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三尊 給親愛的姊姊

  一

  我沒有故鄉。

  由於父親時常調職,國中、國小時代,我總是以十個月至三年的週期反覆搬家,因此沒幾個長年往來的朋友。祖父母住在北陸,我也是在那兒出生的,但當時尚未懂事的我唯一記得的事,就只有祖父家老舊按摩椅皮革剝落的顏色而已。

  進入高中以後,父親獨自前往外地工作,我有緣在奈良度過青少年的最後時期,後來便直接就讀奈良的大學、在奈良工作,並和在奈良相識的九州男性訂婚。婚後,我應該會住在九州吧。我的人生果然無法在同一個地方安安穩穩地定居。

  「啊,對不起!」

  前往九州的渡輪出港,約過了一個小時。甲板上的風意外地強,晚秋的夜晚寒意逼人,大家都是一面壓緊上衣衣襬,一面拿著相機或智慧型手機。再過不久,便會穿過位於行進方向的明石海峽大橋下方,大家正準備以大橋為背景拍照。

  左側的青年一個踉蹌,撞上綾子的肩膀。綾子緩緩地脫離沉思,找回日常的感覺。

  「對不起,被風吹得站不穩。妳沒事吧?」

  抬起頭來一看,似乎比自己小了幾歲的青年拿著智慧型手機,頭髮隨著強風翻飛。他身穿牛仔褲、布鞋、連帽外套加黑夾克,一身休閒裝扮。

  「我沒事。啊,先別說這些了……」

  綾子指著他的後方。一到晚上九點,明石海峽大橋的燈光就變成七彩色調。燈光會隨著時間改變,大家都是衝著這個而來的。

  「你不拍照嗎?」

  「啊,對喔!」

  他露出有些誇張的反應,轉向逐漸逼近的大橋。此時,他突然叫了一聲「好痛」,似乎在閃避腳邊的某樣東西。正當綾子感到訝異之際,他又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

  「話說回來,小姐,妳不拍照嗎?」

  綾子登上甲板只是想吹吹晚風而已,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在旁人看來,自己也是前來欣賞燈光的群眾之一。

  「不要緊,反正我以後多的是機會搭船。要不要我替你拍照?」

  綾子如此提議。以後,為了準備婚事及婚後回家省親,搭乘這艘船的機會應該會增加不少。綾子向來不喜歡匆匆忙忙的感覺,有大浴場可以放鬆身心,又能在悠哉睡覺的期間將自己載到目的地的渡輪很對她的胃口。

  「啊,那……可以麻煩妳嗎?」

  這麼一提,青年也是獨自旅行。綾子接過手機,使勁拿穩,以免手機因為強風吹襲而晃動。青年背向綾子綁鞋帶,又做出抱起放在地面上的大型物品般的動作站了起來,但手臂中卻是空空如也。

  「不好意思,只要拍到胸部以上就行了。」

  青年擺出雙手固定的不自然姿勢,客氣地笑著。見到他和善的笑容,綾子回過神來,把視線轉向攝影APP已然啟動的智慧型手機液晶畫面。

  「那我要拍囉。」

  雖然不明就裡,但既然對方要她拍,她就拍吧。

  綾子按了幾次快門,拍下已經十分接近的七彩大橋。青年道謝後接過智慧型手機,兩人在穿越橋下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平時看不見的橋底,井然排列的鋼筋沉沒於夜色之中,與光鮮亮麗的燈飾截然不同的世界拓展於眼前。

  「哇,我是第一次看見橋底……」

  青年喃喃地感嘆,待渡輪穿過橋下之後,他再度向綾子道謝,然後一面留意腳下一面回到了船裡。

  「……他的腳受傷了嗎……?」

  最後還是沒機會問他是不是獨自旅行。直到現在,綾子才因為十一月的冰冷海風而打顫,與其他乘客一同穿過門口,回到船裡。

  「妳終於要結婚啦。」

  這回為了前往九州而申請特休假時,綾子任職的市立博物館館長前島,抓了抓年近花甲、頭髮稀疏的腦袋,如此嘀咕。

  「難怪岡澤在研習會之後也常常露臉。沒想到你們在交往,真是太讓我驚訝。」

  專攻歷史學的前島,在擔任大學教授多年以後就任博物館館長。他毫不在乎個人資歷或世人的目光,唯一的興趣便是解讀古代的謎團。而令他有萬人迷之稱的人品,更是讓他每逢年節便收到許許多多的問候卡及禮品,寄件者北自北海道、南至沖繩,遍及全國各地。在工作上,他素以培育未染習氣的年輕人為樂,態度從不因為對方是學藝員(註10:學藝員 博物館裡負責資料收集、保管、研究調查等工作的專業性職員。)或行政人員而有所不同。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因為這個緣故,其他的學藝員學會了如何泡出好喝的茶,身為平凡臨時行政人員的綾子,反倒通曉了古代日本史。

  「岡澤不是衝著我,是衝著前島館長來的。他被您迷得神魂顛倒,拜託您可別把住在博物館裡的壞習慣也傳授給他。」

  岡澤在九州的博物館裡擔任學藝員。兩年前,市立博物館舉辦了學藝員技術研習會,自從當時聆聽前島授課以來,岡澤便十分傾慕前島的人品。

  「是嗎?這我可就不負責了。」

  前島一面移動愛用的捶肩棒,一面賊笑。觀光地的禮品店裡常見的捶肩棒,有時可化為簡報指示棒,有時又可將遠處的物品勾到手邊,前島就像個魔杖不離手的魔法師一樣,隨身攜帶這根棒子。

  「婚禮是什麼時候?」

  「目前暫訂在明年秋年。其實春天也可以,但場地都被訂光了,反正我們也不急,慢慢找就好。」

  替前島重新泡了杯茶的綾子,把他專用的茶杯放在桌上。

  「所以到那時候,我就會離職了……」

  這件事她已經和前島商量過。婚後,她會搬到岡澤的家鄉九州。要說她對於這裡的工作毫無眷戀,是違心之論;不過,這是小倆口討論過後得出的結論。

  「唉!如果妳是個幹練的研究員,我就會挽留妳了……不過這種事輪不到我插嘴。」

  前島聳了聳肩,啜飲一口茶。綾子剛進博物館工作時,前島便已經是館長,現在回想起來,前島一直對她關照有加。

  「岡澤的老家是在九州的哪裡?」

  「福岡,在博多的東邊……聽說在宗像大社附近。」

  綾子的知識雖然不及專家,但也同樣對史蹟有興趣,尤其是位於宗像大社外海的滄海孤島──沖之島,用於古代祭祀的遺跡及遺物都還保持原狀,並未埋沒於黃土之中,素有「海上正倉院」之名,至今仍然嚴守禁止女人進入、登島時必須淨身、不可帶走一草一木一石等規矩。岡澤也常說想前往一觀,但是目前除了一年一度的大祭以外,其他日子都禁止一般人進入。

  「福岡啊……搭乘渡輪得花上十二小時左右吧?」

  前島突然停下捶肩棒,望著一片混亂的桌面。在厚厚的檔案夾、冷門的土偶模型及封面泛黃的資料雜亂無章地占據的空間中,前島翻閱一疊沾上了咖啡漬的文件,並從中抽出幾張紙。

  「既然這樣,這個給妳拿去消磨時間。剛翻譯好的。」

  前島遞給綾子的報告紙共有五張,上頭是以前島的獨特字跡寫下的短文,分成好幾個段落。

  「這是什麼?」

  綾子大略瀏覽過後,歪了歪頭。文章中途有些空格,給人一種整體內容並不連貫的印象。這是草稿嗎?

  「前一陣子,我當教授時認識的朋友帶了份史料給我,託我翻譯內容,我有空就翻譯了一些。史料損傷得很嚴重,難以辨識,我還沒翻完。」

  「史料……」

  「應該是日記或書信吧,一張一張地黏起來製成卷軸。他要我看完以後跟他說感想。那些史料被蟲蛀得很厲害,能看的部分不多,根本看不出是什麼人在什麼時代寫的。」

  前島再度用捶肩棒敲打自己的肩胛骨一帶。

  「史料上沒有年號或日期,也看不出署名,就連紙張的種類也不盡相同。唯一看得出來的只有字體。」

  如前島所言,鑑定史料時,有幾個必須確認的部分。倘若有年號,自然是一目了然;若是沒有年號,就得用其他方法來確認史料的編寫年代。

  「沒有其他線索嗎?」

  綾子拿起手邊的文件夾,將報告紙收進去。前島常為了聽聽第三者的看法而徵詢她的意見。不光是學藝員,所有職員都會被他拖下水。

  「光看字體,筆鋒穩健、大而化之,就我的經驗判斷,比較接近飛鳥時代的史料。不過,若真是飛鳥時代的史料,那可是大事啊!鐵定會成為重要文化財,搞不好還能成為國寶呢!」

  有別於現代用電腦打字、印表機列印的活字,手寫的古代史料其格式及字體往往因時代而不同。和明確記載年號及日期的官方檔案互相比較、確認年代,也是鑑定者的工作。

  「的確……再說,那個年代的日記好像不常見……」

  「寫在曆書上的註記之類的東西倒是有……無論如何,一時之間我實在是難以相信,現在還在懷疑那是不是贗品呢。」

  前島板起臉孔,身體靠在椅背上。飛鳥時代使用的主要是木簡,記載在當時仍屬貴重品的紙張上的史料少之又少,因此,身為研究者,首先懷疑那是某人仿照古代史料製成的贗品,也是合理的判斷。

  「……只不過……」

  前島仰望天花板,喃喃說道:

  「其實除了那份史料,還有另一樣東西,就是《和銅經》的其中一卷。」

  「《和銅經》?」

  「說《長屋王願經》應該比較好懂吧?」

  「長屋王?是長屋王之變的……?」

  綾子不禁瞪大雙眼。長屋王即是天武天皇的孫子,在奈良時代前期,被敵對的藤原氏構陷,因而喪命。《長屋王願經》是長屋王生前為了哀悼駕崩的堂兄文武天皇所抄寫的經文,做為日本最早有據可考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而聞名。

  「這樣的經書怎麼會跑到我們博物館來……?」

  綾子記得《和銅經》已經被認定為重要文化財,放在適當的地方保管。前島對仍然一頭霧水的她說明:

  「據說《和銅經》全部共有六百卷,其中大約有兩百卷是由幾座寺院分別保管,其餘還有十二、三卷流落在民間,我朋友拿來的就是其中一卷。他好像也是受熟人之託,要我幫他鑑定真假。」

  真是的,根本是做白工──前島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流露出喜色。對於工作即是興趣的他而言,這種不尋常的委託總是令他興奮不已。

  「從內容和裝訂看來,那卷《和銅經》是真品的可能性很高。我正在洽詢保管其他卷《和銅經》的寺院。這份史料就是跟《和銅經》一起放在民家倉庫裡保管。」

  前島指著遞給綾子的報告紙。

  「聽說從前是放在同一個箱子裡,上了封條,而且祖宗傳下家訓,交代不可以把這兩樣東西分開放。這一點讓我覺得有點蹊蹺。」

  《和銅經》在鎌倉至室町時代曾經更改裝訂方式,從卷軸書變成折頁書,而前島翻譯的史料是把紙一張張地黏貼起來,裝訂為卷軸。乍看之下,似乎毫無關係,為何祖先不允許子孫將這兩樣物品分開安放?

  「……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綾子歪頭納悶,前島半是嘆息地說道:

  「要是知道就好辦啦。」

  渡輪的客艙分為特等艙至二等艙等數個等級,擔心綾子孤身旅行的未婚夫替她訂了一等艙的單人房。這次旅行的目的,是向未婚夫的父母報告結婚的喜訊。他應該是希望綾子在旅途中可以放鬆身心,才這麼安排的吧。

  「長屋王的《和銅經》啊?」

  綾子從包包中拿出文件夾,重新瀏覽文章。雖然她高中選修過日本史,但是大學讀的是國文系,因此歷史知識有不少闕漏。再說,雖然這份史料是和《長屋王願經》一起送來的,但是與長屋王究竟有無關係,尚無法確定。只不過,特意將兩樣物品放在一起保管,難免令人揣測兩者間有某種關聯。

  綾子坐在床上,從文件夾中拿出報告紙。安裝在床尾上方的電視螢幕,映出了顯示渡輪現在所在地的航線圖。

  □□□宮的庭院裡的梅花開了,鳥語花香、風和日麗的春天到來。

  服喪的這一年間,縱使山頭染上楓紅、披上白雪,我的心依然不為所動。然而,今天發現了綻放的花苞,卻讓我突然想動起筆墨。倘若□□□人的性命便如同露水,就讓我以這些露水蘸墨,留下文字吧。不知有誰會閱讀這樣的我寫下的□□□。

  話說回來,把□□□寫在紙上,著實教人緊張。雖然兒子取笑我,難得有□□□,還是□□□吧。應和煦的春光之邀,□□□幾個故事。我想□□□也會高興的。

  ●

  良彥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處於陌生的幽暗空間中。那是個一翻身牆壁就在眼前的狹窄場所,牆壁和天花板都是用原色木材打造而成,在經年累月之下微微地變了色。前天,宣之言書上浮現坐鎮於福岡的神明名字,因此他便搭乘交通費最為便宜的渡輪前往。剛才他明明還睡在二等客艙那難以入睡的薄床墊與硬枕頭上,是在什麼時候移到單人房來的?

