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尊 英雄好鳥
二尊 英雄好鳥
一
「萩原先生的名字有一個好處,就是很好念。」
清掃中,新來的計時人員所說的話讓良彥暫停擦拭樓梯扶手,轉過頭來。
「名字?」
「對,名字。我剛聽到『良彥』這個名字的時候,覺得有點老氣,不過任何人都會念這一點倒是很不賴。」
八月下旬,度過盂蘭盆節繁忙期後的隔週,遠藤來到良彥的工作地點研習。他馬馬虎虎地拖地,露出不帶惡意的笑容。
以政府單位的辦公大樓及簽訂承包契約的商業大樓為主的清掃工作是分班進行的,以班長為首,每班僅有四到六人。先前和良彥同班的人離職了,遞補的即是遠藤。
二十歲的遠藤散發一股慵懶的氛圍,耳洞相當顯眼,頭髮似乎在進公司前從金色染回黑色。他上班第一天就遲到,居然還說:「只有五分鐘應該不算遲到吧?」讓眾人一陣愕然。
「哪像我的名字叫『遠藤獅兜』,筆畫很多,小時候我根本不會寫,別人也不會念。我從前還因為討厭自己的名字而和爸媽吵架咧!他們是那種有毒的父母(註3:有毒的父母 也就是「toxic parents」,意指會對子女造成長遠的負面影響,宛若毒藥般的父母。出自蘇珊‧佛渥德及克雷格‧巴克的著作《父母會傷人》。)。」
原本負責指導遠藤的是班長,但由於年歲相近,又屬於同一班,所以良彥成了實質上的指導者。良彥已經和遠藤一起工作好幾次,但至今仍無法適應他的言行。當良彥教導他步驟較為繁複的工作,要他抄筆記,他便拿出智慧型手機說:「抄筆記很麻煩,可以錄音嗎?」而當良彥進行說明,他則像和朋友聊天一樣,只是答著「嗯、嗯」地附和。
「我的老家在大阪,高中畢業以後,我就立刻離家了。那個家我再也待不下去。」
遠藤爽朗地說道,嘿嘿笑了。這麼一提,今天上工前,事務所裡的組長帶著溫和的微笑稱讚良彥:「萩原,你最近越來越穩重了。」當時良彥還為此竊喜,現在想想,或許那是為了激勵他好好督導遠藤才這麼說。
「啊,對了,我想到一個超棒的主意!」
良彥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回頭繼續清理扶手。遠藤得意洋洋地對他說:
「我可以叫你『良彥』嗎?」
良彥完全不明白這個主意哪裡棒,一時間答不上話,只能面露含糊的笑容,發出近似「啊?」又似「咦?」的聲音。他們不是朋友,又是前天才剛認識,而遠藤的年紀甚至比他小,憑什麼直呼他「良彥」?
「遠藤,過來一下。」
樓下傳來班長的聲音,良彥目送遠藤下樓的背影,虛脫地吐了口氣,仰望天花板。
◆
「你沒資格生那個遠藤的氣。」
即使過了正午,暮夏的太陽依然白晃晃地高掛空中。良彥和黃金盡可能避開陽光,從曾經造訪過的滋賀縣石山站走了一段路。
「你對神明的態度也差不多啊。」
「我、我沒那麼過分吧!再說,我也沒生氣,只是有點驚訝……」
良彥蓋上喝到一半的運動飲料,眼睛從投以糾纏視線的黃金身上移開。良彥也知道自己和神明說話沒用敬語。剛開始當代理差使時,他心裡不痛快,所以用平輩的口吻對黃金說話,後來就一直延續到今天。長年參加運動社團的良彥比一般人更注重上下關係,可是現在突然要他恭恭敬敬地改用敬語,又覺得怪怪的。思及這一點,對新人的言行挑東揀西,的確說不太過去──這種公允的觀點良彥還是有的。
「喔,你也知道自己的用字遣詞無禮至極嗎?」
黃金啼笑皆非地看著含糊其詞的良彥,抽了抽鼻子。
「不會用敬語,也不會用謙遜語,還直呼神明的名諱。是眾神心胸寬大才原諒你,換個時代,這可是罪該萬死的無禮行徑啊!」
「罪、罪該萬死未免太誇張了吧……」
「你在工作場合也是這麼對上司說話嗎?」
「不,我跟上司說話是用敬語。」
聞言,黃金愕然地仰望良彥。
「既然你辦得到,為何面對神明時不這麼做!」
「因、因為一開始就已經那樣啦……」
良彥想起剛與黃金相識的情形,當時他無法相信眼前的是神明。
「再說,我也不是隨口亂說啊!只是想表現得友善一點……祢想想,如果我正經八百的,神明反而不好意思開口說出祂的困擾嘛!祢應該了解吧?」
良彥尋找言詞,設法正當化自己的言行。他承認自己的確不常對神明使用敬語,但是現在這已經成了他的「特色」。尤其是大國主神,很欣賞這樣的良彥。
「我只了解你正在胡說八道。」
黃金冷冷地說道,良彥無言以對,看著走在前頭的狐神。祂什麼時候學會耍嘴皮子的?話說回來,良彥說他不希望和神明之間產生隔閡,並不完全是謊言。
雖然九月將近,殘暑卻依然酷熱,擦身而過的西裝男性頻頻用手帕擦拭臉上的汗水,良彥也跟著擦拭額頭垂落的汗水。
昨天,打完工的良彥悶悶不樂地回家,仗著隔天是假日而悠哉地偷閒。誰知過了晚上十點,宣之言書浮現新的神名。那是連良彥也曾經聽過的知名神明。雖說是為了辦差事,不過良彥自己也有點期待和這一尊神明見面。因此,平時總是睡到中午過後的良彥努力在上午起床,前來此地。
「怎麼?妾還在想怎麼有股熟悉的氣息,原來是方位神和良彥啊。」
走過瀨田的唐橋,漫步於通往河畔小神社的路上,河邊的草叢突然傳來沙沙聲。接著,一條美麗的琉璃色蛇探出頭來,才一眨眼就化為熟悉的女神。
「如果你們事先通知要來,妾就可以做些準備了。」
真名為「大神靈龍王」的阿華一臉開心地整理衣襬、梳理頭髮。看來今天沒人踩到祂。
「大、大神靈龍王夫人,恭、恭請鈞安……」
良彥清了清喉嚨,使用自己所知的最高級敬語打招呼。他想依照黃金的期望,拿出「面對神明時的應對進退」,但是嘴巴跟不上平時說不慣的詞句。
「夏、夏日炎炎,貴體可安好……」
「怎麼了?良彥,你熱昏頭啦?怎麼這麼反常?」
阿華憂心忡忡地看著良彥,良彥短短地嘆了口氣,黃金的視線冷冰冰的。看來做不慣的事,還是別做為宜。
「別來無恙?大神靈龍王。」
黃金轉動投向良彥的冰冷視線,仰望額頭上有個花瓣圖案的女神。
「還是老樣子。方位神也一切安好嗎?聽說咱們一族的老翁也受到差使的關照。」
「高龗神嗎?不過最後是水龍親自出馬懲罰凡人,了結差事,算不上什麼關照。」
「我也出了很多力好不好!」
黃金的言下之意是差使根本沒幫上忙。聽祂這種語氣,良彥忍不住插嘴反駁。見狀,阿華用袖子掩住嘴巴笑道:「你們真是一點也沒變啊。」阿華的外貌較為年長,因此姿色和須勢理毘賣或木花之佐久夜毘賣相比,略遜一籌。但是,祂的高貴與典雅足以彌補遜色之處。
「聽說良彥從代理差使升任為正式差使了,這是件喜事啊。你今天是為了什麼事而來?」
女神把深藍色眼眸轉向良彥。
「啊,對對對,其實……」
良彥想起來到這裡的正題,從包包中取出宣之言書。
「我們正要去找這尊神明……」
攤開的宣之言書上,有著用淡墨寫成的「倭建命」字樣。即使對神明了解不多,只要是日本人,一定聽過這尊大名鼎鼎的神明。
「我問過毛茸導航,祂說就在阿華的神社附近,所以我順道來探望祢。」
被代換成四個字的黃金默默踩了良彥一腳,良彥也不甘示弱地抓住祂的金色腦袋。
「……是嗎?大神終於採取行動了……」
阿華無視一人一神的對抗,看著宣之言書上的神名,微微地嘆口氣。
「終於……?發生了什麼事?倭建命是很有名的神明吧?」
拉扯黃金耳朵的良彥,對阿華的反應感到納悶。
阿華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說道:
