后,我便朝着贝塞尔的王城前进。

虽然已经看习惯了,不过,无论何时我都会被它的外貌所折服。巨大的、一尘不染的洁白城堡,其顶部仿佛贯通天空般目不可及。我当上飞燕之后,虽然见识过许多国家的王城,但没有哪个能像贝塞尔这般美不胜收。

顺着近卫兵的引导,我乘电梯登上王城,进入了上层的谒见室。

“飞燕,夏尔·米谷拉提尔,我回来了。”

“平安归来啦,夏尔。抬头吧。”

我半跪着抬起头。贝塞尔的国王名作索雷·贝塞尔·康纳尔。虽已年逾五十,但面容中透露出的精悍感却丝毫不减。他以他的治世之道稳健地守护并维持了贝塞尔的繁荣昌盛,因而被人们称为贤王。

“这是你自继承阿克夏‘白翼’名号以来第一次飞去纳贝的旅途吧。情况如何?”

“刚到目的地就被要求来了场单挑。谒见修贝尔特国王的时候听他说,父亲也是靠一场单挑展露了身手,从而和纳贝缔结了契约。”

我苦笑着说道。索雷国王的眼睛微微发光,似乎有些感兴趣。

“是嘛。那,对手是何许人也?”

“听介绍说是纳贝国空军的特等飞行员,克莱斯·阿尔埃特殿下。他是位非常优秀的驾驶员。”

“既然作为父亲后代的你这么说的话,想必是位高级别的驾驶员了。”

我点了点头。不过,索雷应该是对克莱斯所乘飞机的性能更感兴趣吧。

“他的座机确实是架优秀的迎击式战斗机。机体的原型是‘Spitfire·Archetype’,恐怕是贝塞尔尚未掌握的新型号。目测时速超过每小时六百千梅,最高大概能到六百五十。”

“嗯……要是这样的话,性能就凌驾于我国的迎击机之上吧。”

“是的。我想大概搭载着出力两千马力以上的引擎,不过有可能是试制机。”

国王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向我,微微点头道:

“听到了不错的见闻,这是一点心意,就当成赞赏收下吧。今后也希望你能以这贝塞尔为栖身之地,继续发奋图强。”

“不胜感激。”

我遵照规矩,恭恭敬敬地收下礼物,退出了房间。

“夏尔啊。”

突然被索雷叫住,我回过头去。

“问你件不相关的事。最近除了纳贝以外,还去过这附近的其他国家么?”

“……没。之前倒是接过一桩从狄威尔送货到巴尔克的生意。”

“船国巴尔克么,够远的啊。”

“嗯。不过因为集中精力跑那边的单子,所以都没有接这附近的活……您对那个国家有什么感兴趣的么?”

“……不,没事了。抱歉把你叫住。”


由于几乎无人来往,各船国自然也很少获取别国的消息。而担任贵重的情报来源的,就是我们飞燕。我们借着工作的机会访问其他国家,再把所见所闻带回家乡。特别是诸如王权更替、同盟战争之类的政治情报,新武器的开发或是军备增强等军事情报则更加贵重,本身也能作为飞燕的工作内容或售卖对象。

和纳贝的汽油引擎性能有关的情报,应该相当值钱。即便是在贝塞尔,我的工作也会变得一帆风顺吧。

离开王城,将纳贝那边的回复转达给客户之后,我一边那么想着一边走在贝塞尔下城区的大街上。

人群摩肩接踵,各处都泛起喧哗。天空、坡道和闪亮的洁白墙壁交织成一道别样的风景。这份活力,大概只在贸易繁荣的贝塞尔才能体会到。

我走在铺有红砖的平缓坡道上,挨家挨户逛着街道两侧的店铺。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准备两周份量的食物。我以腌猪肉、熏牛肉等易于保存的食物为主要目标,又花一大笔钱购买了蔬菜、鸡蛋和面包等食材。

只要付钱就能买到东西,在船国上这可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船上能生产的东西十分有限,能从外面进口的货物也不多。所以,不管准备多少钱都没办法买到想要的东西,这种事在船国上可谓是家常便饭了。贝塞尔在这方面还算富足。毕竟,有些国家连腌肉都没办法摆在店里供人们自由购买。

要问为什么买这么多吃的,那是因为我计划要休一次假。

目前,在贝塞尔航线附近,东北方向大约一千公梅远的平静海域上,有一座被称为“桑克提埃尔”的小岛。这座岛由我父亲率先发现,并偷偷划归成了自己的地盘。我打算暂时停止接活,悠闲地去那座桑克提埃尔岛上休一周的假。毕竟在纳贝赚到了够普通人过一年的钱,去放松一下不是正好。


结束采购后已是黄昏,我把买来的东西一股脑地堆在飞机后座上,从之前降落的码头起飞。令人安心的海风静静地吹拂着火烧的天空与蔚蓝的海面。我和“北极星”仿佛深呼吸一般在其中平稳地飞行着。

