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東國武者
一尊 東國武者
一
望著窗外秋高氣爽的天空,穗乃香嘆了口氣。
繼上週的模擬考之後,這個月底還有第二學期的期中考等著她。不知不覺間,距離畢業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半年。明明前一陣子才剛入學,季節變化之快著實令人惘然。
在等著召開班會的教室裡,要好的女生們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換作一般高中,這時候早已因為迫在眉睫的大學會考而充滿緊張感,但在這所私立大學附屬高中,幾乎所有學生都已經確定直升大學,穗乃香也不例外,只待透過十一月的考試決定科系。報考其他大學的學生,原本就被分發在不同班級,因此教室裡的氣氛相對悠閒許多。
「啊……」
穗乃香仰望天空,發出嘆息般的聲音。幾隻白狼一面嬉鬧,一面飛向高懸的澄澈藍天。白色是代表神明使者的顏色,八成是某尊神的眷屬吧。穗乃香目送祂們的身影遠去之後,才把視線轉回教室中。能夠與她分享這種神祕景色的人現在不在身邊。穗乃香徐徐地吐了口氣,打開手邊的聯絡簿,熟悉的文字井然有序地排列於頁面上。
對於穗乃香而言,校園生活並非一帆風順,不過上高中以後,周遭換了批新面孔,生活似乎也變得輕鬆一些。
只要乖乖上課、用功讀書、過著被動的生活,就不會有人來干涉她。唯一的變化,便是隔壁班的高岡遙斗不時會和她說話。
──吉田同學,妳以後要繼承妳家的神社嗎?
穗乃香想起前幾天放學後,偶然在校舍出入口遇見的遙斗曾問她這個問題。所幸父母並不強迫孩子繼承衣缽,而是以本人的希望為優先,因此,過去從未談論過穗乃香從事神職與否的話題。穗乃香自己也一樣,雖然認為日後不無可能,但若要她現在立刻朝著這個方向邁進,她反倒有些躊躇。
不僅如此,遙斗的話語喚醒了穗乃香的苦澀記憶。
本來有另一個人,該在她之前做出這個決定。
穗乃香閉上眼睛,強忍竄過胸口的鈍痛。
帶著微微寒意的秋風搖晃著教室的窗簾。
●
「哇……」
早上七點,在這個平時還在睡懶覺的時段,良彥目瞪口呆地仰望著灰色的摩天大樓。
「這就是東京!」
十月上旬的早晨充滿秋意盎然的冰冷空氣。在這樣的空氣之中,良彥環顧周圍,只見三百六十度都是大廈。單側四線道的馬路上車水馬龍,電視上常見的綠色計程車呼嘯而過,步道上也可看見提早出門的上班族和粉領族行色匆匆的身影。再過一會兒,想必人潮會變得更為洶湧。不愧是丸之內,商業的街道。
「這是今天住的飯店地圖,同樣的地圖我也傳了一份到你手機裡,自己確認一下。」
孝太郎從剛下車的高速巴士行李廂中拿出行李,連珠炮似地對興奮不已的良彥說道。
「我用你的名字訂了一個房間。不過是商務飯店,別太期待。」
「飯店只要能睡覺就好了。別說這個,你看了這種景色怎麼一點也不感動啊!」
良彥接過影印的地圖,對好友投以不滿的視線。面對他的眼神,孝太郎歪頭納悶。
「感動?」
「你看,高樓大廈耶!東京耶!」
在京都土生土長二十餘年,老實說,這是良彥頭一次踏上東京的土地。雖然校外教學時曾經去過某個遊樂園,但那個地方名為東京,其實嚴格說來是位於千葉。
孝太郎瞥了攤開雙手表示感動的良彥一眼,微微地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忘記我在哪裡讀大學?」
經他這麼一問,良彥突然覺得在都會正中央高舉雙手的行為十分空虛,輕輕地放下手。能不能別用如此冷淡的眼神看著正在興頭上的人?
「……東京。」
「沒錯,我就讀的大學位在東京。換句話說,我在東京住過四年,今天就是為了參加大學同學會,才從兩個月前就調整班表,努力擠出假期來。現在就算來到丸之內或形同迷宮的新宿車站,也都司空見慣啦。哎,多少有點懷念就是了~」
說著,孝太郎重新環顧四周的景色。
孝太郎是在上個禮拜邀請良彥一同前往東京。反正沒有打工的日子,你也只是在家裡混吃等死而已吧──被孝太郎一語道破這個充滿偏見的事實,良彥心裡的確不太痛快;但是當孝太郎表示要替他支付車資及住宿費用之後,他便立刻答應同行,只差沒有叩頭拜謝。雖然有尊狐神一臉不悅地嘀咕「身為差使必須隨時待命,以俾神明交辦差事」,但祂一聽說目的地是首都東京,就興高采烈地跟來了。嘴上說什麼「看看現在的日本京城也不壞」,嘴角卻淌著口水,因此良彥根本不信祂那一套。
「話說回來,你幹嘛邀我一起來啊?還替我出錢。」
良彥再次提起出發前也曾經詢問的問題。孝太郎不是守財奴,但也不是出手闊綽的人。既然是要參加同學會,他大可以自己一個人來。
「我說過了吧?因為你看起來很閒,來參觀一下東京也不壞啊。」
孝太郎從下車處邁開腳步,良彥隨後跟上。老實說,他現在成了差使,比從前只有打工時忙碌許多;然而,閒暇無事的日子,消磨時間的方法卻和從前差不多。或許這是知悉良彥過去的孝太郎關心他的方式吧?
「那、那至少車資讓我出吧!反正高速巴士沒有新幹線那麼貴……」
「不用了。和你接下來的試煉相比,那算不了什麼。」
「咦?什麼?」良彥沒聽見孝太郎的低語,如此反問。
孝太郎短嘆一聲,回頭看著良彥,指示前進的方向。
「這邊是有樂町站,反方向是東京站,你先找到飯店再說吧。」
「呃、呃,有樂町……」
「我先去御茶水的神社和同期生打招呼,接著和住在東京的人會合,直接去同學會。」
孝太郎是畢業於可取得神職執照的神道文化學系,換句話說,今天參加同學會的人,大半都是和孝太郎一樣奉職於神社的現任神職人員。不過,像孝太郎這樣從外地前來參加同學會的人並不多,大多是住在都內和近郊的人。
「我大概很晚才會回來,你先睡吧。」
「你不當我的嚮導嗎!」
居然把好友丟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豈有此理?孝太郎無視良彥的吶喊,重新背起波士頓包,輕快地踏上磁磚步道。良彥還在奇怪他為何如此親切,原來是這麼回事!
「要我去哪裡啊……」
雖然自己一個人也能觀光,但是有沒有熟悉當地的人作伴,差別可大了。良彥只顧著為了能去東京而高興,事前根本沒做功課。在這個代表亞洲的大都會裡,沒有特定目的地,只知道車站的方向,要他何去何從?
「良彥!良彥!」
就在良彥呆然目送孝太郎的背影時,一下巴士便不知跑去哪裡的黃金,豎著尾巴跑回良彥的身邊。
「有樂町似乎是個好去處!」
黃金在良彥腳邊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良彥頭一次覺得在祂的背後看見了光環。
「祢幫我查了嗎……?」
「聽說有樂町有很多日式點心店!」
「……祢到底是收集什麼資訊啊?」
良彥懷著大夢初醒之感,俯視著宣告之後想去甜點激戰區自由之丘的狐神。
●
「良彥,這是怎麼回事……?」
從高速巴士下車處步向有樂町站的良彥與黃金,避開人潮逐漸增加的車站前,走進高樓大廈並立兩側的巷弄中。他們走在紅磚步道上,發現了一間超商,便入內購買早餐。
「怎麼回事……?祢說祢喜歡昆布口味,所以我就買了昆布口味啊。」
良彥倚著入口附近的大廈牆壁,替黃金拆開飯糰包裝。
「我不是在說飯糰的內餡!我是在問日式點心呢!」
剛才,他們前往黃金想去的點心店所在的大樓,但開店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入口依然緊閉。說來也是理所當然,但狐神似乎無法接受。
「剛才祢也看見了吧?店還沒開。再說,我才不想一大早就吃甜點。」
為什麼來到東京還得吃日式甜點?日式甜點應該是京都比較豐富吧。
「……無可奈何。」
黃金咕噥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接過飯糰。良彥嘆了口氣,咬了口買給自己的熱狗。在略帶涼意的早晨,能夠用罐裝咖啡的價位喝到濾掛式咖啡,實在是件值得慶幸的事。
「那麼,現在要做什麼?」
黃金靈巧地用前腳壓住飯糰,一面慢慢啃食一面仰望良彥。
「這個嘛,飯店辦理入住是從下午三點開始,在那之前先去東京其他地方觀光……」
是不是該買本旅遊導覽書?現在突然要考慮去處,良彥只想得出晴空塔和東京鐵塔。正當良彥抱頭苦思之際,耳邊傳來微微的鈴鐺聲,令他抬起頭來。
有個身穿淡紅色和服的女性走過眼前的步道。那身和服的款式有些老氣,衣襬染印著白色的扇形花樣;一頭長髮並未束起,垂著眼的側臉白皙如雪。鈴鐺聲是從她的手邊傳來的,良彥的視線移向纏繞在纖細手腕上的細繩,只見上頭有個小巧的鈴鐺與紫色花飾。
「話說回來,這一帶變得發達許多。在我所知的時代,這裡是個盡是濕地的荒村……」
就在良彥用視線追逐女性之際,腳邊的黃金一面咀嚼飯糰,一面喃喃說道。
「咦?是嗎?」
良彥忍不住回頭望向黃金。仔細想想,良彥只知道進入德川時代以後的東京,也就是江戶。在那之前的東京是片什麼樣的土地,他連想也沒想過。
「當時只有些許台地,現在我們站著的這一帶全是大海。凡人連土地的形狀都能改變,實在了得。」
黃金語帶諷刺地說完最後那句話之後,嘆了口無奈的氣。
「為了住人,只好這麼做。所以現在東京才能成為世界頂級的大都市啊。」
良彥再度把視線移回步道上,身穿和服的女性已然不見蹤影。他從大樓的縫隙間仰望天空。能造訪這座大都市固然是好事,但他有股不祥的預感。過去他也有過幾次突然外出旅行的經驗,而每次差事都會在旅行地落在他身上。這麼一想,搞不好在良彥深思熟慮過後決定目的地的那一瞬間,宣之言書就開始發光了。
在不安的驅使下,良彥叼著熱狗從郵差包中取出宣之言書。幸好尚未出現新的神名。
「……看來你也學到教訓了。」
吃完飯糰的黃金啼笑皆非地望著確認宣之言書的良彥。
「是啊,我這個差使可不是白當的。」
良彥再度將宣之言書收進包包,用智慧型手機秀出地圖。即使被叫去辦理差事,只要在東京都內應該不成問題吧?東京鐵塔離這裡似乎不遠。
「黃金,看來要走上一段路了。」
良彥確認路線之後,將剩餘的熱狗放入口中,邁開腳步。別折回有樂町,直接朝日比谷站前進似乎比較好。
「要去哪裡?」
「東京鐵塔。」
「那裡有好吃的東西嗎?」
「誰知道?不過那裡是觀光景點,應該有賣吃的吧。」
邊說邊把智慧型手機塞進口袋的良彥一時反應不及,結結實實地撞上迎面走來的西裝男子,手上的咖啡也因此灑出來。
「對、對不起!」
良彥連忙道歉,望著灑出來的咖啡去向。紅磚步道上多了道琥珀色的汙漬。
「咖啡有沒有潑到你!」
咖啡杯蓋著蓋子,灑出的咖啡量不多,但若弄髒了正要出勤的上班族西裝,那可糟糕了。
「不要緊,沒潑到。倒是你沒事嗎?」