「其實,妾從好一陣子以前就發現倭建命的樣子不對勁。不光是妾,住在附近的眾神都很擔心祂。妾本來以為祂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便決定再觀察一陣子,可是祂完全沒有轉變的跡象……」
「樣子不對勁……?」
良彥皺起眉頭重複。連其他眾神都看得出來,想必情況很嚴重。
「感覺上像是有什麼很重大……很沉重的問題嗎?」
雖然聽過倭建命的名字,但良彥並不知道祂是什麼樣的神明。良彥出門前曾稍微惡補《古事記》,得知祂是在神代結束、歷經邇邇藝命下凡及神武東征之後的時代登場的。祂和天道根命一樣,原本是人,後來才位列仙班。
「重大……是啊,這或許是牽涉日本凡人歷史的大事……」
「……真的假的?」
見阿華的臉色如此凝重,良彥感覺到背上有道不舒服的汗水滑落,這想必不單單是天氣炎熱之故。牽涉日本凡人歷史的大事?這回究竟打算派什麼差事給他啊?
「總之,與其由妾在這裡說明,不如你們直接和倭建命見面比較快。祂妻兒替祂建造的神社在附近,走幾步路就到了。祂坐鎮在那座神社裡。」
阿華抬起頭來,指著那個方位。良彥也在電車裡確認過地圖,神社的確位於不到十分鐘路程的位置。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倭建命和阿華常有見面的機會。
「阿華,呃,祢知道那件牽涉日本凡人歷史的大事是什麼事嗎……?」
為了緩和實際上聽到差事內容時的衝擊,良彥姑且開口詢問。
阿華略微思索,支吾片刻,最後還是老話一句:「你們見了祂就知道。」
◆
「……我不知道祂是怎麼變成那樣的……」
和阿華道別後,良彥造訪倭建命坐鎮的神社,見到佇立於拜殿旁碎石子地上的祂,忍不住靜靜地低喃:
「不過,的確很不對勁……」
祂確實自稱為倭建命,擁有細長的眼睛及高挺的鼻梁,生得極為俊美。一頭烏黑亮麗的髮絲用紅色細繩綁成角髮。不過,呈現人形的只有頭部。
如果良彥不是在做白日夢,祂的身體是──鳥。
「呃……我再問一次……」
為了慎重起見,良彥賭上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開口詢問。這個半人半鳥的生命體,怎麼可能是日本神話中的英雄?
「祢就是……倭建命,沒錯吧?」
人頭鳥身的祂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對,我就是倭建命。」
祂收起白色翅膀,優雅地報上名號。良彥閉上眼睛,隔絕現實,在心中喃喃說道:「別了,日本的英雄。」
祂圓滾滾的身體生著純白色羽毛,帶蹼的腳又黑又細。有別於明確呈現人形的頭部,身體完全沒有留下人形的痕跡。祂的大小正好介於天鵝和鴨子之間,脖子又醜又短,只有頭部置換為人類的腦袋。
「……這實在……太詭異了……」
就連黃金也只說了這句話便沉默不語。除了「人面鳥」以外,良彥想不出其他可以形容眼前這尊神的字眼。
「京都的方位神,和……爾是差使吧?我聽大神靈龍王提過。爾是來替我辦差事的嗎?」
人面鳥在碎石子路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良彥險些往後退,但又及時忍住。小孩見到這一幕,搞不好會哭出來。連大人都可能因此做惡夢。
「倭建命,我就直問了,祢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黃金豎起耳朵,代替震驚的良彥詢問。剛過下午一點的境內有幾名香客,想當然耳,沒人留意到良彥與未知生物的相遇。
「祢這個問題真奇怪。」
倭建命宛若吐氣似地呵呵笑了幾聲,回望著黃金幾乎位於同樣高度的雙眼。
「不過,也難怪祢驚訝,畢竟我現在處於前所未有的進化過程中。」
「進化?」
黃金反問。倭建命一面在周圍踱步,一面說明:
「其實,我打從生前就一直很羨慕可以自由自在地飛往各地的鳥。雖然我的心永遠都在廣闊的天空下翱翔,但畢竟是個凡人,沒有真正的翅膀。待我壽終正寢、脫掉臭皮囊,我的靈魂得償所願,化成了白鳥。」
「白鳥?」
良彥一臉詫異,黃金抬起鼻尖。
「《古事記》和《日本書紀》有記載這個故事,也有依這個典故建造的神社及陵墓。」
「喔,這樣啊。」
回去以後得再看一遍《古事記》──良彥如此暗想,倭建命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化為鳥時的那種快感,至今我仍無法忘懷。房屋、田地甚至山脈都任我俯瞰,迎著風振翅飛翔的感覺實在太舒服了……」
仰望天空,幾隻鳥成群結隊地飛去。倭建命一臉羨慕地望著牠們。
「後來,我被奉祀為神之後,也常化身為鳥,享受空中散步的滋味。不過久而久之,我開始覺得變回人類很麻煩……」
一股不安穩的氣息開始飄盪,良彥下意識地倒抽一口氣。
「打從生前,我就一直嚮往自由又美麗的鳥,這正是我追求的模樣!我不想再被人形束縛,我要進化成鳥,進化為完美的個體!」
倭建命展開翅膀,夏日陽光在祂純白的身體上反射。然而,只有那張臉是人類。橫看豎看,那都是人類的臉。
「……一點也不美麗……」
良彥苦著臉喃喃說道。「甚至很噁心」這句話被他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
「神化身為動物並不稀奇……」
黃金從人面鳥身上撇開視線,沉吟道:
「可是,祢非得這樣神不神、鳥不鳥的嗎?」
聽了這句話,倭建命收起翅膀,深深地嘆一口氣。
「其實我正為了這件事煩惱。雖然我決心化為鳥,但是,凡人長年來自私自利的祈願,使我的力量越來越衰弱……所以才無法化身為完整的鳥。」
聞言,良彥微微地倒抽一口氣。
「……這麼說來,該不會……」
阿華所說「牽涉日本凡人歷史的大事」閃過良彥的腦海。祂說得沒錯,日本神話中的英雄、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的倭建命,居然變成一隻鳥,這會有什麼後果?而且不是凶猛的鷲鳥,而是分不出是鴨子還是天鵝的白鳥。鳥的姿態或許優雅、或許美麗,但畢竟是鳥,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握劍。
「話說回來,居然在這個時候派遣差使前來,大神真是慈悲為懷啊!我已經對人形毫無眷戀,從今以後,我要化為一隻美麗的鳥活下去。」
倭建命用陶醉的眼神仰望天空,接著轉向良彥。
「差使。」
和倭建命四目相交,良彥下意識地打了個顫。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說服祂了。
如同良彥的預感,半人半鳥的男神宣布:
「我希望你能把我變成完整的鳥。」
良彥心中的吶喊只是徒然,受理差事的光芒從包包中隱約透出來。
二
「……這根本是給我出難題嘛!」
隔天,打工時一直思考差事的良彥,恨恨地說出最後的結論。
他關掉吸塵器,寬敞的會議室倏地安靜下來。接下來他只要把桌椅排好,今天的工作就結束了。遠藤已經先帶著其他工具前往停車場。
昨天回家以後,良彥和黃金討論了許久。日本神話中的英雄變成鳥,真的沒問題嗎?的確,一般人類看不見祂。就算如此,可以這樣說變就變嗎?
