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尊 天孫之鏡
一尊 天孫之鏡
一
「我寶貴的暑假……」
良彥在機場出口瞪著巴士時刻表,唉聲嘆氣。走出自動門的瞬間,夏天的溼氣便纏繞全身。京都同樣有盆地特有的悶熱感,而這個靠海的南國,溼度似乎更勝京都。
「死心吧,良彥。你是凡人,更是差使,你的行動全在大神的掌握之中。」
說著,黃金從良彥腳邊冷靜地仰望著他。初次搭乘飛機的黃金雀躍不已,見了寬敞的機場,開心得活蹦亂跳;隔著窗戶看見機體,又是一陣興奮。然而,離地時的重力讓祂陷入恐慌,把壓住祂的良彥手臂抓出了一道大大的爪痕。雖然飛行時間只有一小時,但因為祂的緣故,良彥的身心感到莫名疲憊。
「就算是這樣……」
時間將近上午十點,氣溫已經超過三十度,額頭上直冒汗水。良彥拿出智慧型手機,確認神明坐鎮的神社怎麼走。搭機前,他已經向唯一可以抱怨差使辛酸的穗乃香報告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她還沒回覆。
「我沒有度假的自由嗎?」
在鹿兒島的天空之下,良彥發出悲痛的吶喊。
昨天,良彥睡到中午才起床,在客廳邊吹電風扇邊吃麵線。下週的盂蘭盆節他必須天天上班,因此從今天起預放了四天假。換句話說,這等於他的暑假。他從事的是清潔業,長假期間這種辦公室裡無人上班的時期反而是旺季。住在家裡的良彥休假的這段期間,盂蘭盆節預定返鄉的工讀生會代他的班。
「對喔,現在是暑假嘛……」
良彥看著電視上播放的「今夏推薦出遊景點特輯」,想起剛才穗乃香傳到自己智慧型手機裡的簡訊,說她這幾天都住在阿姨家。她們母女倆似乎每年都會留下擔任宮司的父親自行出遊,文末還說她會買紀念品回來。
「可以旅行,好羨慕喔……」
融化的冰塊在麵線容器中發出鏗鏘聲。兩個月前,他因為烤肉醬中獎而前往愛媛,誰知卻在旅行地接下差事,成了差事之旅。不知道已經幾年沒有過單純的觀光旅行?搞不好得追溯到大學的畢業旅行。
良彥在變稀的醬汁裡加上薑片,漫不經心地觀賞打著「這個夏天盡情享樂吧!」的口號,介紹游泳池最新遊樂器材的電視節目。良彥喜歡家鄉,不常出遠門。但是一有人拿「一年一度的夏天」、「出門去玩吧」之類的說詞慫恿,他就有種必須照辦的感覺。
「我也找個地方去玩好了。」
雖然良彥一年到頭都阮囊羞澀,但是前幾天是月底,才剛發薪,現在應該擠得出錢來。說歸說,不知道大神幾時會交辦遠方的差事,倘若一時得意忘形把錢花光,日後恐怕會自食惡果。如果良彥因為缺錢而無法去找差事神,大神會不會匯款給他?
「……或是再次中獎?」
既然都要保佑自己中獎了,比起抽獎抽中,良彥更想中高額彩券。
電視中的節目主持人,把話題從夏天的推薦景點轉移到最近新聞也常報導的廉價航空。主持人比較廉價航空與大型航空公司的票價,強調便宜一半以上。
「廉價航空啊……」
對於多半靠電車或巴士代步的良彥而言,飛機是夢幻的交通工具。良彥一面吃麵線,一面看著女藝人裝模作樣地驚嘆票價居然如此便宜。從關西到東京,單程一萬圓;如果提前預約,連去沖繩都不到一萬圓。的確,如果是這個價格,良彥只要節省一點就能成行。
「終於起床啦?」
外出歸來的黃金出現在走廊上。祂上了二樓,隨即又叼著宣之言書下樓來。
「良彥,你可是從代理差使晉升為正式差使的人,作息不能規律點嗎?你成為正式差使之事已經傳遍整個神界,從平日就做好準備、加強鍛鍊,以備大神交辦的任何差事,這是你的分內工作。」
黃金把從二樓叼來的宣之言書放到桌上,並用前腳拍了幾下。
「還有,你該隨身攜帶宣之言書,這樣神名浮現才能立刻察覺。這是差使應有的態度。」
「咦?我正在吃麵線耶,宣之言書沾到醬汁弄髒了也沒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你只要小心點就行了!」
黃金凶巴巴地反駁,良彥一臉厭煩地瞥了祂一眼,把視線轉回強調「現在還訂得到暑假期間的機位!」的電視節目上。
「……我也好想旅行喔……」
期待與差事無關的長途旅行,是如此不應該的事嗎?
黃金對喃喃自語的良彥投以啼笑皆非的眼神,鬍鬚隨著電風扇的風搖曳。
「你的薪水如此微薄,既然身為差使,就該做好萬全的準備,以免妨礙差事的執行。像你這樣放縱玩樂,要是有差事吩咐下來,要怎麼──」
祂的話語突然因為電視傳來的女主持人聲音而中斷。
『要推薦給女性朋友的,當然就是旅行地才吃得到的當地甜點囉!』
『是啊!使用當地特有的食材製作的冰淇淋及布丁都大受歡迎。』
『在戶外玩累了,就來個甜點巡禮,一樣樂趣無窮。』
聞言,黃金的眼神全變了。祂的內心似乎相當糾結,嘴巴半開,耳朵頻頻擺動。
「……哎、哎,偶爾來趟長途旅行,以養精蓄銳的觀點而言,倒也無可厚非……」
良彥板著臉凝視態度突然軟化的黃金。祂還是老樣子,心思全寫在臉上,真不知道該說祂單純還是什麼。不過,這是個大好機會,絕不能放過。良彥指著電視,考慮旅行地點。
「搭廉價航空,就算到北海道,單程也不到一萬圓。北海道比這裡涼快,還有很多好吃的甜點和海產,只要訂得到便宜的商務旅館,玩個三天兩夜應該沒問題。」
「甜、甜點和海產……」
「啊,還是去沖繩好呢?故意往氣候炎熱的地方跑也是一種選擇,在碧海藍天之下大啖熱帶水果。」
「熱帶……」
「還有烤肉、煙火和夏日的邂逅……」
就在一人一神半張嘴巴各自妄想之際,良彥察覺視野一角格外明亮而轉過視線。
「……我只是想放鬆一下而已……可是……」
電視裡依然在宣傳廉價航空的空位。以主持人「現在立刻訂位!」的慫恿聲為背景,宣之言書隨著淡淡的光芒打開,浮現了神名。
邇邇藝命。
這個名字好像是被稱為天孫的那尊神明?
