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神明與兄妹
二尊 神明與兄妹
一
『神社裡有人家送的點心,放學後過來一趟。』
穗乃香搭上電車以後,才看見父親傳來的這封簡訊。他們這對正值青春期的女兒與父親的感情,比一般家庭的父女來得好。小時候,穗乃香尚未適應天眼,為此困惑不已,正是因為有父親的循循善誘,才能過上普通的生活。
穗乃香在最近的車站下了電車,直接前往神社。穿越朱紅色鳥居之後,她便看見在手水舍前打掃的父親。
「妳回來啦~」
父親一察覺女兒到來,便主動打招呼。刻意用略微起伏的滑稽聲調說話,是父親從前就有的習慣。
「我回來了……真難得,這個時間居然是爸爸在打掃。」
每次在這個時段來神社,穗乃香總是看見孝太郎在打掃;偶爾,良彥和黃金會前來造訪,在此與孝太郎閒聊。這對穗乃香而言,是少數能夠替她的心靈帶來寧靜的光景。
「因為今天藤波不在,他去東京參加大學同學會。」
「同學會……」
穗乃香輕聲說道,又沉默下來。「東京」二字令她的心中一陣騷然。
「萩原家的孩子好像也一起去了,他們應該會在東京觀光以後才回來吧。」
父親並未察覺穗乃香的心思,繼續擺動掃帚。
「說不定也會和怜司見面呢。」
聞言,穗乃香忍不住抬起頭來。
「……藤波先生和哥哥認識嗎……?」
穗乃香和哥哥的年紀相差整整一輪,當她上小學時,哥哥正好為了讀大學而前往東京。如果他和孝太郎相識,或許是在去了東京以後。
「應該是小時候就認識了吧。怜司這陣子好像常常和孝太郎聯絡,卻完全不回家。」
父親困擾地笑了。上東京以後,哥哥回家的次數寥寥無幾,而且都是當天來回,從不在家中久留。小時候,穗乃香也常寫信,但哥哥平均五封信才會回上一封,後來漸漸地連一封也不回了。穗乃香剛買手機的頭一天,曾經傳簡訊給他,同樣沒有回音。從前哥哥和父親似乎偶爾會聯絡,可是這兩年來音訊全無,如今,他和穗乃香已經完全沒有交流。正因為如此,哥哥雖然是家人,卻是最為遙遠的存在。或許是出於這個緣故,穗乃香覺得自己就和獨生女差不多。她是在幾乎不知手足之情為何物的狀態下長大的。
「……爸爸。」
穗乃香對著身穿袴裝的父親背影呼喚。
──哥哥是不是討厭我?
這句話湧上喉頭,但是終究沒有成聲,又被穗乃香吞回去。
「怎麼了?」
一思及這個問題必然會令父親困擾,穗乃香便說不出口。由於她擁有異於常人的能力,平時已給父母增添許多負擔,想必哥哥也是因為厭棄這樣的她,才藉上大學之便搬出去住的。
「……沒什麼。」
穗乃香搖了搖頭,拿起手邊的畚箕接收父親聚集起來的垃圾。
「好,來喝杯茶吧。」
父親催促穗乃香,走上通往社務所方向的石階。穗乃香微微地嘆了口氣,仰望變淡的天空。
●
妹妹是在怜司小學六年級時出生的。怜司很高興多了個妹妹,要說他是最期待母親生產的人也不為過。在病房初次見到剛出生的妹妹時,她毫不遲疑地握住怜司伸出的手指,這一瞬間,便決定了怜司溺愛妹妹的命運。
然而,妹妹快滿一歲時,不可思議的行動變得顯著。她常盯著空無一物的地方,或是指著空中發笑,次數遠比同齡幼兒的類似行為更多,反應也更為明確。怜司從父母的對話片段得知,這代表妹妹可能擁有名為「天眼」的能力,可以看見常人看不見的事物。隨著妹妹逐漸長大,擁有天眼之事已然無庸置疑,而她與周遭之間也開始產生隔閡。
那個屋頂上有一條白色的大蛇。
雖然是白色的,可是會發出銀光,好漂亮喔!
牠長得很慈祥。牠說牠是在保護那個家。
……可是,大家都說沒看見。
……大家都說我說謊……
面對一臉悲傷的妹妹,怜司不知該如何安慰她。而且,妹妹的事隨即在鄰里之間傳開了。
──你妹老是看著奇怪的地方唸唸有詞。
──是不是想引起別人的注意啊?鐵定是缺乏關愛。
──怜司,辛苦你了。你也知道,穗乃香……和一般人不太一樣,對吧?
──神社的孩子是不是有什麼宿命啊?
對於疼愛妹妹的怜司而言,同學們的調侃和大人們口無遮攔的話語,全都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是某一天,這些話語卻造成決定性的影響。
「對不起。」
幼小的穗乃香說出這句話的身影,至今仍烙印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至少,這已經足夠讓怜司以就讀大學為由,離開她的身邊。
●
「……我覺得頭好暈……」
良彥一行人走進日比谷公園附近的咖啡館,享用遲來的早餐。剛才怜司抓著良彥的胸口用力搖晃,那種感覺至今仍未消除。
「搖個幾下就頭暈,身體未免太虛了吧!死尼特。」
從以前就和孝太郎保持聯絡的怜司,得知穗乃香最近和一個名叫萩原良彥的男人走得很近,立即將良彥視為敵人。在孝太郎的勸阻下,怜司好不容易才放開良彥,現在則是從對面的座位上,對良彥投以幾欲刺穿他的視線。
「我不是尼特族,是打工族!」
「意思還不是差不多!」
「完全不一樣!我有工作!」
良彥坐在送來的早餐套餐之前,嚴正地予以否定。
「不管你是尼特族還是打工族都不重要。聽好了,以後不准你再接近穗乃香!」
怜司捶了桌子一拳,餐具互相撞擊發出聲響。見到他這般氣勢,良彥不禁往後縮。怜司如此不講理,其實良彥根本用不著向他卑躬屈膝,但是面對他散發的強烈熱量,不禁有些畏怯。
「哎呀,我知道怜司大哥很溺愛妹妹,但沒想到嚴重成這樣。」
孝太郎省去引見兩人的功夫,心滿意足地啜飲咖啡。孝太郎是在大學時代透過學長與怜司在東京相識的,當他確定要在大主神社奉職之後,怜司便拜託他定期轉達妹妹的近況。這次的東京行也一樣,孝太郎要參加同學會固然是真,但其實是怜司出錢,要孝太郎帶良彥過來。換句話說,良彥的旅費並非孝太郎自掏腰包,而是由怜司買單。
「話說回來,你到底是怎麼跟怜司大哥描述我的?我跟穗乃香明明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良彥滿懷怨恨地望著坐在怜司身旁的好友。他該不會跟怜司胡說八道吧?
「是啊,所以我也只是跟他說『穗乃香交了一個二十五歲的打工族朋友』。」
「你不能換個說法嗎!」
「藤波只是實話實說,有什麼地方礙著你了嗎?還是,你要說你們的關係不只是如此?」
怜司對良彥投以冰點以下的視線,幾乎令良彥產生看見北極熊的幻覺。良彥撇開視線回答:「不,他說得沒錯。」聽聞有個年紀大了八歲的打工族男人纏著高中生的妹妹,也難怪怜司會擔心。良彥雖然能夠體會他的心情,可是,那種看著廚餘般的眼神未免太過分了吧?
「穗乃香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就算他們的關係其實不只如此,要是坦白說出來,他八成無法活著回去。替將門辦理差事時,良彥還以為怜司是個理性的紳士,沒想到他的態度居然丕變至此。話說回來,當他說出想合法持槍的時候,良彥就覺得他有點危險了。
「……《偶像戰隊愛情保衛戰NEO!》又是怎麼回事……」
良彥在口中嘀咕。聽怜司說妹妹在收看這個節目,良彥還以為是小學生。他很難想像穗乃香會對這種節目有興趣,莫非她真的定時收看?
「我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把你給賣了。」
見良彥一臉不悅,孝太郎放下咖啡杯,疲倦地嘆了口氣。光聽他隨口說出「把人給賣了」,就知道這個好友有多黑心。
「我也跟怜司大哥說過,你是我的朋友,請他放心,可是他叫我監視你,別讓你接近穗乃香,而我拒絕了,因為我不想過度干涉你們。」
聞言,良彥五味雜陳地望著好友。他還以為孝太郎對怜司唯命是從,原來並非如此。
「然後怜司大哥就叫我帶你來,說要當面警告你。可是,以你的財力,東京哪是說去就能去的?再說我帶你來也得花錢,所以怜司大哥就說要幫我出車資……」
「你果然把我給賣了!」
良彥捶了桌子一拳。孝太郎還故意安排在同學會期間,真是精打細算。
「怜司大哥也真是的。既然你那麼擔心,別叫孝太郎偵查,自己常回家不就得了……」
良彥撇開視線,使出一記輕刺拳。瞬間,他的下巴便隔著桌子被抓住。
「要是可以,我早就這麼做了!」
怜司貼著良彥怒目相視,良彥不禁屏住呼吸。是修羅,這是修羅的臉。
「我現在已經不能像以前那樣,跟穗乃香有說有笑!」
「為、為什麼?」
「關你屁事!」
孝太郎一面啃吐司,一面看著兩人你來我往。在他的正前方,黃金正從良彥的盤子裡偷拿切成瓣狀的柳橙。
「只要你還抓著我的下巴,就跟我有關!」
「閉嘴,死尼特!少管別人的家務事!」
「良彥,這對兄妹可是有很深很深的隱情。」
孝太郎好整以暇地從旁插嘴,安撫聲音變得越來越大的兩人。
「藤波!」
「至少把可以說的部分說出來,不然這小子不會服氣的。」
孝太郎冷靜地說道。怜司恨恨地瞪著良彥,放開了手。
「……什麼隱情?」
良彥一面撫摸解脫的下巴,一面詢問。
「這是別人家的家務事,我不方便細說……」
孝太郎含糊其詞,瞥了怜司一眼。
「……穗乃香懷著普通人無法理解的痛苦,所以必須替她安排容身之處。」
怜司盤起手臂,喃喃說道。看他似乎不願觸及核心,良彥想到一個理由。
「……你說的是不是穗乃香的眼睛?」
良彥低聲詢問,怜司和孝太郎不約而同地瞪大雙眼。
「你已經知道了?」
「啊,嗯,她本人跟我說的。」
良彥困惑地點頭。見良彥一口承認,怜司挑起眉毛。
「她本人跟你說的?該不會是你逼問她的吧!」
「才、才不是咧!是穗乃香主動跟我說的……」
「少騙人!穗乃香幹嘛把祕密告訴你這個來歷不明的渾球!」
「因為我們是朋友!」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大叫。若要說明詳情,就必須說出促成自己和穗乃香相識的差事,但現在孝太郎在場,而且怜司根本不把良彥說的話當一回事,就算說了也沒用。
「孝太郎知道這件事,我才驚訝咧!」
在神社境內遇見穗乃香和一同去水族館時,孝太郎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別的不說,光是這個超級現實主義者,居然相信天眼這種能力確實存在,就值得驚嘆了。
「是怜司大哥告訴我的。哎,這種事情我通常是當成鬼扯,不相信的,不過,假如只是要編造理由拜託我告知穗乃香的近況,多的是其他說法吧?這麼一想,或許是真的。自古以來,也有不少文獻提過天眼。」
孝太郎坐在氣呼呼的怜司身旁,依然一派鎮定地啜飲咖啡,繼續說道:
「再說,怜司大哥和穗乃香看起來不像是會撒謊的人。」
對孝太郎而言,天眼是什麼樣的能力、當事人看見了什麼,想必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只要對方是值得信賴的人,就相信他所說的話──這種邏輯實在很符合孝太郎的作風。
「怜司大哥擔心擁有天眼的穗乃香無法融入社會,所以把繼承老家神社的選項留給她。的確,如果一直留在家裡,穗乃香的壓力應該會比較小吧。」
孝太郎邊將散發著奶油香的歐姆蛋放入口中邊說道。良彥這才明白怜司的苦心,再次把視線轉向敵視自己的他。
確實,穗乃香在學校裡似乎也沒什麼朋友;她對良彥的態度雖然變得柔和一些,可是依然不擅長與人交流。可想而知,以後出了社會,她會更加辛苦。
「所以,怜司大哥才在升大學的同時搬出去住。他也已經向父母聲明,他不會繼承自家的神社。」
良彥微微地皺起眉頭,尋找詞語。
「這件事跟怜司大哥不能和穗乃香有說有笑有什麼關係?再說,要不要繼承神社,是由穗乃香自己決定吧?」
良彥依然搞不清楚狀況。怜司冷冷望著歪頭納悶的良彥。
「我必須扮黑臉,不然穗乃香會覺得內疚,認為是她把我趕出去的。所以我一直極力避免接觸她。我已經不記得上次直接和她交談是幾年前的事了。」
「換句話說,你是故意讓她討厭你……?」
這代表怜司雖然那麼開心地談論著溺愛的妹妹,卻採取完全相反的行動。
「有什麼辦法?我上大學時,穗乃香才六歲,就算向她說明,她也聽不懂。」
「我倒覺得六歲的小女生應該已經多少聽得懂了……話說回來,你現在說明就行了啊。穗乃香已經是高中生,也逐漸接納自己的眼睛,我覺得她能夠理解的。反倒是兄妹互相誤會才不正常──」
「別擺出一副你什麼都懂的樣子!」
怜司抓住良彥的胸口。桌上的餐具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音。
「你什麼也不懂。」
怜司筆直凝視良彥,他的眼睛帶著些許悲傷的色彩。
「在我離家以後,到認識藤波之前,我向許多人打聽過穗乃香的近況,因為我很擔心妹妹。由於天眼的緣故,幼稚園裡的人叫她騙子;上了小學以後,大家覺得她很詭異,總是避著她;無論是遠足或戶外教學,照片裡的她都是孤孤單單的。進入青春期以後,天眼的力量變得更強,害得她頻頻頭暈、貧血,成為保健室的常客,甚至有人謠傳她是故意藉此蹺課。」