「不過,這就是倭建命交辦的差事,大神也受理了,你不能不照辦。」
說著,黃金半是死心地嘆口氣。
「我也沒料到……祂會變成那副模樣……」
良彥再度想起人面鳥,打了個冷顫。說來對倭建命過意不去,但一看見祂用那副模樣對自己微笑,良彥巴不得逃之夭夭。非但如此,祂似乎認為現在這種不人不鳥的模樣也挺美的。
「想變成鳥……這要怎麼達成啊……」
如果只是暫時在空中飛翔,或許還有辦法達成,但祂的願望是永遠變成鳥。記得有種派對道具是橡皮製的馬面頭套,如果找個鳥頭版的,不知祂肯不肯接受?還是只要用瓦楞紙替祂製作鳥嘴,祂就滿意了?
「……應該不行吧……」
良彥捲起吸塵器的電線,嘆了口氣。站在良彥的立場,聞名日本的神明倭建命居然如此輕易地放棄人身,才是令他憂心之處。莫非想變成鳥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其實是維持人形會造成什麼不便嗎?
良彥扛著吸塵器走出會議室。玻璃牆的彼端是穿著西裝接聽電話、拿著厚厚的檔案夾四處走動的人們。良彥下意識地停下腳步,迷迷糊糊地望著這幅光景。不久前,他也是其中一員。當時他的立場是應屆畢業的正職員工,在棒球及工作上都備受期待。
「……已經兩年了啊?」
良彥用嘶啞的聲音喃喃說道。眼前只是片薄薄的玻璃,對於良彥而言,卻像是道厚厚的牆壁。雖然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但是一旦面對現實,心底深處還是隱隱作痛。
「哎,那陣子我也想變成鳥……」
放棄棒球、辭掉工作之後,良彥不想見任何人,閉門不出。如果有雙可以自由飛往各地的翅膀,或許他會飛到無人認識的地方。莫非倭建命也有想飛往他處的理由?
良彥嘆了口氣,走向走廊。
「……咦?」
正要打開通往樓梯的大門時,良彥發現理應帶著其他工具前往停車場的遠藤,竟然站在電梯前滑手機。
「啊,萩原先生,辛苦了。」
發現良彥,遠藤從智慧型手機微微抬起視線,轉動脖子向他點頭致意,接著又立刻把視線移回液晶畫面。
「你在幹什麼……?」
良彥詢問。明明交代他先把工具收拾好,他杵在這裡做什麼?遠藤一臉詫異地回答:
「我在等電梯,一直不來。」
你看不出來嗎──他的表情像在這麼說。良彥覺得有些頭疼,抓抓腦袋。
「不,呃,我們工作中不可以使用電梯,這是規定。第一天班長也曾說過吧?我們只能走樓梯。」
「咦~~?這裡是五樓耶!你是說真的嗎?」
遠藤瞪大眼睛,確認似地問道。
「十樓以上的場所、有大量物品必須搬運、設有業務用電梯,或是放假期間大樓裡沒有人的時候,我們可以使用電梯,其他時候原則上都是走樓梯。」
良彥複述班長事前一面展示手冊一面說明的事項。
「真的假的?對不起,我沒聽到。」
遠藤拿著智慧型手機,歪頭納悶,彷彿在說他從沒聽過這番話。
「不,班長說明過了……我也有聽見……還有,手機也一樣……現在是工作中,你先收起來吧。」
再爭論下去會沒完沒了,所以良彥打住話頭,帶著遠藤走向樓梯。印有基本作業規則的手冊已經事先交給他,但他八成連看也沒看。如果最起碼的錄音他真的有做就好了。良彥背著遠藤偷偷嘆口氣。每個人都有忘記的時候,也有犯錯的時候,至少遠藤會乖乖道歉,或許已經算不錯了。
「萩原、遠藤,辛苦了。」
來到地下停車場,身為約聘員工的五十來歲班長打開廂型車的後門,等候著他們。其他班員的打掃用具幾乎都已經收進車裡,他們似乎是最後回來的。然而,卻沒看見已經結束工作的其他同事身影。
「不好意思,你們有時間嗎?」
班長一面幫忙良彥收拾吸塵器,一面帶著歉意說道:
「吉川在七樓和八樓間的樓梯打翻洗潔劑,大家都去支援。不好意思,你們能不能一起幫忙清理?當然,可以報加班。」
團隊工作時常發生這種情形。良彥說了聲「好」,拿起手邊的水桶。大家一起清理,花不了多少時間。
「遠藤呢?」
班長詢問,遠藤極為乾脆地說道:
「啊,我待會兒有事,不能留下來。」
聽了他的回答,班長輕輕地嘆口氣,點點頭說: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不過,要等大家到齊才能開車,所以你得自己回去,沒關係吧?你自己的東西有帶著嗎?事務所那邊我會聯絡。」
「啊,好,我家離這裡很近,沒問題。辛苦了~」
遠藤轉動脖子,點頭致意之後,又開始一面滑手機一面走出停車場。
良彥難以釋懷地目送遠藤離去,班長拍了拍他的背。
「速戰速決吧!」
「啊,是。」
的確,遠藤已在工作時間內做好他的工作,加不加班本來就是個人自由,可以拒絕。換成良彥,如果有排不開的要事也會拒絕。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良彥一面如此說服自己,一面跟著班長走向樓梯。
「……不過,我現在有點想變成鳥……」
一想到下次還得和遠藤搭檔,良彥不禁如此喃喃自語。
◆
「我回來了……」
打工原本預定在晚上七點結束,但是收拾完畢、離開現場時已經過了八點。眾人在事務所解散,良彥於九點前回到家裡,發現父親正在獨自小酌。
「媽媽呢?」
良彥詢問吃著柿種仙貝的父親。打開冰箱一看,裡頭有用保鮮膜包著的馬鈴薯燉肉,鍋裡則有味噌湯,只要再搜刮一些常備小菜,就能成為一頓晚飯。
「佐佐岡太太邀她去媽媽芭蕾教室試聽,晴南和朋友一起去唱KTV。」
父親回答,視線沒有離開電視上的時代劇。
「你媽出門前有交代,如果你還沒吃晚餐,叫你在廚房裡隨便找東西吃。」
「每次都這樣。」
良彥微微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換完衣服之後,又來到廚房。黃金一如平時,在他的房裡袒胸露肚睡大覺。不知何故,良彥看到祂這副萬事太平的睡相,覺得很不痛快,便故意摸了柔軟的肚子好幾把。
在萩原家,權力關係十分明確。以永遠閒不住、成天忙於兼差或家事的母親為首,不把哥哥當哥哥的凶神惡煞妹妹也大權在握,父親和良彥只能遵從娘子軍的決定。父親雖是家裡的經濟支柱,家人全靠他養,卻沒什麼發言權。不過,這倒不是被欺壓,而是他天生就不愛自我主張。事關孩子也一樣,通常都是母親做決定,父親事後同意。拿良彥來說,他在升學及學習才藝等方面,從未遭受父親反對。不過,這不代表父親對孩子漠不關心。良彥記得他小學時說要打棒球,父親立刻買了個棒球手套給他。
「良彥。」
良彥從冰箱裡拿出馬鈴薯燉肉時,父親在客廳對他說道:
「打工開心嗎?」
父親平時被家裡的女人騎到頭上,向來不起眼,鮮少詢問這類問題。良彥有些錯愕地眨眨眼,接著回過神來,點頭回答:「啊,嗯。」良彥辭掉工作時,父親只說了句:「這樣啊。」並未多加干涉;良彥開始打工時,父親也沒發表任何意見,良彥甚至不曾跟父親說過自己打工的內容。現在父親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件事?