同時,良彥搭乘廉價航空前往的地點也強制決定了。
二
「鹿兒島?」
穗乃香凝視著智慧型手機,喃喃自語。越發燦爛的上午陽光,在她束起頭髮而露出的白皙後頸上躍動著。
跟著母親一起拜訪住在宮崎的阿姨,是每年的例行行程。身為獨生女的穗乃香和其他表兄姊的年紀相差許多,早已成年的表兄姊從不對她多加干涉。而她也習慣獨來獨往,對於這種關係並不引以為苦。
「怎麼了?穗乃香,要走囉。」
母親察覺女兒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穗乃香原本就淺眠,這一天也是一大早就起床,觀賞阿姨出於興趣種植的各色牽牛花。見狀,母親便在早餐過後和阿姨一起帶著穗乃香去散步。
「啊,嗯……」
雖然如此回應,穗乃香仍舊在原地呆立了一陣子。她沒想到良彥會在這時候來到鹿兒島。旅行最後又牽扯上差事,良彥似乎頗為不滿。不過宮崎和鹿兒島比鄰,如果想見面,並非遙不可及的距離。
「穗乃香,再拖拖拉拉,天氣就變熱囉。」
阿姨呼喚道。正在煩惱該如何回覆簡訊的穗乃香,連忙摀著莫名發燙的臉頰答話。過了上午八點,太陽的白光似乎逐漸增強了。
宮崎舊名「日向國」,是伊耶那岐神及神武天皇等日本神話的寶庫,尤其是阿姨家所在的西都市,更是至今仍留有濃厚神話色彩的地區之一,有條沿著古蹟鋪設的「記紀(註2:記紀 《古事記》與《日本書紀》合稱為「記紀」。)之路」。母親正是邀請穗乃香一同前往這條路前方的大公園。
穗乃香跟隨前頭的母親她們邁開腳步,然而隔著眼前的小河,她發現從土堤往水面斜生的樹木旁有位女性。
剛才那兒明明空無一人啊?穗乃香還無暇訝異,便先為女性的美貌倒抽一口氣。如絲絹般烏黑亮麗的秀髮上戴著淡紅色花飾,身上穿的是疊了數層的薄薄白衣;衣襬很長,猶如初雪般輕掩堆積的落葉。低垂的雙眼被長長的睫毛覆蓋,櫻花色的嘴唇帶著水嫩的光澤,皮膚如珍珠般白皙光滑。被那雙流轉的美目捕捉到的瞬間,穗乃香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妳……」
是誰?穗乃香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個問題十分愚蠢。這位女性生得這副模樣,當然不可能是人類。再說,現在穗乃香正循著神話裡某對夫妻的足跡行走,走在祂們相識、生活、生兒育女的場所。
「天眼的女娃兒,我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請爾幫我一個小忙……?」
祂用宛若清泉的雙眼略帶顧慮地望著穗乃香,櫻花髮飾隨著祂微微傾斜的頭晃動。
「若是爾說的話,差使或許聽得進去。」
說著,天孫邇邇藝命之妻──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幽幽地嘆了口氣。
◆
於宣之言書中浮現神名的差事神邇邇藝命,是國民的總氏神──奉祀於伊勢神宮的天照太御神的孫子。過去辦理差事時,良彥聽過祂的名字好幾次,也知道祂在《古事記》中的事蹟。大國主神將國家禪讓給天照太御神的使者之後,帶著大批人馬志得意滿地下凡治理「葦原中國」(凡間)的神明,正是邇邇藝命。
「祢就是那個邇邇藝命啊……」
在黃金的催促下,良彥買了單程五千圓的限時特價機票,搭上隔天最早的班機。
離開鹿兒島機場後,良彥他們坐上了巡迴巴士,又在中途轉搭其他巴士進入山中,前往邇邇藝命坐鎮的神社。下了巴士以後,他們走上紅色欄杆橋,爬上長長的石階,穿過第二鳥居,通過正面的參道,經過社務所前,又穿過第三鳥居之後,終於望見鮮紅色的拜殿。不知是不是溼氣所致,生苔的岩石很多,手水舍的石龍脖子至下巴一帶也都穿上綠衣。
「別突然跑來,還用『那個』這種莫名其妙的強調法。」
雖然是平日,這裡畢竟是觀光景點,香客不少。走上通往拜殿的四階石梯,右手邊是被視為神木的粗壯杉樹,樹齡約八百年。邇邇藝命坐在環繞神木的柵欄上,一臉尷尬地看著良彥。祂的一頭長髮在腦後束起,身穿奇特的猩紅色單衣,白色腰帶用的是使用束繩的女性打結法,一雙赤腳穿著草鞋,看起來毫無貴為天孫的神明樣。豈只如此,乍看之下簡直像個浪子。不過,祂的五官端正,蹙起秀眉的臉龐看起來和良彥年紀相仿。
「因為邇邇藝命和大國主神一樣,並列日本神話的荒唐男神榜首啊……」
良彥喃喃說道。聞言,黃金立刻橫眉豎目。
「嘴巴放乾淨點,良彥!眼前的可是天孫啊!你居然敢說歷代天皇的祖先荒唐!」
「我又沒說錯。天皇的壽命就是因為這尊神明的緣故決定的吧?而且,是基於荒誕不經的荒唐理由。」
「我不是叫你別再說祂荒唐嗎?聽好了,縱使這尊男神真的荒誕不經,祂好歹是替今天的日本奠定根基的神明,理應受到隆重的奉祀,豈容以『荒唐』二字連聲稱之!」
「……我倒覺得你們已經說得夠本了。」
邇邇藝命長嘆一聲,站了起來。
「不過,我也知道現代的凡人怎麼看待我。即使重提舊事,也於事無補。」
根據良彥閱讀的《古事記》,邇邇藝命在葦原中國遇見一位美麗的女神,正是之後成為妻子的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父親大山積神把姊姊石長比賣一起嫁給上門求親的邇邇藝命,誰知邇邇藝命居然嫌棄石長比賣相貌醜陋,把祂送回去。
「姊姊石長比賣象徵的是如石頭般恆久的生命,妹妹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象徵的是如樹花般繁茂的子孫。然而,由於邇邇藝命拒絕迎娶姊姊,後來天皇的壽命就變得和花朵一樣短暫有限……這是一般的說法。」
說到這兒,邇邇藝命回頭看著良彥。
「可是,本來想跟妹妹結婚,素未謀面的姊姊居然一起嫁過來,而且容貌還很……呃,驚人,請祂回去也是合情合理的吧?又沒人事先告訴我,這麼做會反映在子孫的壽命上!」
良彥本想開口反駁,卻又抱頭苦惱。他不知道能否用現代人的觀感來回應這件事。
「再說,我想娶的是佐久夜!當時的我根本無心去愛其他女性!大山積神卻因此大發雷霆,害我做了三天三夜的惡夢……那個丈人下手有夠狠……」
邇邇藝命嘆了口氣。兩個月前,良彥曾為了稻子精靈稻本的差事,前往奉祀大山積神的大山祇神社。當時他雖然沒有直接見到大山積神,卻在上傳至網路的影片中看見祂故意現身的身影,所以良彥一直以為祂是個愛湊熱鬧的神明,看來事實並非如此。
「就算祢貴為天孫,當時畢竟還年輕,居然不領大山積神的情,也難怪祂生氣……對祂而言,兩個女兒一樣可愛。」
與大山積神相識的黃金啼笑皆非地說道。懼怕須佐之男命的大國主神也是這副德行,莫非神明註定與岳父處不來?
「啊,再說,祢做的事不只這一件。」
良彥又想起另一件荒唐事蹟,望著邇邇藝命。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懷孕的時候,祢還說那不是祢的孩子,是其他男人的。」
邇邇藝命對於共度一宵妻子便懷孕之事感到懷疑,不承認那是自己的孩子,因此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不得不在放了火的產房裡生子,以證明那是神明的孩子。熊熊燃燒的火焰,想必正好反映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心境。
「那、那是一時口、口不擇言!一夜便受孕,一定會有人懷疑,所以我才主動提出這個疑問……因、因為大家都說懷孕是很敏感的問題,幾乎不可能一次就懷上!」
「就算是這樣,可能性又不是零,不必完全否定吧……」
良彥五味雜陳地看著慌忙找藉口的邇邇藝命。他似乎可以明白為何現代會有DNA鑑定了。人類的本性從神代以來一直沒有改變。
「我、我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一點……因為這個緣故,內人生完孩子以後一直很冷淡……現在祂跑去富士山,幾乎不回來了……」
「天孫居然和老婆分居……」
良彥有些同情地喃喃說道。神明夫妻因為感情不睦而分居,簡直就是三姑六婆茶餘飯後的話題。不過,站在妻子的立場,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相較之下,雖然吵吵鬧鬧卻仍一起生活的大國主神和須勢理毘賣,或許要來得恩愛許多。
「良彥,身為凡人,也許你有不少意見,但現在還是先完成你身為差使的職責吧。如同邇邇藝命所言,重提舊事於事無補。」
黃金豎起耳朵提出忠告。的確,一直吐嘈這些事,話題不會有進展。
良彥收拾心緒,清了清喉嚨,轉向邇邇藝命。
「如果祢有差事要吩咐,請說!」
良彥心想,若是想跟木花之佐久夜毘賣道歉或是帶祂回來之類的差事,自己能夠勝任嗎?搞不好在網路上留言,祂反而更能得到毒辣精確的建議。
「差事啊……差使前來,代表連大神都在擔心我……」
邇邇藝命望著在神木前拍照留念的香客,嘆了口氣。接著,祂慢慢從懷中拿出一張面具。那不是廟會攤位上常見的那種便宜貨,而是小巧典雅的木雕面具。
「這是從前我的隨從替我雕刻的神面,用來安慰和內人處不好、落寞沮喪的我。」
良彥接過祂遞出的神面,仔細端詳這張比想像中更重的面具。神面的大小剛好可以遮住邇邇藝命的臉,表面已經變成了亮褐色,眼睛瞪得老大,鼻子和天狗一樣長,嘴角上揚,宛若在笑,牙齒顆顆分明,雕刻得極為精巧。
「喔,聽說南九州有面具信仰,莫非這就是起源?」
黃金伸長後腳,窺探良彥手中的神面。良彥把神面朝下,好方便黃金觀看。
「有這種信仰啊?」
「只不過比起神道,和技藝或民間信仰的關聯性更大。」
黃金湊過鼻頭,確認神面,心滿意足地搖了搖尾巴。良彥也再次確認神面。神面的表情栩栩如生,彷彿隨時可能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面具信仰的起源,不過它前陣子還會說話。」
聞言,良彥抬起頭來。
「誰會說話?」
「神面。」
「這個會說話?」
良彥險些把神面掉在地上,連忙使勁拿好。沒想到這張面具居然真的會說話,神明的物品果然不同凡響。
「它會給我各種建議,是個可靠的好夥伴。只可惜自從幾十年前以來,它就不再開口說話了,八成是製作者伊斯許理度賣命的力量衰退之故。我本來想請祂再做一張一樣的給我,不過,在這個狀況之下應該很難。」
「祢是天孫耶,不能隨手修好它嗎?」
良彥沒聽過伊斯許理度賣命這尊神明,不過邇邇藝命貴為天孫,力量應該比較強吧?