  「……這裡不是渡輪。」

  意識好不容易變得清晰,良彥為了讓自己的感覺更加明確,便出聲說道。接著,他回過神來,猛然坐起身子。是意外?還是綁架?他還記得自己站在渡輪的甲板上,以大橋為背景,抱著黃金請人拍照,完全不記得自己曾走下渡輪。

  「黃金!」

  良彥環顧狹窄的室內,尋找狐神的身影。仔細一看,木板地上鋪著草蓆,而他正是躺在草蓆上。腳邊沒有牆壁,可以直接看見外頭的景色。

  「這裡是哪裡啊……」

  似乎不是海上,而是陸地。眼前被裁成四角的景色中,只有草木和石頭。回頭一看,枕邊有個高了一截的平台,上頭擺著一張八腳矮桌,桌上放著盛供品的三方(註11:三方 用來擺放供品的神道用具,上為四角盤,下有托台相連,托台的前方與左右都有洞,故稱為「三方」。);後頭的牆上有道門,似乎可以通往另一頭。

  「是神社嗎……?」

  良彥對這般景色有印象,和一言主大神閉門不出的房間很相似。這麼說來,是神明搞的鬼?他是差使,又有一尊食客方位神跟在身邊,應該不會如此輕易遭遇生命危險才是──但願如此。

  逐漸恢復冷靜的良彥,確認自己並未受傷或有任何異狀之後,便尋找智慧型手機打算聯絡人。然而,他想起自己睡前把手機從口袋中拿出來放在枕邊,不禁微微地彈了下舌頭。這麼一提,裝著換洗衣物的行李袋和布鞋也不在身邊,似乎只有他的人被搬了過來。

  「真的假的……」

  良彥咕噥一聲。早知如此,他至少該抱著皮夾睡覺的。又或是那些行李全在把自己搬來此地的人手上?良彥吐了口氣,站起身打算先出去再說。黃金不見蹤影,令他有些擔心。

  「……話說回來……」

  赤腳走出建築物的良彥為拓展於眼前的景色震懾,目瞪口呆地環顧四周。

  「這裡到底是哪裡……」

  符合原始林之名的茂密森林占據了整個視野,籠罩著一層薄霧。往腳邊一看,有道低矮的人工石牆,藤蔓狀的植物就像觸手一樣,從縫隙間爬滿整面牆。豎耳傾聽,只聽得見鳥叫聲,完全聽不見汽車引擎聲或人語聲。冰涼的空氣令良彥打了個顫,縮起身子。莫非這裡是陰間?這個念頭半是認真地在腦中打轉。

  「先找到黃金再說……」

  良彥喃喃自語地回過頭,再度愣在原地。剛才自己躺著的地方果然是座小社殿,而後方竟有個比建築物更為龐大、往外凸出的巨岩。看起來隨時可能崩塌的小山般巨岩,嵌進了社殿的屋簷。

  「這個地方本來沒有社殿。」

  聽見背後傳來的熟悉聲音,良彥猛然回過頭。

  「黃金!」

  「是三、四百年前才建造的。在那之前,都是以巨岩為盤座(註12:盤座 神明的寶座。),舉行祭祀。」

  黃金往枯葉堆積的地面坐下,黃綠色的雙眸一如平時般冷靜。

  「祢跑去哪裡!我很擔心耶!」

  「我何須你來擔心?」

  黃金有些不滿地看著跑上前來的良彥,吐了口氣。

  「我可是神啊。倘若是凡人倒也罷了……」

  「我還以為祢聽說有饅頭可吃就跟著陌生人走了,還是聽說巧克力發生車禍,就上了別人的車!」

  「良彥,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

  「傳聞果然不假,你們的感情真好。」

  就在良彥的小腿被黃金猛踹之際,一道帶著笑意的沉穩女聲傳入耳中。良彥環顧周圍,尋找聲音的主人,發現在瀰漫森林的霧氣中,出現了三個令空氣倏然增色的女子。

  「差使公子,請恕我用這種粗魯的方式相請。得知爾正在前來的路上,我便臨時起意,請爾移駕至此。」

  說這句話的女子穿著優美的長襬衣衫,吸引了良彥的視線。朱紅色、淡桃紅色與嫩綠色的和服相疊,寬鬆的袖口下,有塊柔和蕩漾的薄布覆蓋著指尖;腰部底下圍著湖綠色布塊,緩緩垂落地面。烏黑的長髮除了披垂於背上的部分以外,另外在頭頂上紮成兩個圓圈,並以纖細的金飾纏繞著。翡翠額飾與白皙無瑕的肌膚相互映襯。侍立於祂身後的另外兩名女子,也穿著不同顏色的類似服裝,但是飾品就沒有那麼華麗。

  「用粗魯的方式相請……指的是把我從渡輪帶來這裡的事,沒錯吧……?」

  三名美女突然出現,令良彥大吃一驚,一面交互打量著祂們與黃金,一面問道。眼前的三名女子顯然是神明,莫非是宣之言書上浮現名字的差事神?良彥已經辦過不少差事,這是頭一回遇上神明主動前來迎接。

  「沒錯,不過只有意識。你的身體現在還在渡輪的船艙裡呼呼大睡。」

  在戴著翡翠額飾的女子身後,看起來年少幾分的女子插嘴說道。

  「只、只有意識?」

  良彥重新環顧自己的身體。目前他的觸覺並無異常,也感覺得出溫度與氣味,可是現在的身體卻不是普通的肉體嗎?

  「還可以這樣啊……」

  「我們是神明,當然可以。這座島一般人無法進入,用尋常手段來不了,所以大姊才提議把你的意識請過來。」

  說得若無其事的這名女性有張圓臉,看起來十分討人喜愛,口吻也相當隨和。身上的淡藍色衣衫和她的細膩肌膚十分相襯。

  「湍津,姊姊正在說話,別插嘴。」

  身穿鵝黃色柔軟衣衫的女子如此告誡。祂們都稱呼最前頭的女子為姊姊,莫非是三姊妹?

  「一般人無法進入……?」

  良彥重新環顧周圍。用尋常手段來不了,他究竟被帶到多麼荒僻的島嶼?

  黃金用黃綠色眼睛仰望歪頭納悶的良彥。

  「這裡是玄界灘外海,凡人稱為滄海孤島之地。」

  「滄、滄海孤島?」

  「這一帶浪大,連船隻都不易接近,所以三女神才親自邀請你前來。你要感謝祂們。」

  黃金說道,良彥啞然無語地回望著祂。他依然一頭霧水,總之,這裡是人跡罕至的神域,沒錯吧?

  「無論如何,首先要歡迎差使公子大駕光臨。」

  戴著翡翠額飾的女神用袖口的薄布掩住嘴巴,微微一笑。

  「差使公子,歡迎來到沖之島。」

  祂緩緩攤開衣袖,陽光就像是等著這一刻,從枝葉縫隙間灑落。光線使得朝霧染上透明的藍色,祂們看起來宛若佇立於海上。

  「沖之島……?」

  美麗炫目的光景令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我的名字叫田心姬神,是統治這片大海的宗像三女神長女。」

  那正是宣之言書上浮現的女神名字。

  ●

  「我們宗像三女神,分別被奉祀在九州本土的宗像總社『邊津宮』、總社外海約十公里處大島上的『中津宮』,以及隔了約五十公里遠的這座沖之島上的『沖津宮』。順道一提,排行第二的姊姊市杵嶋姬神,平時是待在本土的邊津宮,而身為么女的我──湍津姬神,是待在大島的中津宮。」

  良彥跟著帶領他們參觀島上的湍津姬神腳步。掉落在地面上的枝椏,在他的腳下劈啪作響。由於島上一片靜謐,就連這樣的聲音都顯得刺耳。聽說這是座周長約四公里的小島,但是完全聽不見波浪聲,只有鳥叫聲在森林裡迴盪。

  「關於三姊妹的排行,在凡人之間有各種傳說。在宗像大社,我是次女,市杵嶋姬神是么女。這一點你稍微知道一下就行了。」

  湍津姬神繼續說道,似乎不以為意。莫非對於神明而言,誰是姊姊、誰是妹妹並不重要?

  「這座島是無人島,神職人員只有一人,就住在這裡,每隔十天換一次班。自古以來,這座島便被稱為『不言島』,在島上的所見所聞不可告訴他人。此外,還有不許帶走一草一木一石的規矩。雖然你是差使,但還是得遵守這些規矩。」

  湍津姬神踩著熟稔的步伐,穿過以隨時可能滾落的角度靜止不動的巨石之間。社殿周圍還有修葺過的石階,但是越往深處,道路就越不像道路。枯葉堆積、石頭與樹根攀爬的裸露地面一路延伸,不易行走。對於沒穿鞋子的良彥而言,更是寸步難行。

  「我沒打算四處宣揚,也不想帶走任何東西,不過,沒想到現在還有這麼嚴格的規矩。」

  現在已是人類朝宇宙發射火箭,甚至連自己的基因都能解析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這座彷彿與規矩一起被遺留於塵世之外的島嶼,給予良彥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是一座特別的島。」

  走在前頭的湍津姬神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並緩緩指向地面。

  「你瞧。」

  良彥依言垂下視線,發現一個半埋在土中的小壺碎片。

  「……這是什麼?」

  良彥忍不住蹲下來,湍津姬神也彎下膝蓋。

  「是須惠器。」

  「須惠器?」

  良彥歪頭納悶,一旁的黃金嘆了口氣。

  「凡人製造的陶器。你在學堂裡究竟學了什麼啊……」

  黃金感慨地搖了搖頭,良彥皺起眉頭來。談到陶器,他的知識還停留在繩紋陶。

  「這大約是凡人所說的七世紀時的東西……咦?還是六世紀?這是什麼時候打破埋起來的啊……」

  湍津姬神獨自嘀咕著,隨即又站了起來。

  「總之!這裡是神之島,也是祭祀之島。多虧了海風,這類古代祭器並沒有被黃土掩埋,依然保留。對於神明與凡人而言,都是個寶貴的地方。除了陶器以外,還有銅鏡、鐵劍、勾玉、金戒指……啊,我很喜歡那只戒指,卻被凡人的調查隊給取走了……還有華蓋上的金飾、玻璃器皿……」

  「咦?等等,祢說的那些,全都是從這座島上挖掘出來的?」

  良彥詢問屈指計算的湍津姬神。剛才祂說的須惠器是六世紀或七世紀的東西,換句話說,在那個時代,有那麼多寶物被供奉在這座島上?甚至還有在現代也很貴重的金屬製品。

  「沒錯。這座島上的祭祀活動是在四世紀左右正式展開,之後持續了約五百年,東西當然累積了不少。聽說光是昭和時代的發掘調查隊帶走的祭祀文物,就有八萬件之多。」

  「八、八萬件!」

  良彥不禁大聲說道。就連現在稍微環顧周圍,都可看見四處散落的陶器碎片。這些東西被隨意擱置,代表島上原來擁有更為大量的貴重祭器?

  「那八萬件文物應該都被指定為國寶了,所以這裡才被稱為海上正倉院。」

  聽到黃金的解說,良彥不禁微微踮起腳尖。要是不小心踩到什麼國寶級的東西,可就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

  「大姊不忍心這些蘊含凡人心意的物品就這麼腐朽,所以允許調查隊來挖掘,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有點不服氣。」

  湍津姬神孩子氣地嘟起嘴巴,與兩個姊姊不同色調的衣衫隨之搖曳。

  「他們連我藏在這塊岩石後面的銅鏡收藏品都全帶走了……」

  「……哦、哦~那還真是……遺憾啊……」

  良彥不知該做何反應,抓了抓頭。調查隊也料不到女神在收藏銅鏡吧。

  「不過,其實我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湍津姬神輕輕觸摸幾千年來都以相同模樣存在於同一處的小山般巨岩。

  「只要那些銅鏡能夠傳達從前在此祈禱的凡人心意,那就夠了。」

  渡海而來的風吹過原始林。良彥的視線宛若追逐著風似地望向上空,回想起剛才田心姬神交辦的差事。

  「對於身為現代凡人的差使公子而言,或許會覺得有些不合時宜,不過,這座島上至今仍然嚴禁女人進入。」

  在先前安置良彥的社殿之中,田心姬神背對著深處的本殿而坐,娓娓道出差事的內容。

  「神職人員以外的人,一年只有一次機會登島,就是在五月的祭典時。即使是這時候也有人數限制,而且只准男人參加。理由似乎有好幾個,但並非是我們三女神訂下的規矩。凡人有凡人的道理,我們無意干涉。」

  剛才良彥沒發現,原來社殿的牆上有扇嵌了木板的窗子,只要拿下木板,建築物裡就變得出奇明亮。三女神齊聚一堂,更是增添了社殿的光彩。

  「啊,不過女神會嫉妒之類的理由,倒是希望凡人別再用了。我還挺喜歡女生聚在一起的。」

  湍津姬神天真無邪地插嘴,坐在旁邊的市杵嶋姬神使眼色制止祂。看來湍津姬神似乎是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腸子。

  「我記得相撲的土俵也是禁止女性進入。」

  良彥從記憶中挖出在電視上看到的知識。或許日本仍有遵守這類規矩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田心姬神緩緩點頭肯定良彥的話語,繼續說道:

  「不過在古代,這座島上是有女人的。」

  聽到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良彥瞪大眼睛。

  「曾有好幾個女人以奉祀神明的巫女身分侍候著我們。她們在這座島上舉行祭祀,並在大島和本土舉行相同的儀式……然而,現在這些女人的紀錄完全沒有留下來。在漫長的歲月之間,凡人似乎遺失了相關紀錄。」

  插在女神秀髮中的金色飾品微微搖晃。

  「我感到很遺憾。能否請爾趁著我們還記得這些女人時,尋找她們的痕跡?」

  聽了這句話,市杵嶋姬神心下一驚地抬起頭來。然而,在旁人察覺祂的反應之前,祂便又垂落視線,緊緊地抿起嘴。

  「痕跡?」

  良彥困惑地反問。既然祂們記得巫女的存在,還要找什麼痕跡?