「當然不是事事都開心,不過大家人都很好,處得很愉快,工作起來也不覺得辛苦。」
說到「大家人都很好」時,有個人讓良彥冒出問號。不過要說他是壞人,倒也不至於。
父親說了句「這樣啊」,拿起手邊的啤酒喝了一口。
「我本來以為你會撐不下去。當初你選擇清潔業,讓我很意外。現在多得是餐飲業或超商工作吧?」
「啊,嗯,是啊……」
良彥回想起自己兩年前幾乎關在房裡、足不出戶的狀態。放棄棒球、辭去工作好一陣子之後,良彥終於自覺不能再頹廢下去,決心找工作。而他在求才資訊網站上找到的就是現在這份打工。當時良彥極力避免與人接觸,因此選擇這個可以默默工作的行業,如今反倒覺得頗為自在;思及必須兼顧差使的工作,能夠自由排班這一點也是個莫大的好處。
「從前,我爸曾經這麼說過。」
良彥的父親開口說道,視線仍然向著電視。
「打掃是種神事。」
聞言,良彥抬起頭來。父親的爸爸,即是良彥的祖父。
「他說這是種可以淨化汙穢的尊貴工作。」
良彥不清楚祖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擔任差使。或許祖父對父親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見過神明了。
「爺爺是這麼說的……?」
良彥確認似地問道,父親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他以前常說這種話,說人類不能忘了是神明賞我們飯吃。他是個常跑神社的人,爸爸完全不明白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樂趣。」
父親手拿啤酒,面露苦笑。良彥從自稱是祖父朋友的老人手中收下宣之言書的那一天,曾把宣之言書拿給父母看,而父母都說沒看過這樣物品。父親應該不知道祖父是差使。
「不過,現在我可以理解他為何說打掃是種神事。所以,聽你媽說你選擇清潔業,我有點驚訝。在這麼多行業裡選擇了神事,或許是你爺爺冥冥之中的安排吧。」
放在爐火上的味噌湯發出噗滋噗滋聲。良彥端著盛有馬鈴薯燉肉的盤子,杵在原地聆聽父親說話,令人懷念的祖父容顏閃過腦海。
「加油啊。」
父親半開玩笑地說道,再度專注於電視節目。
「……嗯。」
聽了意料之外的一席話,良彥微微點點頭。
◆
倭建命是以第十二代景行天皇的次男身分於《古事記》中登場。祂殺了素行不良的哥哥之後,奉父親之命西征。當時祂只是個少年,尚未長大成人。
祂男扮女裝,在九州南部誅殺了熊曾建兄弟。又在返回大和之前,前往出雲,假意與出雲建結交,趁他放鬆戒心之際殺了他。年幼的祂為了幫助父親,可說是費盡心機。
後來,倭建命回到大和,父親又命令祂平定東方。祂在相模國(神奈川)遭到國造背叛(有一說是在駿河),為了鎮撫波濤洶湧的大海,愛妃自願成為活祭品。之後,祂繼續北上,平定了眾多不服之徒。
「後來,回大和的路上,我在伊吹山因為輕敵而身負重傷,最後未能回到大和,在伊勢國魂歸西天。」
意外受到父親鼓勵的隔天,良彥再度拜訪倭建命,帶著祂造訪《古事記》及《日本書紀》記載的「白鳥傳說」遺跡之一──大阪的白鳥陵。這個地方與奈良縣相鄰,位於難波東南方。良彥等人在下午三點過後從滋賀的石山站出發,抵達時太陽已經西斜。
「接著,我的靈魂脫離肉體化為白鳥,經過大和,降落在這個河內國。後人建造了一座陵做為紀念,就是這座陵。」
良彥腳邊的倭建命張開翅膀,指著眼前的環狀壕溝內側的小山。這座陵墓看似一個樹林茂密的小島,和從前良彥造訪的垂仁天皇墓一樣,是前方後圓墳。
「什麼是陵?和墓不一樣嗎?」
良彥一頭霧水地問道。他本來以為來到這裡有助於了解倭建命想化身為鳥的真正理由,誰知倭建命死後的經歷如此複雜。祂是在伊勢國歸天,換句話說,就是現在的三重縣。之後祂又飛經奈良,來到大阪。那麼,這個巨大的前方後圓墳裡,埋的又是什麼?
「你可以把它們當成是同樣的東西。不過,現在好像只有天皇的墓才可以稱為陵。」
黃金瞇起眼睛,鬍鬚隨著橫渡水面的暖風翻飛。倭建命又補充說明:
「我過世時的身分是皇太子,本來不該是陵,而該是墓。實際上,伊勢國就有我的墓。這個陵是例外,聽說裡頭埋葬的是我的衣物。」
倭建命略微懷念地望著陵墓。
「當時,捨不得與我分離的皇妃和眾皇子們追著化為鳥飛走的我,讓我感到很欣慰。」
根據《古事記》所載,接到倭建命薨逝的消息之後趕來的親人們一面哭泣,一面追逐祂的靈魂化成的鳥。從三重一路追到大阪應該不太可能,不過仍可窺知他們有多麼哀悼祂的死亡。
「話說回來,祢為什麼要飛來這裡?」
良彥說了重讀《古事記》時的感想。生前嚮往鳥這部分他可以理解,不過死後實現心願,為何飛到這個地方來?這裡對倭建命而言,具有什麼特殊意義嗎?