邇邇藝命從良彥手中接過神面,輕撫它的表面。
「是啊。若是從前,或許可以靠我的力量修復。然而,現在的我同樣無法抗拒時代的潮流,束手無策。這是我的聊天良伴……」
邇邇藝命半是嘆息地喃喃說道,良彥靜靜地凝視著祂。與妻子分居,獨自住在這座寬敞的神社裡,或許對祂而言,這張神面是遠比良彥想像更為重大的心靈支柱。
「差使,能否請你設法再次賦予這張面具言語?」
邇邇藝命用細長的雙眼望著良彥。
「……換句話說,祢要我讓它再次開口說話?」
良彥苦著臉凝視這張看來平凡無奇的木製面具。
「沒錯,請替我找回這張面具的聲音。」
漆成紅色的拜殿彼端,八月的藍天延伸於本殿和濃綠色山巒的上方。無視於在藍天之下皺起眉頭的良彥,郵差包裡的宣之言書散發出受理差事的光芒。
◆
「別接邇邇藝命的差事?」
造訪邇邇藝命的神社之後,良彥為了吃午餐,再度回到餐飲店林立的巴士乘車處附近,卻接到穗乃香的來電。剛才良彥只顧著和邇邇藝命說話,沒發現穗乃香已傳了好幾封簡訊。
「咦?等等,什麼?什麼意思?」
聽聞穗乃香告知的事項,良彥忍不住停下腳步。興高采烈走在前方尋找餐飲店的黃金,訝異地回過頭來。
『對不起,我也不太明白……如果差事和神面有關的話……不必理會……』
話筒彼端的穗乃香聲音變得比平時更為細小,結結巴巴。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要我這麼轉告差使……』
「確定是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沒錯嗎?」
『……應該沒錯……』
良彥跑到空無一人的巴士乘車處屋簷下躲陽光。大型遊覽車開進了對面的藝品店。
「這麼說來,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特地在妳面前現身?」
暑氣和些微的睡眠不足,使得良彥的腦袋無法順利運轉。他詢問這個問題,整理事情的脈絡,而穗乃香回答:
『啊,對,我現在人在宮崎的阿姨家……附近有奉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神社,以及和祂淵源很深的場所……』
「咦?妳現在人在宮崎?」
良彥聽穗乃香提過她在親戚家,沒想到是在宮崎。他在腦中攤開地圖,只知道兩地同樣位於九州,但是和鹿兒島之間的距離有多遠,他不清楚。
『……祂細數了許多……呃……對丈夫邇邇藝命的不滿……所以應該是祂沒錯……』
細數了許多不滿──良彥敏感地察覺這句話中包藏的危險性,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在他家客廳裡手拿啤酒吐苦水的須勢理毘賣身影,閃過他的腦海。
『我想良彥先生可能還在路上,不知什麼時候聯絡比較好……對不起,我太晚聯絡……』
根據穗乃香所言,她是在今天早上遇見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由於內情複雜,她大概是認為親口說明詳情比傳簡訊來得好吧。
「那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為什麼要我別接下差事?」
良彥往巴士站牌邊的長椅坐下,混凝土吸收的盛夏熱氣隔著牛仔褲傳到腿上。穗乃香揀選言詞,說明今早發生的事。
「外子交辦的差事是什麼,我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要拜託差使設法讓那張神面再次說話。可是,我必須阻止祂。」
今早於小河邊相遇的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用宛若春風般清爽怡人的聲音如此告訴穗乃香。
「……為什麼?」
穗乃香的腦袋一陣混亂,但是語氣依舊淡然。她從未聽過神明要求差使別接下差事,更何況是差事神的妻子親自上門要求。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微微地嘆了口氣,視線垂落到潺潺流水之上。
「……爾應該也知道我夫君薄情寡義的行徑吧?」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輕輕垂下雙眼,令人聯想到盛開櫻花的美麗身影,讓穗乃香望而出神。祂的美和擁有懾人魄力的須勢理毘賣不同,是種端莊典雅的美。
「成親之前,外子溫文爾雅,無論談論天氣或花卉,眼神都細膩入微。和祂談天說地,是我最安適的時光……」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回憶當年,雙眼低垂。
「但是親事一定下來,祂居然嫌棄我溫柔的姊姊相貌醜陋,將祂送回娘家……非但如此,待我懷上孩子,竟然說那不是自己的種……」
女神用衣袖掩嘴,痛苦地閉上眼睛。
「爾可知道當時我有多麼痛苦?祂口口聲聲說愛我,而我相信祂才委身於祂,沒想到祂居然如此對待我!說得好像我和許多男人有染……現在回想起來,我依然痛徹心腑……」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抖動柔弱的肩膀蹲了下來,穗乃香困惑地走向祂。一接近祂,就有股淡淡的花香傳來。
「被信任的人背叛有多麼痛苦……宛若純潔無瑕的花朵在瞬間凋零一般悽慘……同為女人的爾應該也能夠了解……」
聽了這句話,穗乃香的胸口竄過一陣鈍痛。雖然她沒有小孩,但是可以想像得出,愛的結晶被丈夫質疑,受到的傷害有多麼深。孩子是誰的,女人再清楚不過了。眼前的女神專程前來求助於自己,更是讓穗乃香倍感同情。
「平安生下孩子之後,外子只是藉口連篇,完全不曾向我道歉。我希望祂能夠獨自冷靜一下,便離開神社,移居富士山。可是,祂只顧著和神面說話,絲毫沒有反省之色……」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輕輕擦拭眼角滲出的淚水,並用溼潤的眼眸望著穗乃香。
「如果現在讓神面復原,外子永遠不會反省自己。祂若不靜下心來懺悔懷疑骨肉之事,我絕不善罷干休。」
花香中的冰冷聲音讓穗乃香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祂該受到懲罰,體驗被妻兒拋棄的孤獨滋味。」
三
「祢居然沒道歉……?」
結果,良彥連午餐也沒吃便折回神社,並依照穗乃香所言,向邇邇藝命轉述祂妻子的憤怒。連「該受到懲罰」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恨意想必很深吧。或許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正是因為不想見到丈夫,才選擇前往宮崎,在穗乃香面前現身,請她代為轉達。由此可見邇邇藝命有多麼惹祂生氣。
「……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拜殿左側,四下無人的舊參道上,邇邇藝命戴上神面掩飾心虛,並企圖逃走。良彥抓住祂的衣服,使勁將祂拉回來。
「什麼叫不記得?就是因為祢沒道歉,祂才懷恨在心!」
「妻子居然跑來忠告差使別接下差事,這種情況可說是前所未聞啊……」
黃金因為沒吃到午餐而略微不快,在良彥的腳邊抽了抽鼻子。
「我、我也想過是否該道歉!但神面說不用了,就算道歉也無法改變過去。所以我才……」
「總歸一句,祢沒有道歉,對吧?」
良彥逼問,邇邇藝命以沉默代替肯定。
「唉,如果祢完全沒錯倒也罷了,既然覺得自己有錯,就該快點道歉啊。神面說了什麼我不知道,祢幹什麼任它擺布啊?祢是神明耶!」
舊參道的石階上布滿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滑倒。良彥抓著邇邇藝命的衣服,壓低聲音說話。然而,邇邇藝命也不甘示弱地脫下面具,直直承受良彥的視線。
「神、神面是我最重視的夥伴!它講話雖然有點惡毒,但是有事只要和它商量,它都會給我精確的答案,在我難過的時候也會鼓勵我!只要照著神面所說的去做,鐵定錯不了!我不是任它擺布,是信任它!」
聽了這番話,良彥覺得怪怪的,忍不住皺起眉頭。邇邇藝命乘隙甩開良彥的手。
「佐久夜跑去富士山,我猶豫該不該接祂回來的時候也問過神面。神面叫我暫緩,我才照做的。這套衣服也一樣,神面說很有男子氣概,可以增加神明的威嚴,我才穿的!」
邇邇藝命抓著自己的胸口,宛若在展示那身紅色單衣。
「神明聚會的日期也是依照神面的建議安排的,還有神饌的種類、日常用具,也都是神面替我出主意,我再交代凡人選購!一直以來都是這樣,而且事情都處理得很圓滿!差使憑什麼置喙!」
從葉縫灑下的陽光在祂的肩膀上閃動。
「再說,差使是來辦理我交代的差事吧?既然如此,何必理會佐久夜的意見?」
聞言,良彥猛省過來,眨了眨眼。經祂這麼一說,確實如此。差使的職責是辦理於宣之言書浮現名字的神明所交辦的差事,並非當神明夫妻倆的和事佬,更沒義務採納局外人的意見。