戴著無框眼鏡的年輕男性並未責備良彥,反而露出笑容安撫他。
「你的手沾到咖啡了。」
男性指著良彥的手,良彥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滿是咖啡。
「啊,我、我沒事!咖啡已經冷掉了。」
「請拿去用吧。」
男性遞出一條藏青色手帕,良彥手足無措。仔細一看,那是名牌貨,應該很貴。良彥不知道該不該借用,但最後還是乖乖收下。
「對不起,一再給你添麻煩……」
「不,是我走路沒看路。」
說著,男性環顧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麼。仔細一看,男子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與孝太郎不同類型的端正五官在眼鏡的襯托下,更顯得充滿知性氣息。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五歲至三十五歲之間。
「良彥。」
用啼笑皆非的眼神目睹整個經過的黃金突然在腳邊忠告:
「小心,有股奇妙的氣息。」
「咦……」
當著男性的面,良彥不方便反問,只能小聲地喃喃說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人?」
注意力被黃金吸引的良彥聽到男性的聲音,連忙抬起頭來。
「咦?啊,什麼?」
「你有沒有在這一帶看到一個穿著和服的女人?」
「穿著和服的……?」
良彥反問,想起剛才看見的那個身穿淡紅色和服的女性。
「哦,我有看見。留著長髮,對吧?你們約好要見面?」
這麼一提,她剛才正是走向男性走來的方向。就時間推算,兩人應該會碰上才是。
「啊,不,不是。」
男性有些慌張地否認。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見過那張苦笑的臉,不由得眨了眨眼。
「我常在上班的路上看見她,所以有些好奇……抱歉,耽擱你的時間。」
「不,我才該道歉……」
男性舉起手來道別,走向大廈入口。
「請、請等一下!」
聽見良彥呼喚,男性一臉訝異地停下腳步。
「對不起,手帕洗好以後我會還給你的,能不能留個聯絡方式……」
總不能一借不還吧?
「不要緊,只是條手帕而已。」
「可是,這是名牌貨……」
與其清洗過後再歸還,或許買條新的比較好嗎?面對堅持己見的良彥,男性面露苦笑,摸索上衣內袋。
「這年頭像你這麼一板一眼的人不多了。」
男性從黑色皮套中抽出一張名片,遞給良彥。
「如果是工作中,我可能無法立刻接電話……」
「對不起,謝謝!」
良彥道謝,掃視名片。知名旅行社的電話號碼之下印有手機號碼。正當良彥抬起頭來,打算詢問該撥打哪個號碼時,他突然看見一道奇妙的影子,而將視線移向男性背後。見到男子背後的物體,他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隔著男性肩膀凝視著良彥的,是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散亂的頭髮,沒有生氣的蒼白臉頰,以及古裝劇常見的老式盔甲。良彥定睛凝視,以確定自己沒看錯;而越是仔細觀看,那副模樣便越發鮮明,怎麼看都是個落敗武士。
「怎麼了?」
男性發現良彥的樣子不對勁,不可思議地問道。此時,視線與良彥對上的落敗武士緩慢但確實地走向他。每當落敗武士前進一步,盔甲便發出鏗鏗鏘鏘的摩擦聲。距離如此接近,照理說男性應該會發現,但他卻若無其事,換句話說,他看不見,代表這個落敗武士並不是無聊人士扮成的。
「沒、沒事!」
良彥下意識地往後退。為什麼?為什麼會在大都會裡遇上落敗武士的幽靈?步步逼近的落敗武士彷彿隨時要伸手拔出腰間的長刀。
「那、那我先告辭!」
良彥留下這句話,一溜煙地拔腿就跑。
他穿過上班途中的粉領族身旁,跑進擺設露天咖啡座的巷子,來到人來人往的道路上之後,回頭查探情況,落敗武士似乎沒追上來。為了安全起見,他穿越大馬路,走到大廈前的廣場一帶才停下腳步。
「祢、祢說的奇妙氣息,指的就是那個?」
良彥一面調整呼吸,一面習慣性地撫摸帶有舊傷的右膝。
「那個落敗武士是從哪來的啊……」
他身邊的黃金一派鎮定地留意身後,並就地坐下。
「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附在凡人身上。光是受人奉祀還不滿意嗎?」
「咦?祢認識那個落敗武士?」
良彥配合黃金的視線高度蹲下,同時萌生一股不祥的預感,從郵差包中拉出宣之言書。
「良彥,你還記得大神靈龍王的心上人藤原秀鄉嗎?那個武者就是被秀鄉討伐的男人,聽說江戶有祂的人頭塚。」
黃金把蓬鬆的尾巴纏在身體上,用黃綠色雙眼望著良彥。
「……祂該不會就是……」
宣之言書宛若正等待著這一刻,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上頭浮現的神名是──
「……平將門……?」
至今仍然受人畏懼的怨靈之名,出現在空白的頁面上。
二
平將門是承襲第五十代桓武天皇血脈的豪族之一,然而,在藤原氏政權下的平安時代,祂的官位並不高。於京都出仕藤原氏之後,祂前往祖父擔任國司(註1:國司 古代至中世時期,由中央派遣至地方的政務官。)的上總國,卻因為父親良將之死而捲入繼承爭端之中。
「後來,有人惹禍上身,前來求助於將門;將門將他藏匿起來,並要求常陸國府撤回對那人的通緝令。然而,朝廷非但拒絕這個要求,還對將門下達宣戰布告,之後便發生了凡人口中的『平將門之亂』。」
良彥取消東京鐵塔行程,改從距離最近的地下鐵車站搭車前往御茶水。有別於只有兩條路線的京都地下鐵,東京的地下鐵路線繁多、錯綜複雜。原本以為大阪的地下鐵已經夠複雜了,沒想到東京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將門逐一征服周邊的國府,自立為新皇,在關東建立獨立政權。」
他們走過站前的聖橋,在磁磚步道上緩緩前進。高大的行道樹沿著大學與教堂之間的道路林立,映入眼簾的綠意出乎意料地多。
「所以祂算是造反囉?」
良彥望著走在身旁的黃金。宣之言書上出現將門的名字之後,他戰戰兢兢地回到超商附近,但是身穿西裝的男性及落敗武士已然不見蹤影。
「就結果而言算是。不過,最後將門被藤原秀鄉等人誅殺,頭顱懸在京城裡示眾。後來,祂的頭顱追尋分離的身體,飛向了東方。」
「飛向東方?」
反問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大,良彥連忙摀住嘴巴。光是頭顱飛來飛去已經夠可怕,居然還從京都飛到關東,未免太有毅力了吧!
「據說將門一路撕咬仇人,怨念相當驚人。傳說中,祂的頭顱就是落在位於此地南邊的人頭塚。至今民間仍盛傳『在人頭塚行無禮之事,將門便會作祟』的說法。」
「啊,這個說法我也聽過。在那塊土地上蓋大樓,結果有人死掉之類的吧?」
說著,良彥的背上開始發毛。平安時代至今已經過了一千多年,經過如此漫長的歲月,這顆頭顱依然餘恨未消嗎?
「可是,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變成神明?成了人人害怕的怨靈,我倒還能夠理解……」
良彥在紅綠燈前停下腳步,俯視黃金的金色毛皮。以同樣是凡人成仙的田道間守命為例,祂是因為帶回非時香木實,有功在身;可是,將門卻是造反失敗的亂臣賊子,根本不值得隆重奉祀。還是祂生前其實是個受到當地百姓愛戴的領主?
「這叫『御靈信仰』。自古以來,凡人認為死於非命之人的靈魂會作祟,引發災厄;倘若將這些人奉為神明,撫慰他們憤怒的靈魂,他們便會化身為強力的守護神。就好比現在,將門也被稱為東京的守護神。」
「守護神……」
良彥揣測將門的心境,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剛才看見的祂只是個嚇人的落敗武士,怎麼也不像神明。
「事實上,那座奉祀將門的神社即是江戶總鎮守(註2:江戶總鎮守 鎮守整個江戶的神社之意,即神田神社。)。」
說著,黃金突然停下腳步。良彥循著祂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座面向大馬路而立的巨大鳥居。那不是朱紅色或石造的鳥居,而是莊重典雅的綠鏽青銅鳥居。鳥居深處有道鮮豔的朱紅色隨神門(註3:隨神門 用來供奉門神,以防止妖邪入侵神域的門。)。
「……唔?」
看見突然出現於都會正中央的神社,良彥有些興奮。他定睛凝視著隨神門,連連眨了好幾次眼。
「那該不會是……」
通往隨神門的緩坡彼端,有個武者昂然而立,裝扮並不像剛才那般落魄,而是身穿沒有絲毫損傷的鮮豔朱紅色盔甲,頭戴雙角衝天而立的鍬形頭盔。那副迎著陽光嚴陣以待的模樣,便如武神一般威武。
「祂的打扮未免跟剛才差太多了吧!」
良彥忍不住大叫,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擱下他先行穿過鳥居。
奉祀將門的神社同時也是東京的觀光勝地,相當有名。神社原本位於江戶城內,隨著城池增建,遷移到了現在這個守著正鬼門(註4:正鬼門 亦即東北方,在陰陽道中為惡鬼出入的方位。)的位置。或許是因為次文化發信地秋葉原就在附近,這裡也成為動畫的舞台,神社內裝飾著繪有插畫的旗幟及繪馬。
「剛才真是抱歉。」
雖然是平日的上午,境內仍有三三兩兩的香客,也可看見外國觀光客的身影。將門避開擁擠的本殿前,帶著良彥等人前往攝末社林立的神社後方。
「某看見金色的身影,暗忖莫非是方位神老爺,想上前攀談,一時間竟然忘了自己的模樣。兩位想必吃了一驚吧?」
說著,將門露出令人意外的豪爽笑容。祂看來約莫四十歲,脖子上有一圈紅色傷痕,一身盔甲及頭盔光亮威武,腰間的長刀有著金色雕飾,十分奢華。唯獨刀柄前端的紫色細繩像是褪色似地微微泛黑,看在良彥眼裡,有種奇妙的突兀感。
「我也沒想到會在大都會東京遇上落敗武士……所以忍不住拔腿就跑,對不起。」
良彥也向將門賠罪,並略微遲疑地提出不知能否詢問的問題。
「話說回來,祢的盔甲跟剛才好像不太一樣……?」
聽到這個問題,將門笑了。
「哦,一回到這片神域,某會恢復充滿力量時的姿態;但在其他地方,便會化為怨靈的模樣。實在太不方便啦。」
將門豪爽地拍了拍良彥的背部。良彥臉上雖然掛著笑容,心裡卻為了祂的力道之強而暗自叫苦。明明是個死人,這身蠻力是打哪來的?