面對良彥的問題,倭建命閉上嘴巴,思索片刻。
「……倒也不是有什麼特殊意義。」
剛才充滿懷念的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倭建命的眼神黯淡下來,並對良彥露出笑容,像是想掩飾什麼。
「只是碰巧而已,大概是我落地歇息的時候被人看見了。」
「碰巧……」
良彥覺得祂的笑容背後似乎另有隱情,便含糊以對。好不容易從沉重的肉體解脫,獲得自由,會飛往沒有特殊意義的地方嗎?
「咦?這不是萩原先生嗎?」
走在沿著壕溝設置的步道上,後方有道聲音傳來。良彥回過頭,黃金和倭建命也跟著停下腳步。
「你在這裡幹什麼?」
熟悉的聲音和語氣是出自於遠藤。他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良彥,驚訝地瞪大眼睛。他和平常打工時一樣,穿著T恤加牛仔褲的率性裝扮,身旁是個頭髮染成褐色的苗條年輕女性。
「遠藤……」
然而,比起在此地偶遇的驚訝,他手上的物體更加吸引良彥的目光。
「……誰、誰家的孩子?」
遠藤手上抱著一個用吊在肩膀上的布巾包起來的小嬰兒。小嬰兒穿著粉紅色的涼爽服裝,一面擺動柔軟的小手,一面仰望遠藤的臉龐。
「還能是誰家的孩子?當然是我的孩子啊!五月才剛出生的。」
遠藤和身旁的女性對望,露出苦笑,並斜過身子,好讓良彥可以看清楚嬰兒的臉。
「咦?遠藤,你結婚了?」
「我沒說過嗎?啊,這是我老婆。」
「啊,呃,妳好。等等,我從來沒聽你說過你結婚生子了!」
同樣的狀況之前好像也在哪裡發生過?良彥一面暗想,一面向遠藤稱之為老婆的女性點頭致意。他沒想到遠藤已經結婚生子,組長和班長都沒提過這件事。
「喔,奶娃兒啊?」
良彥腳邊的黃金抬起鼻頭,窺探嬰兒。嬰兒揮舞手腳,轉過身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黃金。黃金搖動尾巴逗弄,嬰兒便開心地笑起來。見狀,倭建命也忍不住露出笑容。對於神明而言,人類的嬰兒似乎同樣令祂們莞爾。
「是女孩嗎……?」
良彥詢問,遠藤一臉開心地點了點頭。
「很可愛吧?長得像我。」
遠藤說道,身旁的妻子有些傻眼地笑了。他平時一定常這樣炫耀女兒。
「啊,對了,昨天真不好意思。」
「昨天?」
注意力全被嬰兒吸引的良彥一時沒意會過來,如此反問。
「我沒留下來加班。我老婆煮飯的時候受傷,我得立刻回家。」
良彥循著遠藤的視線望去,發現他的妻子左手包著繃帶。
「對不起,給你們添了麻煩。」
「啊,不會。」
見遠藤的妻子低頭道歉,良彥連忙要她別放在心上。接著,良彥又聯想到一件事,望向遠藤問道:
「你昨天一直盯著手機看,該不會是因為……」
「啊,被發現了?我在聯絡我老婆,叫她去醫院,還有討論小孩該怎麼辦……」
遠藤自嘲地笑了。如果他早點說,良彥便可以幫他妥善安排。但從他昨天那種堪稱厚臉皮的鎮定態度,實在無法想像背後有這樣的隱情。
「話說回來,萩原先生,你一個人跑來這裡幹什麼?」
遠藤問道,良彥這才猛省過來。沒錯,遠藤看不見黃金和倭建命。八月的傍晚,一個男人獨自在古墳邊閒晃──他要如何說明這個狀況?
「……該怎麼說呢……呃,觀賞古墳……是我的興趣……」
良彥流著並非出於炎熱的汗水,連珠炮似地說道。要是胡謅有朋友住在附近,被他繼續追問,可就麻煩了。
「古墳?好性格啊……哎,這一帶的確有很多古墳。」
遠藤望著隨風起了漣漪的壕溝。
「我的老家就在這一帶,小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古墳、神社,常常胡亂跑進去玩。不過現在很多地方都進不去了。」
他的妻子似乎也是本地人,一面點頭一面望著墳墓。暖風吹拂她的頭髮。
「這麼一提,你說過你是大阪人……」
良彥想起和遠藤的對話,喃喃說道。
「啊,那你現在是回鄉探親囉?」
遠藤現在應該是住在京都。
聽良彥詢問,遠藤露出自嘲的笑容答道:
「我去老婆的娘家,回程順道掃墓而已。」
「掃墓?」
「我爸去年死了,我媽人不知道在哪裡。」
聽了這句若無其事的話,顧著看嬰兒的黃金和倭建命也忍不住抬起頭來望向遠藤。
「這種情節很常見吧?丟下孩子好幾天不回家,一回來就把孩子趕出家門,不讓他進屋。我爸就是會幹這種事的人,所以他算是自作自受。」
遠藤滿不在乎地說道,身旁的妻子五味雜陳地看著他。新聞網站時常出現虐待孩童或疏於照管等字眼,良彥也常看見。如今直接聽聞真實案例,胸口不禁變得沉重。
「……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我不該多問的。」
聽了遠藤意料之外的身世,良彥尷尬地說。若要說「辛苦你了」安慰他,似乎又不妥。
「啊,別放在心上。我也覺得很像漫畫裡的情節。老爸每天照三餐打人,又是小鋼珠又是借錢,還因為喝太多酒而弄壞肝臟。他一入院,母親就跟著男人跑了,實在太經典。」
遠藤一面搖晃身體安撫女兒,一面對自己的孩子微笑。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當個聽話又懂事的小孩,他們是不是就會多愛我一些?只可惜我做不到。」
遠藤的口吻猶如在談論別人,良彥搜索枯腸,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才好。遠藤曾用「有毒」來形容他的父母,或許他的人生之路遠比良彥想像的坎坷許多。
「……不過,你還是去幫他掃墓了……」
聽了良彥的話語,遠藤略顯困擾地笑了。
「要我看在他死了的份上原諒他,我辦不到。所以我去跟他做了訣別宣言。」
他慈愛地看著懷中那對純真無垢的雙眼。
「我絕不會讓女兒步上我的後塵。」
倭建命有些心酸地看著這樣的遠藤。
三
皇姑母,父皇是不是憎恨我?
與良彥等人道別,獨自返回神社的路上,倭建命想起當年的往事。東方逐漸染上夜色的天空又悶又熱,每每拍動白色翅膀,便幾乎快融化其中。祂明明如此嚮往飛翔,現在占據祂胸口的,卻是與快感天差地遠的感覺。
不讓我帶兵,這樣怎麼打仗?
搏命西征歸來沒多久,天皇又命令倭建命平定東方。當時皇妃才剛替祂生了個柔軟可愛又笑口常開的胖娃兒。
父皇是不是希望我死?
倭建命在東征途中順道前往伊勢,拜訪在大御神宮擔任齋王的倭比賣命。隨著淚水脫口而出的話語,是平日切身體會的感受。父親厭惡自己,所以屢屢將自己派往遠方。
奉命西征時,倭建命仍是個垂髫少年,一心只想獲得父親的肯定,便不顧危險,討伐有西國最強之譽的熊曾建,之後又誅殺了出雲建。祂以為父親一定會為此褒獎祂、一定會為此開心,意氣風發地回到大和。
誰知父親只是一臉畏懼地望著歸來的兒子。
大家都知道爾的皇兄之事是個無奈的意外,天皇一定是另有考量。只要爾達成使命,定然龍心大悅。誰會憎恨生得與自己如此相像的親骨肉呢?