黃金用黃綠色眼眸仰望沉默的良彥。邇邇藝命整理凌亂的衣服,收拾心緒,吐了口氣。
「總之我交辦的差事就是讓這張神面再次說話,但願差使能善盡自己的職責。」
說完,邇邇藝命快步跑下石階。
◆
從邇邇藝命坐鎮的神社搭乘普通電車,大約需要兩個小時才能抵達宮崎。單程近兩千圓的交通費雖然令良彥心疼,但他不能完全不理會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畢竟其中還夾了個穗乃香。無論他打算採取什麼行動,都得先和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好好談談。
「祢不覺得很奇怪嗎?」
良彥對坐在鄰座上享用巧克力點心的黃金說道。
他們搭乘的車廂相對較新,使用天然木材製成的座椅相當罕見。不過,乘客並不多,每個小時只有幾班車行駛。
「說奇怪倒也不至於,只是前陣子吃的『溝底靶』比較好吃。」
「我不是說巧克力,是說邇邇藝命。」
良彥一臉不快地訂正,嘆了口氣。
「祂對神面的依賴程度,未免太過異常了吧?從夫婦關係到身上穿戴的衣物,全都言聽計從。那個神面不是伊斯什麼的神明,為了替邇邇藝命排遣寂寞而雕刻的嗎?又不是從高天原帶來的,或是天照太御神送給祂的,幹什麼乖乖任它擺布啊?」
良彥看著車窗。電車在住宅區中前進,農田和空地不時映入眼簾。射到對面座位上的陽光,把座椅照得白晃晃的。
「或許祂是不得不聽從。」
黃金舔舐嘴邊的巧克力,瞥了良彥一眼。
「不得不任面具擺布?這是什麼狀況……」
說到這兒,良彥靈光一閃。
「……難道是力量衰退的緣故?」
只不過是張木製面具,天孫邇邇藝命豈有不敵的道理?然而,若考量到祂的力量逐漸衰退,這就很難說了。過去良彥見過好幾尊失去原有力量、記憶變得模糊不清的神明。
「不過,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是在垂仁天皇時期移居富士山的,當時邇邇藝命的力量應該尚未衰退。祂對神面言聽計從,可能是力量顯著衰退的這近百年間的事。」
說到這兒,黃金微微歪了歪頭,視線垂落至地板上。
「比起這件事,那張神面會說話更讓我覺得奇怪。」
聽了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良彥把視線移回身旁的狐神之上。
「神面不該說話嗎?」
「當然不是。不過,現在不再說話這很奇怪。如果神面從前是憑自己的意志說話,代表它被灌注了生命力。縱使製作者伊斯許理度賣命的力量衰退,也不至於因此變得不能言語。」
黃金帶著難以釋懷的表情仰望良彥。
「良彥,那張神面八成不是普通的面具。」
聽到這個不祥的宣告,良彥皺著眉頭回嘴:
「那是神明的物品,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為是普通的面具。」
不過,如果可以,良彥只想盡快解決問題。這也是為了自己的假期著想。
電車緩緩地北上。
◆
「我不會被差使說服的。」
抵達宮崎站後,又坐了一個小時的巴士,良彥來到目的地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不,也不是要說服祢啦……我個人能夠理解祢的心情,祢生氣是理所當然的,我也明白祢為何希望祂受到懲罰……」
良彥和穗乃香會合之後,一同前往今早遇見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小河,美麗的女神正佇立於更深處的小泉水邊。周圍逐漸變暗,只有祂的身影淡然浮現,更增添祂的神聖氣息。初次見面,良彥便因為祂的美麗而出神,令身後的穗乃香五味雜陳,只能悄悄地瞇起眼睛。
「邇邇藝命也有祂的想法,祢們能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
周圍雖然有零星幾間民宅稀疏散布,但是來到田間小路盡頭的,只有良彥和穗乃香兩個人。良彥左思右想,決定先安撫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確,站在差使辦理差事的立場,良彥不必顧慮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更不用徵求祂的許可。不過,如果可以,良彥希望能夠圓滿達成差事。要是這件事讓天孫夫婦之間產生決定性的裂痕,身為凡人的他可擔待不起。話說回來,或許裂痕早就已經存在了。
「如果外子想和我談,應該親自來這裡。只有差使獨自前來,不正代表祂並無此意嗎?」
女神雖然擁有引人注目的美貌與溫柔的氛圍,說起話來卻是一針見血。良彥閉上嘴巴,不知是否該把邇邇藝命的言行照實說出來。祂似乎惦記著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但要論祂是否有意道歉或希望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回來的強烈意願,良彥可不敢斷定。
「……至少說聲對不起,情況或許就不同了……」
良彥身邊的穗乃香對他投以透明的視線。雖然一方是神、一方是人,但同樣身為女性,穗乃香對女神的同情或許更勝於良彥。夾在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與穗乃香之間的良彥尷尬地抓抓頭,狀況比他想像的更為不利。
「不過,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差使的職責是完成差事神的差事。無論祢如何反對,最終還是取決於差使的意志。如果祢想用強硬的手段阻止他,大神可不會默不作聲。祢對差使、他的家人和天眼女娃兒所做的任何干涉,也會被嚴加追究。」
黃金在暮色之中閃動著黃綠色眼眸,望著木花之佐久夜毘賣。
「我明白。縱使神面復原,我也只是和現在一樣,繼續在富士山麓生活而已……我大概永遠不會回到外子身邊了。」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宛若刻意做樣子給黃金看,格外加重「永遠」兩字,並一臉悲傷地用衣袖掩面。良彥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壓力,嘴角不禁抽搐。從祂不直接找自己談判,而是介由穗乃香這一點,同樣可看出這尊女神的手段很高明。
「可、可是,不讓神面復原,對邇邇藝命而言真的有那麼大的懲罰效果嗎?祂的確對神面言聽計從,但這或許是祂的力量衰退之故啊。」
聽了良彥勉強擠出的說詞,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放下衣袖,露出訝異的表情。
「對神面言聽計從……?」
「祂自己是這麼說的。祂說無論是身上穿的衣服、聚會的日期或是凡人進獻的神饌,全都是由神面決定……」
聞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面露苦笑,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外子是個固執己見的人,豈會聽從神面的擺布?」
「不,可是,祂真的穿著神面叫祂穿的奇裝異服……很花俏的那種……」
說到這兒,良彥又把視線移到女神身上。
「這麼說來,祢並不知道邇邇藝命的近況?」
良彥詢問,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略微尷尬地撇開視線。
「因為……我已經很久沒回那座神社……我還在的時候,祂只是和神面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而已……」
良彥和黃金互看一眼。邇邇藝命果然是力量衰退之後,才開始對神面言聽計從。
「聽說那張神面是伊斯許理度賣命為了安慰邇邇藝命製作的,起先只是單純的面具吧?」
良彥確認似地問道。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回憶當時,垂下眼睛。
「對,是受外子所託,抱著好玩的心態做的……不過,我不怪伊斯許理度賣命。祂夾在我和外子之間,應該很為難……」
想起過去的痛苦,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整張臉都皺起來。祂嘆了口氣,一道金沙般的光芒乘著祂吐出的氣息,在暮色中一閃而逝。
「聽說那張面具是一面鏡子。乍看之下像是木製的面具,其實是反射邇邇藝命力量說話的鏡子。」
「鏡子……?」
得知神面出人意表的底細,良彥不禁皺起眉頭。
「這麼說來,現在神面不再說話,是因為邇邇藝命的力量衰退之故……?」
在神社談話時,邇邇藝命完全沒提到這件事。祂既沒說神面其實是面鏡子,也沒說那是以自己的力量為動力。
「……看來邇邇藝命的記憶也變得模糊不清了。」
黃金嘆了口氣,喃喃說道。莫非邇邇藝命連自己稱為好夥伴的神面,究竟是什麼底細都記不得了嗎?