「這麼說來,祢果然是方位神老爺!久仰大名!」
將門並未察覺良彥的痛苦,將視線轉向黃金。
「當時祢引發的騷動,我還記得一清二楚。沒想到會在後世以這種方式和祢見面。」
黃金搖晃尾巴,瞇起眼睛。
「啊,對喔……黃金也認識在世時的將門啊……」
良彥恍然大悟,喃喃自語。聽說從前將門是在京都當官,那麼,當時以京都為地盤的方位神黃金認得將門,倒也不足為奇。
「某也沒料到自己會成為怨靈,還有人頭塚!」
將門自虐地說道,哈哈大笑。祂的模樣和想像中的可怕怨靈截然不同,良彥不禁歪頭納悶。莫非只是凡人自個兒在害怕,其實祂早就恨意全消?
「對了,今天早上祢在那裡做什麼?」良彥問道。
黃金說將門附在凡人身上,這麼說來,祂是附身於那位男性囉?
將門彷彿正等著良彥詢問這個問題,揚起嘴角露出賊笑。
「某正要提這件事。」
話一說完,將門的周圍便浮現幾個拳頭大的蒼白火焰。見到突然出現的鬼火,良彥忍不住繃緊身子。
「差使兄應該也聽過某作祟的故事吧?」
在這些沒有帶來熱氣,反而散發寒意的火焰照耀下,將門繼續說道:
「某現在正在對那個男人作祟。」
良彥震懾於祂的魄力,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作、作祟……」
「怨靈」二字閃過腦海。將門的恨意豈只未消,根本正熊熊燃燒著。
「那個人做了什麼冒犯祢的事嗎?」
黃金詢問,將門自嘲地笑了。
「他的出生就是一種冒犯。不斷絕他的血脈,某絕不甘心。」
將門撫摸自己仍然留有傷痕的脖子,雙眼閃爍著陰森可怖的光芒。
「那個男人是藤原的後裔。」
●
根據將門所言,江戶時代以後,人們透過人頭塚等各種管道奉祀祂,因此祂的心靈變得平靜許多。然而,漸漸地開始有人前來祂的神社許下自私自利的心願,甚至有人跑到人頭塚祈求事業成功,使得一度平息的陳年舊恨又浮上心頭。
「某脖子上的這道傷痕,即是悔恨的印記。這些年來,它變得越來越紅,透過脈動強調自己的存在,提醒某別忘了血海深仇。」
剛才的開朗形象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將門露出陰沉的表情,宛若強自壓抑著憎恨。
「就在兩年前,某偶然看見那個男人……他的身上帶著藤原的氣味,某絕不會弄錯……那是殺了某又砍下某腦袋的一族散發的血腥味。」
蒼白火焰環繞的將門身影,嚇得良彥忍不住拿黃金當盾牌,與祂保持距離。不愧是只剩一顆頭也能從京都飛到關東的怨靈。
「當某察覺他的身分之後,再也按捺不住復仇的念頭。此恨不消,脖子上的這道傷痕就不會痊癒,心靈也無法平靜……」
將門眉頭深鎖,滿面怒容,咬牙切齒。
「復仇……祢打算做什麼?」
良彥隔著黃金戰戰兢兢地詢問。既然是要報殺身之仇,該不會是想咒殺對方吧?
面對良彥的問題,將門略帶遲疑地開口說道:
「殺人償命,乃是天經地義……說歸說,藤原的子孫不只那男人一個。再說,奪他的性命只是一瞬間的事,還不如帶給他一輩子的痛苦,才能消某心頭之恨。」
良彥五味雜陳地望著將門。出師未捷身先死,確實令人悔恨,不過都已經過了一千多年,連子孫也一併恨上,未免太過火一點。
「那男人的老家在京都。雖然他沒有表露出來,但他非常重視自己的家人,尤其對於年歲相差甚遠的妹妹更是呵護備至。所以,某決定先破壞這層關係。」
「破壞關係……?」
「沒錯。某讓他的信件全數寄丟、簡訊頻出問題,並干擾電話訊號。這兩年來,他完全聯絡不上家人。」
「……啥?」
良彥慢了半拍,才如此反問面有得色的將門。
「當然,不只如此!某還有更進一步的計畫!長期音訊不通,導致男人和家人互相猜忌,最後彼此的信賴關係蕩然無存!這麼一來,他就會嘗到被溺愛的妹妹拒絕的悲傷滋味!失去心靈支柱,再也無法相信別人,一輩子孤孤單單地活著!」
將門宛若在誇示自己的力量,用手捏熄飄浮於眼前的蒼白火焰。然而,有別於祂的行為,良彥的反應卻是啼笑皆非地喃喃說道:
「……跟我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樣……」
聽祂說要復仇,良彥還以為祂會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沒想到將門身為怨靈,所作所為居然如此小家子氣。雖然這些行為確實能夠造成傷害,但是似乎尚未超出惡作劇的範圍。
「這倒也算得上是種計畫……以祢現在的力量,頂多只能這樣吧……」
黃金咕咕噥噥地說出難以啟齒的感想。
「那、那祢的復仇計畫進行得還順利嗎……?」
今早遇見的男性看起來並沒那麼孤僻。非但如此,他還好心地出借手帕給剛認識的良彥,不像是個再也無法相信別人的人。
將門嘆了口氣,垂下視線盤起手臂,同時,飄浮在祂周圍的蒼白火焰化為細煙消失。
「這個嘛……老實說,不太理想。」
「不太理想?」
良彥忍不住與黃金對望一眼。將門要做的並不是降下隕石或加快地球自轉速度這類大規模的事,對於現在貴為神明的祂而言,要讓信件寄丟或是干擾訊號,應該易如反掌才是。
「正確說來,方才所說的計畫進行得很順利。因為某種緣故,那小子原本就鮮少與家人聯絡,而這兩年來,這些寥寥無幾的寶貴書信及簡訊完全沒有寄到家人手中,就連電話也打不通。為了讓男人更加驚恐度日,某又在他睡覺時壓他的床、勒他的脖子並留下手印、讓碗盤與茶杯突然破裂……」
將門面色凝重地說道,大大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可是,那個男人毫不介意!」
根據將門所言,那個男性完全不相信「作祟」或「靈障」。無論對他做什麼,都像是拳打棉花,毫無反應。
「那小子似乎有些許靈異體質,某原本以為他會立即察覺,嚇得魂飛魄散,誰知就算被壓床,他依然一覺到天亮;脖子上的手印,被他當成奇形怪狀的疹子;打破的茶杯和碗盤,他也以為是原本就有裂痕……」
將門抱著腦袋蹲下來。
「為什麼!為什麼他不為所動!某故意在他睡覺時裝神弄鬼,可是他壓根兒沒醒來!從上方推落盆栽,他卻突然發現忘記東西而折回去拿!後來,某一不做二不休,想把他推下樓梯,誰知他忽然蹲下來綁鞋帶,害某撲了個空滾下樓去……這教某如何是好!」
將門大叫,良彥用略帶同情的眼神望著祂。看來祂似乎使了不少手段,但是全被對方在不自覺的狀態下反將一軍。那個充滿知性的男性,或許是超越孝太郎的超級現實主義者。
「某恨不得早一刻完成復仇大計,消除脖子上這道傷痕,這個不光彩的記號……」
將門緩緩地抬起頭來,將發直的雙眼轉向良彥。
「……差使兄,差使的任務就是聽從於宣之言書上頭浮現名字的神明之吩咐,辦理差事,對吧……?」
「……沒、沒錯,可是……咦?等等,這意思是……」
「那就拜託爾了。」
將門打斷困惑的良彥,站起身來。當祂靠近時,長刀和盔甲互相摩擦發出聲響,褪色的紫色花飾在刀柄上的細繩前端搖晃。
「與某聯手復仇,把那個男人逼上絕路吧!」
良彥啞然無語,忍不住回頭看黃金,然而,素以不干涉私事為原則的祂只是用後腳搔了搔耳朵,並未回應。見狀,良彥連忙從郵差包中取出宣之言書。這種對人作祟的差事,大神總不可能允許吧──良彥如此希望。
「不會吧……」
然而,良彥的希望落空了,翻開的宣之言書上,將門的名字隨著光芒上了層濃濃的墨色。
●
差使的任務是聽候於宣之言書上浮現名字的神明差遣,無論是多麼無理的要求,都必須設身處地、真摯地傾聽。
「可是,也不能要我幫祂作祟啊!」
在將門的魄力震懾下,良彥第一時間只能虛與委蛇、設法脫身。後來,他離開了神社,再度返回有樂町。
「不過,這就是將門的心願,無可奈何。」
在剛才走入的站內咖啡店裡,黃金吃著千層蛋糕,心滿意足地抬頭仰望良彥。看來就算不是祂想吃的日式甜點,只要是甜食,就能討祂歡心。
「話說回來,祢好歹是神明吧?不能叫祂別作祟嗎?」
時間將近十二點,車站前的馬路上出現了提早午休的上班族和粉領族的身影,行人似乎比剛才更多。良彥循著今早經過的路線,走進鋪著紅磚的巷弄。
聽了良彥的話語,走在前頭的黃金機靈地回過頭來。
「神明是蠻橫無理的。」
「這句話未免太萬用了吧!」
差使的差事是絕對的、只是和你一起行動罷了、沒有協助你的義務……黃金可能說什麼話,良彥了然於心。他凝視著走在前頭的尾巴,咕噥了一聲。無論如何,看來他是無法期待狐神出面制止。
「……唉,如果真的是不該做的事,大神應該也不會受理吧……」
良彥喃喃說道,仰望從高樓大廈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的天空。不過,就算大神允許,良彥也不能就這麼全面協助將門。仔細一聽,那個男性並沒有做過任何冒犯將門的事,單純是因為身為藤原的後裔而被怨恨。如果是本人行為不端,良彥願意幫忙懲罰;但要那個男人為了根本不認識、好幾代之前的祖先所做的事負起全責,良彥總覺得有失公允。
「你回到這裡來,有什麼打算?」
黃金在購買早餐的超商前詢問。
「那個男人當時就是走進這座大樓,對吧?我在想,到了中午,說不定他會出來吃午餐。雖然我也可以打電話給他,可是又怕打擾他工作……」
良彥指著超商隔壁的自動門。先前他沒有發現,其實導覽板上印著與名片相同的旅行社名稱。他剛才在站內附設的購物中心買了今早借來的同品牌手帕,雖然兩千圓是筆不小的花費,但應該能成為再次見面的藉口。
「既然差事受理了,就不能叫將門別作祟。不過,聽將門的說法,那個人好像完全不把作祟當一回事,所以我要趁現在提醒他多注意周遭。」