姑母如此鼓勵倭建命,並把草薙劍交給祂,但祂心中的不安並未因此消除。
即使結束這趟征途回朝,父親看見自己,鐵定又會露出同樣的表情吧?
遠赴東方的倭建命胸口就像鉛塊一樣又重又冷。
祂甚至夢想著,能夠就這麼死在某處──
「我有一個疑問。」
回到離家最近的車站,良彥對走在身旁的黃金說道。從大阪回來時正好碰上尖峰時段,黃金拋下被擠成沙丁魚的良彥,獨自跑到行李架上避難,因此他們沒機會說話。乘客頭上有隻狐狸,實在是種超現實的光景。
「倭建命結束東征,回到尾張,卻突然擱下草薙劍去和伊吹山的神明決鬥。祂為什麼不帶著劍一起去?」
根據《古事記》記載,倭建命即是因為此時所負的傷勢惡化而亡。姑母倭比賣命賜給祂的草薙劍,是從前須佐之男命從八岐大蛇的尾巴取出的強力靈劍,為何當時倭建命沒帶走?
「剛才祂不是說因為輕敵嗎?」
黃金搖動尾巴,仰望良彥。
「如果你有所懷疑,為何不問祂?」
「呃,因為……不好意思問……」
詢問造成死因的事件本來就難以啟齒,而倭建命聲稱自己是碰巧飛到白鳥陵所在之處,也讓良彥覺得事有蹊蹺。祂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祂年紀輕輕就奉命西征,而且凱旋歸來,代表祂腦筋應該很好,也有實戰經驗。這樣的人怎麼會擱下最強的武器去和敵人決鬥呢……?」
從《古事記》的內文看來,祂似乎不是不小心忘了帶。良彥歪頭納悶著行走,不經意地轉動視線,卻發現黃金不見蹤影,忍不住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只見一隻狐狸坐在掛著「夏日冰涼甜點祭」布條的超商門口,默默地凝視他。
「既然你讀過《古事記》,難道沒察覺什麼嗎?」
靠著靜坐獲得生起司銅鑼燒的黃金一面大快朵頤,一面望著在停車場角落板著臉檢查荷包的良彥。
「察覺什麼?」
「年紀輕輕就奉命西征,之後又立刻被派去平定東方,兩趟征途都有生命危險。換成是你,會一再讓愛子幹這種事嗎?」
良彥喝著順便買來的薑汁汽水,蹲了下來。
「呃,當然不會……可是,那個時代不就是這樣嗎?」
「不過,當時的天皇除了倭建命以外還有許多皇子。更何況天皇派遣倭建命東征時,並未給祂軍隊。」
「咦?沒軍隊……這樣活像……」
良彥在話說出口前硬生生地吞回去。從寶特瓶滑下的水,滴在柏油路上形成水漬。平定東方必然會發生征戰,倭建命卻連軍隊也沒有,這代表祂戰敗身亡的可能性極高。
黃金舔了舔嘴角,用黃綠色雙眼望著良彥。
「天皇八成是畏懼倭建命。」
剛結束社團活動的高中生背著大大的包包,成群結隊地走進超商。黃金瞥了他們一眼,繼續說道:
「從前倭建命曾一時失手,殺了連天皇也頭痛至極的放蕩哥哥。雖然那幾乎可說是意外,但天皇似乎無法釋懷。當時命令倭建命去勸說哥哥的,就是身為天皇的父親。」
之後,天皇開始畏懼兒子,害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生命也會受到威脅,被倭建命所殺。因此,天皇刻意將倭建命派往西方,命令祂討伐熊曾建,暗自期望雙方能夠同歸於盡。然而,倭建命卻毫髮無傷地歸來,於是天皇又將祂派往東方,比西國更加遙遠廣大的未知國度。
「倭建命應該也隱約察覺了,才去找姑母倭比賣命商量。然而,君命難違。祂忠心耿耿地平定東方後踏上歸途,並在此時和伊吹山的神明決鬥。」
身心俱疲的祂不知有何想法?故鄉大和就在眼前,祂為何放棄靈劍?
「……祂是不是不想回去……?」
良彥喃喃說道。一回大和,又要遭受父親冷落,下次不知會被派往多麼危險的地方。既然如此,不如就在這裡──或許祂是這麼想的。
「祂應該很恨祂的父親吧……」
良彥想起倭建命凝視白鳥陵時的側臉。
青春幾乎都耗費在打仗之上,最後魂斷異鄉。臨死前,眺望著與故鄉相連的天空,不知祂有何感想?
「另一方面,在伊吹山戰敗之後,負傷臥床的祂留下一首思國歌。」
說著,黃金緩緩地吟詠這首歌。
「倭為國上國,青山繚繞如垣,隱跡山中,秀麗無倫。」
「歌詞的意思是什麼?」
「意思是青山環繞的大和十分美麗,是一首讚美故鄉的歌。」
聞言,良彥更加納悶。祂活像刻意尋死般,擱下靈劍與神明決鬥,但是負傷臥床之後,卻又如此懷念故鄉,彷彿恨不得早日回去。
「……莫非祂在伊吹山獨力奮戰之後,對父親有什麼不一樣的想法……?」
又或是自知不久於人世,單純懷念自己出生的故鄉?
「無論如何,良彥,你這回的差事是把那隻詭異的生物變為完整的鳥。」
黃金一面咀嚼,一面看著良彥。
「我們再怎麼說三道四,終究是推論罷了。倭建命到底期望什麼,只有祂自己知道。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祂想變成美麗的鳥。」
「我知道啦。聽了剛才那番話,我能體會祂想變成鳥的心情……祂在世時的人生實在太悲慘了……」
就算變成鳥,也無法把過去一筆勾銷。不過,如果祂認為改變樣貌能讓祂掙脫束縛,那麼良彥能夠理解祂的心情。
「我個人也想早點解決人面鳥的窘境……」
良彥喃喃說道。今天與倭建命再次相見,良彥依然無法適應祂那副模樣。為什麼偏偏在那種狀態之下停止變化?
「其實我也認為倭建命那副模樣有些蹊蹺。只有頭部呈現人形,你不覺得像是有股意志從中作梗嗎?」
「意志?」
「臉是凡人認知『自我』的關鍵部位。在我看來,那像是留下的臉部在做最後抵抗。」
或許只是湊巧而已──黃金補上這一句,咀嚼剩餘的銅鑼燒。
「即使祂嘴上說想變成鳥……?」
良彥歪頭納悶。祂交辦的差事是變成完整的鳥,但是心中又有股意志阻止祂變成鳥嗎?