「我也不清楚是什麼機關。當時我已經和外子保持距離……」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垂眼看著腳邊湧出的泉水。在逐漸深沉的夜色中,水面匯集些微的光線加以反射。清澈的水流似乎是注入前方的池塘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女神帶著心酸的表情望著水面,接著又收拾心緒,毅然地抬起頭來。
「……總之,我不贊成讓神面復原。這一點請差使謹記在心。」
說完這句話,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便翩然背向良彥等人,如融化般消失無蹤。
◆
與良彥等人道別之後,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在遙遠上空望著踏上歸途的兩人一神,接著視線又緩緩地轉向南方。今晚的月亮尚未升上邊際透亮的天頂,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衣服隨著吹過上空的冷風搖盪躍動。
邇邇藝老爺,雲散了,藍天出現了,多麼心曠神怡啊!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視線前方,被山脈隔絕的彼端,正是丈夫居住的霧島神社。孩子出世不久後,祂們便遷居到那兒,但當時祂們已經鮮少交談。
佐久夜,今天就去爾一直想去的海邊吧!那兒吹的風必然很舒爽。
是,邇邇藝老爺。
前陣子和爾看見的花苞應該已經開了,一併瞧瞧。
是,那我替老爺準備衣服。
回想懷孕之前、兩人還很恩愛的當年,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委身於輕撫臉頰的風中。身為妻子,替丈夫打理日常生活、共同決定大小事,是莫大的樂趣。侍女們都說正室用不著做這些瑣事,但是能夠一起挑選丈夫的衣服,祂覺得很開心。
就穿和這片天空一樣的湖綠色衣服,如何?
爾選的一定不會錯。
老爺很適合淺色調。
是啊。對我來說,緋紅或朱紅色太花俏了。
說著,露出困擾笑容的丈夫至今仍時常出現在夢裡。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撇開視線,在晚風中吁了口氣。這些都已是不復返的往事,縱使祂再怎麼回憶,時光也不會倒流。
「我的心也已經和那時候不同了……」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靜靜地低語,又在原地眺望遠方的大海好一陣子。
◆
「神面是好夥伴……」
送穗乃香回阿姨家的路上,良彥簡單地說明了邇邇藝命和神面的關係。
太陽已然完全下山,比白天稍冷幾分的微熱空氣包圍四周。白線斑駁的單線道上路燈稀疏,在偶爾經過的車燈照耀下,穗乃香的纖細身軀浮現於黑暗中。
「可是,就算是這樣,居然……沒為那件事道歉……我有點……不敢相信……」
良彥有些驚訝地凝視著難得出言責難的穗乃香。良彥也覺得邇邇藝命的行徑有點問題,但還不到如此義憤填膺的地步。看來男女的感受果然有別。
「不過,祂們夫妻倆的爭執和這回的差事沒有直接關聯,若是被祂們牽著鼻子走,到時累的可是你。」
走在兩人前頭的黃金微微回頭忠告。穗乃香張開嘴巴,似乎想說話,最後還是不發一語地低下頭。
「嗯……是啊……」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說祂永遠不會再回丈夫身邊,就算如此,那對現在的凡間也不會有任何影響,只有良彥會覺得良心不安而已。
「那麼,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事呢……?」
穗乃香仰望良彥,綁成一束的頭髮隨之搖曳。
「難道完全不管了嗎……?」
這句話似乎深深刺入心頭,良彥下意識地摀住胸口。她的話語比任何人都更能撼動良彥。
「不,我也想幫祂的忙,可是邇邇藝命好像無意道歉……就算要祂們好好談談,邇邇藝命八成會全力拒絕……」
良彥不知該如何是好,嘆了口氣。看來他是該盡力遊說,不過身為差使,究竟該說服哪一方才是正確的?該叫妻子死心?還是叫丈夫道歉?
「若是神面叫祂道歉,事情就好辦多了。」
黃金挖苦道,尾巴在夜色中隨意搖晃。良彥放慢步調,配合容易落後的穗乃香行走。
「……祂說……當祂的骨肉被懷疑時,祂真的痛徹心腑……」
不久後,穗乃香喃喃說道:
「幾千年來,祂一直懷抱著這種感情……」
小路與大道交會,走了一會兒,良彥等人來到石造鳥居所在的交叉路口。穗乃香停下腳步,望著一路延伸至鳥居前方的道路。
「都萬神社啊?」
黃金喃喃說道。聞言,良彥歪了歪頭。
「都萬神社?」
「奉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神社。這一帶有許多和那對夫婦有關的歷史遺跡。」
良彥凝視著沉沒於暮色的道路前方,懷想鳥居彼端的神社。邇邇藝命坐鎮的霧島神社裡也有奉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相殿,而位於鄰縣的這裡也有神社,但是聽說祂鮮少來此。良彥再次臆度祂的心境。與差事無關便置之不理,真的是正確的做法嗎?
「良彥先生……這是頭一次……」
穗乃香仰望著良彥,轉動視線,像是在搜索言詞。
「有泣澤女神以外的神明向我求助……」
她的細語聲乘著溫熱的晚風傳到良彥的胸中。
「當然,我知道不能妨礙差事,可是……」
良彥有些驚訝地凝視努力訴說的穗乃香。
「我想盡力……幫祂的忙……」
或許這是不知該如何處置天眼能力的少女,繼送花給泣澤女神、主動幫助良彥之後,再度踏出一步的瞬間。
她的眼神在認定只能二選一的良彥心中,吹起一股醒神的涼風。
「……對喔,不是取捨哪一方的問題……」
良彥感受著在身旁仰望自己的穗乃香,恍然大悟地說道:
「而是差使能否接受的問題。」
既然如此,他只能全力以赴,直到能斷言自己已經竭盡所能、問心無愧為止。
「良彥先生……」
穗乃香似乎鬆了口氣,嘴角露出笑意。黃金啼笑皆非地長嘆一聲,但是並未責備良彥。
「我會再去找邇邇藝命一次,試著說服祂。」
看祂的樣子,應該不容易說服。但仔細一想,今天他們才剛見面,幾千年的芥蒂怎麼可能如此輕易消除?
「呃、呃……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但不知道有沒有幫助……」
穗乃香先如此聲明,才又揀選言詞說道: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真的希望邇邇藝命受到孤獨……的懲罰嗎……」
聽了這句意外的話語,良彥瞪大眼睛。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明明語帶威脅地向良彥表明絕不容許神面復原,穗乃香為何會這麼想?
「可是,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不就是希望祂受到懲罰,才先後向我們提出忠告的嗎……」
在逐漸變濃的夜色中,穗乃香的雙眸依然清澈,令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
穗乃香再度仰望石造鳥居,如此說道。
◆
神面,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這麼悶熱,木紋都變糊了。
你看,那邊的梅花開得多漂亮啊!
不就是隨處可見的梅花嗎?
風和日麗,我想去高千穗峰一趟,你覺得如何?
這個主意不錯。
還是去拜訪火遠理的神社?
去高千穗峰比較好。
是嗎……我已經很久沒和火遠理見面了,不過既然你這麼說,就這麼辦吧!
「……既然你這麼說……就這麼辦吧……」
邇邇藝命感受著周圍的山脈降下的冷氣,佇立於無人的境內。
黑夜支配了天空,白銀的沙子染上漆黑的色彩。邇邇藝命垂眼看著手上的神面,輕撫浮現於星光中的細膩表情。
祂還記得,那是在妻子剛生產完後的事。為了證明自己懷的是天孫的骨肉,妻子在放了火的產房裡生下三胞胎。見到如此壯烈的覺悟,祂不知該如何面對妻子。一想到在高天原那段有朋友、父母兄弟環繞身旁的日子,祂變得越來越孤獨。在這樣的狀況下,祂懇求伊斯許理度賣命替祂製作了這張面具。
「神面……明天我該穿什麼?下回的神事該挑選哪個神官?今年該賜給凡人多少收成……」
邇邇藝命用嘶啞的聲音詢問沒有回答的木雕面具。
「……我該怎麼跟佐久夜道歉……」
邇邇藝命再度提出祂從前也曾問過神面的問題。白天差使要祂道歉之事,莫名其妙地堵在心頭。
無論如何掙扎,過去都不會改變。
神面確實是如此回答的,因此,邇邇藝命一直遵從它的看法。
「……是啊,你不會說假話。」
邇邇藝命鬆了口氣,仰望星光閃爍的天空。然而,祂的內心深處冒出一個問號。
如果現在神面再次說話,可會給祂同樣的答案?
◆
送穗乃香回阿姨家後,良彥搭上前往宮崎站的巴士,並在車站附近的旅館辦理入住手續。說來遺憾,即使立刻返回邇邇藝命的神社,但駛向距離神社最近站牌的巴士已經不開了,而且周圍沒有地方可住宿。既然如此,投宿於此、等到早上再動身,才是明智的抉擇。
「你想出解決差事的方法了嗎?」
雖然時值暑假期間,但畢竟是平日,良彥要住的又是低樓層的單人房,因此即使臨時投宿,旅館仍然有房間。辦理入住手續之後,良彥前往附近的家庭餐廳吃飯,回來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如果這麼容易想得出來,就不必辛苦了……」
黃金從上方俯視躺在床上的良彥,而良彥半是嘆息地如此回答。打從剛才起,良彥便在閱讀他帶來的文庫版《古事記》,但任憑他再怎麼努力尋找,都找不到邇邇藝命對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做了任何補償的記述。不知道《日本書紀》或其他文獻可有描寫祂們夫婦後來的情況?