  「沒錯。我希望爾幫忙找出透過凡人之手留下的相關紀錄。換個說法,就是物證。這樣應該比較好懂吧?」

  田心姬神筆直地凝視著良彥。面對祂清澈的眼睛,良彥暗自倒抽一口氣。

  「在現世的時光洪流之中,我們的記憶總有一天也會淡化,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還有記憶以外的物證,供我們再次憶起她們。」

  聽著姊姊的話語,湍津姬神一臉擔心地窺探身旁的市杵嶋姬神。

  「說來慚愧,我們已經沒有追溯痕跡的力量。」

  田心姬神露出困擾的微笑,祂的表情給良彥的胸口帶來一陣鈍痛。

  「巫女存在的痕跡啊……」

  良彥與湍津姬神一同仰望巨岩,喃喃說道。

  這座島上曾經舉辦過大規模的祭祀,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但要證明曾有巫女參與其中,卻是難如登天。

  「話說回來,既然古代曾有巫女待在這座島上,為什麼後來又會禁止女人進入?我記得從前的日本是母系社會吧?不是女人比較強勢嗎?」

  良彥追著朝社殿邁開腳步的湍津姬神,如此詢問。記得在調查名草戶畔之事時,達也的父親曾如此說過。而名草戶畔也一樣,既是女人也是巫女,同時是統率全族的酋長。

  「哦,真虧你還記得。」

  湍津姬神尚未回答,黃金便回過頭來對良彥說道:

  「的確,在古代的日本,掌權的通常是女人,因為她們是傳達神諭的巫女。你知道的卑彌呼亦是其中一例。不過,後來受到大陸傳來的文化影響,這種看法便漸漸改變了。」

  湍津姬神踩著依然輕盈的步伐,點頭附和,瞥了他們一眼。

  「你也知道,凡人的女性不是都有月事嗎?在當時,出血被視為不潔、汙穢之事而受到厭棄。其他還有各種說法,比如會妨礙修行之類的。」

  通過社殿前方、穿越木造鳥居,頂著覆蓋頭上的枝葉,湍津姬神走下了石階。

  「還有,要到這座島上來,必須越過玄界灘的狂濤巨浪。」

  終於來到可以望見大海的地方,湍津姬神停下腳步。海面反射陽光,閃耀著白色的光芒。在裸露的岩石上,良彥使勁踩穩,以免被強烈的海風吹跑。雖然有供船舶停靠的港口,防波堤彼端的大海卻是波濤洶湧,彷彿在抗拒外人靠近一般。

  「擁有堅固船隻的現代姑且不論,古代只有木舟或帆船,船隻翻覆是常見的事。為了保護寶貴的巫女,亦即女性,因此刻意不讓她們渡海登島也是一種說法。」

  「原來如此。」

  良彥一面把手放在額頭前遮陽,一面環顧周圍。不愧是滄海孤島,周圍完全不見其他島嶼。船隻一旦翻覆,想必是生機渺茫。

  「我們並不清楚凡人訂定規矩的細節,再說,隨著時代演進,往往會有些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再理所當然。長年奉祀我們的大宮司家在戰國時代斷了嗣,或許巫女的紀錄也是因為當時的混亂而失傳。」

  湍津姬神瞇起眼睛,眺望遠方,淡藍色衣衫隨風翻飛。祂說話的語氣天真無邪,給人的感覺不像神明,倒像是個高中女生,但是一看見祂這種表情,便教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啊,對了!」

  湍津姬神突然敲了下手,回頭望著良彥。

  「雖然我收藏的銅鏡被沒收,但還有個漂亮的壺。其他類似的壺已經成了國寶,可見得這也是很貴重的物品。大姊和二姊都不知道,我特別破例給你看看!」

  「湍津。」

  湍津姬神拉著良彥的手,正要拔足奔跑,卻被一道節制但不容抗拒的嚴厲聲音叫住了。

  「適可而止吧,別讓凡人看太多島上的東西。」

  不知道市杵嶋姬神是什麼時候來的,只見祂從石階上方俯視著良彥等人。有別於落落大方的田心姬神與天真爛漫的湍津姬神,祂擁有英氣凜然的美貌。但不知何故,祂投向良彥的視線有些冰冷。

  「咦?良彥是差使,有什麼關係?」

  「姊姊要大家過去,上來吧。」

  市杵嶋姬神帶著不容分說的眼神,對嘟起嘴巴的湍津姬神如此說道。接著,祂向黃金行了一禮,優雅地轉身離去。

  「……欸,祢姊是不是在生氣啊?」

  良彥敏感地察覺異狀,對湍津姬神附耳問道。莫非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冒犯了市杵嶋姬神?

  「老實說,知道差使要來以後,祂就變得不太高興。大概是不想讓一般人到島上來吧?」

  「咦?祢怎麼不早說啊,這很尷尬耶!」

  「我不希望讓你覺得女神很小家子氣嘛!」

  「我才不會這麼想。」

  良彥一面竊竊私語,一面爬上石階,卻因為目測有誤而踩空一階,右膝承受意料之外的衝擊,險些往前撲倒。

  「好險!」

  天然石頭堆砌而成的石階,在長年的磨損下變得有些滑腳,或許也是良彥打滑的原因之一。良彥踩空之際,腳趾掃過石階,脆弱的石頭因此缺了一小塊,同時也替良彥帶來相當大的痛楚。在這裡的明明只有意識,為什麼感覺如此真實?

  「誰教你走路不看路?」

  「你不要緊吧?」

  湍津姬神關懷地問道,背後的黃金則是如此嘀咕。

  「差使公子。」

  石階上傳來一道聲音,良彥抬起頭來,只見原以為已經離去的市杵嶋姬神再度俯視著他。

  「請你和愛惜沉睡在島上的祭器一樣愛惜石階。」

  「啊,是,對不起。」

  良彥只把這道石階當成普通的階梯,見市杵嶋姬神特意忠告,頓時聯想到某種可能性,戰戰兢兢地問道:

  「呃、呃,這道石階該不會也是國寶吧……?」

  市杵嶋姬神的表情絲毫未變,理所當然地說道:

  「這道石階是崇敬這座島的漁夫們,一塊塊地搬運石頭堆砌而成,現在神職人員依然是走這條路進行祈禱。」

  女神冷若冰霜的美麗雙眸毫不容情地貫穿良彥。

  「對於我們而言,它和祭器一樣,都是可愛凡人的軌跡。」

  市杵嶋姬神轉過身去,這回真的走上石階。良彥半是呆然地目送祂的背影,彷彿被胸口的重量往下拉一般,慢慢地蹲下來。

  「良彥?你哪裡痛嗎?」

  湍津姬神一臉訝異地歪著頭。

  「……對不起。」

  良彥輕輕把手放在踩空的石階上,如此說道。

  他為自己的短淺想法感到羞愧至極。

  二

  □□□ □□□ □□□(無法辨識。似乎是和歌。)

  這是我在□□□初次吟詠的□□□。來到這裡以後,每天都像置身於狂風暴雨之中,我必須從頭開始學習□□□。這種感覺宛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中前進一般,令我非常不安。即使如此,我仍然挺了過來,全是因為□□□,姊姊教我□□□話之故。

  猶如橫渡遼闊大海的一陣風,美麗又高貴的姊姊。當年我還□□□,讓姊姊替我操了許多心,現在我會吟詠和歌也會寫字,是個不折不扣的□□□了,姊姊看了一定會大吃一驚吧。不過,兒子□□□比我更有和歌的才能,最□□□的就是熱情的情歌。啊,若是我再寫下去,鐵定會挨罵,以後有機會再當面聊吧。

  隔天早上,抵達新門司港的綾子在附近的車站吃過簡單的早餐之後,便轉搭電車前往東鄉站。綾子和未婚夫岡澤約好了今天晚上會合,她打算利用會合前的自由時間四處觀光。

  「……嗯,都來到這裡,當然得去一趟。」

  綾子下了在車站再度搭乘的巴士,仰望眼前的石造鳥居。身旁的天然石塊上刻著「官幣大社 宗像神社」的字樣。根據在巴士裡查到的資訊,「官幣大社」指的是從朝廷接受幣帛(註13:幣帛 祭祀中進獻給神明的布帛或兵器盔甲等物品。)或幣帛費用的神社。不過,這種神社分級制度在戰後已經廢止,社名也改為「宗像大社」。無論如何,這裡至今仍被稱為「裏伊勢」而備受尊崇。

  穿過鳥居之後,是一片鋪了美麗石版的寬敞園地,一路延伸到深處的神門之前;心字池上架著一座拱橋,鯉魚在池裡悠游。這片坐擁各個季節的樹木及藤花棚的園地,看起來不像神社境內,倒像日本庭園。在穿鑿巨大石塊打造而成的手水舍前,綾子發現包包中的智慧型手機在震動而停下腳步。

  『嗨,福岡怎麼樣?』

  電話是從博物館打來的。不等自己應聲便開始說話,是上司前島的習慣。

  「我才剛到這裡三小時而已。」

  時間已經過了上午十一點。綾子看見一群團客在導遊的帶領之下穿過鳥居,便走到一旁,以免擋住他們的去路。

  「出了什麼問題嗎?」

  工作上的事,綾子已經向兼職的女員工交代過了。過去綾子休假的時候同樣是把工作交代給她,因此她也駕輕就熟,如有不懂的地方會直接聯絡綾子。

  『不,這邊一片和平,但有一件事我昨天忘記說。』

  聽見前島悠哉的聲音,綾子緩緩地嘆了口氣。所謂的和平,就是閒著沒事幹的意思,至少閒到可以打這通電話的地步。

  「什麼事?」

  『妳要買福岡土產的話,挑明太子以外的東西。我最近尿酸值有點過高。』

  綾子一時間無言以對,露出了能劇面具般的表情。為什麼一大早就得傾聽上司對於尿酸值的煩惱?

  「……您想要什麼土產?」

  「性感的土產。」

  「……『博多之女』行嗎?」

  綾子提議的是知名點心。雖然血糖值的問題閃過腦海,但她決定裝作沒發現。若要配合上司這方面的要求,根本沒完沒了。

  「啊,對了,關於那份史料的翻譯……」

  團客使用手水舍時的說話聲及水聲響起。綾子避開他們,走向神門。柵門上的金色菊花紋散發著鮮豔的光彩。

  「我才剛開始看,無法辨識的文字好像很多?」

  綾子不著痕跡地轉變話題,前島附和道:

  『哦,那個啊,因為保管狀態太差了。雖然製成卷軸,但實際上是寫在不同種類的紙張上,有的紙質很好,有的不怎麼樣,完全不一致。』

  研究紙張材質可縮小年代的範圍,然而,這方面並非前島的專長,必須委託其他機構。

  「紙質不一會不會代表是紙文化開剛始的年代?記得日本是在七世紀開始造紙的吧?」

  綾子在腦海中攤開年表。位於橿原(註14:橿原 日本奈良縣中部的城市。)的博物館,就在當時正值全盛期的飛鳥京遺跡附近。當時的主流是木簡,出土的貨籤或備忘錄等文物不在少數。造紙術則是在西元六一○年經由高句麗的僧侶傳入,當時通常只用在戶籍等公家文件上。

  「如果真是那個年代的東西,用得起貴重的紙張,應該是身分地位很高的人吧?」

  據說隨著佛教在日本傳布,因為抄寫經書所需,紙張的需求量才提高。話說回來,教導綾子這些知識的不是別人,正是前島。

  『是啊。不過,這些全都是假設。』

  前島在電話彼端疲憊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也覺得好奇,又向給我這份史料的朋友確認了一次。他跟我說,史料本來就是那戶人家代代相傳的東西,但《長屋王願經》是曾祖父在戰亂時得到的。後來,史料就和《長屋王願經》放在一起保管。』

  「為什麼要刻意放在一起保管呢?」

  綾子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聽說是祖先傳下家訓,要子孫不可將兩樣物品分開。

  『知道為什麼的人都過世了。不過有趣的是,得到《長屋王願經》的曾祖父似乎自稱是長屋王的子孫。』

  聽到這個荒誕不經的說法,綾子啞然無語。前島隔著電話露出賊笑的臉龐浮現於腦海。

  「……咦?可是,等一下,長屋王的血脈還沒斷絕嗎?」

  在短暫的興奮過後,綾子突然恢復冷靜。前島刻意強調「自稱」二字,顯然事有蹊蹺。

  『妳真敏銳。就族譜看來,血脈應該已經斷絕,因為半途收了養子。但是沒被寫進族譜的女性子孫那方面,可就說不準了。這種自稱是某某子孫的人向來很多,不可盡信。不過……』

  說到這裡,前島停頓一會兒,輕輕吐了口氣。

  『既然特地放在一起保管,或許這份史料也和長屋王有關。這麼想不是浪漫多了嗎?』

  前島突然說出這番不似研究者應有的話語,令綾子感到疲憊無力。

  「您先前不是才在懷疑真假嗎?」

  『我只是在談論浪不浪漫而已。我現在還是抱持懷疑啊。』

  其實前島很喜歡這類故事,意外發現的歷史遺物總是能撩撥他的心弦。倘若那份史料真是長屋王本人或其親人所寫,確實有可能上新聞。

  「……哎,浪漫歸浪漫……」

  綾子咕噥道。記得長屋王是出生於七世紀後半,他是天武天皇的子孫,用得起紙張倒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不過,貴重的物品總是會有贗品存在,任何時代都有愛動歪腦筋的人。

  『哎,不翻譯到最後,也沒個定論就是了。』

  上司說道,另一頭傳來呼喚「前島先生~」的聲音。前島應了一聲,再次叮嚀土產之事,接著便掛斷電話。綾子懷著突然被遺留在現實裡的心情,望著液晶畫面嘆了口氣,走向人去樓空的手水舍。

  待團客離去之後,綾子順利地結束參拜行程,從拜殿旁的小路前往本殿背面的神寶館。或許是因為在博物館工作之故,神社及寺院附設的寶物館總是格外能勾起她的好奇心。尤其是這裡的神寶館展出了沖之島出土的八萬件祭器的一部分,既然來到這裡,當然不能錯過。當綾子表示要順道去宗像大社參拜時,未婚夫岡澤也強力推薦她去參觀神寶館。

  「……咦?」

  在入口付了入場費的綾子,發現有個青年正專注地仰望牆上的年表。

  「那個人……」

  青年是在渡輪上遇見的那個人。由於服裝相同,綾子立刻就想起來了。

  青年似乎也察覺到綾子的視線,轉過頭來,隨即發出「啊!」的一聲。看來對方也記得綾子的樣子。

  「你好。」

  綾子走上前去打招呼。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重逢。

  「昨晚謝謝妳幫忙。」

  青年露出和善的笑容向綾子道謝。他的個子雖然不算高,肩膀卻很寬,或許曾從事什麼運動。話說回來,這樣的青年獨自待在神寶館,給綾子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前來參拜的團客姑且不論,除非是很有興趣,否則一般人不會獨自造訪這種地方。

  「沒想到又在這裡遇見你。你是來旅行的?」

  綾子不著痕跡地探問,青年露出略微凝重的臉色,搜索著言詞。

  「旅行啊……這算是旅行嗎……?我幾乎沒有自由可言……」

  青年嘀咕著,視線垂落腳邊,綾子也跟著望去,想當然耳,他的腳邊空無一物。

  「我在查東西。哎,算是我的興趣。」

  青年收拾心緒,抬起頭來,露出含糊的笑容。

  「妳是來觀光的嗎?」

  青年反問,綾子略微思索該如何回答。自己要結婚的事,應該用不著告訴一個偶然遇見的青年吧。

  「是啊,可以這麼說。因為工作上的關係,我對這類地方很感興趣。」

  「工作上的關係……妳是神社的人嗎?」

  青年訝異地歪了歪頭。

  「不,是博物館。說歸說,我只是行政人員,所以只是隨便逛逛。」

  綾子聳了聳肩,望向剛才青年觀看的年表。年表上記載的是自古以來奉祀宗像三女神的宗像氏其歷史。對於奈良的古墳和遺跡,綾子略知一二;但是對於這個地方的歷史,她只有課本程度的了解。如果未婚夫一同前來,或許就能替她詳細解說吧。

  「……呃,既然妳在博物館工作,或許會知道。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身旁的青年挺直了腰桿。他的眼神似乎比剛才認真一些。

  「可是,我是行政人員……」

  「沒關係,如果妳知道,請告訴我。」

  綾子略微為青年迫切的神色震懾,眨了眨眼。究竟是什麼問題?