「啊,這麼一提,遠藤的寶寶看見倭建命沒哭耶。她應該看得見吧?不害怕嗎?」
良彥想起乖乖被遠藤抱在懷中的嬰兒。她對黃金的尾巴有反應,鐵定看得見祂們,但是對人面鳥卻沒有任何特別的反應。
「奶娃兒純真無垢的眼睛能夠看穿我們神明的本質。要等到自我意識萌生之後,才會因為外貌而感到害怕。」
吃完銅鑼燒的黃金一副理所當然地說道。
「外貌……」
良彥一面感受含在嘴裡的薑汁汽水氣泡,一面仰望夜色逐漸深沉的天空。
◆
時間將近晚上八點,天色已經完全變黑。良彥回到家中時,父親正在採收種在玄關前的小番茄;位於正後方的狹窄客廳前院則種植著苦瓜,兼當遮陽綠簾。家庭菜園是父親的小嗜好。望著父親浮現於陰暗之中的背影,良彥在原地呆立了好一陣子。寬大的背部幾時變得這麼窄小?良彥迷迷糊糊地如此暗想。
「怎麼,你回來啦?」
不久後,察覺氣息的父親回過頭來,如此說道。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今天有天婦羅。」
父親動著採收用的剪刀,繼續說道。玄關的燈光照亮父親的半邊臉。
「庭院裡採收來的茄子很好吃。如果你早點回來,就能吃到剛炸好的天婦羅了。」
「喔……收成啦?」
良彥從父親手中接過裝著番茄的竹篩。這些番茄今晚應該會冷藏起來,供明天早上的沙拉使用,又或許會分送給鄰居。良彥沒有事前告知今天要不要在家裡吃晚餐,八成一如平時,留下了良彥的份。
良彥再度望著挑選成熟小番茄採收的父親。仔細想想,上次全家人共進晚餐是什麼時候的事?良彥辭掉工作以後,生活變得不規律,與父親碰頭的時間似乎也減少許多。即使如此,父親從未嘮叨過兒子半句。他從以前就是退一步關懷兒子的人,這種情形在良彥成年以後變得更為顯著。
「呃……」
聽到天婦羅,黃金便擱下良彥,迅速跑進家中。良彥目送牠穿過門口的尾巴,對父親說道:「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父親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來。
「怎麼突然想到要問這個?」
「沒什麼,只是覺得好像沒聽你說過。」
良彥撇開視線抓抓頭。思考倭建命的父子關係時,他的確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加以對照。良彥從來不曾怨懟總是被家中女人騎到頭上的溫和父親,不過父親對祖父又有什麼想法呢?
「這個嘛……」
父親手上的剪刀發出喀嚓聲,番茄的野味混雜於溫熱的空氣之中。
「比起催孩子念書,他更注重打招呼、筷子的拿法和擺好鞋子這類生活瑣事。不過,除此之外,他是個有些捉摸不定的人,常常突然跑得不見人影,所以常挨你奶奶的罵。」
第一次聽到祖父的逸事,良彥不禁笑了。常常突然跑得不見人影,或許是為了差事而奔走吧。說來對祖父過意不去,一想像他被不知情的妻子罵得狗血淋頭的畫面,良彥便覺得好笑。
「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們曾經一起跑進山裡探險,結果迷了路;也曾經為了看夜晚和早晨交接的時刻,整晚不睡覺。如果有什麼疑問,兩人就湊在一起查百科全書……」
父親憶起當時,露出了笑容。
「我說我想種植物,他就在庭院裡灑了各種種子,你奶奶氣得罵他:『你是想把家裡變成叢林嗎?』」
「爺爺老是挨罵呢。」
隨著交雜嘆息的笑聲,良彥說出這句話。看來祖父也和現在的父親一樣,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來。
「他不會制止小孩的好奇心,甚至還會鼓勵小孩放手去做。多虧了他,我的家庭菜園才能成功。」
父親得意洋洋地瞥了良彥一眼。原來他們現在能夠吃到新鮮的蔬菜,得感謝祖父才行。
「我覺得爺爺好像小孩。」
良彥拿起一顆剛採下的番茄放入口中。咬碎光滑的表面之後,熟悉的酸味頓時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像小孩嗎……是啊,爸爸也這麼覺得,不過……」
父親停下手來,望向遠方。
「或許是因為他灌注的愛超越一切。」
父親說這番話的側臉,彷彿和祖父的面容重疊了,良彥不禁眨了眨眼。隨著年歲增長,良彥也越來越像父親。這正是血脈相連的確切證據。
「生了你,開始育兒以後,我在很多方面都是跟你爺爺學習的,只可惜還是學不周全。」
父親苦笑著回過頭來。看著父親的臉,良彥突然想起他頭一次買棒球手套給自己的事。良彥表明想打棒球時,父親只說了句:「這樣啊。」可是隔天下班回來的路上,他立刻買了小孩用的小手套給良彥。良彥開心極了,當天抱著手套睡覺。他藉由體育推甄上高中及大學時,還有到公司上班時也一樣,父親總是尊重良彥的決定。這絕不是在劃清界線,而是父親用他承襲自祖父的作風,鼓勵良彥放手去做。
這份愛過於深厚,良彥直到現在才察覺。
「……我放棄棒球的時候……你是不是很失望?」
良彥詢問的聲音有點嘶啞。仔細回想起來,當時他幾乎不和家人說話,連辭職的事也是先斬後奏。那陣子他投身於網路和遊戲之中,藉由逃避現實來自我療傷。
父親微微一笑,從手邊的工作抬起頭來。
「失望倒是沒有,而是擔心你。當時你爺爺剛過世,而你又那麼黏你爺爺。」
收到祖父惡耗那天的天空顏色,在良彥的腦海中重現。那種連繫著各種事物的力量突然斷絕的感覺,至今仍在良彥的記憶中留著粗糙的觸感。
「良彥,你呢?放棄棒球之後覺得失望嗎?」
父親詢問,良彥錯愕地眨眨眼。
「不……我現在已經看開了……」
良彥看著自己捧著竹篩的手,長年握球棒形成的繭,已經變得柔軟許多。辭掉工作、放棄棒球,換來的是宣之言書。或許從那一刻起,過去的自己未能察覺的事物,便持續在這雙手上累積。
「那就好。」
父親笑著把採收來的番茄放到良彥手上的竹篩裡。
「以後一定還會出現你想做的事,到時候放手去做就行了。」
這句話在良彥的胸中滲透融化。
祖父與父親。
父親與自己。
傳承其間的事物。
足以包容人生的沉靜愛情。
另一方面,世上也有血濃於水卻互相憎恨的親子,也有未能傳承的愛。越是了解祖父和父親,良彥越是體認到,自己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環境,其實並非理所當然。
良彥忍著鼻子深處的酸楚皺起眉頭,遠藤的身影閃過腦海──他與父親訣別,成為人父,凝視著愛女時的幸福眼眸。
「如果你爺爺還活著,一定也會說同樣的話吧。」
父親帶著笑意的話語飄入夜色裡,暖風中傳來蟲鳴聲。
四
隔天傍晚打工之前,良彥再度造訪倭建命的神社。雖說位於鄰縣,但搭乘電車三十分鐘即可抵達,不至於造成良彥的負擔。良彥穿過橫跨道路、偌大的第一鳥居,沿著參道前進。過了第二鳥居之後,道路變成碎石子路,頂著山形屋簷的神門上掛著寫有「神燈」兩字的大燈籠。倭建命猶如事先預料到良彥會來訪,在深處的三棵杉樹前等候。