「哎,不過,我總算知道製作那張神面的伊斯什麼神是五伴緒之一了。」
良彥翻回記載這段故事的那一頁,再度瀏覽內文。所謂的五伴緒,指的是陪同邇邇藝命一起從高天原下凡的眾神,大主神社的主祭神天兒屋命似乎也是其中一尊。或許正因為是一同下凡至葦原中國的夥伴,所以邇邇藝命才敢開口拜託祂製作神面。
「祂是作鏡連的始祖……換句話說,就是以製鏡為業的神明……喔,所以才做出鏡子。」
既然是雕刻神面,良彥本來以為是和木匠、木製飾品或木雕有關的神明,現在看來並非如此。良彥想起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一番話,恍然大悟。
「不過,就算知道神面是鏡子,現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邇邇藝命交辦的差事是讓神面再次說話。如果神面是反射邇邇藝命的力量才能言語,現在祂的力量衰退,神面就不可能再次開口說話……」
黃金對苦著臉的良彥落井下石。
「你有辦法讓邇邇藝命恢復力量嗎?」
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輕易地破滅,良彥忍不住用頭抵著床舖。黃金說得沒錯,要讓神面再次說話,必須幫助邇邇藝命恢復力量。想當然耳,良彥只是人類,根本辦不到。因此,這條線索完全無助於解決差事。
「再說,既然是鏡子,神面所說的話應該反映了邇邇藝命的想法。神面說不用道歉,代表邇邇藝命心裡並不想道歉。」
黃金從良彥的頭頂上啼笑皆非地說道,良彥一臉不快地望著那雙黃綠色眼眸。黃金說得針針見血,良彥根本無從反駁。倘若神面說的是邇邇藝命的肺腑之言,那祂絕不可能答應向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賠罪。邇邇藝命指稱神面曾說「過去無法改變」,其實這正是祂的答案。
「結果又回到原點……」
良彥慢吞吞地撐起身子,在床緣重新坐好。
「既然這樣,不如向伊斯許理度賣命打聽看看?祂應該知道祂們夫婦倆當時的狀況,或許能給我什麼客觀的建議……」
「你要去無妨,但是伊斯許理度賣命可是在奈良啊。」
聞言,良彥面無表情地沉默下來。這是神明在捉弄他嗎?
「這也無可奈何。以伊斯許理度賣命為主祭神的神社大多位在岡山或關西,聽說祂現在的據點是奈良的某座神社。」
「不行不行不行!要我跑去奈良,再回到這裡來嗎?我只有回程的機票耶!換成平時,祢知道要花多少交通費嗎?」
雖說是廉價航空,單程也要五千圓,來回得花上一萬圓。更何況這是特價,平時的價格可是足足兩倍以上。良彥沒有頻繁往返這種距離的財力,更何況,前往宮崎的電車錢和巴士錢還沒算進去呢。
「這是你的問題,對方可管不著。」
「沒有其他辦法嗎?比如神明之間的心電感應之類的!」
「沒有。你要向祂打聽,只能登門拜訪。」
良彥恨恨地看著把頭轉向一旁的黃金側臉,沉吟起來。直接向伊斯許理度賣命打聽消息是最快的方法,但要為此跑一趟奈良,實在太傷荷包。良彥咬緊牙關思索,緩緩拿起充電中的智慧型手機。黃金窺探著通訊軟體啟動的畫面。
「你打算做什麼?」
「傳訊給一言主,問祂能不能聯絡伊斯許理度賣命。」
瞬間,黃金用前腳狠狠拍掉智慧型手機。
「居然叫神明代為傳話,豈有此理!」
「不然祢要我怎麼辦!去奈良的交通費,祢要幫我向大神請款嗎?不給津貼卻要我跑遍全日本,這是什麼血汗企業啊!」
「大神的安排不會有錯!是你設想得不夠周到!」
黃金開始發飆,良彥硬生生地將祂壓在床上,抓住祂的鼻口,黃金則用後腳狠狠踹他的手臂,並趁著他放鬆力道之際繞到他的背後。良彥透過鏡子確認,伸出手來想抓住黃金,但看見鏡中的自己之後,突然停下動作。
「……咦?」
黃金毛髮倒豎,一面提防忽然靜止的良彥一面後退。良彥爬下床,用右手掌心抵住鏡面。透過掌心相連,另一個自己在鏡子彼端凝視著他,而後方映出的是掛在牆上的壁畫。經過設計的黑白英文字母擠在單行本大小的畫框中,鏡子反射出的文字全是左右相反的。
「……黃金,這麼一提,邇邇藝命說祂也想過是否該向木花之佐久夜毘賣道歉,對吧?」
而神面告訴祂不用道歉。
黃金察覺良彥的言下之意,隔著鏡子與他四目相交。沒錯,為何之前沒發覺?
神面是鏡子,暗藏這樣的機關是很合理的。
四
隔天,良彥搭乘七點前的電車前往邇邇藝命的神社,並於香客仍然稀少的上午十點多,在舊參道深處的杉林中找到祂。
「你終於要替我辦差事啦?」
空氣中參雜著腳下泥土地的涼意,佇立於樹林間的邇邇藝命一身紅衣,看起來格外異樣。
「那身衣服果然不適合祢。」
良彥打量著邇邇藝命,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這麼一提,上個月交辦差事的天道根命也很講究服裝,邇邇藝命的裝扮則有股有別於天道根命的空虛感。
「我不是說過了嗎?這是神面替我挑選的,可以增加神明的威嚴。」
邇邇藝命有些不耐煩地說道。然而,良彥立刻反駁:
「是嗎?我反倒覺得這樣看起來不像神明。我也看過許多適應現代服飾的神明穿著自己中意的服裝,但是祢不一樣。」
黃金在良彥後方坐下來,靜觀其變。
「祢真的覺得那套衣服好看嗎?真的覺得它適合天孫邇邇藝命?」
醒目的猩紅色單衣和女用腰帶──即使穿著它們的是一尊俊美的男神,看起來依舊毫無神明的風采。
「其實祢想穿的是其他服裝吧?」
面對剛見面便提出一連串問題的良彥,邇邇藝命困惑地搖曳視線。接著,祂無助地從懷中取出神面,細細撫摸它。
「你沒頭沒腦地說什麼……我、我是聽從神面的建議……」
良彥緩緩靠近頻頻眨眼的邇邇藝命。
「製作那張神面的是伊斯許理度賣命吧?祢還記得祂是製作鏡子的神明嗎?」
「當、當然,祂是和我一起從高天原下凡的五伴緒之一……我豈會忘記?」
「那祢還記得祂替祢製作神面那一天的情形嗎?」
「那一天……的情形?」
邇邇藝命一面反問一面眨眼。直到此時,祂才發現自己毫無印象。正確地說,是記憶十分薄弱,不足以形成明確的印象。製作神面的是伊斯許理度賣命這件事,祂記得一清二楚;但是當天的情形,祂卻完全想不起來。
「神面的機關呢?」
「機關……」
邇邇藝命答不上來,視線四處游移。祂覺得自己必須回答些什麼,拚命搜索記憶,收集浮現的話語。
「我只是……想排遣寂寞……希望有個玩具陪我說說話……」
邇邇藝命抖著聲音說道,隨即愕然地瞪大眼睛。
祂發現自己居然把如此倚重的神面稱為「玩具」。
「邇邇藝命,看來祢的記憶比祢所想的更為薄弱。」
黃金用黃綠色眼眸凝視著邇邇藝命,彷彿要將祂看穿。
「那張神面是以祢的力量做為開口說話的動力,伊斯許理度賣命就是這麼設計的。不過,最大的問題不在這裡。」
說到這兒,良彥暫且打住,望著邇邇藝命手上的神面。
「最大的問題是力量衰退的祢,居然誤把這個玩具當成好夥伴。」
聞言,邇邇藝命垂眼望著神面。
「誤把它當成好夥伴?」
良彥繞到邇邇藝命身後,把路上在超商買來的大號手拿鏡放到男神面前,又隔著邇邇藝命的肩膀,讓自己手上的《古事記》文庫本封面倒映在鏡子上。
「那張神面並非擁有意志的面具,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故意唱反調的鏡子。」
鏡中映出的「白話版古事記」字樣,就和良彥在旅館看到的壁畫一樣,呈現左右反轉的狀態。目睹這一幕,邇邇藝命靜靜地倒抽一口氣。
「可、可是神面……提出很多意見給我……」
「那真的是意見嗎?其實只是因為它說的和祢心裡想的正好相反,所以祢才採納吧?這樣比較安心。」
良彥闔上鏡子,吐了口氣。
「畢竟祢曾經因為口無遮攔地說出自己的意見,而把事情搞砸了。」
懷疑妻子腹中胎兒的那一天。
一切都是自那天長年累積而來的心病。
「所以祢才希望別人替祢拿主意。」
亮褐色的神面從目瞪口呆的邇邇藝命雙手,無聲地掉落。
其實自己一直很想道歉。
一直覺得必須為了傷害妻子而道歉。
可是,祂不知道該如何啟齒。如果又說錯話、惹妻子生氣,該怎麼辦?這樣的恐懼逐漸膨脹,隨著時間經過,越來越開不了口。
就在這時候,伊斯許理度賣命做了這張面具。
總是和自己唱反調的面具,遠比唯唯諾諾的玩具有趣多了。
神面,我是不是該向佐久夜道歉?