  「妳有沒有聽說過奉祀宗像三女神的巫女?」

  「巫女?」

  聽到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語,綾子不禁反問。

  「這個嘛……我沒聽過……不過有卑彌呼的例子在先,就算真有巫女也不奇怪……」

  這麼一提,沖之島禁止女人進入的規矩,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倘若真有巫女存在,當時應該也登上了島嶼吧?又或是在日本本土進行祈禱?

  「我想也是。不管問誰,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案,而且也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青年洩氣地笑著,抓了抓頭。

  「我本來以為來這裡可以找到什麼證據或線索……」

  「這就是你要查的東西?」

  「啊,對,算是吧。」

  綾子一臉詫異地凝視如此回答的青年。他似乎不是在調查是否曾有這樣的巫女存在,而是在尋找足以證明這個事實的證據。他的嘴上雖然說沒有留下任何紀錄,看來卻像是對這個事實深信不疑。

  「對不起,問了這種怪問題。再見。」

  他低頭致意,走向出口。

  「啊,等一……」

  綾子本想叫住青年,最後又閉上嘴巴。關於巫女的資訊,他是從哪裡得知的?調查這件事做什麼?她想問的問題不少。綾子大可以對青年表明,自己雖然幫不上忙,但是未婚夫或許知道詳情;可是,面對一個在渡輪上偶然相遇的人,真的該做到這種地步嗎?況且,她並不知道對方的來路。

  「雖然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綾子目送背著郵差包的青年離去,小聲地喃喃自語。

  ●

  「差使公子。」

  一道清澈的聲音叫住走出神寶館的良彥。

  「啊,呃,市杵嶋姬神……」

  回頭一看,在沖之島道別的女神從樹蔭底下現身。打從在石階上交談以來,直到離島之際,祂的表情都很僵硬,令良彥尷尬不已。

  「祢回來啦……」

  在三女神的目送之下,良彥在渡輪裡清醒過來時,正好抵達了新門司港。之後,他轉搭巴士與電車來到這裡。

  「這座邊津宮是奉祀我的神社。」

  市杵嶋姬神帶著依然冷若冰霜的美貌,筆直地凝視良彥。這下子沖之島上的一切只是場夢的疑慮全都消除了。

  「你找到關於巫女的線索了嗎?」

  面對這個問題,良彥露出苦笑。

  「沒有。我已經在找了,可是沒什麼成果……」

  前往本殿參拜後,良彥在神社境內漫無目的地遊走,並順道前往神寶館參觀,但是一無所獲。就連田心姬神自己也說相關紀錄沒有留下來,自然沒那麼容易找到。

  「是嗎……」

  聽到良彥的回答,市杵嶋姬神頭一次露出笑容。

  「其實我有點擔心。雖然你是大神任命的差使,但畢竟是普通的凡人,姊姊出這道難題未免太為難你。」

  意料之外的話語令良彥瞪大眼睛。他還以為市杵嶋姬神討厭自己,沒想到祂會這麼說。

  「不,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難題……」

  良彥感受著黃金的冰冷視線抓了抓頭。截至目前為止,他從未接過能輕易解決的差事。

  「明知相關紀錄沒有留下,姊姊居然吩咐那樣的差事……看來祂的氣力已比自己所想的衰退許多。」

  市杵嶋姬神用薄衣袖子掩住嘴巴,輕輕地垂下雙眼。那雙清澈的眼眸和姊姊田心姬神十分相似。

  「沒辦法。再說,神明力量衰退的原因是出在人類身上。」

  說來驚人,雖然神明自古以來便被崇奉至今,但祂們扮演的角色大多沒有受到正確認知。不帶尊敬與感謝之心而許下的心願,確確實實地削弱了神威。良彥見過許多這樣的神明,想必宗像三女神也不例外。

  「不過,就如同祢說的,我只是個普通的凡人,要解決這次的差事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

  良彥辯解似地說道,抓了抓頭。假如他和剛才在神寶館遇見的女性一樣是在博物館工作,或許情況又會有所不同。正所謂書到用時方恨少,這種時候他真恨自己的知識如此狹隘。

  市杵嶋姬神瞇起眼睛,望著露出慚愧笑容的良彥。

  「差使公子,就算找不到巫女的線索,你也不必放在心上。這份差事原本就難如登天,到時候我會替你向姊姊說情的。」

  市杵嶋姬神溫柔地說道,印象和島上相見時截然不同。良彥常被出難題,這還是頭一次有神明對他說這樣的話。

  「謝、謝謝。」

  良彥有些錯愕,但還是老實地道了謝。宗像三女神的妹妹之一這麼說,讓他稍微擺脫了差事的沉重壓力。

  「以後若有什麼問題,儘管呼叫我。」

  市杵嶋姬神溫文地行了一禮,融入空氣之中,消失無蹤。祂剛才所在的空間飄盪著一股花香味。

  「原來市杵嶋姬神是很好心的女神嘛。」

  見祂面對湍津姬神和自己的態度,良彥一直以為祂是尊可怕的女神。

  「不過,你不覺得祂太過溫柔了嗎?」

  黃金在良彥腳邊豎起耳朵。

  「你接下差事不過數刻鐘,祂便說出這番話,活像認定你辦不好這件差事似的。」

  黃金望著市杵嶋姬神消失的空間,歪了歪頭。經黃金一說,倒也可以這麼解釋,但良彥覺得市杵嶋姬神是在鼓勵他:「即使辦不好差事,也不必放在心上。」

  「祢想太多了吧?」

  良彥一語帶過,仰望天空。究竟要前往何方,才能找到太古時代在此地向三女神祈禱的巫女線索?

  ●

  ──在□□□,比在那邊的時候更有機會看見稀奇古怪的東西。畢竟是□□□,有各種物品進獻□□□。有一次玩猜謎遊戲,獲賜了□□□;兒子也□□□華美的袴裝與布疋,沾沾自喜。先前有緣得見□□□送來的物品,金、銀、絹布、白瑪瑙等等,樣樣都是美麗璀璨。

  ──不過,我知道比這些東西更美的事物,就是那天和姊姊一起仰望的星空。我也常常跟兒子說起這件事,他說這種時候的我,就像在想念真正的□□□一樣。事實上,他相信□□□。

  猶如身帶銀色星光,清純、嚴格卻又溫柔的姊姊。離開□□□,和姊姊共度的夜晚,我至今仍然不曾忘懷。仰望的星空之美,是這個世上任何寶石都不足以比擬的。每當這個時候,□□□總是微微地濕了眼眶。我沒有一天不感到懷念。

  「這與其說是寫給姊姊的信……反倒比較接近獨白。」

  傍晚,綾子與下班後的岡澤會合,前往和公婆相約見面的博多市內餐廳。雙方早已認識,岡澤也已經向父母表達過結婚之意,因此用餐的氣氛始終很和樂。雖然公婆邀請綾子回家過夜,但綾子表示已經訂了飯店,予以婉拒,並和岡澤一同辦理入住手續。明天岡澤也放假,約好要帶綾子去觀光。

  「這是長屋王寫的?長屋王有姊姊嗎?」

  岡澤一進房間就埋頭閱讀綾子所說的史料翻譯,直到現在才脫下夾克。

  「如果是長屋王所寫的,那可是大發現呢,但前島先生懷疑是贗品。」

  綾子一面沖泡飯店提供的濾掛式咖啡,一面側眼看著岡澤。他專注地閱讀文件的孩子氣面孔,過去綾子也看過好幾次。正因為覺得他可愛、想長伴他左右,所以綾子才決定與他結為夫婦。然而,即使今天已正式向公婆報告婚事,綾子心中仍然沒有將和岡澤成為家人的真實感。或許這種感覺,必須留待今後一點一滴地慢慢孕育吧。

  「這還沒翻完吧?妳請前島先生把下文也寄過來嘛。」

  「好是好……可是我不想催促他。他的工作已經累積得夠多了。」

  綾子短短地嘆了口氣,把咖啡杯遞給岡澤。若是向前島索討這份翻譯的下文,他真的得睡在辦公室裡。

  「這類古老的紀錄出現,真讓人開心。畢竟當時的事蹟真的只能靠一點一滴地拼湊資訊來還原。」

  「對研究有幫助嗎?」

  綾子往對側的床舖坐下,打趣地問道。見狀,岡澤宛若吐氣般地笑了。

  「這也是個理由,還有就是可以證明撰文者真實存在。否則現在已經無從確認了。」

  聽岡澤這麼說,綾子突然想起白天遇見的那個青年。他也在尋找不知是否存在的古人。

  「欸,你有沒有聽說過古時候奉祀宗像三女神的巫女?」

  面對這個突然的問題,岡澤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

  「怎麼突然問這個?」

  「今天在神寶館,有人問我這個問題。他在調查這件事。」

  不知後來他上哪去了?若是真的有心調查,拜訪研究者應該是最好的方法。

  「我沒聽過關於巫女的事蹟……不過,就算有也不奇怪。大宮司家已經斷嗣,又經歷過一段兵荒馬亂的時期,紀錄或許散失了。」

  岡澤把咖啡杯放到床頭櫃上,歪頭思索。接著,他從包包裡拿出平板電腦。

  「啊,不過,假如真的有巫女存在,或許她知道真相……」

  用手指操作液晶畫面的岡澤突然抬起頭來。

  「真相?」

  綾子啜飲著咖啡,歪了歪頭。岡澤從包包裡拿出文庫版《日本書紀》,翻開相關頁面。這本書他經常隨身攜帶,由於翻閱過太多次,封面邊緣都磨壞了。

  「關於宗像三女神的降生順序,《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的說法不同。尤其是《日本書紀》,就連本文和引用的三篇文獻都寫得不一樣。至於坐鎮地,《日本書紀》只有第二之一書有記載。所以,到底誰是長女、誰是次女、誰是么女,還有誰坐鎮在哪裡,或許當時的巫女知道。說歸說,宗像三女神的相關傳說很多,甚至還有原先是同一尊神的說法……」

  岡澤說出這番以研究者而言過於夢幻的話語,將文庫本遞給綾子。

  「宗像三女神指的是田心姬神、湍津姬神和市杵嶋姬神吧?祂們的出生順序和奉祀地點不一樣嗎?」

  綾子雖然看過《古事記》與《日本書紀》,但細節記得並不完整。她在包包中尋找今天在神社索取的手冊,與文庫本的內容相互對照。

  「嗯,神社是按照《日本書紀》本文的記述來訂定官方的降生順序,畢竟《日本書紀》算是正史。順道一提,名稱也不一樣。在《古事記》裡,田心姬神是叫做『多紀理毘賣命』。」

  「好複雜……」

  綾子板起臉來喃喃說道。唯有神明的名字,她怎麼也記不住。

  「……巫女啊……」

  岡澤感慨良多地輕喃,開始操作平板電腦。一旦他進入這種狀態,就只能等他自己厭倦。依據過去的經驗,這種時候無論和他說什麼,他都只會心不在焉地隨口附和。綾子嘆了口氣,望著專注凝視螢幕的未婚夫。

  ●

  良彥事先在港口附近找好民宿,住了一晚以後,隔天便搭乘渡輪前往大島。昨天拜訪神寶館後,他又前往附近的市立鄉土文化學習交流館。雖然有幾件自市內遺跡出土的文物,但完全沒有巫女的線索。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所以你就來找我。」

  「嗯,哎,沒錯……」

  下船後,良彥在港口租了一輛腳踏車,踩了約五分鐘,來到奉祀湍津姬神的中津宮。穿過石造鳥居,走過拱橋,爬上前方的石造長階,即是神社。和邊津宮相比,中津宮小了些,流造本殿的色調給人一種歲月感。良彥在本殿前呼喚,卻沒有回應,本來以為湍津姬神不在,誰知道祂居然從社務所探出頭來。

  「我很樂意幫忙,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能告訴你……啊,廣告快結束了,等一下。」

  湍津姬神剛從兼作授予所的窗口探出頭,又立刻留下這句話縮了回去。祂似乎是趁著神職人員不在的時候跑進去。

  「祢在裡面幹嘛?」

  良彥從窗口窺探室內。牆壁擋住了視線,看不見裡頭。

  「我在看之前漏看的連續劇重播。今天是女主角的戀情開花結果的那一集,你安靜點。」

  「連續劇?」

  「最近的週一九點檔演來演去都是那一套。」

  和穩重的兩個姊姊相比,這個么女的自由奔放到底是打哪來的?良彥腳邊的黃金望著遠方,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也覺得大姊是在強人所難。巫女存在的痕跡要上哪找啊?」