壓抑著憤怒的聲音傳入良彥的耳中。
「上國中以後,穗乃香遭到嚴重的霸凌。嫉妒她外貌的女生,把國小時代的謠言加油添醋、四處宣傳,胡謅她曾經咒殺別人之類的。偏偏班導又是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所以穗乃香必須獨自忍受這些事……」
怜司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起來宛若在哭泣。
「不過,這些事我並不是從穗乃香口中聽來的。爸媽和幫我打聽近況的人,也都不是直接透過穗乃香得知的!全都是在事後聽班上同學或周遭的人說起!你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店員以為他們在爭吵,前來制止,而孝太郎向店員表示沒事。
「穗乃香什麼都沒說……」
初次聽聞穗乃香的遭遇,良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不向人提起自己的痛苦或傷心事。她覺得擁有特殊眼睛的自己,已經造成家人的負擔,不能再增添更多麻煩,所以全都默默地吞下去……就連自己的希望和夢想也一樣!她就是這樣的女孩!」
怜司推開良彥,緩緩地吁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穗乃香不想繼承神社也沒關係,我只是不想奪走她的選擇權而已。所以我才故意扮黑臉,搬出去住,消除她的顧慮。」
良彥半是茫然地看著怜司。
「我希望她忘記長男的存在……」
怜司靜靜說道,身旁的孝太郎悠然喝著咖啡,他的態度擺明劃出一條「莫管他人家務事」的界線。或許怜司正是看中他這一點,才拜託孝太郎居中聯絡吧。
●
好不容易擺脫了嘮嘮叨叨地叮嚀良彥別再靠近穗乃香的怜司,良彥等人返回飯店,暫且回到各自的房間,為辦理退房做準備。然而,距離回程巴士發車還有一段時間,引見怜司的行程又已經結束,孝太郎便詢問良彥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啊……」
聽完那番話之後,良彥實在沒有心情出去玩。說歸說,好不容易來東京一趟,完全沒有觀光,似乎太可惜了。
「啊,我根本想不出來。」
「那就去甜點激戰區自由之丘……」
良彥拿出房門磁卡,腳邊的黃金雙眼閃閃發光。良彥察覺祂的神情,板起臉來。
「我才不去。對了,我有事想問祢。」
良彥進入房間,把磁卡插進插槽中,回頭看著黃金。
「祢早就知道怜司大哥是穗乃香的哥哥吧?」
剛才在咖啡館裡,良彥不能明目張膽地詢問,但他一直如此懷疑。黃金的老巢就在大主神社,就算祂認得怜司也不足為奇。
「是啊,那又如何?」
黃金帶著近乎厚顏無恥的泰然表情,一口承認。
「幹嘛不跟我說啊!」
「說了有什麼用?那和將門的差事又沒有關係。」
「對!是沒有關係!但是祢可以稍微提點一下這類小資訊吧?」
「電視上說過,不可以隨便洩漏個人資訊。」
「這是兩碼子事!」
正當良彥如此大叫時,突然察覺房間深處有股氣息而抬起頭來。狹窄的單人房裡擺設簡單,只有一張床舖和固定在牆上的書桌。雖然有窗戶,但是打開也只能看見隔壁的大樓,因此窗簾通常是拉上的。此時,有個陌生的男人佇立在窗戶前。
「你……是誰……?」
良彥神色一緊,但聲音在中途便失去氣勢。
眼前的男人身穿黑衣黑袴,腳上穿著黑色靴子,胸口的金色波紋看起來十分醒目;腰間配戴著及膝的朱紅色腰飾,邊緣是五彩繽紛的刺繡;一頭長髮束於腦後,肌膚白皙透亮又光滑,雙眼凜然有神、睫毛很長,連見過不少絕世俊男美女的良彥,也不禁望而出神。那是個很適合和服的美男子,與大國主神呈現截然不同的風韻。
「意外的客神上門啦。」
黃金走到良彥前方,與男人面對面。然而,飄盪於祂們之間的並非緊張,而是一種融洽祥和的氣氛。
「有什麼事?經津主神。」
黃金問道,男人突然露出笑容,那是有些疲憊、宛若嘆息的笑容。
「抱歉,我不是有意嚇人。」
形狀優美的嘴唇吐出悅耳的低沉嗓音。經津主神把視線從黃金身上移向良彥,緩步走來。黑色靴子在地毯上無聲地前進。
「經、經津……?」
良彥對黃金投以求助的視線。經津主神是哪裡的神明?至少他不認識。
「好久不見,差使兄。話說回來,爾應該是頭一次看見我的身影。我倒是從爾小時候便常看見爾。」
經津主神走到良彥眼前,微微一笑。
「幸、幸會……」
良彥困惑地低頭致意。從他小時候便認識他,究竟是什麼神明?
「呃……莫非祢就是下一位差事神……?」
神明主動找上門來,只有這個可能性。他一個小時前才剛辦完將門的差事,下一件差事就下來了嗎?良彥連忙從郵差包中拿出宣之言書。
「不,倘若是我,倒還有救。」
經津主神略微困惑地說道,並要良彥打開宣之言書。
「我正巧回到這裡的神社,聽說差使來到關東,便前來請爾相助。我在京都的神社看見爾時,事態尚未變得如此嚴重……」
就良彥所知,神明可以在全國各地奉祀自己的神社之間自由移動。以大國主神為例,祂的根據地是出雲,但由於各地都有奉祀祂的神社,因此祂可以把這些神社當成別院,四處留宿。正因如此,祂常背著大老婆惹出桃色糾紛。
「……發生了什麼事?」
良彥翻開新頁,幾乎同一時間,隨著一道淡淡的光芒,淡墨文字浮現。這樣使喚差使,未免太操勞了吧?
「……呃,建、建御……雷……這怎麼唸?」
不懂正確唸法的良彥,直接把頁面轉向經津主神。經津主神看了頁面一眼,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是嗎?大神認為我應該遵從主公的意思嗎?」
「咦?什麼?什麼意思?」
良彥不明白經津主神的反應是什麼意思,邊歪頭納悶,邊重新望向書上文字。為什麼神明的名字總是又長又難唸?
「這唸作『建御雷之男神』。」
黃金代替沉默不語的經津主神唸出名字。
「建御雷?好帥的名字,我好像在電玩裡看過……」
良彥坦白說出感想。名字裡帶個「雷」字,感覺既威風又強大。聽良彥這麼說,黃金歪了歪頭。
「你那麼常去,卻不知道?」
「常去?常去哪裡?」
良彥茫然反問,黃金對他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說道:
「建御雷之男神,就是大主神社的主祭神。」
二
建御雷之男神是坐鎮於茨城縣鹿嶋市的神明。天津神要求大國主神禪讓之際,祂與經津主神一同從高天原下凡談判(註6:在《古事記》中,建御雷之男神是與天鳥船神一同下凡。)。由於祂當時與大國主神的兒子比力氣,之後便被視為武神或軍神,受到許許多多的武人崇拜。
「建御雷之男神原本是常陸地方的中臣氏奉祀的氏神。平城京落成之際,便將祂迎請過去奉祀,後來成為今天的春日大社;之後,又從春日大社迎請到大主神社奉祀。」
在飯店辦理退房之後,良彥和孝太郎把行李寄放在東京車站的投幣式置物櫃中,坐上直達鹿嶋的巴士。雖然得顛簸兩小時,但搭電車前往所花費的時間也差不了多少。在陌生的土地上,有不用轉乘的巴士可直達,著實令人慶幸。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會說想去鹿嶋。」
孝太郎用手肘抵著巴士窗緣,有些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想在東京觀光,怎麼突然想跑去鹿嶋?」
「不,哎,我平時常去大主神社,趁這個機會去總部打聲招呼也不壞啊。」
良彥說著牽強的藉口,嘿嘿傻笑。隔著通道的對側座椅上,是占據了窗邊座位的黃金,和默默端坐的經津主神。見到宣之言書上出現建御雷之男神的名字之後,祂一直沉著臉。
「……順便問一下,和建御雷之男神一起奉祀的經津主神是什麼樣的神明啊?」
良彥壓低聲音詢問孝太郎。根據黃金所言,經津主神也被奉祀在大主神社的第二殿,難怪祂從小時候就常看見良彥。
「有很多種說法,最普遍的應該是劍神吧,據說祂是將刀劍的威力神格化之後的神明。」
孝太郎的視線滑向車窗外的景色。
「天津神逼迫大國主神禪讓時,派遣建御雷之男神和經津主神下凡,所以這兩尊神常被一起奉祀,祂們的社殿也分別座落在利根川兩岸的近處。奉祀建御雷之男神的鹿島神宮,和奉祀經津主神的香取神宮,自古以來便受到朝廷重視,現在仍然含括在天皇陛下的四方拜當中。」
「四方拜?」
聽到這個陌生的詞彙,良彥忍不住反問。
「就是元旦舉辦的皇室神事。換句話說,祂們是VIP。」
孝太郎搬出淺顯易懂的單字,而良彥偷偷瞥了坐在對側座椅上的經津主神一眼。祂是與大國主神直接談判的神明,換句話說,就是祂替日後下凡的天孫邇邇藝命奠定了基礎。邇邇藝命的子孫即是今日的天皇,替天皇奠基的兩神受到皇室重視,也是理所當然。
「……原來祂是這麼了不起的神明啊……」
盤臂垂眼的經津主神依然滿臉愁容,不時微微嘆氣。祂和差事神建御雷之男神是舊識,為何如此憂心忡忡?
抵達鹿島神宮之後,孝太郎表示要去打聲招呼,便獨自前往社務所。孝太郎要良彥趁著這段時間自由參觀神社境內,於是,良彥就在經津主神的邀請下,前往位於本殿後方的奧參道。
「這些樹的樹幹好粗喔。」
筆直延伸的奧參道足足有三百多公尺長,杉樹等大樹矗立於兩側,在廣大的神社境內,感覺格外神聖。
「聽說這片叢林裡有許多南北界的植物混生,對於凡人而言是片寶貴的林地。」
經津主神走在良彥身旁,望著頭頂上的枝葉。
「環抱這樣的森林是神社應有的姿態,但現在這種神社減少許多,主公常為此感嘆。」
未經鋪砌的沙地掃得乾淨又美觀,幾乎不見落葉,不知道是多久掃一次?可以看出這座神社有多麼受到愛惜。
「呃,我第一次聽見祢那麼稱呼的時候就想問了……」
良彥的布鞋鞋底和沙地摩擦,發出沙沙聲。
「祢說的主公就是建御雷之男神嗎?」
建御雷之男神和經津主神是一起向大國主神進行禪讓談判,莫非這兩尊神並非處於對等地位,而是主從關係?
經津主神的表情放鬆,肯定良彥的問題。
「沒錯。建御雷之男神使用的原本是十掬劍(註7:十掬劍 日本神話中登場的劍,由於曾出現在各種場面中,一般認為並非某把劍的名字,而是長劍的泛稱。「掬」是長度單位,意指一個拳頭大小。),但在東征時將劍傳給了神武。後來,時代流轉,應主公之請,我化為劍神,成了名副其實的劍。現在我以人形侍奉主公,但一有狀況,便會化身為劍。」
「咦……這、這是什麼設定啊!好帥喔!」
良彥忍不住用少年般的眼神凝視眼前的劍神。他還以為變身是遊戲或漫畫的專利,沒想到真實存在。
「說歸說,至今仍未發生過我必須變身的事就是了。」
面對良彥直率的反應,經津主神微微地笑著。
「真正令人敬畏的是持劍的建御雷之男神,疾馳空中、身帶雷電、橫掃千軍、暢行無阻的武神。祂橫跨七山七海,連大國主神也不禁為祂的神威顫慄。」
聞言,良彥想像著大國主神被建御雷之男神持劍追趕的模樣。不管怎麼想,良彥都不覺得大國主神會贏。光是有經津主神化成的劍已經夠厲害了,連雷電都任建御雷之男神使喚,簡直是天下無敵。
「既然大神要差使替這尊武神辦理差事,代表出了什麼事吧?祢特意拜訪差使,可見得問題並不簡單。」
以大主神社的攝社為家的黃金,似乎認識經津主神與建御雷之男神。經津主神望著搖晃尾巴前進的方位神,微微地嘆一口氣。
「……坦白說,最近建御雷之男神變得沉默寡言,即使我和祂說話,祂也常不發一語……從前祂會和我閒聊往事,可是,現在似乎連提也不願提起。」
「什麼往事……?」
良彥歪頭納悶。神明的往事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比如關於鹿的話題,還有我們移居大和時在路上發生的事……」
走在良彥身旁的經津主神突然望向參道左側,良彥也跟著轉頭,發現那裡有塊被柵欄圍起來的土地。仔細一看,裡頭放養了幾隻鹿。
「差使兄,爾知道這座鹿島神宮和奈良的春日大社之間的關係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良彥頓時慌了手腳。這麼一提,孝太郎在巴士裡似乎說過。
「呃、呃,我記得是把中臣氏奉為氏神的建御雷之男神迎請到春日大社奉祀,對吧?」
良彥憑著印象回答,應該是這樣沒錯吧?經津主神微微點頭,肯定他的答案。
「沒錯。從這裡被迎請至奈良的都城之際,建御雷之男神帶著凡人和許多神鹿(註8:神鹿 神社飼養的鹿被視為神的使者。),騎著白鹿出發。」
經津主神說得一本正經,良彥卻險些左耳進、右耳出。
「咦?等等,祂是騎鹿去的?」
「對。」
「不是比喻?」
「對。」
「這代表幾乎是用走的?」
「對。」
隨即回答的肯定答覆,令良彥啞然無語。祂知道從這裡到奈良有多遠嗎?這可不是出去散散步的距離。既然是神明,不能用好一點的移動方法嗎?