良彥則可以藉此爭取時間,設法說服將門。良彥在可以望見大樓入口的道路對側嚴陣以待,仔細留意出入的人。必要之時,他可以打電話。
「要是沒遇上怎麼辦?」
黃金在良彥身邊坐下,將蓬鬆的尾巴捲在自己身體上。
「到時候就打電話說明……再不然寫信?」
反正有東西要交給他──良彥凝視著手中的手帕。如果可以,當面說明當然是最好的。
「咦?」
就在良彥和黃金交談時,有道聲音從意料之外的方向傳來。良彥慢了半拍才轉過頭。
「果然是今天早上的……」
今早的男性不是從良彥監視的大樓入口,而是從有樂町站的反方向走來。他發現良彥,便爽朗地主動攀談。瞧他提著公事包,或許是外出跑業務剛回來吧。
「啊,呃,今天早上真的很抱歉!我怕來不及洗乾淨還給你,所以買了條新的……」
在做好心理準備之前重逢,令良彥有些動搖,但還是遞出裝著手帕的包裝袋。他沒料到會這麼快見到對方。
「啊,勞你專程送來,不好意思。讓你破費了。」
男性隔著眼鏡鏡片露出充滿歉意的微笑。不知何故,見到他的笑容,良彥有些難為情,抓了抓頭也跟著無來由地笑了。男人的個子比良彥高、體格意外壯碩,卻有一張小臉及清爽的五官,成了良好的落差,即使是同性也會忍不住觀察他。
「呃,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時候問這種問題……」
良彥想起正題,回過神來。沒錯,現在可不是看帥哥保養眼睛的時候。
「你最近有沒有碰上什麼怪事?」
「怪事?」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男性將收下的手帕放進公事包中,歪了歪頭。
「比如……寄出去的信沒送到,睡覺的時候被鬼壓床,早上起床的時候脖子上有手印……請你多留意這些事。」
對不起,突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良彥低頭道歉。光聽這番話,他活像是一個可疑的占卜師。
「其他還有……像是茶杯突然破掉、盆栽從天而降之類的。」
男性目瞪口呆地看著比手畫腳說明的良彥,不久,他嘆了口氣露出苦笑。
「怎麼了?這是什麼新型的靈異商法嗎?」
「不,不是的……」
良彥一時語塞,抓了抓腦袋。將門說這個男性完全不相信靈異現象,看來是真的。
「真不巧,我每天都過得很平安。勉強要說的話,信有沒有寄到我是不知道……我家的訊號很微弱,電話通常打不出去,無法確認。」
良彥與黃金面面相覷。干擾訊號的想必是將門吧!
男性盤起手臂,視線游移,回顧近來發生的事。
「再說,鬼壓床和盆栽從天而降,算不上怪事吧?浴室的電燈突然開始閃爍、半夜電視忽然自行打開、電話接起來只有叫聲之類的惡作劇,也是很常見的事。」
男性滿不在乎地說道,良彥靜靜地眨了眨眼。
「……不,這些事情已經夠奇怪了吧……?」
「咦?是嗎?我從小就常被鬼壓床,大概是因為體質的關係。現在我的身體已經進化到被鬼壓床也能熟睡的地步。」
──進化對鬼壓床也有效嗎?
「……那、那脖子上有手印呢……?」
「我從小就常長那種形狀的疹子。」
「茶杯破裂……」
「俗話說得好,無巧不成書嘛!」
看來他真的很不信邪。望著眼前微笑的男性,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老實說,雖然將門那麼說,但良彥本來以為這名男性多少會有些害怕;如今見他若無其事地將所有奇異現象,歸因於「體質」、「巧合」與「惡作劇」,看來並非是強作鎮定。
「這個對手不好應付。」
黃金在良彥的腳邊啼笑皆非地搖動尾巴。這類型的人,就算有一天遇上美麗的女神,大概也會渾然不覺地經過吧。
「我從小就常遇上這種事。突然從月台掉到鐵軌上、車子開到一半爆胎,根本是家常便飯。晚上睡覺的時候,好像有人站在枕頭邊;最近的半夜裡,我甚至看見有人拿著刀。不過,這些應該全都是夢吧!」
我常作怪夢──男性露出爽朗的苦笑,繼續說道:
「我也看過渾身是血的人站在平交道,還有身穿白衣的人在半夜的墓地遊蕩。不知道是在拍連續劇還是電影?拍戲真是辛苦。」
「你確定那是在拍戲嗎!」
良彥忍不住大聲說道。這個男人擁有超乎常人的靈異體質,卻毫無自覺,就某種意義而言,他可謂是個奇蹟。從小到大的經歷造就現在的他。他似乎遇過許多狀況,難道沒有任何一項能喚醒他的自覺嗎?
「所以我現在已經見怪不怪了……話說回來,你怎麼知道我發生過什麼事?」
男性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隨即又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
「啊,不,這個嘛……」
良彥結結巴巴地尋找藉口,總不能說「是對你作祟的元凶告訴我的」。最後,良彥使出了必然能夠堵住對方嘴巴的殺手鐧。
「……是、是巧合。」
黃金無奈地嘆了口氣。
男性目瞪口呆地看著良彥,接著笑咪咪地說道:
「這樣啊,原來是巧合。居然全讓你說中了,巧合真是可怕。」
相信真的是巧合的你比較可怕──良彥一面乾笑,一面在心裡嘀咕。正向思考到這種地步,反而嚇人。
「……某是在今天早上吩咐差事的。」
這道低沉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良彥忍不住「噫!」了一聲。
「沒想到數刻鐘之後,差使兄就跑來查探敵情。」
與良彥正面相對的男性背後,出現一個臉色蒼白的落敗武士。祂現在是身穿殘破盔甲的怨靈模樣,並沒有在神社時的那種神聖氛圍。
「實在太令某敬佩了!」
良彥努力克制著抱頭蹲下來的衝動。為什麼祂偏偏挑在這種時候跑來?
「爾也聽見了吧?這個男人連某的作祟,都以『體質』和『巧合』帶過。這種宛若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爾能體會嗎!」
「……啊,嗯,我好像能夠體會……」
「咦?你說什麼?」
良彥順口回答,聞言,男性一臉訝異地反問。良彥連忙聲稱沒事,敷衍過去。
「事到如今,只剩這個辦法了……」將門下定決心般說道,拔出腰間長刀。被不祥的紫色靄氣包圍的刀身,滯鈍地反射陽光。
「咦?等、等等!」
祂到底想做什麼?良彥摀住險些說出話來的嘴巴,打手勢要求將門把長刀收回鞘中。然而,將門卻斜舉長刀,凝視著男人的背部。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
「如果有怨言,就去找祖先說吧!」
刀柄前端的花飾搖晃著。話一說完,將門立即逼上前去,揮落長刀。瞬間,男人的背部被斜砍一刀……原本該是如此,但是感受到揮落的長刀風壓的只有良彥而已。
「啊,欸,你看!」
長刀刀尖掠過眼前,良彥險些軟了腳。不知幾時間橫越馬路、走向超商的男性呼喚良彥。
「如果你有在這裡買東西,發票還留著嗎?現在憑一千圓以上的發票,可以參加《偶像戰隊愛情保衛戰NEO!》的周邊產品抽獎。我妹妹小時候,我常在老家陪她一起看初期的版本。」
說著,男性專注地看著貼在玻璃上的海報,只有揮刀的將門和膝蓋發抖的良彥仍留在對面的步道上,一動也不動。
「……看吧?」
將門緩緩地還刀入鞘,一臉哀愁地徵求良彥的贊同。
「……嗯。」
良彥挪動僵硬的雙腳,微微地點了點頭。那個男性應該看不見將門,為何能夠及時閃開?根據將門所言,當祂丟下盆栽及試圖推對方下樓時,也被他以近乎不可能的完美身法閃開,落得失敗收場。
「該不會是他其實看得見吧……?」
良彥撫摸著好不容易又能動彈的膝蓋,喃喃說道。若非如此,他實在難以置信。
「不,那個男人確實看不見。」
目睹整個過程的黃金用黃綠色雙眼望著男性。
「但是他的直覺很敏銳。真正受到危害的時候,他的直覺便會發揮效用。這是祖先庇佑有加的證據。」
「哦?他是因為祖先而被怨恨,卻又受到祖先庇佑?真諷刺。」
既然要庇佑,怎麼不乾脆趕走將門?良彥啼笑皆非地嘆了口氣,奔向朝自己招手的男性。
「你有看嗎?這是在星期日早上播出的,是初期版本的重製版。」
男性指著《偶像戰隊愛情保衛戰NEO!》的海報,天真無邪地問。海報上印的是穿著各色隊服的數名少女各自擺出姿勢的插畫。良彥似乎曾在街上或廣告中看過,但不太確定。
「不……對不起,我沒看。」
「哎,也對,這是給小女生看的。我只是覺得妹妹或許現在還在收看,所以才跟著看。」
「這樣啊?」
良彥還以為他是打扮得很正經的隱性宅男,原來並非如此。良彥拿出皮夾,找出連同零錢一起收下的發票。
「所以周邊產品是要送給你妹妹的?」
「如果抽中的話。」
同為人兄的良彥對靦腆苦笑的男性萌生一股親近感,將發票遞給他。從這人想代妹妹參加周邊產品抽獎這一點看來,他應該很疼愛妹妹。
「……就算你寄出那個叫什麼周邊產品的玩意兒,終究還是無法送達的。」
一回過頭,便看見將門的臉孔在自己的鼻頭前,良彥險些叫出聲來。真希望祂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外貌有多麼嚇人。
「某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碎你的希望……名為妹妹的希望……」
良彥啼笑皆非地看著在男性耳邊輕喃的將門。人家明明是個努力迎合妹妹喜好的好哥哥,何必這樣為難他呢?