不,邇邇藝老爺,就算現在道歉,也改變不了過去。
可是,我還是該道歉吧?
不,邇邇藝老爺,祢無須道歉。
真的不必嗎?
當然,因為過去無法改變。
因為過去無法改變。
邇邇藝命虛脫無力地跪倒在地。
「……唱反調的鏡子?」
掉落在腐葉土上的神面,已不再是面具的形狀,化為一面圓形的銅鏡,模糊的鏡面鈍滯地反射光芒。
「我一直……在向這樣的東西請益?無論是佐久夜的事,或是自己的事,都以為……它說的是正確的……」
沒有前往富士山迎接妻子回家,以及選擇這件紅衣。
其實全都違背自己的心意。
「我、我長年以來,究竟在做什麼……」
緊握的拳頭抓住泥土。一切都是自己的軟弱招來的後果,但祂居然連這一點也沒發現,完全仰賴神面。即使在自己的力量衰退、神面不再說話之後亦然。
祂只是對著自己創造出來的方便幻想自言自語而已。
「……不過邇邇藝命,神面所說的『過去無法改變』,反過來說就是這樣──」
良彥在祂身旁蹲下,對祂說道:
「未來可以改變。」
如果神面說的全是反話……
邇邇藝老爺,現在道歉,未來就可以改變。
這是邇邇藝命一直期望的話語。祂希望有人說這句話來鼓勵自己付諸行動,可是聽到否定賠罪的說法,卻又略感安心。
沒錯,這樣就好,不必道歉。
神面都這麼說了──祂把所有責任全推給一個幼稚的玩具。
「未來……可以改變?」
邇邇藝命緩緩地抬起頭來,看著良彥。
「沒錯,這就是祢的期望。」
無論再怎麼後悔,過去都無法改變。
不過,未來可以。
「好,祢要怎麼做?要改變嗎?」
良彥站起來,對邇邇藝命伸出右手。
「改變祢的未來。」
邇邇藝命茫然地凝視著良彥的手。
不久後,祂下定決心,握住良彥的手。
◆
同一天傍晚,穗乃香又獨自造訪那條小河。中午,良彥打電話通知她,將帶著邇邇藝命一同前往。穗乃香並不知道詳情,或許良彥已經說服了邇邇藝命。
前往小河前,穗乃香再度踏上昨天和母親等人一起漫步的「記紀之路」,並欣賞當時路過的各種歷史遺跡。邇邇藝命與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生活的痕跡至今仍受到保護,並流傳下來。無論是兩神曾經共同生活的八尋殿,或是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產子的無戶室。雖然這些地方現在已成了石碑與青草茂密的廣場,穗乃香還是忍不住遙想古代宅邸矗立其中的模樣,仰望上空。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曾說過,和溫文爾雅的天孫談論天氣或花卉,是祂最安適的時光。當時祂的表情閃過穗乃香的腦海。在這裡,天津神和國津神將彼此的血脈傳給子嗣。祂們本來該過著幸福的生活,祂們的婚姻本來該受到無上的祝福。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夫人……」
在暮蟬開始鳴叫的時分,穗乃香抵達了小河,沿著流水前往深處的泉水邊。果不其然,女神正含憂帶愁地眺望著靜靜湧出的泉水。當祂察覺穗乃香到來,立刻用衣袖掩住臉龐,微微側過臉。祂看起來像在擦拭臉頰,不知是不是穗乃香多心?
「怎麼了?」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淡然問道,穗乃香略微遲疑地開口。她不知道並非差使的自己可否擅自行動,然而,縱使神人有別,這個問題還是該由同為女性的她開口。
「……有件事我想請教祢。」
穗乃香先如此聲明,慎重地搜索言詞。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夫人,祢真正的心願是什麼?」
穗乃香的細小聲音融化在西橘東藍的天空裡,消失無蹤。
「……我的心願?」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把臉轉向穗乃香。祂依然用袖口掩著嘴巴,雙眼低垂。
「……我是走『記紀之路』來的……循著祢和邇邇藝命生活的痕跡……」
穗乃香換了口氣,繼續說道:
「……其實祢很想再次和祂一同生活吧?」
面對穗乃香這個問題,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不發一語,只是把視線從穗乃香身上移開,神色絲毫未變。
是賭氣?是女神的自尊?
還是不為人知的女人心?
「如果不是,祢為什麼來這裡?」
穗乃香下意識地握緊雙手。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為何沒找良彥,而是來找她?為何選擇這個地點?反覆思考之下,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穗乃香垂眼望著女神凝視的泉水。現在依然汩汩湧出的泉水,同樣是依神話命名的歷史遺跡之一。
「這條小河……逢初川……就是祢和邇邇藝命相識的地方吧……?」
從前,邇邇藝命愛上在這裡汲水的美麗女神,女神也為了自高天原下凡的高貴天孫怦然心動。祂們漫談天氣與在散步途中發現的花朵,一同歡笑,兩神的距離漸漸縮短。
「如果只是要找我,任何地方都可以……」
然而,祂現身的地點並非故居八尋殿,也不是產子的無戶室,更不是奉祀祂的神社,而是感情出現裂痕之前,青澀的兩神共處的這條逢初川。
走過「記紀之路」,穗乃香似乎明白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懷著什麼心願現身此地,又是抱著什麼心思眺望泉水。
還有,祂對丈夫言不由衷的怨懟──
「佐久夜,她說的是真的嗎……?」
良彥帶著邇邇藝命到場時,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正要開口對穗乃香說話。
「邇邇藝老爺……」
見了身穿紅衣的男神,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微微睜大雙眼。
「祢真的想再次和我一起生活嗎?」
聞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立刻橫眉豎目地反駁:
「祢在胡說什麼?剛才那番話只是天眼女娃兒的猜測。」
邇邇藝命碰了一鼻子灰。女神又繼續說道:
「事到如今,祢還來做什麼?還有,瞧祢那身奇裝異服……半點天孫的威嚴也沒有。」
「所以我不是叫祢換掉嗎?」
良彥嘀咕。他被迫不及待的邇邇藝命連拖帶拉地帶來此地。當時果然應該要求邇邇藝命先整理儀容。
「太好了,你們來了……」
穗乃香讓路給邇邇藝命,來到良彥身邊。縱使她擁有天眼,獨自與神明對峙,想必萬分緊張吧?良彥沒料到穗乃香居然會採取這番行動,或許是因為她是真心誠意地想幫忙。
「我不知道差使向祢灌輸了什麼,不過,神面的事我是不會讓步的。一旦差使讓神面復原,我就再也不回祢身邊。」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淡然說道,但是眼神依舊凌厲。
「聽我說,佐久夜……神面不會再回來了。它已經恢復原形,變成這副德行。」
邇邇藝命從懷中拿出神面化成的銅鏡。見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忍不住睜大眼睛。
「長年以來,我只顧著和這張神面說話。力量衰退之後,我忘了神面的機關,對它言聽計從。只要照著神面所說的去做,我就能夠推卸責任,說那不是我下的決定……」
邇邇藝命垂眼望著銅鏡,手指輕撫鏡面。
「……其實我一直很後悔。」
不久後,邇邇藝命喃喃說道:
「對祢說了那麼殘酷的話、沒有阻止祢離開……其實我一直很後悔……」
聞言,穗乃香一臉困惑地仰望良彥,良彥苦笑以對。先前良彥告訴她邇邇藝命似乎無意道歉,如今邇邇藝命的態度居然有這麼大的變化,也難怪她會驚訝。
「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來表達歉意……一想到說不定又會惹祢生氣,我就什麼也說不出來。漸漸地,我開始藉由神面逃避……甚至不敢跟祢說話……」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垂眼聆聽這番話。分隔兩神的是從未枯涸過的逢初川。
「神面總是和我唱反調。我為了消弭自己的罪惡感,一再向神面詢問祢的事,並以『過去不能改變』的答案讓自己安心。不知幾時間,我居然忘了它有著『唱反調』的機關……」
暮蟬停止鳴叫,振翅飛往他處的聲音傳入耳中。
邇邇藝命把視線轉向眼前的美麗妻子。
「我對神面那麼言聽計從,如今才想回過頭來求取祢的原諒,或許是我痴心妄想。可是,佐久夜,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祢重新一同生活……」
丈夫說出了長年以來一直難以啟齒的心底話。
「對不起,佐久夜……」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筆直凝視丈夫片刻,彷彿在確認這番話的真假。不久後,祂微微地嘆口氣,撇開臉。
「……祢果然完全不明白。」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悲傷地喃喃說道。聽了這句話,良彥皺起眉頭。邇邇藝命都這麼誠心誠意地道歉了,還不夠嗎?又或是邇邇藝命還幹了什麼良彥不知道的好事?