「……那、那祂平安抵達了嗎……?」
「當然。當時祂一道帶走的鹿,就是現在春日大社裡那些鹿的祖先。」
「真的假的!那些吃鹿煎餅的鹿,原來有這種血統?」
良彥反問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變大。透過學校舉辦的活動,良彥曾經去過奈良幾次,也看過向觀光客索討食物的鹿,但他從未想過為何那裡會有那麼多鹿。
「春日的神鹿變多,但鹿島的神鹿卻在不知不覺間絕跡了。現在這座神社飼養的鹿,是從春日等處轉讓而來。從前主公一直很掛念這件事,但現在就算我提起,祂的態度也顯得漠不關心。」
經津主神在鹿園前停下腳步,微微地嘆了口氣。
「會不會是因為祂喪失了這部分的記憶?」
根據以往的經驗判斷,這種可能性不小。
然而,經津主神一臉遺憾地搖頭否定良彥的疑問。
「不,記憶似乎是有的,只是祂不願提起。平時都是由我來服侍主公,最近祂對我的態度變得有些嚴厲,我原本以為是自己犯了什麼錯,卻又想不出來……」
「我在京都看見祂時,並沒有異樣……」
黃金搖了搖尾巴,歪頭納悶。這對搭檔之間究竟發生什麼事?
「就在這個關頭,主公下了這次的命令。」
經津主神緊緊閉上嘴巴,接著,祂連同悔恨的嘆息吐出這句話。
「可是,我實在難以從命……」
●
奧參道的盡頭有座奧宮,據說德川家康在關原打勝仗之後,為了還願而進獻至本殿的物品,現在全都遷移到此處來了。流造屋簷之上青苔叢生,以原色木材打造的神社在經年累月之下變成黑色。
「我只是叫經津主找個新的侍從來。」
建御雷之男神在奧宮前歡迎登門造訪的良彥一行人。祂頂著一頭往後梳的斑白頭髮,留著鬍子,高大的身軀穿著神職人員常穿的那種白衣黑袴,從袖子露出的壯碩手臂被太陽曬得黝黑,肌肉線條一目了然;從略微敞開的胸襟可以看見結實的胸肌,腹部似乎纏著布條,看起來不像神明,倒像是坐在某個道場上座的武人。
「侍從……?」
良彥確認似地反問。現在不是已經有經津主神服侍祂了嗎?
「經津主神當祢的侍從,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繼良彥之後,黃金也開口詢問。
來到這一帶,香客變得稀疏許多。建御雷之男神目送拍照的情侶離去,輕輕地嘆了口氣。
「經津主神現在已經擁有自己的神社,是一尊不折不扣的神明。我們從前確實是主從,但是祂到了現代還對我卑躬屈膝,並不合理。幸虧我找到一個適合當侍從的凡人,我便命祂把人帶來,祂卻拖拖拉拉的……」
面對背手仰望奧宮的建御雷之男神,黃金垂下耳朵,與經津主神互看一眼。
「但經津主神打從禪讓的時候就和祢在一起,祢們對彼此也很了解,何必另找新人?」
雖然不明白建御雷之男神有何考量,良彥還是姑且提出這個單純的疑問。
「而且祢說的合適人選是凡人吧?不是要他當神職人員,而是要他來當祢的侍從?這應該有點困難……」
良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突然對人說「你被神明選中了」把人帶來,應該只是徒增那人的困擾吧?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啊。
「……是啊。對於凡人而言,或許是有些為難。不過,倘若是時風的後裔,應該能像從前那樣──」
建御雷之男神若有所思地轉動視線,倏然語塞。那不是主動打住話頭,而是宛若突然失聲般的不自然中斷。
「主公……?」
經津主神一臉擔心地仰望,建御雷之男神撇開了臉,摀住自己的喉嚨,略微痛苦地呼吸。
「或許是因為我和經津主神說話時總是比較謹慎,所以給了祂話變少的印象。不過,現在見到差使,鬆懈了些……」
黃金瞇起黃綠色雙眼,凝視著建御雷之男神。
「祢發不出聲音嗎?」
聞言,經津主神倒抽一口氣。
「不會吧……主公,是真的嗎!」
經津主神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腳邊跪下,良彥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發不出聲音?那麼爾現在聽見的聲音是什麼?樹木的呢喃聲嗎?」
不久,建御雷之男神恢復了平時的神態,把視線轉向黃金。
「那祢就繼續說下去吧,時風的後裔怎麼了?」
黃金乘勝追擊,建御雷之男神怒目相視,接著,祂做好覺悟張開了口,但是從祂喉嚨外洩的卻只有些微的呼吸聲而已。
「什麼……是從什麼時候……」
目睹主公發不出聲音的模樣,經津主神抵著地面的左手下意識地握住沙子。
「……與祢無關。」
建御雷之男神摀著喉嚨,擠出這句話。
「神明的力量衰退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武神自嘲地笑了,又重新轉向良彥。
「如爾所見,差使兄。黃金兄說得沒錯,我確實逐漸失去聲音。」
建御雷之男神坦白說出一直瞞著經津主神的事實。
「堂堂神明對我這麼一個糟老頭卑躬屈膝,不覺得是白費功夫嗎?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希望見證這一刻的,是當年奉祀我的時風後裔。」
「可是……」
良彥本想反駁,卻又感到遲疑。建御雷之男神和經津主神,他到底該站在哪一邊?
「……這是什麼話!」
經津主神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腳邊抖著嘴唇說道:
「主公的力量衰退至此,我豈能不隨侍在側──」
「住口,經津主!」
這道如雷的斥喝聲打斷了經津主神。建御雷之男神突然大吼,令良彥見識到祂身為武神的一面,不禁縮起身子。現在的祂與面露柔和笑容時的落差極大,光是一瞪,就足以令良彥雙腳僵硬。
「正因為祢知道我最為風光的時代,所以我才不想讓祢看見自己衰弱的模樣。」
建御雷之男神壓抑著聲音說道。經津主神緊咬嘴唇、皺起眉頭,宛若在克制心中的情感。
「所以我才叫祢傳喚時風的後裔。」
「──可是……」
經津主神依然難以從命,建御雷之男神短短地嘆了口氣。
「算了。既然祢堅不從命,我就把這個任務交付給差使吧。」
良彥慌張失措地交互望著建御雷之男神與經津主神。他現在陷入兩面不是人的狀態。
「方位神啊,爾也替我勸勸那個死腦筋吧。」
建御雷之男神望著舊識狐神說道:
「叫祂別老是賴著我。」
●
──祢是強大的劍神。
主公曾如此讚揚自己。
──有祢這個左右手,是我最引以為傲之事。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
說著,主公豪邁地大笑。服侍這樣的主公,也是經津主神的喜悅。想像與祂一同站在戰場最前線的情景,可說是經津主神最為幸福的時刻。
無論天涯海角,都會隨侍在側。
祂永遠忘不了自己頭一次穿上黑衣、束起頭髮,向主公伏首的那一天。
那是難以忘懷的遙遠往事。
和從社務所歸來的孝太郎一起參拜完畢之後,良彥在附近的店裡享用了遲來的午餐,並再度回到東京。後來,孝太郎又帶良彥去參觀東京鐵塔和增上寺,但是在巴士裡發現宣之言書中的名字上了墨的良彥,幾乎是心不在焉地度過整個行程。換句話說,大神要他乖乖照辦建御雷之男神交代的差事,去把替代經津主神的人找來。
「啊?你還要住一晚?」
傍晚,在東京車站提領行李時,良彥有些結結巴巴地提出這個要求。
「嗯、嗯,我想向怜司大哥問清楚穗乃香的事。」
雖然辦理差事才是多住一晚的理由,不過老實說,良彥也很掛念這件事。
面對良彥的要求,孝太郎傻眼地吐了口氣。
「這倒是沒關係,不過,那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你可別管太多啊。」
從投幣式置物櫃中各自拿出行李,並移動到不會擋住行人去路的位置之後,孝太郎拿出智慧型手機操作。
「今晚的巴士車位我會幫你取消。你找到飯店了嗎?」
「我想去昨天那間飯店看看,如果還有房間就住那裡……」
「搞什麼,你真的是走一步算一步耶!」
孝太郎從液晶畫面抬起頭來,望著兒時好友;良彥露出含糊的笑容,打發對方的視線。良彥早就有預感,差事或許會在東京發動,但是他完全沒料到竟會接連發動。
「哎,你就算睡網咖,應該也不成問題吧。來,這是回程的車資。啊,記得拿發票喔!」
孝太郎從皮夾裡拿出五千圓,事後他應該會向怜司請款吧。
「孝太郎,接下來你要幹嘛?去吃飯嗎?」
良彥恭恭敬敬地接過五千圓,如此詢問。距離夜行巴士發車還有好一段時間。
「這個嘛,反正已經不需要陪你了,明天又得工作,我就自掏腰包補差額,搭新幹線回去京都吧。」
孝太郎看著手錶,若無其事地說道。
「咦?只有你自己搭新幹線喔!」
「你也可以搭啊,如果你願意補差額的話。拜拜~」
孝太郎說道,瀟灑地步向新幹線售票口。
「這股敗北感……究竟……是怎麼回事……」
良彥緊握手上的五千圓,目送好友的背影消失於人群中。
「剛才讓爾見笑了,真是過意不去。」
與孝太郎道別之後,順利訂到飯店的良彥決定晚餐前先在房裡休息,因為他想利用這段時間和經津主神分享資訊。若是在外頭,看上去就像良彥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不方便說話。
「不過,這下子我總算明白了。沒想到主公逐漸失去了聲音……」
良彥橫坐在客房的椅子上,想起剛才建御雷之男神的模樣。祂應答如流,確實沒有記憶模糊的跡象,只是在某種條件之下發不出聲音來。
「逼得大國主神禪讓,造就歷史性『改革』的神明居然變得如此,真是令人感慨啊。非但如此,祂竟然對祢這個左右手那樣子大吼大叫。」
坐在床上聆聽的黃金無奈地搖了搖頭。
「自從變得沉默寡言以後,主公便時常那樣對我大吼大叫……我想主公大概是因為身體不聽使喚,感到焦慮……」
經津主神露出悲傷的笑容。常被那樣怒吼,祂的精神想必也因此衰弱不少。
「現在祂變成這樣,還要凡人當祂的侍從,根本是強人所難。」
良彥在桌子上拄著臉頰。連經津主神都如此難熬,普通人承受得住那股壓力嗎?
「話說回來,時風是誰啊?祂還說後裔什麼的。」
良彥提出一直感到疑惑的事。聞言,黃金轉過視線。
「中臣時風是建御雷之男神被迎請至春日大社時,陪祂一路走到大和的凡人。據說他曾是鹿島神宮的社司(註9:社司 舊制的神職職名,掌管祭祀及庶務。)。」
「哦,就是騎著白鹿去的……」
良彥想起經津主神所說的話,瞪大眼睛。建御雷之男神原本是中臣氏奉祀的神明,而現在祂想請中臣氏的後裔來服侍祂?
「咦?那建御雷之男神要祢傳喚的人,就是中臣的後裔囉?後裔那麼多,祂是怎麼挑上那個人的?」
「大概是因為血緣和自他出生以來便保佑著他的懷念感所致吧。畢竟他離家以後,主公已經有十年沒見到他。說歸說,我不認為那人會同意……」
經津主神皺起秀麗的眉毛,嘆了不知是第幾次的氣。
「自他出生以來便保佑著他……那個人該不會是神社的──」
說到這裡,良彥的腦中浮現某個人的臉龐。
「……不,可是……時風是姓中臣……又不是藤原……」
不會吧!良彥抱頭苦惱。因為身為藤原後裔而被將門怨恨,原本的紳士態度倏然丕變,還抓住自己的胸口不放──關於那個人的記憶又重新浮現。
「藤原是中臣氏的子孫。我以前沒跟你說過嗎?」
黃金落井下石,良彥皺起眉頭。對了,大主神社是從春日大社迎請分靈的神社,而春日大社又是從鹿島迎請分靈的,奉祀者屬於同一族,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
「主公指名的就是吉田怜司。他是大主神社宮司的長男,也是天眼女娃兒的哥哥。」
聽到經津主神這麼說,良彥趴在桌上,發出不成聲的呻吟。為什麼他避之唯恐不及,卻偏偏扯上關係?