「差使兄,某先回去尋思對付此人的良計,這段期間內,就有勞爾了。」
將門說道,並對良彥低頭致意,接著,只見祂的身影逐漸變淡,最終消失無蹤,大概是回到神社或其他可以靜心思考的地方動歪腦筋了吧。
「……我看祂乾脆對付妹妹,還比較能夠打擊這個人……」
良彥望著將門消失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祂為了對這個男性作祟,甚至不擇手段,但是似乎不懂得舉一反三。
「──啊!」
就在良彥思索之際,男性突然叫了一聲,邁開腳步。不過,他走了幾步以後,又困惑地停下來。
「怎麼了?」
良彥循著男性的視線望去,看見一群外出用餐的粉領族。她們似乎是來自於不穿制服的公司,每個人都穿著秋意盎然的深色系服飾。
「……不,是我看錯了……」
男性將眼鏡往上推,露出窩囊的笑容。
「或許是因為我早上沒遇見她,心裡掛念的緣故。」
「哦,你是說那個穿著和服的女人?」
良彥想起今早男性曾經問起這件事,環顧四周。就他所見的範圍,並未看見這樣的女性。
「你常遇見她嗎?」
他們感覺上不像是互相認識。面對良彥的問題,男性戀戀不捨地環顧周圍,點了點頭。
「嗯……我是近一年來才注意到的,或許在更早之前我就見過她了。每次視線和她對上,她就會向我低頭致意。我一直想找個機會問問她是不是認錯人,不過,只要我想靠近她,她就會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無法放著她不管。她給人的感覺和我妹妹有點像。」
「和你妹妹?」
「對,含蓄、虛幻、有種透明感……」
聽到這兒,良彥有種不祥的預感,臉龐倏然僵硬起來。這人該不會一開始說就沒完沒了?
「她的笑容能夠點亮整個世界,是天使?女神?還是鑽石?無論是眉毛或雙腳中趾的形狀,我從來沒看過比妹妹更加可愛的。宇宙間的歡喜與幸福,全都是為她而存在。我打從心底感謝自己生為她的哥哥,因為這樣我才能夠從她還是胎兒的時候就一直看著她。我希望自己比她長壽,見證她的整個人生……」
「喂,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良彥連忙制止滔滔不絕的男性,經過身旁的上班族對他們投以訝異的目光。良彥本來以為這人是個適合戴眼鏡的知性美男子,沒想到根本是台妹妹溺愛機。
「……我很久沒回老家了,上次見到妹妹,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
男性似乎被自己的一番話勾起回憶,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聽說最近有男人在妹妹的身邊打轉……我在想,不知道該不該去考張狩獵執照,以便能合法持槍?」
「這個人沒救了!」
良彥的背上冒起雞皮疙瘩,忍不住縮起身子。比起怨靈,良彥覺得他更可怕。
「既、既然你這麼喜歡你妹妹,可以多回家看看她啊!不然,你妹妹會連哥哥長什麼樣子都忘記的。」
這年頭就算不實際碰面,也可以透過網路視訊交談;不過,現在他的訊號受到怨靈干擾,只怕電話或簡訊都不通。將門如此執拗地拆散他和家人,應該就是因為他如此溺愛妹妹吧。
「……不,維持現狀就好。」
男性喃喃說道。他的語氣相當壓抑,彷彿剛才的熱情根本不曾存在過。
「她討厭我反倒好,這樣才不會動搖我的決心。」
他擠出的笑容之中帶著令人心酸的寂寞。
三
「秀鄉!秀鄉,你為何背叛某!」
逐步征服關東、自立為新皇的將門,僅僅風光了數個月。
「我不記得自己曾背叛你。背叛的應該是你吧!你怎會如此膽大妄為,自立為新皇?」
為了討伐將門而起兵的藤原秀鄉,與父親被將門所殺的外甥平貞盛聯手,率領四千兵力出戰。當時,將門的兵力不到一千,但是這場仗他絕不能輸。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了嗎?」
「什麼意思?」
「你騙了某!」
「什麼意思?」
那一天颳著猛烈的南風。戰爭持續了數日,兩軍都已經顯現濃厚的疲憊之色。宛若欲將樹木連根拔起的強風捲起黃沙,吹動了土塊,在耳邊低鳴。秀鄉始終一派鎮定的態度,令將門恨得牙癢癢的。
「不然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為了不被呼嘯的風聲蓋過,將門大聲嘶吼,喉嚨頓感疼痛。對上長於計略的秀鄉聯軍,能夠占得上風處固然幸運,但他的兵力只剩下四百左右了。
「怎麼能夠如此精準地攻打某的陣地!」
雙方陣地放出的箭矢如同雨水般不斷落下。
對於這些問題,馬上的秀鄉閉口不語,凝視著將門。
不知何故,將門似乎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一絲悲哀。
站在可將東京街景盡收眼底的大廈頂樓,將門緩緩地睜開眼睛。在那場戰爭裡,祂因為額頭中了流箭而身亡。以一個自立為新皇的人而言,這樣的落幕方式未免太窩囊。
「……某想開創新天下。」
將門啞著嗓子喃喃說道。祂早已厭倦部分貴族弄權亂政的行徑,惱恨將關東一族蔑稱為土包子的風潮。征服關東點燃祂成就霸業的野心之火。倘若真有這一天,過去死在自己手裡的親人應該也能瞑目吧!待祂成為族長、統率全族,族人便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某相信這麼做也對百姓有益……」
將門與興兵討伐祂的秀鄉並非素不相識。正因如此,秀鄉的到來讓祂領悟一件事。
──啊,已經沒有真正的自己人了。
將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死後化為怨靈,甚至成神之後,這道傷痕依然未消失。這種不光彩的過去,祂恨不得早一刻抹除。每當祂想起自己臨死前的情景,便會感受到不該有的痛楚。
「某絕不饒你,秀鄉……」
在大廈風的呼嘯之中,將門低聲說道。
「絕不饒你……」
祂靜靜地握緊拳頭,依然說不出另一個人的名字。
●
「將門有沒有妹妹啊?」
為了慎重起見,良彥將自己的名字與聯絡方式告知男性,之後便造訪位於附近的將門人頭塚。傳說中,從京都飛來尋找身體的頭顱,最後就是落在這個地方。放眼望去,高樓大廈林立,這個突然出現於大樓間的空間瀰漫著一股異樣氛圍。
「妹妹啊……」
修葺有加的墓園並不寬敞,位於深處的石碑之前供奉著鮮花。良彥對著石碑合掌祝禱之後,環顧周圍,只見四周安放著幾尊意味頭顱歸來的青蛙像(註5:日文的歸來與青蛙發音相同(KAERU)。)。
「或許有,不過當時的女人通常沒有留下紀錄,除非身分尊貴,或是嫁進身分尊貴的人家。無論如何,現在已經無從得知。」
黃金往地面坐下,用視線追逐來回踱步的良彥。不久後,三個身穿工作服的人到來,在石碑前合掌祝禱,隨即便又離去。莫非是工地的工人?
「話說回來,你怎麼會問起將門的妹妹?」
聞言,良彥回頭看著黃金說‥「沒什麼,理由很單純。我在想,如果祂也有妹妹,搞不好這就是祂對那個西裝大哥作祟的原因。或許祂只是羨慕人家。」
得知將門的恨意有多麼深沉,並目睹祂執拗地對付溺愛妹妹的男性後,良彥得到這個結論。由於將門起兵叛亂,祂的親人大多受到株連,倘若祂有妹妹,想必日子也過得不安泰。或許正因為如此,祂才會盯上在這個太平時代高聲闊論自己有多麼疼愛妹妹的男性。
「祢想想,藤原的後裔滿天下,祂卻只恨那個大哥,未免太奇怪了吧?光是姓藤原的就不知道有幾人。」
良彥從口袋中拿出男性的名片,其實他的姓氏並非藤原。其他承襲了藤原血脈的人,全國上下應該還有好幾萬人吧。
「哦,你也懂得用腦了。」
黃金滿意地瞇起眼睛,搖了搖尾巴。
「有沒有妹妹姑且不論,但祂的確憎恨家人與親戚。或許正因為如此,才看那個深愛家人的男人不順眼。」
不,那個人應該不是深愛家人,而是深愛妹妹──良彥五味雜陳地盤起手臂。他自己也有妹妹,實在難以相信有人能溺愛妹妹到這種地步。
「將門討厭家人嗎?」
自課堂中學到的「平將門」事蹟,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印象。世人僅顧著把將門的詛咒當成靈異話題炒作,對於祂的生平卻所知無幾,令良彥有些痛心。
「我不清楚用『討厭』來形容祂的情感是否正確,不過祂在世時確實是信不過親人。」
某個計程車司機特地停車,來到石碑前合掌祝禱,又快步回到車上。黃金目送他的背影,繼續說道:
「當時還沒有長子繼承制度,將門是三男的兒子,父親死後,祂和親戚為了爭奪領地而反目成仇,最後燒死了伯父。後來,將門便與全族為敵,展開骨肉之爭。」
兄弟姊妹為了爭奪父母遺產而決裂的情況,在現代也很常見。當時將門懷著什麼想法投入爭鬥之中,良彥無從揣測。是為了亡父的名譽?還是為了反抗不合理的待遇?無論為何者,與親人為敵,祂的心中定然是五味雜陳。
「最後與秀鄉一同討伐將門的平貞盛,就是將門燒死的伯父之子,而秀鄉則是貞盛的舅舅。換句話說,攻打親人的將門,最後是死在攜手合作的親人手上。」
這就是因果報應嗎?良彥難過地俯視地面。
「據說秀鄉和將門彼此也相識。」
「這樣啊……」
把「如果」用在過去發生的事上並沒有意義,不過,良彥就是會忍不住猜想。「如果」領地之爭沒有發生,阿華的心上人秀鄉與將門是否能夠把酒言歡?