  結果,良彥等了二十分鐘,湍津姬神才走出來。

  「都說沒有留下相關紀錄了。」

  「是啊。如果有紀錄留下,一定會有人研究。這麼一想,就算去拜訪專家,結果大概也一樣吧。」

  良彥一行人離開中津宮,走向旁邊的綠地公園。鋪著磁磚、修葺有加的公園並不大,但由於面向大海之故,有種開放感。秋高氣爽,往防波堤的另一頭望去,可看見本土的陸地。

  「所以,直接詢問認識巫女的神明,應該是最容易得到提示的方法。」

  老實說,才剛開始調查,良彥便已經有種走進死胡同的感覺。他不是學者也不是研究者,要他在證據已經遺失的狀況之下證明某人曾經存在,實在難如登天。

  「有沒有哪個巫女讓祢的印象格外深刻?或許從這方面著手調查,可以找到物證。」

  良彥身旁的黃金用前腳攀著扶手,窺探海裡。波浪以一定的間隔拍打消波塊,又往後退去。

  「……侍奉我們的巫女並不多。」

  湍津姬神仰望天空,回憶著當年娓娓道來。

  「起先,是靠捕魚維生的漁夫,把我們當成感謝的對象崇奉;與日本本土開始往來、做生意之後,我們就成了航海的守護神。巫女的角色應該也是在那時候成形的。」

  湍津姬神壓著隨海風翻飛的髮絲,繼續說道。

  「她們個個都很純樸,熱愛土地、大海與家人;重視神事,把私事擱在一旁,無欲無求……」

  良彥想起從前統治名草地方的女王。將一切託付給弟弟,自願在死後成為百姓的苗床──想必奉祀三女神的巫女也是擁有相同精神的女子吧。

  「……啊,不過有個特別潑辣的丫頭。」

  湍津姬神記起來了,敲一下手對良彥說道。

  「她的能力比歷代的任何巫女都高強,但她很排斥、很排斥、很排斥、很排斥當巫女,真的很傷腦筋。」

  良彥不禁苦笑。聽祂的說法,不難想像那個人有多麼排斥當巫女。

  「她破壞祭壇,挨巫女前輩的罵,卻在半途溜之大吉;至於扔沙子、丟石頭反抗,更是家常便飯。最好笑的是,有一次她把濕答答的海藻鋪在石階上,害巫女前輩腳一滑摔進海裡。」

  「她也未免太調皮了吧。」

  「別擔心,人有救起來。」

  「不是這個問題!」

  不知道那個巫女前輩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看著海面逼近?

  「就算能力再高強,憑這樣的素行,居然能夠被推舉為巫女?」

  聞言,黃金豎起耳朵,板起臉來。的確,巫女給人的印象應該是英氣凜凜、行止端莊才對,至少良彥從沒聽過把海藻鋪在石階上的巫女。

  湍津姬神似乎在尋找言詞,微微歪了歪頭望向大海。

  「沒辦法,這麼做是為了讓她和族長成為一家人。因為巫女代代都是出自於族長家。」

  「族長?這麼說來,曾經有這樣的一族囉?」

  湍津姬神點頭肯定良彥的問題。

  「沒錯。奉祀我們的奉齋氏宗像一族,又叫做海人族。」

  現在三女神也是被供奉在冠有「宗像」之名的神社裡。

  「那孩子──紗那是在海邊撿來的。大陸人搭乘的船隻翻覆,許多屍體漂流到岸邊,她是唯一生還的小孩。族長覺得她可憐,便收養了她。」

  「……原來如此。任命她當巫女,是為了讓她成為名副其實的族人。」

  黃金恍然大悟,搖動尾巴。

  「一醒來便發現自己身在陌生的土地上,得知家人都死了,而且連語言都還不太通,就被要求當巫女……設想紗那的心境,也難怪她那麼叛逆。」

  湍津姬神倚著扶手,嘀嘀咕咕地說道。聞言,良彥終於明白祂提起紗那時的口吻為何帶有迴護之色。

  「湍津姬神,祢很喜歡紗那嗎?」

  面對良彥的問題,湍津姬神瞪大眼睛,隔了半晌之後才聳了聳肩露出笑容。

  「是啊。紗那擁有天眼,所以我格外喜歡她。」

  「天眼?就是看得見神明的能力?」

  「對。所以我和紗那的關係不像神明和巫女,反倒比較像是朋友。」

  身為老么的女神滿不在乎地說道。

  「不過,紗那決心當巫女以後,就開始認真修行。有時候我會和她談論戀愛話題。有個漁夫長得很俊俏,紗那和他見面時,總會特意戴好一點的首飾。啊,不過因為她是巫女,不能和對方交往,只能遠遠看著他,是段很心酸、很心酸的戀情。我每天聽她訴說,陪她一喜一憂……那段日子好快樂。」

  湍津姬神在胸前雙手交握,用陶醉的眼神仰望天空,良彥五味雜陳地凝視著祂。換句話說,現在祂沒有聊這種話題的伴了,只好把目標轉移到連續劇上?

  「我和她太過要好,還因此挨二姊的罵呢。不過,她對我而言就像妹妹一樣。」

  湍津姬神望著良彥的眼睛,盈盈一笑。祂雖然有兩個姊姊,卻沒有妹妹,自然很開心有紗那為伴。天真爛漫的么女和潑辣的巫女,確實很合得來。

  「那時候我是在邊津宮,紗那想我的時候隨時可以來找我。」

  「咦?從前是這樣嗎?」

  良彥反問。邊津宮不就是現在市杵嶋姬神所在的本土神社?

  「是啊,那時候我待在邊津宮,二姊──市杵嶋姬神是待在這座中津宮。」

  「為什麼現在反過來了?」

  「嗯,為什麼呢?應該是因為二姊叫我跟祂對調。」

  湍津姬神歪了歪頭,追溯記憶。對於眾女神而言,被奉祀在何處似乎不是什麼大問題。

  「欸,別光問我,你要不要也去問問大姊和二姊?情報越多越好,對吧?」

  湍津姬神搖曳著淡藍色衣袖,如此問道。

  「嗯,我的確有這個打算。市杵嶋姬神可以等回到本土以後再問,不過田心姬神該怎麼辦呢……」

  祂所在的沖之島禁止一般人進入。倘若是事先預約採訪則另當別論,但那可不是突然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我可以幫你呼叫祂。直接請祂來這裡也行,不過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去遙拜所吧。」

  無視於良彥的擔心,湍津姬神若無其事地說道。

  「遙、遙拜所?」

  「騎腳踏車一下子就到了。走吧!」

  良彥壓根兒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便在湍津姬神的催促下,前往腳踏車停放的地方,載著一臉理所當然地坐上後座的女神和硬塞進前籃的狐神出發了。

  ●

  「關於巫女的記憶?」

  湍津姬神帶領良彥前往的遙拜所,位於大島北側的海岸,正好與中津宮隔著山地相望。這裡似乎是供不能登上沖之島的女性們遙拜沖津宮的場所,海風強烈吹襲的海岸高台上設有一座小神社。周圍沒有民宅,只有玄界灘巨浪拍打的海岸一路綿延。

  「對,良彥想知道。」

  應湍津姬神的呼喚而現身的田心姬神,繞到了神社左側,望著位於藍天碧海交界處的沖之島的淡淡島影。

  「什麼事都行,或許能夠成為尋找巫女痕跡的線索。」

  良彥凝視著長女沉著的側臉。祂和么女湍津姬神果然不同,雖然美麗,卻有股穩重的魄力。應該是守護這片土地與大海的使命感造就了祂的穩重吧。

  「……我所認識的巫女個個都清純又英氣凜凜,是真摯地奉上祈禱與感謝的好女人。她們的名字我全都記得,容貌也還歷歷在目,只可惜不能直接讓爾觀看我的記憶。」

  田心姬神搖晃著金飾,面露苦笑。要良彥尋找巫女存在痕跡的正是田心姬神,或許對於奉祀三女神的巫女感情最為深厚的也是祂。

  「初次來到沖之島的巫女,必須獨自在島上閉關三天,等候神諭降臨,只有接到神諭的人才能成為正式的巫女。換句話說,那也是我們三女神挑選巫女的場合……其中有個破天荒的少女。」

  說到這裡,田心姬神暫且打住,虛脫地嘆了口氣。

  「她比過去的任何女人都更有資質,心靈就和湧泉一樣清澈……不過,她是在大陸出生的,不懂日本話。」

  湍津姬神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良彥與黃金對望一眼,身旁的田心姬神繼續說道:

  「神與凡人之間沒有語言的隔閡,無論是哪個國家的人,我們的話語都能確實地傳遞至他的心房,因此,那名少女很快便理解我所說的話。我告訴她,我同意她成為巫女,並會保佑她的族人漁貨豐收,誰知道她竟然說,她不知道該如何向族人轉達此事。」

  田心姬神憶起當時的情景,用衣袖掩住嘴巴,格格地笑了。

  「所以在她回到本土之前,我便教她讀書認字。雖然她的族人教過她一些基礎,但因為她一直抗拒當巫女,所以完全沒有聽進去。她的腦筋很好,一點就通。」

  良彥五味雜陳地聽著這番話,戰戰兢兢地詢問:

  「呃,那個巫女人選該不會就是在石階上鋪滿海藻,害得巫女前輩掉進海裡的人吧?」

  「爾怎麼知道?」

  田心姬神睜大眼睛,回頭看著良彥。果然是她──良彥抓了抓頭。沒想到那個巫女留給女神的印象如此深刻。

  「大姊印象最深的果然也是紗那。」

  湍津姬神往草地坐下,仰望姊姊。

  「畢竟那麼潑辣的丫頭很少見嘛。」

  「我們花了不少心血,才把她培養成獨當一面的巫女。」

  姊妹相視而笑。祂們的笑容之中存在的不只是懷念之情,還有一股對骨肉至親的親密感。

  「每次紗那來到沖之島,我都會對她述說許多事。祭祀的事、日本的事,還有神與凡人的關係。後來,紗那也跟我提起她自己的事:故鄉大陸的事、死別的家人,還有在現在的家人面前絕口不提、深藏心中的鄉愁。」

  良彥望著遙遠水平線上的島影。失去家人,回不了故鄉,在新地方換上新名字生活,並不是輕鬆的事。想必有些時候,紗那必須被迫面對自己是異鄉人的事實吧。對於這樣的紗那而言,與輕易跨越凡人各種「隔閡」的女神共度的時光,或許是心靈唯一能獲得平靜的時刻。

  「我也告訴紗那一個祕密。」

  「祕密?」

  良彥反問,田心姬神露出少女般的笑容。

  「在凡人之間,神的名字是會改變的。現在我被稱為田心姬,但從前其實是叫做多紀理毘賣。知道這個名字的只有紗那。」

  說出這個祕密,是建立在何等的信賴之上?良彥想像著女神與巫女之間的交流,她們的情誼想必就和姊妹一樣深厚吧。

  「紗那是侍奉我們的最後一個巫女,或許正因為如此,我們對她的感情才特別深厚。她離開此地,是在凡人所說的七世紀時,之後再也沒有巫女來到沖之島。」

  海風輕拂臉頰而過。田心姬神輕聲呢喃,眼眸中帶著寂寞與懷念的色彩。

  「既然紗那和女神處得這麼好,為什麼要離開?」

  「離開此地」四字令良彥感到好奇。兩尊女神都認同紗那雖然調皮,身為巫女的能力卻很高強,這樣的人才為何會離開?

  「……嗯,由我來回答這個問題並不難,不過……」

  田心姬神略微思索後,把視線轉向良彥。

  「如果爾想知道答案,就去找市杵嶋姬神吧。」

  此時,湍津姬神用略帶不安的眼神凝視著姊姊。

  「市杵嶋姬即是齋島姬,換句話說,指的就是在神之島上侍奉神明的巫女。祂正如其名,是負責培育巫女的神明。」

  田心姬神搖晃著金色髮飾,視線再度滑向海面。

  「說服那個野丫頭成為巫女、最常與她為伴的……還有要她離開此地的,都是那孩子。」

  三

  在我還□□□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沒有故鄉。我不記得出生的地方,從小就和家人四處漂泊,後來,我和家人也離別了,□□□。

  好不容易開始適應新生活,又離開了□□□;□□□之後,也是四處遷居。起先的住處是距離大海很近的□□□,後來又□□□幾次,也曾與兒子分隔兩地。身為母親,著實心痛難耐。現在又能像這樣□□□,實在不可思議。

  雖然住過不少地方,但我的歸處永遠只有一個。一回想起來便覺得無比懷念,□□□,有些心酸。這樣的地方,想必就叫做故鄉吧?現在,我能夠挺起胸膛,稱呼那個地方為故鄉。

  「──綾子。」

  這道聲音混著汽車音響播放的廣播聲傳入耳中,綾子遲了數秒才抬起頭來。

  「怎麼了?」

  停下車子等紅燈的岡澤在駕駛座上一臉訝異地看著她。

  「啊,抱歉,我看得太入迷。」

  兩人於上午離開飯店,現在正在前往太宰府之後的回程路上。昨晚已經向前島催討史料的後續翻譯,想必不久後就會用電子郵件寄過來。在那之前,綾子打算重新瀏覽一次譯文,沒想到不知不覺間竟沉迷其中。

  「有什麼有趣的地方嗎?」

  從擋風玻璃射入的陽光十分刺眼,岡澤一面放下遮陽板一面詢問。

  「倒也不是有趣,而是心有戚戚焉……」

  綾子的視線再度垂落在手邊的報告紙上。她明明懷疑這份史料是贗品,然而越是閱讀,便越是和撰文者產生共鳴,深深沉迷其中。

  「這個撰文者好像也是四處搬家,說她沒有故鄉。這一點和我一樣。」

  在綾子的人生中,這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自己沒有可稱為故鄉的地方──這件事讓她的心中有股奇妙的落寞感。

  「……文中有提到『身為母親』,所以撰文者應該是女性吧……」

  莫非她也是因為結婚而不得不搬家?她所說的歸處,究竟是哪裡?在那裡有誰等著她?有什麼樣的懷念之情包圍著她?這一切對於綾子而言,都是無法想像的事。她有點羨慕撰文者擁有能夠挺起胸膛稱之為故鄉的地方。