「主公打算召怜司前來鹿島神宮,代替我擔任祂的侍從。不過,這種事在現代根本行不通,怜司也已經有其他正當的工作。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借助差使的力量。」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良彥緩緩撐起身子。就算想說服建御雷之男神,被祂那麼一吼,也只能不了了之。更何況,經津主神直到今天才知道建御雷之男神逐漸失去聲音。祂想必先前已經為了不合理的命令煩惱許久,最後才下定決心,前來造訪身為差使的良彥。
「不過,既然這樣,乾脆直接轉告怜司大哥,讓怜司大哥自己拒絕,如何?」
如果被直接拒絕,或許建御雷之男神就會死心。還是祂根本不容許對方拒絕?
面對良彥的提議,經津主神垂下視線說:
「……老實說,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曾數次試著轉告怜司……」
經津主神在膝蓋上握緊拳頭,略帶困惑地繼續說道。
「在他睡覺時來到床邊,他卻完全沒有醒來;託夢給他,他便以為真的是作夢……現身和他說話,他竟說:『在演古裝劇嗎?拍戲真辛苦啊。』根本雞同鴨講……」
「啊啊啊啊啊!夠了!」
良彥抱頭大叫。那個身懷靈異體質卻毫無自覺的男人,不只對將門,連對老家的祭神也是同一副德行。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妹妹溺愛機。
「他小時候就看得見低等靈,但他總是把那些靈體當成現實,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與死人交談的情況更是多不勝數。因此,我並不驚訝現在他有這樣的反應……只是他如此冥頑不靈,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
經津主神望向遠方。沒想到怜司從小就是那副德行,實在太可怕了。他如此輕易相信妹妹有天眼,為何無法承認自己有靈異體質?
「我想,或許同為凡人的差使有法可想,因此才前來求助。」
說著,經津主神短短地嘆了口氣。
「……經津主神,祢知道怜司大哥和穗乃香現在在鬧彆扭嗎?」
老實說,良彥並未直接問過穗乃香,不知道她對怜司懷有什麼看法。不過,怜司都說他刻意扮黑臉了,想必穗乃香對他沒多少好感。事實上,良彥從未聽她提過哥哥。
「我知道怜司是個愛護妹妹的哥哥,而妹妹從前也很崇拜怜司這個哥哥。不過,他們太過為彼此著想,反而產生誤會。目睹這種情況,老實說我心裡也很焦急。」
經津主神露出苦笑,祂的語氣宛若在談論自己的孩子。畢竟是看著他們兩兄妹出生長大的神明,會用這樣的眼光看待他們也很自然。
「如果祢願意,可以和穗乃香直接交談吧?祢沒想過要告訴她哥哥的事嗎?」
換作良彥,很可能會告訴穗乃香一切都是出於哥哥的愛。面對良彥的問題,經津主神垂下視線苦笑。
「無論是社家之子或天眼女娃兒,神明都不該干涉凡人的私事。這是為神的道理。」
真不自由──良彥如此暗想。無論是受到奉祀卻不能干涉社家之事的經津主神、由於擁有天眼而吃盡苦頭的穗乃香,或是因為愛護妹妹而採取極端行動的怜司都一樣。良彥望著頭髮烏亮的劍神,不知道祂是懷著什麼心思看著被留在家中的穗乃香?
「差使兄,雖然爾已經正式接下這份差事,但受命辦理此事的原本是我。」
不久後,經津主神收拾心緒,抬起頭來。
「我們一起合力解決吧!」
「嗯,謝謝。」
良彥坦率道謝。這種時候出主意的人越多越好。
「至於辦法──」
說到這兒,經津主神的話語突然中斷。
「……怎麼了?」
經津主神對門口投以窺探的視線。就在良彥呼喚祂的瞬間,上了電子鎖的門突然打開。
「搞什麼啊,良彥,來這邊也不說一聲!」
帶著滿面笑容踏入房裡的,是本該待在出雲的大國主神。
「祢怎麼會跑來這裡……」
「我瞞著須勢理跑來東京的分社露個臉,眷屬神告訴我差使來了,所以我就來找你。聽說你替將門辦差事?那小子剛成神不久,沒想到大神居然會同意。哎,從前被迫禪讓的我,倒也不是不能明白祂滿懷怨恨的心情。別說這些了,差事辦完了吧?要不要去搭巴士?這裡有搭乘雙層露天巴士看夜景的行程,我們帶幾個女孩子去──」
大國主神一把摟住良彥的肩膀,滔滔不絕地說道,卻像是突然感到惡寒一般,打了個冷顫。祂環顧房裡,終於發現端坐於窗邊的漆黑美男子。
「久違了,大國主神。」
經津主神這句話讓大國主神整個愣住了。接著,大國主神轉過身去,猶如脫兔一般拔腿就跑,但良彥抓住祂的衣服,不讓祂逃走。這傢伙的反應未免太明顯。
「放手,良彥!為什麼經津主神會在這裡!」
「因為下一件差事的關係。哎,先坐下再說吧。」
良彥把大國主神拉回來,推向床舖坐下。看樣子禪讓在祂心中造成不小的陰影。
「下一件差事該不會是經津主神的吧?」
「不,不是。」
「不然祂跑來幹嘛!」
經津主神好整以暇地望著大呼小叫的大國主神。見狀,大國主神僵住了臉,倒抽一口氣。
「下一尊差事神是我的主公,建御雷之男神。」
「建、建御雷……」
不知是不是勾起當年的記憶,只見大國主神抱著自己的肩膀,渾身打顫。接著,祂回過神來,倏地起身。
「那應該不干我的事吧!我要回去了!」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哎,祢先冷靜下來。」
良彥壓住大國主神的肩膀,再度讓祂坐下。雖然當年是敵人,但大國主神和建御雷之男神畢竟是舊識,或許能幫忙出主意。
「我們現在為了建御雷之男神交辦的差事而傷透腦筋,祢也一起想想辦法。反正祢閒著沒事幹吧?」
「憑什麼要我幫忙想辦法?良彥,你知道我和建御雷之男神、經津主神的關係嗎?」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禪讓的事吧?哎,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時候先放一邊嘛。」
「別隨便放一邊啊!這是很重要的事!」
經津主神看著良彥與大國主神鬥嘴,有些困惑地回頭詢問黃金:
「差使兄和大國主神很熟嗎?」
大國主神一身現代打扮,和良彥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同年代的朋友,這應該也是讓經津主神這麼問的原因之一吧。黃金垂下耳朵,嘆了口氣。
「打從替須勢理毘賣辦理差事時相識以來,他們就一直是那樣。」
說來是優點也是缺點,良彥的態度向來不因對方是神或人而有所區別。大國主神就是欣賞他這一點,才會建立起這層關係。
「宣之言書上出現建御雷之男神的名字,代表祂也因為力量衰退而傷腦筋,祢就幫忙出點主意,有什麼關係?再說,祢還欠我名草戶畔那時候的人情耶!」
「人、人情?」
「我幫忙天道根命辦理差事,剛好順了祢想接名草戶畔入幽冥的心意,對吧?黃金都告訴我了。」
大國主神立刻把視線轉向黃金,但是黃金先一步撇開視線。
「拜託啦。祢是出雲的大國主神老爺,向來自視甚高,不是嗎?」
良彥張開雙手,圍住床上的大國主神,用分不清是威脅還是懇求的氣勢拜託祂。幫忙出主意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是啊,我是自視甚高、俊美無倫、獨一無二的出雲之王!名草戶畔那件事,我的確給了你不少提示,但我並沒有義務協助差使──」
「呃,須勢理毘賣的電話號碼是……」
「你的手可不可以先放開手機?良彥。」
良彥與抓著自己手臂的大國主神默默地相視片刻,下一瞬間,良彥笑咪咪地回頭對經津主神說道:
「太好了,經津主神,大國主神說祂也要一起幫忙想辦法。」
目睹全程的經津主神垂下臉來,低聲竊笑,而黃金則是一臉感嘆地搖了搖頭。
●
「建御雷之男神居然說出這種話?」
大國主神不情不願地聽完來龍去脈之後,率直地說出這般感想。
「祂可是逼得我禪讓的偉大天津神耶,如今卻因為力量衰退而發不出聲音,真教人惘然。」
過了下午五點,外頭正是斜陽映照的時刻,不過在拉上窗簾的商務飯店房間裡,難以察覺時間的流逝。大國主神已經死了心,倚著牆壁坐在床上,盤起雙腿,手肘抵著膝蓋,掌心拄著臉頰。
「平時祂還是可以說話,可是一想起往事,便發不出聲音……」
良彥想起與建御雷之男神見面時的情況。
「剛才祂正想提起時風的時候,突然就失聲了……」
「嗯,會不會是有什麼不想說的事?虧祂有那麼輝煌的過去。」
大國主神半是敷衍地說道。
「而且祂的目標是穗乃香的哥哥?這對兄妹和神明也真是有緣……」
「怜司大哥和將門的差事也扯上了關係……」
良彥反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看樣子近期之內還得再和怜司見上一次面。
「怜司大哥現在已經有工作,要他當侍從,根本是強人所難嘛!」
怜司被捲入神明的事端,並不是他的錯,不過,倘若他對於自己的靈異體質有點自覺,或許事情不至於變得如此棘手。
「本來就是強人所難啊。所謂的侍從,就跟貼身秘書差不多吧?建御雷之男神絕對沒想過薪水的問題。只有榮譽的終身無給職,凡人怎麼幹得下去?」
大國主神一臉不快地說道,這句不經意的話語刺入了良彥的胸口。只有榮譽的終身無給職,簡直是差使的代名詞。
「那個老頭也老糊塗啦!」
大國主神嘆了口氣,如此說道。聞言,經津主神橫眉豎目地站了起來。
「不許祢說這種貶低主公的話!」
這一喝讓良彥忍不住縮起身子。雖然不及建御雷之男神,但經津主神的聲音也帶有猶如用劍尖指著人的魄力。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我也很失望啊!建御雷之男神有多麼可怕,我可是最清楚的。」
被留下之後,大國主神似乎豁出去了,邊屏住呼吸,邊皺眉如此反駁。見了祂的態度,經津主神恨恨地指著祂叫道:
「祢憑什麼失望!」
即使力量衰退、失去聲音,對經津主神而言,建御雷之男神依舊是唯一的主人,就算現在被出了一道大難題,祂仍然忠心耿耿。
大國主神默默看著指著自己的手指,緩緩抓住經津主神的手腕,並迅速拉過祂的身體,抓住另一側的袖子。
「咦……?」
見到經津主神從黑衣底下露出的右臂,良彥睜大眼睛。大國主神掀起的袖子底下出現的並非手臂,而是一把用布條鬆鬆垮垮地纏起的出鞘刀身。
「果然如此。我就覺得奇怪,為什麼看不見祢的右手。」
「祢……」
經津主神甩開大國主神的手,護著右臂。
「祢的手無法恢復原形了吧?力量衰退是唯一的理由嗎?如果放著不管,只怕祢會完全化為劍形吧?」
大國主神似乎滿意了,再度往床舖坐下。經津主神恨恨地看著祂。
「與祢無關!」
「那倒是。」
大國主神一口肯定,在那瞬間,祂的眼神流露出一股冷淡的色彩。
「我只是覺得遺憾,就連如同祢們這樣的神明也無法抵抗時代的洪流。畢竟今非昔比,這也無可奈何。」
大國主神戲謔地說道,聳了聳肩。
「不過,我個人對祢倒是很感興趣。」
「住口!」
經津主神怒視露出甜美微笑的大國主神,彷彿隨時要一劍砍過去。
「咦?我、我完全沒發現……」
良彥目瞪口呆。他一直以為經津主神的右手是因為收在袖子裡才看不見。
「你才讓我覺得遺憾。」
黃金一面在床上對良彥投以糾纏的視線,一面喃喃說道。
「對了,良彥,關於侍從的事……」
大國主神突然回到正題,良彥把視線轉向祂。
「都到這個節骨眼上了,不如就讓穗乃香的哥哥試試看吧。」
「──啥?」
剛才是誰說根本是強人所難?良彥還以為大國主神也反對,為何僅僅數分鐘就改變主意?
「經津主神也變成這副德行,無法說服建御雷之男神吧?所以祂才來拜託你,不是嗎?」
被大國主神一語道破,經津主神尷尬地撇開視線。
「不,話是這麼說,可是祢剛才也說過這是強人所難啊。」
「我的確說過。」
大國主神爽快地點了點頭,見狀,良彥摀住太陽穴。祂究竟想說什麼?