我很喜欢在渐渐变色的天空中飞行。大概,是因为我相信这样就能以最近距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吧。

经过三小时的飞行,我寻到了一座米粒般大小的岛屿。要是能再早些发现这座位于平静海域,因为太小而不易被发现的岛就好了。知晓这座岛存在的人,只有我父亲跟他的几位飞燕朋友而已。桑克提埃尔岛有一处海湾,外形看上去像一轮弯月。那里有我父亲建造的小型栈桥和一座小屋。

我调整机头方向,对准那座岛开始降落。


缓缓朝海湾降落的过程中,能从“北极星”向外欣赏到美不胜收的风光。映照着橘红色的夕阳光芒,渐渐变透明的绝美水面、银光粼粼的沙滩、茂密的森林与小巧的房屋。

这里是全世界的观光特等座。将桑克提埃尔岛比喻为“神圣之地”恰到好处。要是给这里找个买家的话,价钱肯定会撼动一个国家,从而让他们派出军队来抢夺的。这座岛就是如此的迷人。

看到这种绝妙风景的同时居然在考虑钱的事,我是不是也染上了成年人的铜臭味啦。对内心的想法,我独自苦笑着。

我从驾驶座上下来,跳到浮在水面的栈桥上。嘎吱,压了木头一下,栈桥也因为我的重量而突然一沉。这座栈桥只是简单地将桥梁与浮筒相连,并没有固定在地面上,所以有一种走在吊桥上的摇晃感。

“好怀念啊……”

感受到脚下传来的触感,我不禁脱口而出道。

上一次来这座岛的时候我才七岁。父亲带我过来,而后一话不说就把我丢在这里,自己飞回了贝塞尔。那之后,我无拘无束地在岛上过了四天。

现在想想都有些好笑。那天,第一次独自迎接夜晚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已经不行了,已经不行了,我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双眼哭得肿了起来,整个人瘫在岸边仰望着夜空。

然后,我就被那光景征服了。顿时就觉得自己会不会死,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繁星点点,仿佛无数宝石抛洒于天幕之上,一瞬间世界就好像定格的画面一般。揭开薄云面纱现身的,是斑斓的色彩与耀眼的漩涡。

无论是走在路上仰头窥见的四方苍穹,还是从飞机向外观览到的无垠天际,都和那晚的星空不同。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如此美妙的景象。我只是纯粹地,记下了当时的想法。

第二天开始,我就开始胆大包天地行事了。花了半天,借着模糊的记忆摸索了多次终于生起了火,还抓到了鱼。第三天,我做了个陷阱,不用亲自追来追去也成功捕获了鱼。我还提心吊胆地试着吃了一小口各处生长的野草。然后过了一小时,只要不吃坏肚子,无论苦涩的还是难吃的都吃了个遍。夜晚,我害怕外面传来的动物叫声和枝叶摩擦声,因而一步不离小屋里生着火的火炉,裹着毛毯坐在边上,不知何时就迎来了黎明。

不过四天时间,我就从这座岛上学到了很多东西。找食物的困难、夜晚的恐怖、天空的壮丽、海洋的表情、大气的腔调、森林呼吸的声音、自我的渺小、世界的广阔。

对我来说,它就是这样的一座启蒙之岛。

我推开小屋门扉。伴随着“吱——”的尖锐声响,混杂着尘埃的空气开始轻飘飘地流动起来。

小屋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并无二致,宛如时间被冻结了一样。

首先必须得好好打扫一遍。不过,总之先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往后推,明天再做也行。我只把床上的灰尘轻轻拂去。木头没有腐烂的迹象。今晚先睡在上面应该没什么问题。时间有的是,没什么非要现在就做的。

把“北极星”上的货物都运到小屋里之后,外面已经快要伸手不见五指了。和小时候一样,我提着点了火的灯笼来到了岸边。


把身体交给时间掌控,白天就享受白天、夜晚就享受夜晚的乐趣。随心所欲想睡就睡、想醒就醒、精心烹调美食然后吃掉、永不厌倦地品味着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景色、感受着这一切而消磨时光。我本来计划就这样度过这一周的假期。

但是盘算落空了。

我来到岸边,立刻就注意到这座小岛的时间正在流动,换言之就是有些不对劲。

刚出小屋的那一瞬间,我就察觉到了些许违和感。岸边的景色,和来时不一样了。

“……啥啊,那是。”

我捕捉到了违和感的来源,岸边有个倒地不起,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影子。一开始我以为那是漂流过来的树木。不过,奇妙的好奇心驱使我走向那边去确认真相。

近了,能看到影子的轮廓明显起来。那并不是树,而是一块布。

更近一些,我为了能辨认得清晰点而把提灯举了过去。然后,我就吃惊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人!?”