  「對妳來說,奈良不是故鄉嗎?」

  燈號轉綠,岡澤緩緩地踩下油門。

  「雖然是住得最久的地方,不過和故鄉的感覺不太一樣。」

  綾子望著開始滑動的車窗外景色。

  「不過,其實我也不確定。或許只是因為我一直住在那裡,所以沒感覺而已;假如我離開幾年以後再回去,說不定我也會覺得懷念,覺得還是這個地方好。」

  在奈良定居之前,綾子配合父親的工作四處搬遷,從來不曾重回住過的土地。從前的空地上蓋了一棟房子、施工中的道路已經落成、轉角的老香菸店還在──這類感傷之情,她從來不曾體驗過。

  「我從以前就覺得妳在這方面很淡泊。妳對於住處和家沒什麼執著,對吧?」

  岡澤打了方向燈,轉動方向盤,再度踩下油門。

  「與其說是沒有執著,不如說是養成死心的習慣了。反正住不久,沒什麼好執著的。」

  因此,綾子的私人物品和衣物向來是夠用就好。她即將為了結婚而搬到這裡,到時想必也是一個人就能輕易完成打包吧。

  「妳在奈良住了幾年?」

  「十二年。」

  「挺久的嘛。」

  「嗯,是住最久的地方。啊,不過工作以後,我就搬出來自己一個人住,雖然還是在奈良縣內。」

  「這個就別算在內了吧。」

  岡澤握著方向盤笑道。

  「十二年啊……那如果妳在這裡生活超過十二年,對妳而言,這裡就變成故鄉了嗎?」

  聽到這句說得若無其事的話語,綾子忍不住轉頭望著未婚夫的側臉。

  「……故鄉?」

  「嗯。故鄉不見得是出生的地方吧?只要是想回去的地方,或是懷念的地方都行。我希望這裡能夠變成這麼一個讓妳住得自在又舒適的地方。」

  這番話來得太過意外,綾子半是呆然地望著擋風玻璃外的景色。她一直以為自己沒有故鄉,而這一點一輩子都不會改變,沒想到到了這個年紀,還有可能擁有故鄉。綾子垂眼看著手中的報告紙,再度瀏覽剛才的文章。歸處──自己能和撰文者一樣,擁有這樣的地方嗎?

  「啊,對了,可不可以順道去一個地方?」

  岡澤突然想起一事,如此說道,並在路口左轉。

  「要去哪裡?」

  接下來並沒有安排任何行程,因此綾子一派輕鬆。她今天會在同樣的飯店再住一晚,明天中午過後,便要搭乘新幹線回去奈良。由於後天就得上班,倘若搭乘清晨才抵達的渡輪,時間上有些匆促。

  「宗像大社。好久沒去了,昨天說著說著,連我自己也想去看看。不好意思,要妳連跑兩天,陪我走一趟吧!」

  岡澤浮現孩子氣的笑容,瞥了綾子一眼。

  「真拿你沒辦法。」

  綾子故意使用戲謔的語氣答應他的要求。和他一同造訪,或許會有什麼不同的發現。

  「……這麼一提,不知道那個人怎麼了?」

  綾子的視線滑向車窗外的景色,口中喃喃說道。那名尋找巫女存在證據的青年,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

  ●

  良彥婉拒湍津姬神代為呼叫市杵嶋姬神的提議,在女神們的目送下搭上渡輪。船上意外地擁擠,有許多手持釣竿的乘客。

  「祢不覺得奇怪嗎?」

  良彥沒進船艙,而是倚著甲板的扶手眺望白浪。

  「祂負責培育巫女,卻完全沒跟我提起這件事。」

  昨天見到市杵嶋姬神時,祂為了姊姊的無理要求而向良彥道歉,說話的口吻像是找不到巫女的存在痕跡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倘若負責培育巫女的是祂,照理說祂應該是最能夠提供線索的神。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祂未免太過溫柔。」

  黃金仰望良彥,金毛隨著海風翻飛。

  「那應該是在牽制你,要你別插手吧?」

  「果然是這樣?」

  良彥一臉不悅地望著黃金。這麼一提,湍津姬神說過得知差使要來,姊姊就變得很不高興。

  「可是,為什麼?證明巫女曾經存在,對祂有什麼壞處嗎?」

  湍津姬神和田心姬神都用打從心底懷念的口吻談論巫女,帶著欣喜之情回味與她們共度的時光,完全沒有不願意追憶的神色。為何唯獨市杵嶋姬神讓良彥碰了這種軟釘子?

  「誰知道?祂是與巫女最為親近的神,或許知道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

  黃金瞇起黃綠色眼睛說道。

  「……又或許……」

  「又或許?」

  良彥俯視金色腦袋,如此反問。

  「又或許,和那個叫紗那的巫女離開此地的理由有關……」

  渡輪激起的白浪形成一條通往船身後方的道路。良彥倚著甲板的扶手,在海風之中嘆了口氣。田心姬神說要紗那離開此地的是市杵嶋姬神。事態似乎變得越來越複雜,但良彥不能不去向祂求證。

  「七世紀是什麼時代啊?奈良時代嗎?平安……應該還早吧?」

  良彥漫不經心地抓了抓頭。紗那為何離開此地?去了何方?只要知道這一點,或許能成為尋找巫女痕跡的線索。

  ●

  在一般香客不得進入的森林裡,市杵嶋姬神靜靜俯視某塊岩石。岩石高度及膝,上方平坦,曾有許多巫女人選將它當作祭壇、練習祭祀。市杵嶋姬神在這塊岩石上看見某個少女的影子,緊緊抿起嘴。如果可以,祂只想靜靜地收藏這些回憶,不願再重提舊事。

  「……有些事無論過了多久都忘不掉。」

  市杵嶋姬神語帶諷刺地輕聲說道。力量衰退、喪失記憶的神明越來越多,祂卻仍然能夠清清楚楚地憶起當年的事。

  「……紗那。」

  懷念的少女名字,被隨風搖曳的沙沙枝葉聲蓋過了。

  鮮少在人前落淚的女孩頭一次哭泣,是在逃離巫女修行,並在遠離村落的海岸度過一夜的時候。

  「真虧妳能跑這麼遠。」

  以奄奄一息的狀態在海岸獲救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頭一個月裡,她就像負傷的野獸一樣凶暴,雖然只是個孩子,卻讓每個人都傷透腦筋。後來,委託渡海行商的大陸人居間翻譯,告知她父母已死的事,並詢問她的故鄉在何處,才知道她一直居無定所,前一個住處已經在戰亂之中被燒毀,而她在與親人一同尋找新居的途中遇上了船難。

  「妳要在那裡坐到什麼時候?」

  面對抱著膝蓋坐在沙灘上的紗那,市杵嶋姬神短短地嘆了口氣。前幾天的祭祀中,祂發現紗那看得見降臨的三女神,便透過奉祀祂們的巫女建議讓紗那當巫女,沒想到她居然如此抗拒這件事。

  「……一輩子,我要在這裡坐上一輩子。不管早上、中午或晚上,我都要坐在這裡。」

  今天也一樣,在巫女前輩授課的途中,她驅使彈簧般的柔韌身軀,在岩石與樹木之間跳來跳去,逃之夭夭。她甩掉所有追兵,轉眼間背影就變得和米粒一樣小。市杵嶋姬神身旁的湍津姬神見狀,笑得都嗆到了。

  「是嗎?那就來比比看誰坐得比較久吧。」

  市杵嶋姬神掀起薄衣,毫不遲疑地在紗那身邊坐下。祂知道紗那並不是說真的。別的不說,這種比賽在人與神之間根本不成立。不過,祂現在必須和紗那單獨談談。

  紗那驚訝地抬起頭來,隨即又尷尬地撇開視線。不過,她並未拒絕。

  「……太奸詐了。我怎麼贏得過神明?」

  紗那現在說的仍是本國話。她雖然聽得懂些許日本話,卻不願意說。

  「欸,神明是無所不能的吧?讓我的家人復活嘛。」

  打從得知自己能與三女神溝通的那一刻起,紗那便不斷做出同樣的懇求。即使拒絕她,告訴她神明也無能為力,她依然帶著令人心驚的堅定眼神,祈求與家人重新聚首。

  「紗那,我先前也說過我不能這麼做吧?我不能直接干涉單一凡人的生死,這是為神的道理。」

  「那神明有什麼用?祢們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為了維持凡人的世界。」

  這種各執一詞、僵持不下的狀況,並不是現在才開始。得知語言能夠互通之後,紗那向女神提出的問題比向人類提出的問題還多。

  「神並非無所不能,神威是靠著凡人的敬意維持,而凡人則是受到神威的保護。兩者缺一,這個世界便無法成立。所以,我才希望妳成為巫女,向凡人傳達我們的話語。」

  紗那閉口不語,在沙灘上描繪毫無意義的線條。她沾滿泥沙的赤腳,埋在仍然留有熱度的沙子裡。

  「……爺爺、爹娘、姊姊、伯伯,大家都死了,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滿天星斗淹沒漆黑的天頂。今晚沒有月亮,只有星光照耀著她們。

  「人來到這個世上,就有意義。如果妳沒有信心,可以傾聽救了妳的性命、試著與妳共步人生路途的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聲音。」

  紗那緊握掌心裡的沙子。然而,當她鬆開拳頭,沙子並未凝聚,而是簌簌滑落。

  「我是孤伶伶的。」

  喃喃訴說的話語,帶著成熟的聲響消失於夜色之中。

  「大家都有家人,只有我是孤伶伶的。就算他們接納我,我終究還是個外人。」

  「紗那……」

  「我並非討厭當巫女,可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怎麼做……」

  強忍的淚水滑落紗那的臉頰。

  現在的巫女年事已高,宗像王正在尋找繼任的年輕巫女,因此市杵嶋姬神也大力促成此事。或許其中確實帶有不容分說的強硬──即使這是為了紗那著想,希望她被族人接納而採取的措施。

  「……對不起,也許是我操之過急。」

  市杵嶋姬神用衣袖替紗那拭淚。

  「我只是想給妳希望而已。」

  「希望?」

  紗那淚眼婆娑地反問。

  「或許也可以稱之為目標,讓妳可以帶著自信活下去。」

  市杵嶋姬神撫摸著紗那的頭,微微一笑。她這個年紀,本該仍處於父母的呵護之下,但她卻被孤伶伶地留在異國。女神們也和凡人一樣,為紗那的可憐遭遇而心疼,自然想替她尋找活下去的希望。

  「那麼,我重新問妳。妳想怎麼做?」

  幾顆流星劃過紗那仰望的夜空。這種猶如銀沙潑撒般的光輝,不知是否與她和家人一同仰望的夜空一樣?

  「……要我當巫女也行。」

  不久後,紗那頂著仍然留有淚痕的臉龐說道:

  「就是要轉達祢們的話語,對吧?我願意。這樣就可以永遠和祢們在一起吧?」

  紗那露出求助般的眼神,抓著市杵嶋姬神的衣衫,宛若將未說出口的話語全數灌注於指尖。

  「只要有凡人奉祀我們,我們就不會消失。然後,我們一定會保佑奉祀我們的凡人。」

  這段女性間的對話,比安靜的波浪聲更加悄然地進行著。

  「紗那,但願有一天,這裡能夠成為妳的故鄉。」

  淹沒天空的銀光俯視著沙灘上的她們。

  後來,紗那洗心革面,認真地學習當巫女,並在沖之島接受田心姬神的神諭,正式成為巫女。紗那把三女神當成姊姊敬愛,而三女神也把紗那當成妹妹疼惜。

  ●

  奉祀市杵嶋姬神的邊津宮境內,有個叫做高宮祭場的地方,據說即是宗像三女神降臨之地。高宮祭場座落於百餘階長梯之上的高台,沒有神社,只有一片鋪滿石子的林間廣場,令人聯想到以天然物為神明依代進行祭祀的古代。回到本土之後立即造訪市杵嶋姬神的良彥,即是在這個地方與美麗的女神重逢。

  「差使公子,你有什麼困擾嗎?」

  雖然置身於鬱鬱蔥蔥的森林,祂的存在卻讓空氣中的每顆粒子看起來都像在閃閃發光。

  「嗯,要說困擾,的確是有困擾。」

  良彥故意盤起手臂,面露難色。來這裡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該如何開口。不過對手是女神,與其耍小花招,還不如用直球決勝負。

  「我完全找不到巫女存在的證據,至少神社和資料館之類的地方都沒有。別的不說,要是連我都找得到,早就有專家發表了。」

  午後的陽光從樹林的縫隙間射下,在地面上描繪出陰影。

  「所以,我去問湍津姬神和田心姬神有沒有哪個巫女讓祂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而祂們告訴我,負責培育巫女的是市杵嶋姬神。」

  聞言,市杵嶋姬神的臉龐略微僵住,良彥並未遺漏這一幕。

  「巫女的事,祢應該是最清楚的吧?為什麼說那些話來牽制我?」

  市杵嶋姬神撇開視線,黃金乘勝追擊地開口說道:

  「祢對田心姬神交辦的差事有何不滿嗎?」

  從前聽邇邇藝命的吩咐辦理差事時,祂的妻子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曾要求良彥別照辦,那是因為當時這對夫妻之間有點誤會。然而,在良彥看來,市杵嶋姬神和田心姬神的感情並不差,湍津姬神也沒提過祂們之間有任何齟齬。

  「……最清楚巫女之事的,的確是我。歷代巫女都是由我負責培育,這也是事實。」

  市杵嶋姬神並未回答黃金的問題,而是重整陣腳,再度將視線移回良彥身上。

  「不過,僅止於此,我並不知道留存至現代的巫女痕跡。如果我知道,姊姊何必託你辦這件差事?昨天我說那番話只是體恤你的辛苦,沒有別的意思。」

  良彥默默回望著目光凜然的市杵嶋姬神。的確,倘若是三女神自個兒就能解決的事,根本輪不到良彥出場。不過,假如良彥尋找的痕跡對市杵嶋姬神不利,祂會坦白告訴姊妹嗎?