「所以,設法讓建御雷之男神自己拒絕就行了。」
大國主神面有得色,彷彿在說這是一條妙計。
「祢的意思是,暫且要怜司答應,再設法引導,讓建御雷之男神對他失望?」
黃金歪著頭,若有所思地說道。聞言,良彥恍然大悟。
「可是,這樣的話……」
「凡人不是有個說法,叫做『善意的謊言』嗎?人生在世,就是要懂得變通。」
大國主神嘆了口氣,對困惑的經津主神如此說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祢的心情,不過,建御雷之男神已經不是祢從前認識的主公。要讓一個不想被祢看見自己衰弱模樣的神死心,多少得用點手段。」
面對黃金的勸解,經津主神垂下視線。事到如今,祂的心裡似乎也產生迷惘──倘若這是主公的心願,自己是否該默默地退讓?
「可是,要怎麼說服怜司大哥?他是個老是產生奇蹟式誤解的人,之前經津主神直接找他談,被他當成在拍電視劇耶。」
良彥把下巴放在椅背上,露出苦澀的表情。這是最大的問題。即使由身為人類的自己出面,大概也只會被他當成腦袋有問題吧。辦理將門差事的期間姑且不論,現在怜司根本把良彥當成圍著穗乃香打轉的蒼蠅。
「很簡單。」
大國主神無視良彥的憂慮,滿不在乎地說道。
「怜司知道穗乃香眼睛的事吧?」
「咦?啊,嗯,對,他好像知道。」
「那叫穗乃香開口拜託他就行了。」
大國主神說得若無其事,良彥有些傻眼地凝視著祂。這個方法太過出人意表,良彥一時間無法判斷是不是妙計。
「如果是看得見神明的天眼妹妹所說的話,他一定會無條件相信吧?」
良彥與黃金對望一眼。這個方法真的管用嗎?
在眾人的心思交錯之中,只有經津主神五味雜陳地閉上眼睛。
●
一開始讓怜司察覺有異的,只是一件小事。
當怜司要剛上幼稚園的穗乃香將自己的餐盤端到流理台時,不慎手滑的她打破了一個碟子。怜司只是輕聲叮嚀一句「要拿好」,妹妹卻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仰望著他。
「對不起。」
妹妹宛若在害怕什麼,顫抖著聲音說道。怜司大驚失色地凝視著她。
對不起,穗乃香不是好孩子。
對不起,穗乃香會乖乖聽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怜司打了個瞌睡,醒來時發現外頭的天色全暗了。他皺著眉頭翻了個身摸索枕邊,拿起鬧鐘一看,時間已將近晚上九點。今天雖然是週六,他卻起得很早,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到了傍晚他完全無法抗拒睡意。但他沒料到自己會睡到這個時間,應該設定鬧鐘的。
「……還作了那種討厭的夢……」
怜司撐起身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那陣子的夢無論作多少次,他都無法適應。
剛上高中時,某天,從國中同學口中聽聞穗乃香傳聞的同學,在回家的路上不斷糾纏怜司。當他指稱怜司有戀妹情節時,怜司充耳不聞;當他說起詛咒等荒唐無稽的事時,怜司一笑置之;但是,當他質疑穗乃香是不是腦袋真的有問題時,怜司便失去了理智。
「……都是地點不好。」
怜司戴上放在床頭櫃上的眼鏡,如此嘀咕。
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揍人,是在家人也常光顧的超市停車場附近的步道上。
「……還有時機不好……」
怜司抓了抓腦袋,半是嘆息地說道。和母親一同前來購物的穗乃香,當時發現了哥哥便跑上前來,怜司卻渾然不覺。
穗乃香聽見怜司與同學的談話內容,並目睹哥哥因為被取笑而勃然大怒、使用暴力。上了幼稚園以後,穗乃香開始察覺自己的眼睛異於常人,而怜司打人這件事似乎在她的心中留下更深的傷痕。聽聞鄰居的竊竊私語,用無垢的雙眼環顧周遭的大人,年幼的她或許是這麼想的──哥哥是不是因為自己而被人欺負?
那一天,這個懷疑在她的心中化為確信。
「我倒寧願在她心中種下的是『哥哥會打人,好可怕』的陰影。」
怜司長嘆一聲,再度躺下來。
當時,在年幼的穗乃香心中種下的是「我是壞孩子,所以哥哥才會被欺負」的方程式。這種想法一天比一天強烈,並在打破碟子那件事上爆發出來。
自此以來,穗乃香便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道歉。鞋子穿不好的時候、零食吃不完的時候、一起看卡通不小心睡著的時候,她都淚眼汪汪、面紅耳赤地一再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穗乃香會乖乖聽話──
穗乃香乖乖聽話,哥哥就不會被欺負了吧?
當時,怜司只能緊緊抱著哭泣的妹妹,輕拍她的背部告訴她:「妳已經很乖了,沒有人欺負哥哥。」
即使如此,每當妹妹看見哥哥,臉上浮現親愛之情的同時,總會閃過一絲緊張。
雙親當然也察覺到這種變化,卻不明白個中理由。怜司也懷著莫大的罪惡感,不敢承認是自己造成的。
然而,只要自己待在身邊,妹妹便會露出那種表情,這讓他痛苦不堪。
不久後,怜司決定以就讀大學為由搬出去住。
「……萩原良彥啊?」
怜司仰望天花板,喃喃說道。長年獨居的男人房裡呈現適度的雜亂,牆壁一角掛著託孝太郎代為取得的穗乃香照片。因為這些照片,他不曾邀請朋友來家裡玩。這不是因為他不想被人知道房裡掛著親生妹妹的照片,而是怕朋友對穗乃香產生興趣。虧他如此小心提防,誰知竟有蒼蠅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纏上妹妹。怜司想起今早的事,輕輕彈了下舌頭。
掛在牆上的每張照片裡,妹妹表情都和娃娃一樣,沒有絲毫的笑容,白皙的臉頰顯得冷冰冰的。對於怜司而言,她的臉上沒有畏懼之色便已經足夠了。但是,一想到妹妹身邊有那個呆頭呆腦的尼特族打轉,他便擔心妹妹會受到不良影響。不,鐵定已經受到不良影響了。
「……不知道穗乃香過得好嗎?」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反倒是擱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發出來電通知。
●
在離飯店幾分鐘路程的超商前,良彥凝視著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由於興味盎然的三尊神明在一旁偷聽,他刻意離開房間,但一想到怜司與穗乃香的關係,他便遲遲無法撥出電話。
「……如果只是請她幫我辦差事倒也罷了,差事偏偏跟她的哥哥有關,不要緊嗎……?」
仔細想想,良彥從沒聽穗乃香提過哥哥;非但如此,因為名草戶畔之事而和她談起達也時,她甚至說她沒有兄弟姊妹。
「沒有兄弟姊妹……」
良彥在步道邊緣蹲下,嘆了口氣。或許穗乃香並不是說謊,而是在她心中,這樣的認知才合情合理。
太陽下山後的十月天空,在街燈的映照下顯得灰濛濛的。步道上的行人雖然多,卻沒有人注意良彥。一群看似大學生的人邊高聲說話邊走過,良彥漫不經心地目送他們的背影,再度垂眼望著智慧型手機。上頭顯示的是熟悉的穗乃香電話號碼,他曾經撥過好幾次。
「……原來我一點也不了解她。」
──你什麼也不懂。
怜司的話語在耳邊再度響起。
穗乃香是神社宮司的女兒,鮮少表露情感,和泣澤女神是朋友,誠實、認真、重感情,擁有看得見神明的天眼──仔細想想,良彥對她的了解只有這些。他們常一起行動,而她露出笑容的次數逐漸變多,這讓良彥很開心。不過,他們彼此似乎都遲疑著該不該跨越眼前的界線。
老實說,良彥並不認為怜司和穗乃香的關係是健全的。他知道怜司是為了妹妹著想而做出那樣的決定,不過,穗乃香若是知道此事,可會高興?刻意疏遠溺愛的妹妹,怜司真的覺得這樣下去好嗎?
「……可是,這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
良彥想起在車站道別時,孝太郎曾叮嚀自己別管太多。然而,如今他已經知道內情,豈能置之不理?告訴穗乃香,她哥哥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不擅長表達的愛護妹妹之情,是件很容易的事。不過──
「……話說回來,穗乃香究竟是怎麼想的?」
她宣稱自己沒有兄弟姊妹,不知心裡對哥哥抱著什麼樣的感情?倘若其中仍然留有些許溫情,或許該告訴她真相。
良彥下定決心,做了個深呼吸,按下通話鍵。
「……啊,穗乃香?」
鈴響三聲,穗乃香便接起電話,並回應良彥的呼喚。即使隔著話筒,她的聲音依然清澈。
「對不起,突然打電話給妳,現在方便講話嗎?」
『沒問題。怎麼了……?』
這麼一提,今天是星期六,不知道穗乃香是怎麼度過這一天?不必上學的假日,她會去什麼樣的地方?看見什麼樣的事物?產生什麼樣的感受?她可曾想起離家的哥哥?一旦開始思考這些問題,良彥便覺得電話彼端的穗乃香,似乎離自己很遙遠。
「不,也沒什麼……只、只是想知道妳過得好不好……」
良彥不知該如何開口,結結巴巴地回答。一聽見本人的聲音,良彥又遲疑起來。該提起她絕口不提的哥哥嗎?
『……良彥先生,你現在人在東京嗎?』
聽到這個問題,良彥心臟猛然一跳。
『我聽說你跟藤波先生一起去同學會……』
「啊,嗯,對。我不能參加同學會,只好一個人到處亂逛。」
良彥盡可能保持平靜,以免被察覺自己莫名焦慮。
「結果一如往例,差事又來了,我和平將門見了面。我完全沒想到那是將門……啊,還有,今天我又遇見大國主神,祂邀我去搭巴士──」
『良彥先生。』
穗乃香委婉地呼喚。
『……發生了什麼事?』
這句話讓良彥在心裡準備的話語全都消散。
「……我覺得自己好像全被妳看透了。」
良彥重新握好智慧型手機,面露苦笑。別的不說,他本來就不擅長隱瞞。
「我跟怜司大哥見過面了。」
良彥死了心,坦白說出這件事。他可以感覺到電話彼端傳來些微的緊張。
「我一直以為妳沒有兄弟姊妹。」
『……對不起。』
「啊,不,我不是在責備妳!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只是……」
良彥尋找著詞語,抓了抓頭。這種時候,他實在很恨自己的語彙如此貧乏。
「……不過,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穗乃香豎耳聆聽的模樣浮現於腦海中。
「可以告訴我,妳說自己沒有兄弟姊妹的理由嗎……?」
怜司為了不讓穗乃香感到愧疚,故意扮黑臉,這個策略對她造成什麼影響?