「……不明白?」
良彥喃喃說道,整理混亂的腦袋。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仍在神社的時候,邇邇藝命只把神面當成玩具,並沒聽它擺布……祂對神面言聽計從,是在力量衰退之後……」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對邇邇藝命要求的究竟是什麼?邇邇藝命已經為了懷疑親骨肉及沒有阻止妻子離開之事道歉,但是,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卻說祂「不明白」,原因是什麼?
「……不對。」
穗乃香說道,聲音雖然很小,語氣卻極為果斷。良彥驚訝地望著她。
「祂不是氣這些事!」
穗乃香仰望良彥如此訴說,並搖了搖頭。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依然心有不甘是事實。被質疑腹中胎兒是別人的種,不得不在熊熊燃燒的產房裡產子,至今仍為此懷恨在心,也是祂的真心話。不過,祂其實另有隱瞞。祂希望邇邇藝命道歉是真的。祂移居別處,一直在等待邇邇藝命向祂賠罪。然而,祂真正期望的是道歉之後的事。
「聊聊天氣……當天開的花……今天想去哪裡……穿哪件衣服……祂只是希望能和一般夫妻一樣,跟丈夫閒話家常而已……」
就像剛在這裡相識的那陣子。
聞言,木花之佐久夜毘賣淚溼了眼眶,用衣袖摀住臉龐。
「閒話……家常……」
邇邇藝命呆然重複這句話。祂八成以為妻子只是責怪祂沒有道歉,才離家出走。
「……所以,祂才那麼不希望神面復原……」
良彥恍然大悟,喃喃說道。木花之佐久夜毘賣說要讓邇邇藝命接受孤獨的懲罰,是因為邇邇藝命不但不道歉,還把祂晾在一旁,自顧自地和神面說話。其中包含了祂對邇邇藝命的憎恨,也包含了祂對神面的嫉妒。
「……祢懷疑我腹中的胎兒不是祢的種,說了那些絕情的話。不過,當我在熊熊燃燒的產房裡平安生下孩子,而祢也承認孩子的確是祢的之後,我的氣就消了一半……」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半掩著臉,緩緩地開口說道。
「可是,祢卻避著我,只顧著和神面說話,完全把我當空氣。就算只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祢也拿去問神面,笑得樂不可支,看起來比和我在一起時……還要開心……」
「不是的,佐久夜,那是──」
邇邇藝命打斷妻子的話,加以否認。
「是我……沒有面對祢的勇氣,才強顏歡笑……」
後來,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忍無可忍,搬到富士山。邇邇藝命不敢阻止妻子,只能從神面的話語中尋求慰藉,欺騙自己,最後甚至誤以為神面說的都是正確的。無法修復的裂痕讓兩神漸行漸遠。
「……如果只是用來搭配倒也罷了,那種顏色的單衣根本不適合祢。」
不久後,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如此喃喃說道。
「祢不是說過紅色太花俏,祢不喜歡嗎?」
在逐漸轉暗的天空中,星星開始發光。邇邇藝命重新審視自己身上的衣服,困擾地笑了。
「不是祢選的,穿起來總覺得不對勁。」
雖然過去無法改變,但是未來可以改變。
分歧點想必就是現在這一瞬間。
邇邇藝命隔著從泉水流出的小河,向對岸的妻子伸出手。
「我們能不能重新來過?從這個地方開始。」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凝視著從前也曾如此相邀的手。不久後,祂垂下眼睛,撇開視線。
「不行。」
祂清清楚楚說出這句簡短的話語。
「我沒打算搬離富士山。」
「怎麼會……」
邇邇藝命愕然地瞪大眼睛,緩緩放下無處可去的手。面對這種令人心痛的狀況,良彥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但是同一瞬間,木花之佐久夜毘賣再度凝視著眼前的丈夫。
「──不過,一個月來這裡見幾次面,倒還可以……」
聽了這句話,邇邇藝命心急地詢問:
「其餘的時間,我都見不到自己的妻子嗎?」
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猛然撇開臉,嘆了口氣,隨即又吶吶地說:
「……如果祢不滿意,大可來看我啊!」
祂抬眼輕輕瞪著丈夫,活像個可愛的少女在嬌嗔。
「祢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良彥摀住竊笑的嘴。聽見丈夫詢問願不願意從頭來過,卻不肯坦率點頭這一點,的確很符合這尊女神的風格。終究無法棄丈夫於不顧這一點亦然。
「……是啊,對不起。」
愣在原地的邇邇藝命露出淚中帶笑的表情,點點頭答道。
「這回換我去找祢。」
說著,祂再度伸出右手。
妻子露出百感交集的微笑,輕輕握住丈夫的手。
◆
「良彥,這可是個大問題啊。」
順利獲得邇邇藝命的朱印,在送穗乃香回去的路上,黃金對良彥投以糾纏的視線。
「這是你升任正式差使之後的頭一件差事,但是天眼女娃兒出的力居然比你更多!」
良彥等人走在留有白天熱氣的溫熱空氣之中。從民宅流瀉出來的燈光,照耀著黃金的金色毛皮。
「沒、沒這回事!是我擅自行動……對不起。」
良彥身旁的穗乃香縮著身子,一臉惶恐。良彥莫名冷靜地望著她這副模樣。
「穗乃香,妳真的改變很多耶,從前妳的話沒這麼多。」
剛認識時,穗乃香給人一種宛若機械般的無機質印象,但最近不光是話變多,表情也變多了。今天良彥事先通知穗乃香自己將帶著邇邇藝命前往,而她不但試著在良彥他們抵達前問出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的真心話,還率先察覺祂真正的心願,可說是出奇地活躍。
「現在是感嘆的時候嗎?你才是差使啊!」
黃金凶巴巴地反駁,良彥悻悻然地皺起眉頭。
「此言差矣,我也出了很多力啊!哎,反正夫妻倆和好了,差事也解決了,祢就別在雞蛋裡挑骨頭啦!」
這回穗乃香幫了大忙這一點,良彥沒有異議;但要因此把他的努力一筆勾銷,他可不能接受。別的不說,良彥可是犧牲暑假,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才辦妥差事。他不要求黃金誇讚他,但至少別說他無能。
「良彥先生,你什麼時候回京都?」
穗乃香改變話題,如此詢問。
「呃……咦?是什麼時候啊?應該不是今天……」
良彥從包包中拿出訂位單。廉航沒有機票,回程搭機時只要出示這張單子即可。良彥訂位訂得很匆促,不記得詳細內容。
「……如、如果你有時間……我知道有家店的芒果聖代很好吃……」
「芒果聖代?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當地甜點?」
聽了穗乃香的話語,黃金想起這個名詞而大呼小叫。剛才是哪隻狐狸在耍威嚴訓斥人啊?良彥一面如此暗想,一面望著訂位單,看了內容之後不禁皺起眉頭。
「……真的假的?」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周圍也變暗了。看著訂位單低聲自語的良彥流露出一股不穩的氛圍,穗乃香擔心地望著他。
「飛機……是明天早上八點起飛……」
廉價的背後居然有這種陷阱。老實說,訂位時良彥只注意價格,根本沒好好確認時間。
「良彥,沒吃到當地甜點可不能回去!既然是早上八點出發,距離現在還有十二個小時以上,不是嗎?」
「哪間甜點店會在半夜開啊?現在這個時間大概都打烊了!」
「啊,可是,芒果聖代的店好像開到晚上八點……」
「真的假的?」
「應該是……」
穗乃香補充了這三個字後,良彥強行抓住她的手邁步疾奔。事到如今,如果沒吃到芒果聖代,夏日的回憶就只剩下差事而已。
「除了芒果以外,有沒有賣紅豆或奶油口味?」
「那些我去超商買給祢,總之現在快跑!」
「良、良彥先生,在那邊左轉……」
吵吵鬧鬧的兩人一神穿過了神話故鄉的夜幕,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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