  「……好吧。那我可以問祢一個問題嗎?」

  良彥覺得再說下去也只是各說各話,便改變了問題。他並不是來譴責市杵嶋姬神,完成差事才是優先事項。

  「祢還記得一個名叫紗那的巫女嗎?」

  聽到這個問題,市杵嶋姬神臉色大變。

  「……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市杵嶋姬神驚愕地瞪大眼睛,顫抖的嘴唇發出略微嘶啞的聲音。面對市杵嶋姬神與姊妹截然不同的反應,良彥困惑地與黃金面面相覷。

  「是姊姊說的?還是湍津?」

  「啊,不,祂們都有提過,說是印象最為深刻的最後一個巫女。」

  現在支配市杵嶋姬神的情感,是驚訝?恐懼?或是悲傷?良彥無法判斷。不過,祂的模樣顯然和想起紗那便面露笑容的其他兩尊女神不同。

  「那個巫女和女神這麼親近,為什麼會離開這裡?我想知道理由,可是田心姬神叫我來問祢……」

  「姊姊祂……?」

  市杵嶋姬神終於恢復冷靜,吁了口氣。

  「……居然說出如此殘酷的話……」

  女神露出泫然欲泣的笑容,靜靜地垂下視線。吹過森林的秋風將枝葉搖晃得沙沙作響。

  「……我不曉得有什麼內情,不過,如果知道紗那離開這裡以後去了什麼地方,或許能夠成為解決差事的線索。」

  良彥不自覺地緊握拳頭。

  「能不能請祢告訴我……?」

  經過千年,仍然讓女神露出這種表情,想必隱藏在背後的不只是歡笑。市杵嶋姬神與紗那之間,應該存在著不同於紗那與田心姬神和湍津姬神的關係。

  市杵嶋姬神沒有回答,而是緩緩邁開腳步,穿過良彥身旁走到祭場之外。祂走過碎石子路,步向樹木稀疏的廣場。從廣場可以清楚看見周圍的田地及人家。在良彥看來,這樣的景色恬靜悠閒,不過,和市杵嶋姬神及紗那共同生活的那時候相比,想必已然完全變了樣。

  「……這片宗像之地從前是和大陸之間的貿易要衝。」

  不久後,市杵嶋姬神沉聲說道。

  「商人與貨物往來頻繁,是當時輸入最新文化的土地,例如從大陸傳入的兵器、盔甲和裝飾品,以及加工這些物品的技術。成為貿易門戶的宗像,實質上掌握了聯繫大陸的制海權……也因此,被當時的大和王權給盯上。」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女神柔軟的衣衫上。

  「能夠越過玄界灘、行船至大陸的高明航海技術,以及進口的鐵資源──對於大和而言,宗像是說什麼也要納入支配之下的土地。不過,宗像始終希望維持對等的關係,雙方通力合作,相安無事。」

  湍津姬神確實也說過,與大陸開始往來、做生意之後,三女神就成為航海的守護神。良彥默默地繼續聽下去。

  市杵嶋姬神緩緩地眨動眼睛,抬起視線仰望遠方。

  「……時光流逝,大和王權的勢力逐漸擴大,身為地方豪族的宗像王開始感到焦慮,他擔心有一天,大和會奪走這片土地。因此他想方設法,強化與大和之間的關係。」

  說到這裡,市杵嶋姬神暫且打住話頭,將半邊身子轉向良彥。

  「為了保護宗像,紗那被獻給大和。」

  良彥靜靜地倒抽一口氣。不是因為這句話的意義,而是因為女神濕潤的雙眼。

  「宗像王提出這件事時,紗那猶豫不決,前來找我商量。她說,為了報答收留她的一族,她已經做好覺悟。可是,她又捨不得離開這片土地……鼓勵她答應宗像王的就是我。」

  市杵嶋姬神皺起美麗的臉龐,用袖子掩住嘴巴。

  「天孫的子孫創立的王權總有一天會統一日本,這是顯而易見之事,為了宗像,必須建立更加牢固的關係。出嫁只是名目,實際上與人質無異,但是對於當時的宗像而言,這樁婚事是個大好機會。將聽得見女神聲音的寶貴巫女送往大和,正可顯示宗像的覺悟。」

  寶石般的淚水從女神濕潤的眼眶中掉下來。

  「結果,我讓那孩子兩度拋棄故鄉……」

  良彥只能呆立原地,凝視著女神。

  「我明明說過會保佑她的……」

  祂說完這句話後,一陣驟風捲起落葉、穿過森林。當良彥放下護著臉的手臂時,市杵嶋姬神已然不見蹤影,唯有悲鳴般的風聲依然縈繞耳邊,久久不散。

  ●

  那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年關剛過不久,□□□舉辦了盛大的酒宴,許許多多的□□□藝人□□□樂舞,真是精彩極了。那時候,□□□的幾個貼身侍女一面交頭接耳一面竊笑。後來,我問她們在笑什麼,才知道是藝人裡頭□□□美男子,很受歡迎。

  聽了這番話,我暗自□□□小時候愛慕的那位郎君。和姊姊一起□□□出海捕魚的男人,是段快樂無比的時光。姊姊總是像潮水聲一般嬉笑,比□□□還開心。

  和波浪聲一樣熟悉,可愛又純真的姊姊。姊姊常說□□□的我笑聲太大,不成體統,但是這種爽朗的笑法肯定是向姊姊學來的。

  「不是說神明不干涉凡人的私事嗎?」

  良彥一面走下高宮祭場通往本殿的石造長階,一面詢問走在前頭的黃金。

  「既然這樣,對於紗那去不去大和,市杵嶋姬神也不該出意見吧?」

  良彥並不是在雞蛋裡挑骨頭,責備市杵嶋姬神,只是在想,倘若市杵嶋姬神不惜違背天理也要提出建議,或許當時宗像的情況比自己想像的更加危急。

  「倘若市杵嶋姬神慫恿宗像王或大和提出婚事,或許就違背了天理,然而,實際上祂只是和紗那談話,就算沒有祂的鼓勵,紗那十之八九也會出嫁。這麼一想,倒也無可厚非。」

  黃金淡然回答,瞥了良彥一眼。

  「這件事給你的打擊那麼大嗎?」

  良彥五味雜陳地嘆了口氣,撇開視線。他並不是為了市杵嶋姬神讓紗那離開而感到驚訝,而是紗那「被獻給」大和這個說法,給他一種如鉛塊般沉重的感覺。

  「意思就和政治聯姻差不多,對吧?這個道理我也懂。只不過,就算了解,我還是很難過。有救命恩人和知心的女神在身邊,對於紗那而言,這裡已經是另一個故鄉了。」

  當時的宗像與大和的關係如何,良彥並不清楚;至少可以確定的是,紗那的婚事並非只有幸福與祝福點綴。

  「不過,紗那還是決定出嫁。這是紗那的意志。」

  「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才悲痛。」

  成為巫女,正式加入一族,終於找到容身之處─對於紗那而言,這裡就是她的安居之地。用句可能產生誤解的說法,紗那就是太過熱愛這片土地,才會不惜一切地保護它。

  「實情如何,必須問本人才知道……」

  紗那究竟嫁給了大和的什麼人?良彥沒機會詢問市杵嶋姬神這件事。如果知道她嫁給誰,或許就能循線找到她留下的痕跡。現在完全沒有其他巫女曾經存在的證據,這已是最為明確的線索。

  走過枝葉覆蓋頭頂的筆直道路,良彥回到本殿所在的區塊。就在他經過左手邊的橡樹神木、走向神門時,視線正好和某個走出拜殿的眼熟女性對上了。

  「咦……」

  「啊,你好。」

  略帶驚訝地向良彥打招呼的,是昨天在神寶館遇見的女性。她穿著渡輪上那件風衣,圍了條灰色的披肩,頂著一頭及肩的大波浪捲髮,並有一對內雙的溫柔眼睛。她的身邊有個年歲相近的男性。

  「真巧,又見面了。」

  「或許是緣分吧?」

  兩人互打招呼,低頭致意。昨天見面時,只當作是彼此的觀光地點碰巧相同;但今天又在同一個地方遇上,教人不得不懷疑這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對了,關於巫女的事,你查出什麼眉目了嗎?」

  女性詢問,她身旁的男性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哦,就是這個人啊!」

  「啊,不,還沒找到任何決定性的證據……」

  良彥露出苦笑,抓了抓頭。沒想到會再度遇上當初打聽消息的人。

  「啊,不過,似乎有個巫女是宗像王的女兒……」

  良彥說道,猶豫著該透露多少。嚴格說來,紗那並不是親生女兒;但若是說明這一點,良彥又怕對方追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宗像王的女兒……哎,這算是既定事項吧。畢竟是三女神的奉齋氏,倒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男性興味盎然地點了點頭,盤起手臂。他的個子並不高,但是體格壯碩,皮膚黝黑。

  「啊,他也是在博物館工作,專攻日本史,對《古事記》和《日本書紀》很有研究。」

  見良彥目瞪口呆,女性連忙替他說明。

  「聽說你在尋找巫女曾經存在的證據,我也有點好奇,所以查了些資料。的確,就算巫女真的存在也不奇怪。」

  男性露出和善的笑容。

  「你有查到什麼嗎?」

  良彥忍不住探出身子詢問。現在他知道的只有關於紗那的事,如果有其他線索,自然再好不過。

  「不,很遺憾,光靠我的知識和上網搜尋,完全沒有收穫。雖然也有學者提出這種見解,但是終究不出推測的範圍。」

  「這樣啊……」

  果然沒這麼容易查出眉目。或許去拜訪提出那種說法的學者也是個辦法。

  「雖然沒查到巫女的事,不過我個人對於宗像三女神也很感興趣。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的內容差那麼多。」

  看來似乎很喜歡講解的男性說道,回頭看著背後的本殿。

  「《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的內容有什麼不同嗎?」

  良彥歪頭納悶。辦理差事時,他總是在包包裡放一本文庫本《白話版古事記》。仔細想想,來到九州之後,他還沒翻閱過。

  「女神降生的順序不同,名字也不同。而且在《日本書紀》,連身為奉齋氏的宗像氏名號都不見了。哎,《日本書紀》的編纂是由藤原氏主導的,內容可能被任意竄改過,或許這部分也被竄改了。」

  男性聳了聳肩,露出苦笑。

  「現在的宗像大社,在沖津宮奉祀的是長女田心姬神,中津宮是次女湍津姬神,邊津宮是么女市杵嶋姬神,和《日本書紀》的本文相同。不過在《古事記》裡,湍津姬神與市杵嶋姬神的排行及奉祀地點都是對調的。」

  「對調的……?」

  良彥有種腦門突然挨了一棍的感覺,屏住呼吸。湍津姬神好像說過同樣的話?

  「啊,說到宗像王的女兒,我想起來了……」

  女性突然抬起頭來,開口說道:

  「宗像王的女兒不是嫁到大和去了嗎?就是尼子娘啊。」

  女性指著自己包包裡的文件夾,詢問男性。

  「啊,對,算起來是長屋王的祖母。」

  「咦?呃,長屋王是……?尼子娘是……?」

  跟不上兩人對話的良彥一頭霧水地詢問。

  「哦,尼子娘就是生了長屋王的父親高市皇子的人……」

  良彥大為動搖,而女性清楚明瞭地告訴他:

  「她在七世紀左右嫁給大海人皇子,也就是天武天皇。」

  四

  □□□留下的功績全都很偉大。如今,都城按照計畫興建,這本來也是□□□,連外國人都為了□□□而驚嘆不已。而奉命編纂□□□,正是把這個國家的歷史和祖先的生活□□□偉業。還記得□□□說想聽□□□,當時兒子碰巧同座,由於我平時□□□都是稱為姊姊,他聽了不禁大吃一驚。

  我打從心底希望有一天──啊,有一天,□□□也能見見兒子。

  猶如成熟果實的夕陽,一面將飄盪的薄雲染成紅色,一面沉落西方。那是自太古以來重複了幾萬次的夕暮。市杵嶋姬神佇立於神社境內的森林一角,眺望這幅光景。在夕陽的照耀之下,閃閃發亮的女神美得令人不禁屏住呼吸。

  「……你要躲到什麼時候?」

  不久,市杵嶋姬神帶著確信轉過半邊身子。

  「甚至連姊姊和湍津都來了,這次又有什麼事?」

  「果然被發現啦。」

  視線不偏不倚地對上,良彥只能苦笑著從樹幹背後現身。這個地方禁止一般人進入,多虧有女神同行,良彥才得以踏入。

  「如果是紗那的事,我已經無話可說。我不想再回憶了。每次回憶,就得面對自己的薄情……只會後悔自己當時沒有違反天理阻止她。」

  市杵嶋姬神皺起眉頭,恨恨地說道。

  「二姊……」

  良彥身後的湍津姬神一臉擔心地輕喃。最能體會市杵嶋姬神心情的,應該就是這一對姊妹神吧。

  「我找到巫女的痕跡了。」

  良彥開門見山地對著陶瓷般的美麗側臉說道。

  「與其說是巫女,不如說是紗那的痕跡比較正確就是了。」

  「紗那的……?」

  市杵嶋姬神微微地睜大眼睛,轉過頭來,隨即又改變想法,搖了搖頭。

  「紗那存在的痕跡,在大和的歷史上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連宗像都沒有留下她的痕跡,歷史上怎麼會有?……就算她嫁給了天皇也一樣。」

  紗那即是嫁給天武天皇的尼子娘這件事,三女神都記得一清二楚。她出嫁的來龍去脈、與市杵嶋姬神之間的談話,祂們也沒有忘記。只是因為顧及親手將疼愛的巫女送往大和的市杵嶋姬神,祂們才絕口不提。

  「不,真的有,而且正是託她嫁給了天武天皇的福。」

  良彥揚了揚剛才向那對情侶借來的《日本書紀》和自己帶來的《古事記》。

  市杵嶋姬神用懷疑的目光凝視著良彥。

  「……我知道紗那和天武生下一個皇子。不過,由於紗那身分低微,那個皇子無法成為天皇,而皇子留下的兒子又遭人構陷身亡。難道這就是你說的痕跡?縱使留有皇子的紀錄,紗那卻連個名字都沒有留下。」