面對良彥的問題,穗乃香沉默片刻。她現在露出什麼表情?在想些什麼?各種空想在良彥的腦海中打轉。總是冷著臉的穗乃香,心中懷抱的事物或許遠比良彥所想像的更為深沉,也更為沉重。
『……爸媽說我小時候很黏哥哥。』
不久後,穗乃香喃喃說道。
『說我學會走路以後,總是跟在哥哥身後……可是,我當時還小,不記得這些事……』
一輛計程車在眼前的車道上呼嘯而過。良彥把耳朵緊貼在話筒上,以免遺漏穗乃香的聲音。
『我只記得……一臉悲傷地看著我的哥哥。』
「一臉悲傷?」
良彥反問,穗乃香似乎在思索,沉默了一會兒。
『……嗯。可是,我不記得他為什麼悲傷。』
穗乃香獨白般的聲音傳入耳中。
『小時候我好像看到什麼就會說什麼……這裡有隻白鹿、那裡有條青龍之類的。可是這樣……別人會覺得很奇怪,對吧?為了不讓我當著別人的面說這些事,爸媽花了不少功夫教導我……因為有些人無法接納不尋常的事物……』
從穗乃香揀選言詞的模樣,可以窺見她幼時的遭遇。良彥想起怜司描述的穗乃香往事。
『我猜哥哥應該也是這樣吧……一臉悲傷的他,或許就是那陣子的記憶。那時候的事,我不好意思開口問爸媽……』
良彥用力握住智慧型手機,恨不得立刻否定。她哥哥比任何人都更擔心她。
『……他很少回家,就算回家,視線也總是避免與我交會……寫信或傳簡訊給他,他都不回;這兩年來,他跟爸媽好像也沒聯絡。』
「啊,那是……」
良彥想到了原因,變得結結巴巴。這兩年來的事,鐵定是將門搞的鬼。怜司原本就刻意不聯絡,而在那尊怨靈神的推波助瀾之下,情況變得更加嚴重。
『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哥哥都不回信……是因為他很忙嗎?還是因為課業繁重?不過,大概不是這些原因吧。他好不容易才能搬出去住……』
說到這兒,穗乃香中斷話語,微微地露出苦笑。
『……我好像一直在做惹哥哥討厭的事。』
「沒這回事!」
良彥嘆了口氣,閉上眼睛。為了年幼的穗乃香而決心離家的怜司,訂下的周密計畫進行得極為順利。不過,這種計畫造就的並非幸福。再這樣下去,兩兄妹都會陷入不幸。
『所以我覺得,要是我說我有哥哥,或許哥哥會不高興……』
「……所以,妳才說自己沒有兄弟姊妹?」
『對不起,我撒了謊……不過,實際上我們的確沒有兄妹的感覺。』
穗乃香上小學的時候,怜司已經離家,他們從未吵架或共享日常生活裡的瑣事,也難怪她這麼想。
不過──
『……良彥先生,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在穗乃香的呼喚下,良彥回過神來而抬起頭。
『我哥哥他……過得好嗎?』
下意識緊握的拳頭微微泛白。
「……他、他過得很好。嗯,好極了。妳不必擔心!」
怜司在超商前宣揚對妹妹的滿腔熱愛的模樣閃過腦海。
『是嗎?那就好……』
安心的嘆息聲傳入耳中,讓良彥的胸口緊緊揪了起來。
「穗乃香,呃──」
良彥很想說出一切。其實怜司很溺愛穗乃香才會做出這樣的抉擇,一切都是為了她所訂下的計畫。不過,話到了嘴邊,良彥又吞回去。
──沒這回事,怜司大哥很重視妳。
──那些事都是為了保護妳才做的。
說出一切很容易,不過,由良彥口中說出來,能有多少意義?或許穗乃香只會當他是在安慰自己。
真相必須要由哥哥親口說出來才有意義。
「或許我沒有立場說這些話……」
良彥克制著幾乎快衝口而出的話語。
「妳最好和怜司大哥談談。或許妳會害怕,但妳應該把自己的想法全說出來。」
別管太多──孝太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然而,良彥充耳不聞,繼續說道:
「現在無論我說什麼,都只會流於表面──」
良彥心急地說道,另一頭的穗乃香困惑地吸了口氣。
「所以我只說一件事。妳再仔細回憶一下怜司大哥露出悲傷表情時的情況。」
『咦……?』
穗乃香反問的聲音猶如吐氣聲一般微弱。
「哎,我也只是猜測,無法確信……」
良彥抓了抓頭。怜司確實很溺愛穗乃香,這一點絕對錯不了。這樣的他一臉悲傷地看著妹妹,想必是因為──
「當一個人看著無法接納的事物時,會露出悲傷的表情嗎?應該會露出不愉快的表情,或是抱持厭惡感吧?」
電話彼端的穗乃香屏住呼吸。
「穗乃香。」
良彥一面呼喚,一面仰望天空。
「我想,怜司大哥應該沒那麼會演戲。」
本人聽見了大概會生氣吧──良彥如此暗想,微微地笑了。
●
「哦,所以你雖然打了電話,卻沒提起差事,就這樣兩手空空地回來?」
與穗乃香通完電話、回到飯店之後,等候已久的黃金用這番毒辣卻精確的言詞,彙整了良彥的作為。
「我怎麼說得出口嘛!她以為哥哥很討厭她耶!」
「你的任務就是向她好好解釋這件事。」
「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啦!我哪有那麼能幹!祢把我當成什麼人啦?」
良彥說了句不知是自虐或是豁出去的話語,往床舖坐下。
大國主神不知在幾時間消失無蹤,但等到差事辦完以後,祂八成又會現身,叨叨絮絮地對良彥發牢騷吧。
「這麼說來,又得從頭來過……」
經津主神依然端坐在地板上,嘆了口氣如此說道。這句沒有惡意的話語,刺入良彥的胸口。
「也、也不算從頭來過啦!只是狀況和之前沒變而已……事、事態並沒有惡化……」
良彥喃喃說道,鼓勵自己。大國主神出的主意不能用,到頭來只能自行設法解決。事到如今,或許直接和怜司溝通也是個辦法。既然他如此擔心妹妹的天眼,想必對於神明的存在也有相當程度的認識,若是得知老家的神社祀奉的神明逐漸失去聲音,多少會關心一下吧。
「問題是該怎麼說明……」
現在怜司對良彥的印象奇差無比,大約是等同或低於廚餘。如果他肯聽良彥說話,或許還有計可施……
「對了,良彥,該吃晚餐了吧?」
就在良彥思索之際,一旁的黃金用前腳指著從大廳拿來的「鄰近餐廳指南」。
「……我現在正很認真地思考差事。」
「凡人不是常說『吃飯皇帝大』嗎?」
「根本只是祢想吃而已吧!」
「什麼?黃金老爺也會享用凡人的食物嗎?」
房裡倏然喧鬧起來,良彥摀住耳朵躺在床上。現在的確是晚餐時間,但他根本無心坐下來好好吃飯。這種時候,建御雷之男神的失聲症狀若能分給眼前的兩神就好了──良彥不禁萌生這種不敬的念頭。平時雖然不太方便,卻很適合讓囉唆的傢伙閉嘴。
「……唔?」
正當黃金對著經津主神召開家庭餐廳講座時,面向牆壁的良彥靈光一閃,眨了眨眼。
「……對喔,發不出聲音是件不方便的事吧?」
就今天見面的情況看來,建御雷之男神平時能夠正常說話,但是會突然失聲,這樣的狀況應該會為祂帶來莫大的壓力。換作是良彥,一定會設法查明原因,加以治療。
「可是,祂交代的差事卻是找個新的侍從來……?」
按照以往的模式,就算建御雷之男神吩咐的差事是「我發不出聲音來,替我想辦法解決」也不足為奇。然而,祂未如此要求。是因為力量衰退,自知無力回天,所以死了心嗎?
──正因為祢知道我最為風光的時代,所以我才不想讓祢看見自己衰弱的模樣。
建御雷之男神確實是這麼說的。倘若這只是表面話──
「……經津主神。」
良彥緩緩坐起身子,回頭詢問望著餐廳指南的劍神。
「建御雷之男神談到往事,就會發不出聲音來,對吧?這種情況通常是發生在談到時風的時候嗎?」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經津主神訝異地眨了眨眼。
「這麼一提,似乎是如此……不過,祂說得出時風的名字,應該不是因為掛念時風……有什麼問題嗎?」
經津主神歪頭納悶。
「……不,如果是這樣,或許……」
良彥並未說出自己導出的結論。
而是打了通電話給怜司。
三
夜幕低垂的境內,建御雷之男神在本殿上眺望著腳下的景色。
從前,從坐鎮於小丘上的這座神社可以看見鄰近的大海。祂還記得當年也是一面望著大海,一面聆聽藤原的某人迎請祂至大和新神社的請求。帶著眾多神鹿與時風一同啟程的情景彷彿昨日之事,依然歷歷在目。
「──今天風和日麗,正適合旅行。」
一路上,祂在鹿背上搖來晃去,與時風談天說地。那是一趟無須趕路的悠閒旅程。
「建造下一座都城的是天孫的第幾代子孫?禪讓就像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
建御雷之男神悠哉說道,摸了摸身下的白鹿脖子。
──不過,被迎請至都城,倒是件好事。
溫柔婉約的女聲從後方傳入建御雷之男神的耳中。
──只要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老爺,都城的防護可就固若金湯。
說出這番話的,是自高天原下凡以來便一直在身邊替祂效力的眷屬,同時是一名巫女。
「嗯,一定能夠成為一個好國家。」
建御雷之男神心滿意足地說道。雖然祂有武神之稱,但是並不好戰,天下能夠太平是再好不過的事。
「說到奉祀建御雷之男神老爺,誰比得上祢呢?」
時風調侃道。奉祀神明、代傳神諭的巫女所說的話帶有絕大的力量,由於祂和凡人巫女不同,本身也是神明,因此這股力量更是出類拔萃。
──時風,再怎麼捧我也得不到好處的。
巫女露出困擾的笑容。祂是個有著一頭烏黑秀髮、雙目凜然有神的女子。雖然平時總是侍立於建御雷之男神的身後,但一有戰事,祂的雙眼裡燃燒的鬥志比任何人都更加旺盛。祂的祈禱正是建御雷之男神的力量來源。
──祈禱與奉祀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將身心都奉獻在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
靜謐的夜晚空氣與森林吐出的濕氣一同籠罩四周。後來的對話,建御雷之男神也記得一清二楚,就連巫女的表情和周圍的景色亦是歷歷在目。然而,每當祂欲提起當時的往事,喉嚨便像是突然蓋住蓋子,發不出聲音來。而祂很清楚,力量衰退並非唯一的理由。
「────」
祂依然叫不出那個名字,口中吐出的只有空氣的外洩聲。先前祂一直設法隱瞞,然而差使的到來,使得經津主神也知道這件事。如果可以,祂希望能夠不表明心跡而與劍神分離。不想讓劍神看見自己衰弱的模樣並非謊言,不過,祂希望憑這套說詞便讓經津主神妥協,也是不爭的事實。
「……經津。」
建御雷之男神用只有至親好友才會使用的小名呼喚祂的左右手,閃過腦海的,是每當祂為了隱瞞身體不聽使喚的焦慮與心思而忍不住怒吼時,經津主神便會露出的悲傷神情。
「原諒我……」
讓祂露出那種神情的自己,已經沒有資格用那個名字呼喚祂了。
●
「……喂!」
隔天清晨,良彥收拾行李、辦理退房之後,便直接前往東京車站。他把行李寄放在投幣式置物櫃裡,買了飯糰當早餐,並朝著約定地點邁開腳步。只見一臉睡眠不足的怜司正等著他,毫不掩藏自己的焦慮。
「快點說明是怎麼回事!」
前往鹿嶋的巴士駛進了約定地點,良彥搭上車,怜司也追著他上車。昨晚,良彥打電話給怜司,表示想談談穗乃香的事。他本來還擔心這個方法不管用,沒想到怜司一下子就上鉤。
「怜司大哥,你要吃鮭魚飯糰還是鮪魚美乃滋飯糰?」
「我叫你快點說明!」
「那就鮪魚美乃滋好了。」
自東京車站出發的巴士裡,除了良彥他們以外只有兩組乘客。由於是星期日早上,巴士發車後一路暢行無阻,並未遇上塞車。
「你說想和我談穗乃香的事,我才來的!為什麼要搭巴士?還有,飯糰的首選當然是鮭魚口味!」
「哦?那我跟你換吧。」
「不用!」
良彥思索可以和怜司好好談話的方法,最後選擇了巴士。高速巴士的停靠站少,怜司必然得聽良彥說話。如果可以,良彥希望能在車上告知建御雷之男神的差事,待抵達鹿島神宮之後,再請他主動回絕。當然,這個作戰能否成功,得實際試過才知道。
「……昨晚我和穗乃香通過電話。」
怜司不願坐在良彥身邊,而是隔著通道坐在對側的座位上。黃金與經津主神坐在他的身後,靜觀其變。
「你……我明明一再警告你別靠近穗乃香!」
「我也是不得已的!那是不可抗力!」
良彥扭身避開怜司試圖揪住自己胸口的手。最好還是別讓這個男人合法持槍。
「你的計畫很成功,穗乃香以為哥哥討厭她,說你都不回她的信件和簡訊。」
聞言,怜司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撇開了視線。
「……你沒有多嘴吧?」
「沒有。就算我在電話裡揭穿一切,她也只會以為我是在安慰她而已。」
良彥倚著椅背,慎重地拆開飯糰包裝。
「穗乃香小時候好像很黏哥哥,只是她本人已經記得不太清楚了。她爸媽說,她總是跟在哥哥身後。」
怜司默默聽著這番話,並未正視良彥。
「不過,她還記得一件事……一臉悲傷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一臉悲傷的我?」
怜司困惑地皺起眉頭。
「你知道是什麼緣故嗎?穗乃香一直認為是自己的眼睛造成的。她覺得哥哥無法接納她這樣的妹妹。」
怜司對穗乃香的感情不言而喻,正因如此,良彥必須確認真相。
「……詳情我沒有義務向你說明,所以之前略過不提。」