「因為這個緣故,親人間的信賴關係和家族愛的確有可能引發將門的執拗攻擊。」
「嗯,我似乎懂了。」
良彥嘆了口氣仰望天空。從高樓大廈包圍的墓園仰望的藍天,呈現不可思議的形狀。
「不過,如果是這樣,何必那麼執著於妹妹……?」
良彥難以釋懷,忍不住嘀咕。原因與將門的妹妹有關的可能性似乎不高,莫非祂只是看不慣那個男性把所有的愛都灌注在妹妹身上?
「再說,既然將門攻擊那個人是因為他是藤原的後裔,那攻擊他妹妹意思不也一樣?」
良彥納悶地再度思考這個可能。將門說過男性的老家位於京都,莫非是距離的問題?
「……怨靈還有距離的限制嗎……?」
良彥自問自答,忍不住抱頭苦惱。
「啊,我完全想不透!」
抬頭望去,秋季的天空顯得格外蔚藍,雲影倒映在聳立的大廈。
●
『恭喜你順利抵達飯店。』
孝太郎訂的飯店離將門的人頭塚所在的大手町並不遠。良彥在傍晚辦理入住,小憩片刻之後,正在和黃金爭論晚餐該如何解決。
「你都給我地圖了,當然能順利抵達。」良彥坐在床上,隔著電話反駁孝太郎。
在地下鐵出口迷路,向站務員問路之事就姑且不提了。
『同學會就快要開始,我和其他神職人員發完牢騷以後才會回去。早上我也說過,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吧。明天我要帶你去個地方,記得把時間空下來,拜拜。』
「等等等、等一下,孝太郎!」
良彥及時叫住打算掛斷電話的孝太郎。
「我有事要問你!」
『什麼事?』
隔著電話傳來某人呼喚孝太郎的聲音。其他同學已經到齊了嗎?良彥連忙問道:
「你知道平將門嗎?」
『知道啊。』
「那個人有妹妹嗎?」
良彥感覺得出孝太郎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而傻了眼。無論如何,良彥還是想探討這個可能性。
『……良彥,我告訴你一個好方法。』
不久後,孝太郎開口說道。不知他是否用手摀著話筒,聲音聽起來有點悶悶的。他這種宛若忌憚旁人耳目的聲調引得良彥豎起耳朵。莫非他知道什麼相關傳聞?
『首先,你用手機的搜尋引擎搜尋「平將門 妹妹」。』
「哦、哦!然後呢?」
『就這樣。』
「啊?」
『祝你好運。』
孝太郎掛斷電話。良彥一面咒罵期待的自己,一面將智慧型手機扔到床上。
「你還沒放棄妹妹這條線索啊?」
在床上聽他們說話的黃金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
「因為將門如果真的有妹妹,或許可以幫我阻止祂啊!」
目前良彥只想得出這個方法。總不能真的幫將門作祟害人吧。
「就算祂真的有妹妹,而你也有辦法把祂的妹妹從地府裡找出來,但要是祂妹妹怨恨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藤原氏,要哥哥盡情作祟,那該怎麼辦?」
良彥默默無語地與黃金對視片刻。為何自己身邊盡是些壞心眼的傢伙?良彥開口打算反駁,卻找不到足以堵住對方嘴巴的論點。雖然黃金是隻貪吃的狐狸,但畢竟還是神明,良彥不該貿然挑戰祂的。
「……先去吃飯吧。」
良彥莫名疲憊地站起來,贊同此議的黃金已經先一步走出房門。
過了傍晚七點,天色已轉暗,明亮的商店招牌及霓虹燈把街道點綴得五彩繽紛。來到站前的大馬路上,行人熙熙攘攘,餐飲店林立,良彥邊查看羞澀的阮囊,邊打量小酒吧或號稱「築地直送」的居酒屋。
「良彥,那間店是站著吃的嗎?又不是蕎麥麵店,卻要站著吃?」
黃金發現一間擠滿下了班的粉領族的法式餐廳,興沖沖地問道,只差沒衝上前去。
「啊,現在不是很流行站著吃的法式料理或牛排嗎?話說在前頭,我可不去喔!我才沒那個勇氣闖進不同人種的聖域。」
良彥露骨地皺起眉頭,避開店裡溢出的亮光。那裡一定設下了打工族無法進入的結界。難得來東京一趟,去家庭餐廳吃飯是有點乏味,但要單槍匹馬闖進這種裝潢精美的餐廳著實需要勇氣。雖然上頭寫著「Bistro」,不過良彥根本搞不懂「Bistro」是什麼意思。
「祢看,黃金……這種時候,黃色招牌多讓人安心啊……」良彥發現熟悉的牛丼店招牌,心有戚戚焉地說道。這個招牌從來不曾帶給他如此強烈的安心感。
「良彥,那家店沒有甜點。」
黃金仰望招牌搖了搖頭,再次邁開腳步。祂的判斷基準向來簡單明瞭。
「要符合祢的要求,只能去家庭餐廳了。」
「有什麼不好?還有飲料吧呢!」
「是沒錯啦……」
良彥不情不願地追著黃金的尾巴行走,因為紅燈而停下腳步。過了馬路有間連鎖家庭餐廳,與其繼續四處遊蕩,不如索性進那家店算了。
等候燈號轉變的期間,良彥漫不經心地望向同樣停在馬路對側的行人。身穿西裝的男性、戴著耳機的學生,年齡、性別各不相同的人們各懷心思與目的地,駐足等候。
「……仔細想想,即使放眼全世界,文明水準也是數一數二的大都市東京裡,居然還保留著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墳墓,真是不可思議啊。」
良彥想起白天參觀的人頭塚。那塊土地位於商業區的正中央,夾在大樓與大樓之間,主張另闢用途、有效運用的意見想必不在少數吧。然而,那裡至今仍是人頭塚,正是因為有人相信它的存在是必要的,並加以奉祀之故。
「住在都會的平安時代怨靈,仔細想想,實在很超現實。」
「京都也差不多啊。」
黃金在喃喃嘀咕的良彥腳邊抽了抽鼻子。
「要論戰死的人數,京都絕非江戶所能相提並論。死人的靈魂到處都有,只是你看不見而已。你瞧,那兒就有一個,那兒也有。」
「喂,黃金!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還有那根電線桿後方、電燈底下、對面……」
說到這裡,良彥連忙抓住黃金的鼻口,堵住祂的嘴。他不該提起這個話題的。
「良彥。」
「祢還沒說夠嗎?」
「你看那邊。」
黃金用鼻頭示意車道的另一頭,良彥轉過視線,只見等候紅綠燈的人群背後,有許多行人在步道上來來去去,其中有個身穿淡紅色和服的女性。白色的扇形花樣浮現於夜色之中。
「那個人……」
那是今早在超商前看見的女性。她在人群之中慢慢前進,步履蹣跚,神情有些恍惚。此時,良彥的耳邊隱約傳來她身上的鈴鐺聲。清澈的音色猶如一陣涼風,穿過雜音充斥的街道。
「這麼一提,那個花飾……」
良彥想起和鈴鐺繫在一起的花飾,歪頭納悶。他好像在哪裡看過同樣的東西。
「我今天早上也想過這個問題,你看得見她?」
鼻口終於被放開的黃金抖動身體,抽了抽鼻子。良彥不解其意,皺起眉頭。
「這還用問……我當然看得見啊。而且,那不就是那位大哥在找的人嗎?」
「那就是她有意讓你看見。不,該說她是故意現形給所有可能相救的人看見吧。」
「咦?什麼?什麼意思?」
車道的燈號由綠色轉為黃色,隨即又變成紅色,而斑馬線的燈號則在同時轉為綠色。良彥周圍的行人一起邁開了腳步。
「那個女人是死人。」
黃金若無其事地說道,良彥感覺到自己的背上冒起雞皮疙瘩。
「死、死人……」
良彥想要追問是什麼意思,卻說不出話來,倒抽一口氣。黃金瞥了他一眼,繼續說道:
「大概是懷著某種強烈的意念,四處徘徊,卻又為這股意念所囚,失去了神智。話說回來,跟一個死人談神智也挺可笑的。」
「……真的假的?」
今早黃金就發現了嗎?當時,良彥確實在近距離看見那個女人,卻絲毫沒感到任何不對勁。良彥把視線移向馬路彼端,想再看一次,但是人潮化成牆壁,他的視線無法捕捉對方的身影。鈴鐺聲已經聽不見了。
「這麼說來,那個大哥看得見幽靈……?」
良彥想起那人曾說,和服女性每次見到他都會低頭致意,想必他把對方當成普通人吧。那個男人明明擁有比常人加倍敏感的靈異體質,卻不信鬼神之說,才會產生這種奇妙的誤會。
「可是仔細一想,那個幽靈會低頭致意,不就代表她認識那個大哥嗎……?」
斑馬線的燈號開始閃爍。良彥呆立原地,歪頭納悶。男性說他以為對方認錯人,換句話說,他不認識她,也不記得曾發生任何令她低頭致意的事。既然如此,為何每次見面,她都會低下頭來?
「或許她不是向那個男人低頭。」
融入都會夜色的黃綠色眼眸看向良彥。
「什麼意思?」
良彥反問,今早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
沒錯,他自己不也看見了?