  當時雖然是女性天皇在位的時代,但是關於其他女性的紀錄卻出奇地少。天武天皇的皇后後來成為持統天皇,因此紀錄不少,但是以服侍天皇的采女身分進入大和的尼子娘,在歷史上卻只是高市皇子之母。前往大和之後,紗那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如今已無從得知。

  「就算她怨恨我,也怪不得她……」

  市杵嶋姬神露出自嘲的笑容,但是看起來卻是泫然欲泣。雖然已經過了千餘年,祂心中對於紗那的罪惡感仍未消失。良彥靜靜地咬緊牙根。其實那根本不是罪惡。

  「……紗那所嫁的大海人皇子在六七三年即位,成為天武天皇,他後來下令編纂《日本書紀》。同時,稗田阿禮等人也奉天武天皇之命編纂《古事記》。」

  良彥回憶來這裡之前查到的資料,逐一道來。從前他閱讀《古事記》或《日本書紀》時,從未抱持過任何疑問,如今才知道一切都是始於天武天皇。

  「《古事記》是在七一二年完成的,八年後,《日本書紀》也完成了。不過,僅僅八年之差,關於宗像三女神的記述卻完全不同。」

  良彥再度對著市杵嶋姬神揚了揚手上的文庫本。

  「舉凡誰是長女誰是次女的姊妹排行、三女神的名字和坐鎮地,全都不一樣。在《日本書紀》裡,甚至連本文和引用文獻的記述都不一致。」

  良彥打開《日本書紀》的相關頁面。本文所載的降生順序,是田心姬神、湍津姬神、市杵嶋姬神,和現在宗像大社宣稱的一樣,但是與三女神自己描述的姊妹排行並不相同。

  「綜合祢們的說法,全部吻合的是《古事記》。」

  聞言,湍津姬神意外地睜大眼睛。

  「長女田心姬神、次女市杵嶋姬神、么女湍津姬神的排行是正確的,而且坐鎮地也寫明了是沖津宮、中津宮和邊津宮。除此之外,還記載了田心姬神真正的名字──多紀理毘賣命。」

  一直沉默不語的田心姬神心下一驚,抬起頭來。

  良彥把視線從文庫本移到市杵嶋姬神身上。

  「能夠正確傳達這些事的,祢覺得是誰?」

  聞言,市杵嶋姬神明顯動搖了。祂不自覺地緊握在胸前交握的雙手。

  「……難道說……」

  祂吐氣般的聲音之中,參雜了否定與期待之情。

  「紗那參與了《古事記》的編纂……?」

  ──我還以為她一定很寂寞。

  兩度失去故鄉,一再面臨於陌生土地上生活的困境,市杵嶋姬神還以為紗那一定為此悲嘆不已。

  祂一直很後悔沒能親自保護紗那。

  「是啊。這些事只有紗那知道,不是嗎?」

  《日本書紀》對於宗像三女神的記述為何不一致,無從得知;不過,至少可以知道,聽得見女神聲音之人的意見並未反映在書中。

  「真的?紗那真的參與了《古事記》的編纂?」

  湍津姬神抓住良彥拿著《古事記》的手。

  「紗那把我們的事寫下來了……?」

  被人們遺忘的神明越來越多,但宗像三女神的存在依然舉足輕重。然而,了解祂們扮演的角色與坐鎮理由的人,究竟有多少?對於祂們一路見證的歷史,又有多少人關心?

  「如果這是真的,紗那在大和應該過得很幸福。」

  田心姬神把手輕輕放在湍津姬神的肩膀上。

  「史書的編纂牽涉到國家的威信,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隨意參與。」

  湍津姬神仰望姊姊,淚濕了眼眶。

  紗那敘述的宗像事蹟之所以獲得採信,正是出於天武天皇對她的愛──這種揣測可會過於一廂情願?

  「祢們疼愛的最後一個巫女嫁到大和、生下皇子,並在流傳至今的史書中留下她的痕跡。」

  正確地記錄宗像三女神的事蹟,正是巫女紗那存在的證明。

  市杵嶋姬神睜大了眼睛,呆立於原地,嘴唇微微顫抖。

  「我想,紗那並不怨恨市杵嶋姬神。祢說祢害她拋棄了兩個故鄉,但紗那應該不這麼想。」

  良彥重新望著手中的兩本史書。從前他只把這些書當成資料看待,不過,正因為有人編纂,現在的自己才能了解當時的事。

  「據說,紗那是在六五四年左右生下高市皇子,這代表她是在更早幾年前嫁過去的吧?而《古事記》和《日本書紀》是在六八一年開始編纂的。照理說,都已過了二十七年,對於自己出生長大的地方早就印象模糊了吧?可是,紗那卻還把宗像三女神的事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她真的怨恨女神,想必連提都不願意提起。良彥不清楚紗那的說法是如何被採納的,不過,經過這麼多年,還能夠正確記得宗像的景色,可見得紗那有多麼懷念這個地方。

  「對於紗那而言,宗像──三女神所在之地,永遠都是該回去的故鄉。」

  被田心姬神摟著肩膀的湍津姬神再也忍耐不住,開始嗚咽落淚。祂也一樣把最後一名巫女當成妹妹般疼愛,自然擔心她的歸宿。

  「……可是,可是我……」

  市杵嶋姬神緊咬嘴唇,並未擦拭滿面的淚水。

  「我沒能保護紗那……」

  如果可以,祂希望能在這片土地上保佑紗那,直到她壽命終結的那一刻。祂要求紗那當巫女,卻又讓她為了政治而出嫁。

  「這個事實永遠不會消失,我依然是受凡人奉祀卻背叛凡人的薄情女神……」

  祂的叫聲在暮色蒼茫的森林中悲痛地響起。

  「市杵嶋姬神,別再這樣貶低自己。」

  在良彥腳邊靜觀其變的黃金終於開了口。

  「在與凡人交流的過程之中,有些事情是神明也無能為力的。再說,從爾望著良彥踩空的沖之島石階的眼神看來,我並不認為爾是薄情之神。」

  ──差使公子,請你和愛惜沉睡在島上的祭器一樣愛惜石階。

  ──對於我們而言,它和祭器一樣,都是可愛凡人的軌跡。

  「……的確,祢沒能在宗像這塊土地上保護紗那,不過,我很清楚祢有多麼疼愛她。」

  良彥垂眼望著手邊的《古事記》。

  「《古事記》上記載,湍津姬神是坐鎮於本土的邊津宮,而市杵嶋姬神是坐鎮於大島的中津宮。換句話說,紗那待在宗像時是這樣子,不過現在反過來了,在邊津宮的是市杵嶋姬神,在中津宮的是湍津姬神。」

  現在的三女神坐鎮地碰巧和神社宣稱的相同。這是巧合?或是能感應到女神的神職人員訂定的?良彥不清楚。

  良彥回頭望著湍津姬神。

  「祢說過是市杵嶋姬神主動和祢交換的吧?是不是在紗那出嫁後不久?」

  突然被這麼一問,眼眶仍然濕潤的湍津姬神有些焦急地追溯記憶。

  「呃……呃,嗯……對,是這樣沒錯!」

  湍津姬神雙手握拳,氣勢洶洶地回答。見狀,良彥的視線柔和地滑向市杵嶋姬神。

  「這是因為比起必須渡海的大島中津宮,待在本土的邊津宮比較方便,對吧?」

  這是無法離開此地的市杵嶋姬神表達愛情的方式。

  「這樣紗那若是歸來,祢就可以頭一個迎接她。」

  對於神明而言,這點距離其實根本不成問題。

  但祂一心只想比任何人都更早見到她。

  「我想,這樣就夠了。」

  誰會說如此死心塌地的女神薄情?

  市杵嶋姬神再也忍耐不住,當場跪倒在地,哭成淚人兒。湍津姬神奔向祂,而田心姬神也用手臂牢牢抱住互相擁抱的兩個妹妹。

  紅色夕陽西沉,漆黑的陰影落在森林中,只有三女神周圍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溫暖地照耀著彼此。

  ●

  從前兒子曾經問我想不想回□□□,不過,□□□絕不說想回去。我已經嫁作人婦,也已經做好覺悟□□□;如今孫子也出生了,過得很幸福。即使如此,有時候我還是好懷念那片大海。如果可以,我真想和姊姊見面,撲向那溫柔的懷抱。可是,現在我的任務是在這裡見證□□□,將故鄉□□□留在這個國家的歷史中。□□□過世以後,我只能在一旁守著這個國家的□□□。我已經不是那個在海岸哭泣的小孩了。

  ──姊姊,這樣就夠了,對吧?

  「出了什麼問題嗎?」

  在玄界灘巨浪拍打的海岸,綾子出神地望著智慧型手機,聽見岡澤的聲音才抬起頭。

  「啊,沒什麼,我只是在看後續的譯文和前島先生翻譯完後的感想而已。」

  從投宿的飯店走下修葺有加的階梯之後,便是沙灘。太陽已經沉入水平線,夜幕包圍了四周。玄界灘總是給人波濤洶湧的印象,但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們現在位於海岬的側面,海面意外地平靜。規律的波浪聲聽起來十分順耳。

  「接到妳的聯絡以後,前島先生一定卯足了幹勁吧。」

  岡澤接過智慧型手機,瀏覽內容。他比綾子更加期待前島的回覆。

  「這份史料不是常提到『姊姊』嗎?我一直以為指的是同一個人,但前島先生說應該全都不一樣。」

  「全都不一樣?」

  岡澤忍不住反問,從綾子的包包中取出報告紙,重新檢視上頭的譯文。綾子也從旁窺探。

  「因為每篇文章稱呼『姊姊』的用詞都不一樣……前島先生說,這樣算起來,至少有三個姊姊。」

  「……嗯,的確,有三個部分提到『姊姊』。」

  岡澤比對譯文,興味盎然地瞇起眼睛。當然,光憑這一點,無法斷定姊姊有三個,這只是前島個人的看法而已。

  「假設姊姊真的有三個,而撰文者也是女性……一、二……」

  岡澤屈指算數,輕輕地睜大眼睛。

  「這麼說來,是四姊妹?和《小婦人》一樣。」

  岡澤興味盎然地喃喃說道,再度專注於智慧型手機之上。綾子的視線離開了被液晶畫面照亮臉龐的未婚夫,只見夜色覆蓋的天空裡有無數的星星。這裡的街燈較少,可以看見微小的銀光。那是數百年、數千年來都未曾改變的宇宙盡頭光芒。

  「啊,找到了、找到了!」

  和他們相約的青年,從通往飯店的階梯上跑下來。剛才他們在神社重逢,青年保證一定會立刻歸還,向岡澤借走了《日本書紀》。岡澤看青年十分急切,不由自主地答應了,並沒有詢問他要用來做什麼。

  「對不起,我遲到了!」

  青年一如往常,露出和善的笑容,低頭道歉。

  「雖然不知道你借去做什麼,但有幫上你的忙嗎?上頭應該沒有提到巫女的事。」

  岡澤接過青年遞出的文庫本,打趣地問道。

  「不,已經足以證明了。」

  「證明巫女是否存在?」

  「嗯,可以這麼說。總之,委託人已經接受了,所以沒問題。」

  青年帶著足以拂拭夜色的開朗表情,笑著說道:

  「從前我只把《古事記》和《日本書紀》當成古時候的資料,不過,有人發起計畫,有人實際撰寫……有人協助,有人將它們流傳到後世……《古事記》和《日本書紀》就是這些人的心血結晶。」

  說著,青年仰望拓展於漆黑海面上的天頂。

  「我對日本史不熟,從來沒有抱持過任何疑問,不過仔細想想,正是這些沒有留下紀錄或文字的人們的生活、生死與各種情感造就了現在。」

  綾子也跟著他一起再度仰望夜空。

  青年帶著柔和的雙眸,開口說道:

  「嫁給天武的尼子娘,大概也是一面仰望大和的天空,一面回憶故鄉的天空吧。」

  波浪聲傳入耳中。

  自太古以來便一再重複的行星運動。

  在時光的洪流之中逆流而生的人們軌跡。

  他們沒有留下名字,甚至連其存在都已被遺忘,然而,他們在生命終結之前留下了血脈給子孫,也留下了存在的證明。

  見證這一切的,正是女神的雙眼──

  寫了這麼多,我決定把這些□□□託付給兒子。他一再勸我保存下來,我想他應該會傳給他的孩子,並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我並不是出於這種打算而寫的,所以有些難為情。不過,如果有一天,這些文字可以留在□□□或不認識我的某人的□□□,或許便能□□□我活著的證明吧。

  老實說,這陣子我的身體□□□,時常仰望星空,想起了許多事,心頭□□□。我大概再也□□□故鄉了吧!不過,如果我能夠再度投胎到這個世上,無論我出生在何處,我想,我都會稱那片土地為故鄉。

  「綾子?」

  和青年道別後,返回飯店的路上,岡澤呼喚仰望著海上星空的綾子。

  「妳不回去啊?」

  夜裡的海風很冷,綾子本想立刻回房,卻被這幅景色釘住,無法動彈。

  「……我住過很多地方,都是位於山邊或內陸,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景色。」

  岡澤站在綾子身邊,與她一同仰望星空。將這個世界的邊際盡收眼底的遼闊天空就在眼前。

  「……不過,我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讓綾子淚濕了眼眶。那是種心酸、溫暖卻又無比愛憐的複雜情感。她想不起身旁的是誰,卻又似乎有另一個自己在某處冷靜地俯瞰這一幕。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好懷念,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淚珠沿著綾子的臉頰滑落。見狀,岡澤靜靜地握住她的手。他的體溫讓綾子打從心底鬆一口氣,將與未婚夫共度人生的真實感總算湧上心頭。她並不孤單。總有一天,這裡會成為她的故鄉。就像那個撰文者一樣,這裡將會成為她心愛之人所在的歸處。

  兩人相視微笑,繼續聆聽著安詳的波浪聲。

  ──最後,我要感謝接納我的丈夫、倭,以及故鄉的家人。

  還有親愛的姊姊。

  我,紗那,過得非常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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