不久,望著窗外的怜司喃喃說道:
「穗乃香還在讀幼稚園的時候,有一陣子開口閉口都是『對不起』。她常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責備自己,說她會乖乖聽話,對不起。這樣的話語我一天不知道要聽上幾次。」
良彥想起與穗乃香剛相識時的情景。當時雖然不覺得她時常道歉,但她的確有責備自己的傾向。
「原因是我造成的。話說在前頭,可不是我虐待她之類的……穗乃香當時年紀雖然小,卻想保護我,認為自己必須乖乖聽話才行,對自己施加了過度的壓力。」
怜司憶起當時,一臉苦澀。
「如果我露出悲傷的表情,鐵定是因為看到穗乃香道歉。只要我待在她眼前,妹妹就會一直道歉,考量到這一點,沒過多久我就做出離家的選擇。」
「那你說要替穗乃香安排容身之處……」
「那也是事實,不過表面話的成分居多……因為這麼說,我就不必說出真相。」
怜司吐了口氣,又恨恨地彈了下舌頭。
「為什麼我得跟你說這些?」
停在紅綠燈前的巴士再度開始行駛。因為愛護妹妹而保持距離的怜司所說的這番話,讓良彥因為難以釋懷而一直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穗乃香八成不記得這件事吧……」
「不記得才好,繼續討厭我也無妨。比起一見面就讓她緊張、露出快哭的表情向我道歉,這樣要來得好多了。」
怜司伴著引擎聲喃喃說道,他的語氣和話語正好相反,帶著萬分落寞的色彩。良彥凝視著與穗乃香極為神似的側臉。這樣真的好嗎?彼此都能幸福的道路應該是存在的。
「……對了,你……」
怜司依然望著快轉般的車窗外景色,對良彥說道:
「和穗乃香是怎麼認識的?」
經他這麼一問,良彥才想起自己還沒提過這件事,眨了眨眼。雖然有孝太郎提供情報,但那畢竟是孝太郎的觀點,他應該不明白良彥與穗乃香的奇妙關係吧。
「……怜司大哥,你知道泣澤女神嗎?」
良彥思索該如何說明,提起這個名字。
「那是住在奈良某座神社的水井裡的女神。祂分擔凡人的悲傷,代為哭泣,擁有鋼鐵般的精神力。」
「泣澤女神……?」
怜司一臉訝異地望著良彥,彷彿在詢問那又如何。
「這尊女神和穗乃香是朋友。穗乃香贈送各個季節的花朵給不能離開水井的女神,而女神想離開水井,擁抱總是一臉悲傷的穗乃香。當時幫忙的就是我。」
良彥知道怜司皺起了眉頭,意料中的反應令他露出苦笑。任誰聽到這番話,一時間應該都無法置信吧。
「我是聽候神明吩咐辦理差事的差使。爺爺死後,我接下他的工作。看得見神明的穗乃香後來也常常幫我的忙。」
良彥從自己的包包裡拿出宣之言書,翻開蓋著泣澤女神朱印的那一頁,遞給怜司。
「差使……?」
「泣澤女神之後是須勢理毘賣。當時可辛苦了,祂的老公大國主神冒出來,突然向穗乃香求婚。不過,多虧穗乃香的敏銳指摘,差事才能解決。」
良彥指著須勢理毘賣的頁面,憶起當時,微微地笑了。
「接下來是天棚機姬神。是穗乃香先遇見祂,帶祂來找我。其實穗乃香還滿會照顧人的,就像個大姊姊一樣。天棚機姬神為了感謝她,替她做了件漂亮的洋裝,她收下的時候,笑得很開心。」
聞言,怜司抬起臉來。
「穗乃香笑了……?」
「對,她笑得越來越自然。」
起初有些僵硬的笑容,現在已變得自然許多,宛若娃娃的表情逐漸多了些人情味。
「高龗神那時候,穗乃香的同學也牽扯進來,弄得一團糟。啊,不過穗乃香就是從這陣子開始,越來越會開口說話。」
怜司翻閱宣之言書,表情依然困惑。他很清楚妹妹的天眼能力,因此無法否定良彥所說的這番話。
「田道間守命那時候,她還和我們一起做泡芙。她的廚藝似乎不太好,但是她很努力。後來,天道根命那時候,她也給了我很寶貴的建議……木花之佐久夜毘賣那時候,她主動表示想幫忙,比我更熱心地傾聽。蛭兒大神那時候,她還和我一起在新世界四處奔走。」
說到這兒,良彥暫且打住,再度望向怜司。
「怜司大哥,現在的穗乃香和你所想的穗乃香已經不同。你離家以後,已經過了十幾年,對吧?經過這麼長的歲月,人是會變的。她不再是那個和哥哥一起看卡通的小女孩了。」
聞言,怜司似乎猛省過來,抿起了嘴。
良彥一路看著穗乃香逐漸展露笑容。雖然他們相識的時日尚淺,抵不過兄妹相處的歲月,但是在這麼短暫的期間內,穗乃香便已經有了持續的改變。
「或許因為愛護她而不得不疏遠她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昨晚,良彥勸穗乃香與哥哥好好談一談。聽了這句話的她會採取什麼行動,不得而知;不過,她應該也感覺到了吧?默默承受的日子已經結束。
良彥用眼角瞥了坐在後方的經津主神一眼。
「還有,剛才我找不到機會跟你說,現在我們是要去神社,建御雷之男神所在的地方。其實我正在辦差事。」
良彥若無其事地說道,怜司帶著陰沉的眼神回過頭來。
「建御雷之男神……是我家的……?」
「祂想找一名新侍從,指名要你擔任。你好像是一個叫做中臣時風的人類其後裔。你打算怎麼辦?」
「啥?還能怎麼辦?如果是神職人員倒也罷了,我只是普通的上班族耶!」
「就是說啊。」
良彥嘿嘿一笑,繼續說道:
「再說,建御雷之男神已經有個叫做經津主神的搭檔,過去也一直是經津主神在服侍祂,所以我才覺得奇怪。」
怜司感覺出這句話別有含意,閉上嘴巴,用打探的眼神看著良彥。巴士在柏油路上平滑地前進。
「明明重視對方,卻刻意疏遠,究竟是為什麼?」
●
星期日早上,鹿島神宮裡幾乎沒有香客,只有專心打掃的神職人員和巫女。在良彥的帶領下,怜司來到牌樓前,帶著依然難以置信的表情仰望高聳的朱門。
「真的要和建御雷之男神見面?」
怜司詢問穿過牌樓、通過本殿前方,毫不遲疑地走向奧參道的良彥。
「你該不會是在耍我吧?」
「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咧。我不是已經說過這是差事了嗎?」
「我不相信你。」
「哎呀,等你見了面就知……」
「怜司!」
兩人的對話被奧參道彼端傳來的聲音打斷。
「來得好,怜司!身為時風後裔的你來了,我就放心了。這下子我也能夠安穩生活!」
建御雷之男神張開雙手,從鹿園的方向走來。祂的手臂依然粗壯,蹬地般的走路方式十分豪邁。
「咦?您、您是哪位?」
突然被壯碩的男人抱住,怜司用上揚的聲音詢問。建御雷之男神確認似地撫摸他全身,最後還拍了他的屁股一下。
「還問我是哪位,怎麼這麼生分呢?我可是打從你在娘胎時就認識你。沒想到會有這樣面對面的一天!如何?你看得見我吧?你和你妹妹不同,眼力不怎麼好。」
聽了這句話,怜司恍然大悟,睜大眼睛。知道穗乃香眼睛之事的人並不多。
「建、建御雷之、男神、老爺?」
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怜司打了個顫。釋放壓倒性存在感的男神身上湧出的靈氣,令他產生輕微的暈眩。
「沒錯,你老家奉祀的神明。」
建御雷之男神用雙手捧住怜司的臉,望著他的眼睛露出笑容。祂的反應活像是見到自己的孩子或親近的姪子一般。面對如怒濤般席捲而來的親愛之情,怜司顯然慌了手腳。
「我就說吧?見了面就知道。」
良彥望著一人一神的會面,冷靜地說道。俗話說得好,百聞不如一見。
「我、我需要多一點時間做心理準備……」
怜司本想反駁良彥,又發現前頭的漆黑劍神與金色狐神,更是睜大了眼睛。良彥循著他的視線說明:
「哦,黑色的是經津主神,金色的是方位神,兩尊都住在大主神社……哎,你應該沒看過吧……」
「不、不,經津主神我以前好像在哪裡看過……原來那不是在拍電影啊……」
經津主神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聽著怜司如此喃喃自語。
「我這就說明你的工作。」
建御雷之男神抱著呆若木雞的怜司肩膀,往奧宮邁開腳步。
「對了,得先替差使兄蓋朱印──」
「請、請等一下!」
就在跟著邁開腳步之際,怜司猛然回過神來,開口說道:
「對不起,都已來到這裡才說這種話,但我很抱歉,無法達成祢的要求,請祢另找其他人當侍從。」
怜司用彬彬有禮的口吻斷然拒絕,隔了數秒後,建御雷之男神瞇起眼睛來。
「……你要拒絕?」
周圍的溫度彷彿倏然下降,良彥打了個冷顫。怜司推了推眼鏡,揀選著言詞。
「我、我並不是神職人員,離家也有十年。老實說,就連建御雷之男神老爺是什麼樣的神明,我都不清楚……」
「服侍我的不是神職人員也行。再說,如果你對我一無所知,可以從現在開始學習。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別客氣,儘管發問。」
「啊,不,不是這個問題……」
困惑的怜司對良彥投以怨恨的視線。良彥承受他的視線,尷尬地抓了抓頭。良彥也不願意把他拖下水。
「我、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別的不說,我連中臣時風是誰都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時風啊?」
建御雷之男神站在視線游移的怜司面前,一臉懷念地盤起手臂。
「那我就告訴你吧。那小子從前是社司,養鹿很有一套,常跟我和──」
然而,這句話不自然地中斷了。突然失去聲音的建御雷之男神心下一驚,摀住喉嚨。
「……不,我不想提那時候的事。」
建御雷之男神緩緩地轉動視線,用憂愁的語調說道。他的話中似乎帶有異於失聲的另一種悲嘆,只有祂知道是什麼。
「建御雷之男神,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一陣風竄過早晨的森林,搖動樹木的枝葉,捲起塵埃,猶如被吸入奧宮一般消失無蹤。良彥下定決心,握緊拳頭。
「發不出聲音應該很不方便,祢為何不要求我替祢恢復聲音?為什麼要我找新的侍從?」
經津主神直到此時才發現這個矛盾,微微地睜大眼睛。在祂的身旁,黃金突然動了動一隻耳朵,回頭望著牌樓的方向。
「除了力量衰退以外,是不是還有什麼理由?比如不堪回首的往事、後悔或遺憾……而且,我猜應該和經津主神有關。」
聞言,建御雷之男神猶如忍著痛苦一般,垂下雙眼。見到主公這副模樣,經津主神立刻奔上前去,跪在建御雷之男神的腳邊。祂的黑袴與沙子摩擦,變成了濁白色。
「主公!倘若是我做錯什麼事,請祢儘管責罰!」
經津主神望著建御雷之男神的臉,拚命訴說:
「身為下屬,讓主公如此煩心卻渾然不覺,實在慚愧至極!」
然而,建御雷之男神並未正視經津主神,只是垂眼望著地面。祂的舉止令經津主神一陣愕然,雙唇顫抖。
「是因為我……太沒用……背叛了主公的期待嗎……?」
輕微的金屬咿軋聲從經津主神的右臂傳來,祂用左手緊緊抓住,使勁壓著。
「……我和祢是老交情了。」
在一陣似長又短的沉默之後,建御雷之男神靜靜地開口說道:
「不過,我們還是別在一起比較好。」
祂在猶如連風也隨之靜止的空間中平靜地宣告。
「……請等一下。」
怜司往前踏出一步,護著忘記呼吸、瞪大眼睛的經津主神。
「經津主神和祢向來不是兩神一組的嗎?在我家的神社裡,也是兩尊神一同奉祀。為什麼現在卻說別在一起比較好?祂是祢重要的搭檔吧?」
「正因為重要,所以必須分離。」
建御雷之男神打斷怜司的話語說道。
「這個道理你應該也很明白吧?」
在男神的悲傷雙眼注視下,怜司屏住呼吸。十年前自己轉身拋下疼愛的妹妹離家而去的身影,與眼前男神的身影重疊了。
「既然你不願意當侍從,我另找別人就是了。」
建御雷之男神意志堅定地說道。
「……為什麼?」
跪在地上的經津主神喃喃說道,祂的身子一軟,用左手撐住地面。只見抓住沙子的左手,從指尖開始慢慢變成鋼鐵色。建御雷之男神察覺此事,瞪大了眼睛。
「經津!爾的手……」
「為何想盡辦法疏遠我……」
垂著頭的經津主神,其左手不光是顏色,連質感都變得和鋼鐵一樣。
「──經津主神!」
良彥慌忙在祂身邊蹲下。變色現象從手指擴大到手背,並慢慢從手腕蔓延至上臂,猶如追隨著化成劍的右臂一般。
「喂,黃金!這是怎麼回事!」
良彥回頭詢問靜觀其變的狐神。再這樣下去,該不會擴散到全身吧?
「大國主神看到祂化成劍的右臂,不是這麼問過嗎?『力量衰退是唯一的理由嗎?』」
黃金始終一派鎮定,搖了搖尾巴。
「如果祂是自願變身的,旁人無能為力。」
聽了這句話,良彥想起期望變成白鳥的倭建命。那個皇子因為渴望得到父親的愛而打算放棄人形。
「住手,經津主神!別變成劍!」
良彥抓著祂的肩膀大叫。然而,經津主神沒有任何反應,只有教人心疼的感情從祂的全身湓溢而出。
化成劍,或許就能留在主公身邊。
「經津,別做傻事!化成劍又有何用!」
建御雷之男神在經津主神的身旁蹲下,把手放在祂的背上。
「再說,現在已經不是我用劍的時代。天下太平,化為劍神的爾無用武之地,是再好不過的事!」
不知怎地,這句話梗住良彥的思路。他記得經津主神曾說過,建御雷之男神用的原本是另一把劍,但是,那把劍後來轉手讓給東征的神武,之後時代流轉,經津主神應主公之請,成了劍神。
成了劍神。
成了劍神?
那麼,在祂成為劍神之前呢?