──站在男性身後的武者。
四
女人作了一個夢。
她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在陽間與陰間的狹縫飄盪的意識,早已變得混濁不清。女人反覆夢見的,似乎是她最為幸福的光景。
──老爺,將門老爺,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玩意兒。
剛認識丈夫時,他總是目光如炬、神色緊張,連在家中也不曾放鬆戒備,每天派人檢查食物與水中有無下毒。他與骨肉至親一再相殘,連兄弟都信不過,也難怪他變得如此疑神疑鬼。
──是和我同名的花飾。
這樣的丈夫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展露笑容的?當他枕著自己的膝蓋,投以溫柔的眼神,共賞季節的變化時,女人打從心底感受到深深的愛憐。
她想和這個人長相廝守。
──這兩個花飾一個給將門老爺,一個給我。請把它當成護身符,留在身邊。
她完全沒料到這會成為最後的對話。
「信上寫的只是些日常瑣事……沒想到竟然因此暴露您的行蹤……」
女人宛若大夢初醒般停下腳步,手腕上的鈴鐺叮叮噹噹作響。她的話語不曾停駐於任何人耳中,就這麼消失在都會的人潮裡。
「……原諒我,請原諒我。」
從前一同分享的花飾,在女人的手腕上搖晃。
「我絲毫沒有背叛您的意思……」
女人唸唸有詞地說道,再度邁開腳步,追尋昔日所愛之人的身影。
●
良彥在晚上聯絡男性,約好隔天早上八點在日比谷公園見面。為了避免孝太郎追問,良彥打算趁他睡覺時把事情解決。約定時間稍嫌過早,但是當良彥表示有關於和服女性之事相告,男性雖然感到詫異,但仍同意了。
「現在才擔心他追問,未免太遲了。在你又打一次電話詢問那件事的時候,便已經引起他的懷疑。」
星期六的日比谷公園裡有許多慢跑、做體操或遛狗的人,比良彥想像中的更為熱鬧。公園相當寬敞,因此良彥先透過入口處的地圖確認現在的位置,才前往男性指定的地點。
「不要緊,我打那通電話的時候,孝太郎已經喝醉了,不會放在心上的。」
在同學會期間再次打電話叨擾,良彥也覺得過意不去,不過,對於良彥而言,神職人員齊聚一堂的場合是絕佳的機會。遇見那個女鬼以後,良彥便前往奉祀將門的神社,查證將門與她的關係。然而,關門時間已過,良彥不得其門而入,便想起了孝太郎的同學會。或許其中也有在將門的神社奉職的神職人員。
「妳是不是認錯人了?」
來到約定地點附近,良彥聽見了這道聲音,連忙加快腳步。
「我不記得妳對我做過任何需要道歉的事。」
池畔的涼亭裡,男性困惑地如此說道。今天是假日,他穿的不是西裝,而是黑色長褲、剪裁上衣加夾克的休閒裝扮。
「原諒我,請原諒我。」
男性的視線前端是那個身穿和服的女性。
「我絲毫沒有背叛您的意思。」
女性的眼神空洞,不斷重複這句話。她手上依然戴著鈴鐺與紫色花飾。
「她不是在跟你道歉。」
面對無法溝通的女性,男性一臉困惑,直到良彥開口,他才如釋重負地回過頭來。
「啊,萩原。」
「早安。對不起,一大早就約你出來。」
「不,沒關係……」
女性又說了句「原諒我」,打斷男性的話語。看來她的心裡只剩下這件事。
「她是在向你身後的人道歉。」
良彥的視線從死後依然在陽間徘徊的女人身上,移向男性身後的武者。
「祢應該也發現了吧?」
良彥詢問,將門的肩膀微微震動。
「祢雖然發現了,卻一直裝作不知情……對吧?」
刀柄前端的褪色花飾搖晃著。
「我身後的人?」
看不見將門的男性困惑地喃喃說道。他的靈異體質只能讓他看到一般女鬼,似乎不足以讓他看見成神的將門。
良彥望著將門的長刀。長刀上的花飾和女性幽靈手腕上的顯然是同一種,都是星形的紫色花朵。
「她的名字叫桔梗。」
聽見這個名字,將門顯然動搖了。祂撇開視線、咬緊牙關,撫摸脖子上的傷痕。
「是祢的側室,對吧?」
一直輕喃著「原諒我」的女性突然閉上嘴,眼神呆滯地凝視天空。
「祢長刀上的花飾和她手腕上的花飾,雖然褪色了,卻是同樣的東西。黃金告訴我,那種花叫桔梗,後來我就去調查祢和『桔梗』的關係。」
幸虧孝太郎的同學之中,也有在將門的神社裡奉職的神職人員。當良彥問起將門與桔梗的相關事蹟時,他立刻給了答案。他先聲明這只是傳說,並非正式文獻上的紀錄,接著便告訴良彥,將門有個側室名叫桔梗,而祂即是死在這名側室的背叛之下。這場悲劇至今仍被傳誦著。
「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祢對這個人的妹妹如此執著?為什麼硬要破壞人家兄妹的感情?為什麼不直接攻擊妹妹?」
聽了良彥的話語,將門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搖了搖頭。
「……別說了。」
「討伐祢的是平貞盛和藤原秀鄉,為什麼祢只恨藤原?」
「別說了!」
將門叫道。聽見這道喊聲,女人呆滯的視線緩緩地捕捉了祂。
良彥一瞬間感到遲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然而,若不趁這個機會喚醒將門,良彥便無法保護無端遭殃的男性。
「祢之所以憎恨藤原,之所以憎恨兄妹……」
桔梗的傳說之所以被稱為悲劇,並不單單只是因為側室背叛而已。
「是因為桔梗就是藤原秀鄉的妹妹。」
「將門老爺,您老是這樣板著臉,會犯頭疼的。吃飯的時候,暫且忘記打仗的事吧。」
與原本該攜手合作的親人為敵,過著心靈沒有片刻安寧的日子──面對這樣的將門,桔梗大剌剌地說出這番話。就某種意義而言,她是個很有膽識的女人。
「飯菜沒被下毒,我全程盯著呢。順道一提,那些醃瓜是我切的。」
瞧桔梗一臉得意,將門便夾起一塊試試,只見醃瓜的皮全連在一起,整條都被夾了起來。
「咦?哎呀,我明明切斷啦!」
她面紅耳赤、手忙腳亂,隨即又以「人有失手,馬有亂蹄」為自己開脫。她的表情千變萬化,沒有片刻相同,令將門百看不厭。無論是生氣的面容或悲傷的面容,將門都喜歡,不過最為美麗的,還是她的笑容。
在她的閨房裡度過的時光越來越長,和她談心的次數也越來越多。無論是歡笑或發牢騷的時候,身旁都有她為伴。只有在她的膝上睡覺時,將門才不會作燒死伯父的夢。
不知不覺間,將門開始祈禱這樣的日子可以永遠持續下去。
「將門老爺,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玩意兒。是和我同名的花飾。」
當時,桔梗像個孩子一樣興高采烈地展示花飾。
「一個給將門老爺,一個給我。請把它當成護身符,留在身邊。」
她硬是把花飾綁在長刀的刀柄上,再度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將門嘴上埋怨長刀上綁著這種玩意兒成何體統,卻沒有將它拿下。後來,戰爭就這麼開始了──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為了不被呼嘯的風聲蓋過,將門大聲嘶吼,喉嚨頓感疼痛。對上長於計略的秀鄉聯軍,能夠占得上風處固然幸運,但他的兵力只剩下四百左右了。
「怎麼能夠如此精準地攻打某的陣地!」
雙方陣地放出的箭矢如同雨水般不斷落下。
對於這些問題,馬上的秀鄉閉口不語,凝視著將門。
「你不回答,某也知道!你和桔梗暗中串通!」
親口說出這句話,伴隨著身中利刃般的痛楚。不,這種痛楚更勝於利刃,是種他從未嘗過的椎心之痛。
「否則,你不可能這麼快就找上這裡!」
以背叛的形式同時失去朋友與心愛的人──將門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在幾欲發狂的慟哭中,將門陷入真正的孤獨。他在腦海深處自嘲,這種末路正適合連對親人都可以痛下殺手的自己。
同時,他也得知一件事。
自己仍然信賴著他人,才會因為受到背叛而哀傷。
即使他早已化為修羅──
「……沒錯,某正是死在這個女人的背叛之下。某讓兵士紮營歇息的地點只有當地人才找得到。曾經聽某提過此事,而且能向敵方通風報信卻不被懷疑的……只有桔梗……」
將門緊握幾乎發抖的拳頭,擠出聲音說道。長久以來一直逃避的現實就擺在眼前,祂已經不能視而不見,不能假裝沒發現。正視為了請求原諒而徘徊人世的死人的時刻終於到來。
「妳為什麼背叛某?桔梗!」
將門的雙眼帶著憎惡的光芒,壓抑著長年的情感,質問祂曾經愛過的女人。
「為什麼把紮營的地點告訴秀鄉!」
然而,女人只是茫然凝視著祂,毫無反應。
「妳知道某有多麼悔恨嗎?某被妳和秀鄉玩弄於股掌間的模樣,想必很滑稽吧!你們兄妹倆可有一起嘲笑某!」
將門逼近桔梗,滔滔不絕地說道。
「妳看看脖子上這道傷痕!這就是妳期望的結果吧?恭喜妳,一切如妳所願,全照著你們兄妹倆的劇本進行!」
「將門……」
將門的語氣變得越來越激動,良彥猶豫著該不該阻止祂。只有當事人才能體會的齟齬橫亙於他們之間。
「妳現在才跑出來做什麼?纏著某求某原諒,又有什麼用?」
「將門。」
「還是妳已經淪落成只會說『原諒我』的妖怪?」
「將門!」
「要某一筆勾銷,就還某命來!還某一條新的性命!屆時,某便會將你們藤原氏斬草除根,一個也不留!」
「將門,別說了!」
良彥繞到幾乎快揪住桔梗的將門正前方,抓住祂的肩膀,將祂推回原位。不過,良彥無法直視祂的臉,悄悄地垂下眼睛。
「別說了……」
宣洩了千年積恨的將門淚流滿面,卻毫無自覺。活在現代的良彥不知道歷史的真相,不過,他稍微能體會將門臨死前嘗到的絕望滋味。在那個動盪不安的時代,背叛也是一種戰法,祂應該比誰都更加清楚。然而,祂的恨意卻如此強烈,正是因為祂曾經信賴過對方,曾經擁有名為愛情的精神寄託之故。
良彥暗自咬緊牙關。雖然他已經做好覺悟,但是這段必須挖掘的往事實在令人難受。
「……可是,祢沒有證據吧?」
黃金在目瞪口呆的男性腳邊凝視著他們。昨晚,孝太郎的同學提到的只有桔梗的傳說,至於桔梗是否真的背叛將門、向她哥哥通風報信,並沒有任何足以佐證的書信。
「祢怎麼能夠斷定?或許她並沒有背叛祢的意思,只是最後演變成這種結果而已!」
將門幾乎是貼著良彥,怒視忍不住出言辯解的他。
「那麼,為何桔梗仍在陽間徘徊?為何求某原諒?不就是為了消除背叛的罪惡感嗎?」
「或許她只是希望祢聽她解釋!只是想說出祢不知道的內情而已!」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一個只會重複同樣話語的亡靈,還有什麼好說的!」
「祢自己還不是……」
祢自己還不是不敢面對,一直逃避──這句話被良彥硬生生地吞回去。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責備懷著怨恨被奉祀了千餘年的將門。
「……了。」
閉口不語的良彥耳邊,突然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
「別說了。」
這回聲音變得很清晰,同時,一道纖柔的身影插進良彥與將門之間。
「桔梗小姐?」
桔梗推開訝異的良彥,攤開雙手站在將門面前,宛若在保護祂,空洞的雙眼望著良彥。
「我會保護老爺的。」
沒有抑揚頓挫的平板聲音與請求原諒時的聲調並無二致,表情也絲毫未變,根本看不出是在注視哪個方向。然而,良彥卻為桔梗的目光所懾,退後了好幾步。不知何故,明知她是已經失去神智的死人,良彥卻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意志。
「桔梗……」
將門困惑地呼喚挺身保護自己的她。然而,她沒有回答,視線也沒有離開她認定想對將門不利的良彥身上,反倒是手腕上的鈴鐺微微作響。和將門長刀上的裝飾相同的花飾,在鈴鐺旁邊搖晃著,見狀,將門彷彿在忍耐痛苦般皺起眉頭。
「……這種鬼東西……」
將門抓住長刀上的花飾,恨恨地說道。
「這種鬼東西早該丟了……」
可是,祂卻做不到。為什麼?心中雖然怨恨,卻硬不下心腸,為什麼?明明滿懷遭人背叛的恨意,卻裝作沒看見前來請求原諒的她,又是為什麼?