被当成布的东西原来是件衣服。能瞧见手、脸、脚还有皮肤,是如假包换的真人。

我再次胆战心惊地凑近,用提灯照亮那人的脸。

那是一位娇小的少女,全身被一件洁白的衣服包裹着。

一开始,我以为这孩子已经死了。毕竟,她的肌肤就和北海飘落的雪花一样白。不过,我试着侧耳探了探,发现还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

她还活着。我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

……冷得要命。大概是由于长时间泡在海水里的缘故,体温下降了不少。

总之,得先让她身子暖和起来。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将她抱起来。她身体倒是纤弱,不过由于一点力气也没有,再加上衣服吸饱了水,因此比看起来要重不少。我花了好大劲才稳住,不至于让她摔下去。与此同时,她在我怀中难受地蹙起眉头呼吸着。

我赶快回到小屋,总之先把她放床上再说。然后,站在四仰八叉、虚弱无力地仰躺在床上的少女面前,我陷入了迷茫。

现在的她,就像只落汤鸡一样全身湿淋淋的。放着不管的话,湿透的衣服只会夺走越来越多的体温。不管从外面怎么加热或者保温都没用。

……但是,就算这么说,在女孩子失去意识的状态下随随便便脱她的衣服会变成什么展开啊?要是她睁开眼的话,事情不就变得更加棘手了?

我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盯着她的脸。她精致的脸颊看起来有些苦闷地歪向一边,同时微弱但却拼命地呼吸着。

不行。性命攸关,我不能为这种事犹豫。

……虽说如此,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身为男人,我实在搞不懂她的衣服到底是个什么构成法。

光从外面看,白色的连衣裙和短外罩衫上都系着纽扣。罩衫上有交叉在背后的肩膀吊带,和衣服的领子连在一起。虽然挂坠的绳子垂了下来,但挂坠本身藏在胸口里,没办法看见。

那,不管怎样也得把上衣脱下来,一点一点地试试尽量在不碰她的前提下把衣服脱下来……

“……不,不行啊,这样。”

因为所有东西都跟衣领连着,不先把这个取下来的话就什么也做不了。但是,光从表面看根本没有下手之处,也就是说……

“在脖子里面么……”

不,没办法,这是不可抗力。

我一边把这话说给自己听,一边横着将手伸进了她的脖子下面。甩开头发丝绸般顺滑的触感,将意识集中在指尖上。果然是这样,系着扣子呢。

可这个……光靠一只手也解不开啊。

摸着纽扣和她的脖颈,我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稍稍抬起少女的脸观察。她的表情还是没变,难受得仿佛正在做恶梦,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抱歉,稍微忍耐一下。

我在心中默默道歉,接着便打定主意爬上床,仿佛盖在她身上一样,左手朝她脸颊伸去。

她的脸近得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我移开视线,专心操作。

尽可能不碰到她,我保持着像是拥抱前拍照片的姿势,双手从两侧环上她的脖子。

解开纽扣,松开衣领后,她的神色看上去稍稍缓和了一些。

脱掉外衣的话,似乎会轻松不少。我摘下她戴在袖子里的藏青色手套,虽然无论如何手指都会戳到她的肌肤,不过我一直在脑内重复念着“没办法,没办法”,就这样一心一意地完成了工作。

这样一来,她身上剩下的就只有连衣裙、项链和长筒袜了。再继续出手可就不行了。

然后,我又付出了比刚才更多的努力,总算是成功用两层毛毯把她给包了起来。至于脱下来的衣服,则挂在衣架上吊在暖炉旁边。

……感觉一阵猛烈的疲倦袭来,但我还不能休息,接下来得让室内更暖和才行。屋子里充满了属于夜晚的空气,冷得完全无法回复体温。

靠着记忆,我从小屋后方的仓库里翻出了没用过、也没受潮的柴火。我抱了一捆回来,在暖炉边摆成“井”字形,用火柴点燃纸片和小树枝后移到柴火上。

为了不让火焰熄灭,我不断往里投着柴火。随着房间渐渐变得温暖,我也在途中脱掉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半袖衬衫注视着暖炉的火。

回过头,见她似乎缓和了一些,脸色也好像恢复红润了。这样一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看着噼噼啪啪燃烧的火焰,我陷入了沉思。她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过来的?

目前,最近的聚居地是迪贝尔岛……大约在桑克提埃尔西北方向七百公梅处。这可不是被抛弃后靠肉体就能漂流到的距离。

总之,不能放着不管,还是帮帮看吧。虽说希望能帮上忙……不过别给我惹麻烦就好。我一边听着她的呼吸,一边想等她醒来以后该怎么办。

“嗯……”

布料摩擦的声音传入耳中,唤醒了我。恍惚之中,我看见面前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只剩下烧剩的焦炭。

好像我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

“那,那个。”

耳边响起宛如笛音的澄澈话语。我一边揉着朦胧的双眼,一边转过头去。

在那里的少女睁大眼睛,天蓝色的瞳孔中写满了不安。她把毛毯一直拉到脖颈,打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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