「……建御雷之男神。」
良彥呼喚眼前的男神。
「經津主神成為劍神之前是什麼?」
良彥緩緩詢問,建御雷之男神倒抽一口氣。
「祢耿耿於懷的就是這件事吧?」
跪在地上的經津主神微微顫抖,呼吸急促。在祂的心中,想要變成劍的自己與試圖阻止的自己似乎正在交戰。
「……莫非……」
因為這怒濤般的事態發展而呆若木雞的怜司突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來。
「……在我老家,是用另一個名字奉祀經津主神。我曾經問過爸爸那個名字的意義。」
「另一個名字?」
良彥反問,怜司推了推眼鏡。
「別名伊波比主神。伊波比主即是齋主。」
怜司將視線轉向身穿黑衣的神明。
「就是奉祀神明的巫女之意。」
──爾曾說過,祈禱與奉祀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將身心都奉獻在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在順利分靈至大和,留下時風與鹿,回到鹿島神宮後,建御雷之男神如此詢問。
──不過,爾不覺得可惜嗎?像爾這樣的神明,屈居在我的庇護底下當個巫女,未免大材小用。
對於神與巫女,亦即建御雷之男神與齋主而言,一心同體可說是最貼切的說法。巫女的力量來源向來與建御雷之男神同在。
──爾願不願意獨立為神,當我的劍神?
聞言,巫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可、可是我……
──是巫女,是嗎?
建御雷之男神早已料到對方會說什麼,露出了笑容。祂很清楚,巫女總是恪守其分,絕不搶先躁進,但是內心其實隱藏著比任何人都更加熾熱的鬥志。
──齋主啊,用不著以自己的強大為恥。
建御雷之男神望著巫女的美麗眼眸,露出笑容。
──祢只要維持祢的本色即可。
「要我維持本色的,不正是主公嗎!」
經津主神嘔心瀝血般的叫聲使得建御雷之男神的身子猛然一震。
「所以我才離開主公的庇護,獨立成為一神,改名為經津主神。我不再是受祢庇護的巫女,而是能與祢並肩作戰的神!當我為了迎頭趕上有武神之譽的主公而扮成男裝時,祢也是笑容滿面地看著我!」
黑袴與衣袖全都被沙子弄白,左手已然化為鋼鐵,連形狀都開始改變,即使如此,經津主神依然望著建御雷之男神,懇求般地訴說。右手的刀身削開地面,激動顫抖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趴倒在地,亮麗的秀髮與美麗的臉龐染上沙子。
「為何現在卻要疏遠我?為何如此抗拒往事,甚至到了失去聲音的地步?」
經津主神哭著追問。然而,鋼鐵已經慢慢從脖子侵蝕至祂的臉頰。
「……讓巫女離開自己的庇護,是祢失去聲音的原因嗎?這件事就是祢的『後悔』?」
良彥一面攙扶經津主神,一面五味雜陳地望著建御雷之男神。
選擇這種人生的是經津主神。
現在感到後悔,等於是完全否定了經津主神的人生,不是嗎?
建御雷之男神閉上雙眼,咀嚼良彥的話語。接著,祂緩緩睜開眼睛,凝視著昔日的巫女。
「……我後悔的,不是讓經津獨立為神之事。」
建御雷之男神摀著喉嚨,擠出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擔心爾當初是因為不敢違抗我,才……」
莫非是自己為難了對方?其實祂並不情願?主人的話語擁有絕大的威力,但是當初自己並未深思便脫口而出──不知不覺間,這股懷疑淹沒腦海,開始膨脹。
建御雷之男神輕輕把手放在經津主神的臉頰上。
「其實祢用不著像這樣弄得渾身是沙。身為美麗的巫女,祢應該還有別條路可走……」
這道聲音在中途變得嘶啞,最後幾乎聽不清楚。
要祂選擇其一,便等於是要祂捨棄其他選項。莫非是自己逼祂這麼做的?建御雷之男神的心裡一直感到後悔。
「……要爾做出選擇的是我,現在才說這番話,或許太遲了。」
建御雷之男神凝視著經津主神,無力地笑了。
「不過,我真的很重視爾……」
倘若說出一切,或許會傷害現在的經津主神,因此,建御雷之男神刻意疏遠祂。雖然近在身邊,卻不敢面對祂。
明明只是因為重視祂,希望祂過得幸福而已。
怜司聆聽兩神的對話,皺起眉頭,視線垂落地面,彷彿在忍耐著什麼。
「……爾從前的名字……我已經……叫不出來了……」
建御雷之男神的喉嚨發出些微的氣音,雙眼浮現淚水。
「爾還是……巫女時的名字……伊──」
「伊波比主」這個名字,建御雷之男神終究還是叫不出口。然而,經津主神把化為鋼鐵的左手輕輕放在撫摸自己臉頰的主公手上。
「……用不著擔心。」
經津主神濕著眼眶,努力露出笑容。
「請像過去一樣叫我『經津主神』就行了。這個名字也是主公賜給我的。」
雲層散去,陽光照射在奧參道上。從鬱鬱蔥蔥的樹林間灑下的日光,在地面上繪出枝葉的圖案。在林間陽光的照耀下,經津主神堅定地說道:
「我認為,現在待在主公身邊的經津,最有我的本色。」
不知幾時間,鋼鐵停止侵蝕,迅速變回肌膚。良彥看著經津主神的白皙左手,想起昨晚大國主神意味深長的話語。「我個人對祢倒是很感興趣。」大國主神說這句話的時候,八成已經知道經津主神是女性吧。
「……經津,對不起……」建御雷之男神用嘶啞的嗓音道歉。眼前這尊神,不再是威猛的武神,而是愛護孩子的父親。
「即使名字改變,我依然是侍奉主公的一尊劍神。」
經津主神露出凜然的微笑說道:
「即使鏽蝕,我依然會守在主公身邊,直至此身毀滅。這是我身為經津主神的驕傲。」
經津主神絕不妥協的口吻,令建御雷之男神瞪大眼睛。接著,祂的肩膀開始顫抖,發出忍俊不禁的笑聲,形成一道直奔天際的優美旋律。拂拭了杞人之憂的笑聲宛若吹散朝霧的一陣風,森林裡的小鳥們也被這道爽朗的聲音吸引,一起歌唱;樹木沙沙作響,鹿園裡的群鹿發出贊同的叫聲。見到這幅光景,良彥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彷彿活在這片神域裡的所有生物,都想代替逐漸失聲的主人發聲一般。
「……好了,怜司。」
不久,建御雷之男神大大地吁了口氣,站起身來,把視線轉向呆立原地的怜司。
「很遺憾,經津不肯讓出侍從之位,所以沒有你的用武之地,對不住。」
「啊,不……」
怜司連忙打直腰桿。對他而言,這是個值得慶幸的結果。
「還是既然都來了,索性待在經津底下,真的當侍從試試?」
「咦?不、不用了!」
怜司連忙搖頭,建御雷之男神笑了。樹木也隨著這道充滿活力的笑聲而開心騷動。
「別當真。不過,咱們還是停止勉強自己吧。」
建御雷之男神走向祂看著長大的社家之子,溫柔地把手放在他頭上。
「有時候,即使刻意疏遠,你所重視的人還是會主動親近你。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既然如此,不如打一開始就把對方留在身邊。」
怜司的身體微微顫抖,雙手緊緊交握。
鳥兒隨著振翅聲飛向他方。建御雷之男神要怜司抬起頭來,並望著後方。
「你瞧──」
怜司也跟著回頭,刺眼的光線令他忍不住瞇起眼睛,舉手遮擋。在他的視線前端──
「你妹妹來了。」
在陽光照耀下,半邊身子染成金色的穗乃香,困惑地佇立著。
●
「穗乃香,妳怎麼會……妳是什麼時候來的……」
向兩尊神道別之後,朝著牌樓邁開腳步的怜司,依然不敢相信妹妹就在眼前而慌了手腳。
「……大概是從良彥先生說『除了力量衰退以外,是不是還有什麼理由』的時候……」
穗乃香細聲回答。不知是不是為了方便兄妹倆說話,良彥帶著黃金走在前頭,與兩人保持一段距離。在拿著旗子的導遊帶領下,一群團客穿過了牌樓。
「良彥先生勸我……和哥哥好好談一談。聽他那麼說,我按捺不住,就搭新幹線來了……其實在東京等哥回來也可以……」
「妳自己跑來的嗎!」
「我在京都車站遇見認識的夫妻,一起來的……」
穗乃香有些難以啟齒,含糊其詞,又略微露出苦笑。
「我把壓歲錢都領出來了。」
幾年沒見的妹妹,比怜司想像的成長了許多。她的個子變高,手腳修長,側臉成熟得令人心驚,最重要的是,她的表情變得豐富許多。
「……有件事我想當面問哥哥……」
穗乃香有些緊張地仰望怜司。怜司承受著妹妹筆直的視線,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從前的她有這種彷彿能夠看透人心的眼神嗎?
穗乃香握住拳頭,吸了口氣。
「……你是不是討厭我?」
這句話挖空怜司的胸口。
「所以才搬出去的……?」
穗乃香拚命克制著泫然欲泣的感情。這也是當然的,誰想確認自己是否遭人厭惡呢?
但是,自己卻害得穗乃香這麼做。
害得心愛的妹妹提出這樣的問題。
「不是的,穗乃香,我──」
我把妳看得比任何事物都重要,只是如此而已。
「……我只是希望妳能夠露出笑容……」
既然待在身邊會讓她悲傷,只好狠下心來疏遠她。不過,怜司心裡真的只有這個念頭嗎?
莫非他是把穗乃香當成沉重的負擔,所以才逃之夭夭?
「因為我完全幫不上妳的忙……」
或許他才是那個不知該如何與擁有異常眼睛的妹妹相處的人。
「……沒這回事。」
在迷惘的思緒之中,這道清澈的聲音筆直地貫穿怜司。
「……我還記得,小時候,哥哥抱著哭泣的我。」
對於只能擁抱妹妹的自己,怜司一直有種無力感。
「……很溫暖,讓我很安心。」
其實只要擁抱便已足夠。
「穗乃香……」
怜司眨了眨眼,忍住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他不能在妹妹面前哭泣。
「對不起……」
然而,雖然他努力維護身為哥哥的顏面,卻因為見到妹妹睽違已久的微笑而功虧一簣。
●
「我早就有預感穗乃香會過來,畢竟是星期日,所以我才頻頻檢查手機,可是一直沒有聯絡,我還以為她不來了。」
走出牌樓的良彥,在鄰接神社的停車場裡發現鮮紅的敞篷車。
「沒想到居然是這對夫妻陪她來的……」
躺在後座的是一尊男神。駕駛座上的男神妻子滿面笑容地迎接良彥。
「我來找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又一直不回家的丈夫,結果碰巧在京都車站遇上穗乃香,覺得好像很有意思才跟來的。」
須勢理毘賣穿著貼身的白色套裝,將墨鏡推到額頭上,並蹺起修長的雙腿。
「搭新幹線很好玩呢,我讓穗乃香坐在三人座位的正中間。不過,我們所坐的那一側看不見富士山。」
「咦?祢是搭新幹線來的?不是靠神明的力量?」
「除非國家發生大事,否則我不會使用神力。就連來這裡,我都是乖乖在東京租車開過來的。」
須勢理毘賣一臉自豪地指著敞篷車。看來最好別問祂有沒有駕照。
「……導航明明說得開一個半小時,祂卻只花四十分鐘就衝來……真虧穗乃香能夠若無其事地坐著……」
大國主神在後座慢吞吞地撐起身子,臉色發青地摀著嘴巴。原來神明也會暈車,真是個新發現。
「……祢替我留意穗乃香的動向嗎?」
良彥把手放在車門上,如此詢問。大國主神有些難為情地撇開視線。
「……哎,是我提議讓穗乃香開口的。再說,我還欠你名草戶畔那時候的人情……反正回出雲的路上也得經過京都。別的不說,我本來就是站在美女這一邊。」
大國主神喃喃說道,再度望向良彥。
「總之,這下子我的人情債已經還清了!其實我根本不想來這種地方……」
大國主神無精打采地說完這番話之後,再度倒在後座上。
「居然能讓大國主神變得如此衰弱……不愧是須佐之男命的女兒。」
黃金說出莫名其妙的感嘆。須勢理毘賣到底是怎麼開車的,良彥實在不願意做具體的想像,只怕會看見摩納哥的幻覺。
「欸,良彥。」
須勢理毘賣泰然自若地將花俏的捲髮撥到耳後。
「穗乃香和她哥哥能和好嗎?」
祂應該是聽穗乃香說的吧?面對須勢理毘賣的問題,良彥面露苦笑。
「說什麼和好?他們只是有點誤會,鬧彆扭而已。只要解開誤會,應該就和一般兄妹沒兩樣吧?」
話才說完,良彥便感到一絲不安。怜司的溺愛程度早已遠遠凌駕一般水準,過去他為了扮黑臉而刻意節制,但是誤會解開以後,他再也不必克制了。以後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趕走圍在穗乃香身邊的蒼蠅。
「……咦?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以後他該不會更加敵視我吧?」
良彥打了冷顫。這麼一提,怜司一直威脅自己別靠近穗乃香,這件事壓根兒還沒有解決。
遠遠地可望見穗乃香與怜司從牌樓方向走來。兩人站在一起一看,端正的臉龐果然十分神似。穗乃香發現良彥,揮了揮手,身旁的怜司則是板起臉孔瞪著良彥。
「看來會有一場風波了。」
須勢理毘賣倚著座椅,興味盎然地喃喃說道。
秋天的清爽陽光灑落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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