「桔梗,告訴某……」
將門抓住桔梗的肩膀,硬生生地將她轉向自己。
「妳真的背叛了某嗎?」
祂的聲音似乎在期待對方否認。
「妳真的寫了信給秀鄉?」
將門望著桔梗呆滯的面容。然而,桔梗什麼也沒說,只是茫然仰望將門的臉龐。
「要那個女人說明真相,是強人所難。她是無人奉祀的凡人,又死去上千年,早已失去自我。光是在陽間現身,已經很不容易了。」
黃金委婉制止逼問桔梗的將門。仔細想想,這千年來,桔梗一直沒有前往幽冥,而是持續地請求將門原諒她。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麼。」
看著千年前相愛的將門與桔梗,良彥喃喃說道。
「或許真的是桔梗小姐通風報信,或許桔梗小姐也是被人利用,又或許只是巧合。」
現在已經無從查證,真相只有當事人知道。
「不過,當我看見桔梗小姐立即挺身而出保護將門時,我在想……」
良彥望著兩人,微微一笑。
「啊,這個人是真的很喜歡將門。」
──老爺。
──我會保護老爺的。
「因為她都已經變成這副模樣,卻還是想保護祢,對吧?」
將門睜大的雙眼再度落下透明的水滴,抓著桔梗肩膀的手在顫抖。戰敗令祂懊惱,壯志未酬令祂悲傷,祂也曾因為受到背叛而怨天尤人,不過,讓祂受傷最深的卻是──
或許從前的相愛也只是虛情假意的絕望。
「……呃,可以打擾一下嗎?」
打從一開始就在場,卻一直被晾在一旁的男性戰戰兢兢地舉起手來,呼喚良彥。
「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不過聽你提到將門和桔梗,是桔梗傳說嗎?你是不是在排戲啊?你是演員?」
男性產生了奇蹟式的誤會,訝異地歪著頭,他應該沒料到良彥正在為了他說服將門吧。
「你知道桔梗傳說?」
良彥一面暗想待會兒得設法向他解釋一面詢問。這個傳說在關東地方果然很有名嗎?
「嗯,不是很清楚就是了。好像是將門被側室背叛的故事……」
男性盤起手臂回憶,繼續說道。
「我記得那個側室在將門死後不久就投水身亡。」
聞言,將門不禁屏住呼吸。
「投水……?」
將門呆然說道,良彥將視線轉向祂。
「祢不知道嗎?」
投水即是跳入水中自殺之意。良彥從孝太郎的同學口中聽聞這件事以後,覺得這種死法不像是一個與哥哥共謀陷害將門的側室應有的末路。當然,這也可以解釋為她承受不了良心的苛責,但既然她苦惱到投水自盡的地步,代表她對將門懷有令她苦惱至此的深厚感情。
「……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從前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模糊。除了靠憎恨留住的記憶以外,某幾乎都想不起來……」
將門吐露這番話時的聲音毫無霸氣,與在神社見面時豪爽大笑的祂判若兩人。不過,或許這才是本來的祂。雖然祂現在被奉祀為神祇,但又有多少人知道化為怨靈之前的祂呢?
「爾居然做出這種傻事,桔梗……」
將門的淚水再度盈眶,沿著臉頰滑至下巴,滴落地面。
「像爾如此美麗的女性,多的是搶著要娶爾的男人。」
將門試著微笑,但笑不出來。祂抱住桔梗,忍著嗚咽。良彥把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若是更早一點……如果他們更早一點重逢,或許將門被奉祀為神的這些年,心靈就會平靜許多。
「……好可憐。」
不久後,桔梗在將門懷裡喃喃說道。
「老爺好可憐。」
將門縮回身子,桔梗筆直地凝視祂的臉龐,並慢慢伸出手來替祂拭淚。
「傷口還疼嗎?」
「傷口?」
「脖子上這道可憐的傷痕。」
桔梗用白皙纖細的手觸摸將門的脖子。將門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成聲,只是微微一笑。接著,祂輕輕握住桔梗撫摸他脖子的手。
「不要緊。」
每次想起藤原,這道傷痕便會帶來照理說已經感受不到的痛楚。祂原本以為這個不光彩的記號在祂報仇雪恨之前都不會消失。
「已經不疼了。」
這一瞬間,桔梗的眼睛似乎恢復了光芒。
●
將門表示想親自弔祭桔梗,在宣之言書留下行軍打仗不可或缺的馬形朱印。
「差使兄,拜託爾果然是正確的。」
將門抱著桔梗的肩膀臨去前,說了這句話。
「某大概是希望爾能夠揭穿這滿腔恨意的真正根源吧。」
良彥察覺將門脖子上的傷痕,已從血淋淋的紅色轉變為平和一些的褐色。
「替某轉告那個男人,好好珍惜妹妹。他的愛比常人加倍深厚,卻有些棘手。」
將門道出了長年從旁觀察男性──雖然是作祟對象──的感想,面露苦笑。
「我會轉告他的。」
關於棘手這一點,良彥也有同感。良彥瞥了仍然一頭霧水的男性一眼,點了點頭。
「祢好好送桔梗小姐一程吧。」
「嗯。」
將門堅定地點了點頭,伴著桔梗,逐漸散發出光芒,融入空氣裡消失無蹤。
「……剛、剛才的光芒是什麼……?」
被突如其來的光芒覆蓋臉龐的男性,有些興奮地追問良彥。
「你是怎麼做到的?有什麼機關?那個穿和服的女性消失了耶!」
「啊,不,那不是機關……」
這個人到底有幾分認真?良彥一面應付他一面思索。良彥有時懷疑,這人是不是故意裝傻?因為他老是做出這種奇蹟式的誤解。
「話說回來,原來你是個演員啊,我現在才知道。啊,這麼說來,那個女性也是演員囉?我應該跟她要簽名的……」
男性盤起手臂嘀咕著。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或許索性當成是演員比較省事。這麼說似乎有點絕情,但反正就要回京都了,若是良彥無意與他繼續往來,以後一輩子都可以不再見面。
「好好珍惜你的妹妹。」
不過,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良彥開口說道:
「這是剛才那個女人的老公要我代祂向你轉達的。」
「咦?她老公也來了?」
「啊,對。應該說她老公二十四小時都在你的身後……」
「啊,找到你了,良彥!」
正當良彥含糊其詞時,後方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良彥不禁倒抽一口氣。
「咦……孝太郎!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在沿著池塘打造的步道上悠然走來的,正是良彥的好友。這裡離飯店雖然不遠,但也不是隨興漫步便會走到的距離。
「你還好意思問我?我都打幾次電話給你了?」
「咦?啊,對不起,我剛才有點忙……」
良彥連忙從牛仔褲口袋中拿出手機。仔細一看,孝太郎的來電通知已經累積了十通。
「我還在想,你怎麼這麼早起?你跟櫃台問過日比谷公園怎麼走,對吧?」
「你怎麼知道!」
「那間飯店是我朋友的父母開的。」
孝太郎面有得色,良彥不禁咬牙切齒。居然隨便洩漏個人隱私。虧他還那麼小心翼翼地出門,以免被孝太郎發現。
「早上要散步也邀一下嘛─我本來想這麼說……怎麼?你們這對冤家已經碰頭啦?」
孝太郎把手插進夾克口袋中,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
「冤家?什麼意思?」
良彥不解其意,歪頭納悶。他身旁的男性猛省過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良彥。
「萩原……原來如此,萩原良彥!」
聽見男性高聲呼喚自己的全名,良彥困惑地應了一聲。到底有什麼好驚訝的?
良彥的頭上冒出問號,對方卻與他正好相反,臉色大變、怒氣畢露地瞪著他。不知是不是良彥多心,男性的周圍開始飄盪著充滿憎惡的可怕氣息。
「你就是萩原良彥!」
男性再度貼著良彥大叫,良彥這回可真的陷入混亂。他不記得自己做過任何足以被怒吼的事,也不記得自己得罪過這名男性。
「我不是說過要帶你去一個地方,叫你把時間空下來嗎?」
孝太郎一面安撫激動的男性,一面悠哉說道。
「你是說過……」
「我就是想介紹他給你認識。是他拜託我帶你來東京的。」
「介紹他給我認識……?」
良彥喃喃說道,視線滑向身邊。剛才的理智沉穩氛圍已蕩然無存,眼前的男性化為即將撲向獵物的凶暴猛獸。
「良彥,你問過這個人的名字嗎?」
「啊,這麼一提,他有給我名片……我記得是……」
「吉田。」男性用帶刺的聲音打斷良彥的話語,「吉田怜司!」
「對,吉田先生。」
良彥說道,突然又歪頭納悶起來。這個姓氏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怜司大哥考上大學以後就搬離家中,後來直接在東京的旅行社工作。不過,他是我們大主神社宮司如假包換的長男。」
孝太郎特地伸出手來介紹,並替良彥詳盡地解說。
「換句話說,就是穗乃香的哥哥。」
「……哥哥?」
在秋高氣爽的天空之下,思緒隔了數秒才跟上的良彥驚訝地大叫。黃金遠遠望著這一幕,打了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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