「不愧是神明,知道我要來。」
見了出迎的倭建命,良彥有些錯愕地聳聳肩。
「只是碰巧。剛才我去瀨田川附近的空中散步,看見黃金老爺和差使兄走來。」
倭建命依然呈現不協調的半人半鳥姿態,搖搖晃晃地走在境內的碎石子路上。隱藏在樹林間的揚聲器傳來神樂,醞釀出一股莊嚴的氣氛。
「我一直在想……」
仰望著剛才倭建命展翅翱翔的天空,良彥開口說道:
「當祢死了,靈魂化為鳥之後,為何要飛去奈良和大阪?」
倭建命聲稱那沒有任何特殊意義,但良彥始終無法釋懷。在沒有軍隊的狀態之下奉命東征,又自暴自棄地讓自己在伊吹山陷入生命危險,最後魂斷異鄉。即使祂對父親有恨,當時的行動應該是出自於人類的自然感情。
「其實祢想回家鄉吧?」
換句話說,就是回到父親身邊。
倭建命不發一語地望著池塘,默默聆聽。接著,祂宛若忍耐著痛楚,閉上眼睛輕聲說道:
「……父皇一直很忌諱殺了皇兄的我。」
收在背上的白色羽毛似乎微微顫抖著。
「我也隱約察覺到這一點。平定西方後,父皇又立刻派我東征,卻不允許我帶兵,這時候我終於確信了。父皇不希望我留在身邊……當時我一直無法接受,可是現在我有些明白。父皇好歹是天皇,面對殺害長兄、可能威脅皇位的人,自然得多加提防。」
身穿裝束的神職人員踩著碎石子,發出帶有淨化功效的沙沙聲走向某處。擺放在境內的陶瓷桌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平定東方之後,我留下草薙劍前往伊吹山時,曾賭了個咒──如果我能夠不靠靈劍打倒凶神,父皇就會原諒我。」
倭建命望著光芒閃爍的池水,自嘲地笑。
「……可是,下場卻十分悽慘,連死個痛快都不可得。」
「祢果然是這麼想的……」
黃金低聲說道,良彥微微地嘆了口氣,垂下眼睛。一想像倭建命當時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心境,就覺得十分心酸。
「如同差使兄所言,我死後飛往人在大和的父皇身邊。雖然父皇怨恨我、疏遠我,但畢竟是我唯一的父親……然而越接近皇宮,我一想到或許又會被拒於門外,便越感到害怕而猶豫不決,在皇宮附近起起降降好幾次。」
「……那個地點就是白鳥陵嗎?」
白鳥陵位於奈良縣御所市及大阪羽曳野市兩處,當時景行天皇就住在現在的奈良縣櫻井市。以鳥的移動距離而言,兩處都不算遠。
面對良彥的問題,倭建命雙眼低垂,點了點頭。
「我好不容易抵達皇宮,遠遠地從枝頭上窺探父皇的身影……當時父皇確實為了我的死而哀傷流淚。」
總是一臉恐懼地看著兒子的父親,如今為了自己的死而哭泣。這個事實融化倭建命胸中的冰冷鉛塊。
「我感到心滿意足。有那些眼淚就足夠了,父皇的確念著我,並為我哭泣。這個事實讓我感到很欣慰,因此我沒有與父皇相見,直接離開。我沒變成凶神,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並不怨恨父皇。」
倭建命筆直地凝視良彥如此說道,雙眼不帶一絲陰霾。祂說祂不怨恨父親,應該是實話。然而,良彥輕輕觸及隱藏其中的一抹疑問。
「那麼,祢為什麼想變成鳥?」
祂既不是想報仇雪恨,也不是想飛往某個特定地點。既然如此,為何祂不惜拋棄人形,也要變成鳥?
「……我說過了,我從生前就很嚮往鳥……」
倭建命展開單邊翅膀,宛若比手畫腳似地再次說明。然而,在良彥洞悉一切的眼神注視之下,祂說到一半便打住。
「我一直在想,祢變成鳥以後,究竟想怎麼做?究竟想做什麼?不過,其實重點不在這裡……而是外貌,對吧?」
良彥確認似地問道。
「對祢而言,不再當人才是祢的目的……如果祢不是人,而是隻漂亮的鳥……」
說到這兒,良彥停頓了一會兒,才又平靜地說道:
「或許就能獲得父親的愛。」
倭建命緊緊皺起眉頭,閉上眼睛。
「當祢是人的時候,無法獲得父親的愛。不過,如果是大家追逐的美麗白鳥模樣,或許就能獲得父親的愛。祢是這麼想的吧?」
這是早已昇華的孺慕之情。
一陣風橫渡池水,輕撫良彥等人,在空中融化,消失無蹤。
「……我明明已經心滿意足了……」
不久後,倭建命緩緩睜開眼睛,喃喃說道:
「看見父皇的淚水時,我原本打算讓一切付諸流水……不怨恨、不悲傷,純粹感謝我們這輩子能夠當父子……可是……不知何時,我……」
倭建命垂眼望著碎石子,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我還是渴望被愛……」
經過漫長的時光,祂被奉祀於神社,成為神明,照理說,心靈應該平靜下來了。可是,隨著力量猶如沙堡崩塌般潰散,塵封的感情又一點一滴滲透出來。祂夢想著和一般父子一樣,能陪伴在父親身邊談天、撒嬌,時而被嚴厲訓斥。父親和自己早已逝世,時光不可能倒流,但祂就是無法遏止這股淡淡的期待。
父皇,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如果這副模樣很可怕,我願意化為美麗的白鳥。
化為連劍也拿不動的柔弱白鳥。屆時──
屆時,是否就能夠獲得父皇的愛?
良彥配合倭建命的視線高度蹲下,黃金搖著金色尾巴旁觀。其實,截至目前的結論,都在良彥的預料之中。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祢知道祢為何那麼想變成鳥,卻無法完全變成鳥嗎?」
聽了這個問題,倭建命訝異地抬起頭來。
「為何無法完全變成鳥……?是因為我的力量衰退──」
倭建命對自己所說的話沒有把握,說到一半便停住。為了獲得父親的愛,祂如此渴望變成美麗的鳥,恨不得盡快擺脫這種不人不鳥的模樣。
良彥揀選言詞,繼續說道:
「這當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我不認為這是主要原因。應該是祢自己,妨礙祢變成完整的鳥吧?」
「我自己……?」
這只是推測──良彥如此聲明過後,又再度問道:
「祢真的想變成鳥嗎?」
面對這個問題,倭建命倒抽一口氣。祂骨碌碌地轉動眼睛,彷彿在搜尋自己的腦海,接著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我、我的確……想變成鳥……這樣……就能獲得父皇的愛……」
說著,倭建命察覺到腦中有片散不去的靄氣。祂明明是述說事實,卻似乎少了什麼、有什麼盲點。
「我想祢真的認為,變成鳥或許可以獲得父親的愛;不過,要論祢是否真心想這麼做,恐怕不然吧?」
良彥代倭建命說出連祂自己也沒察覺的心聲。
「因為祢真正希望父親愛的,不是美麗的鳥。」
這是祂死後仍無法捨棄的孺慕之情。
「祢真正希望父親愛的,是倭建命這個人。」
良彥凝視著不人不鳥的昔日英雄。
「選擇這副模樣的是祢自己。」
倭建命愕然地睜大眼睛,呆立原地。
化為美麗的鳥,獲得父親的愛。
可是,祂又希望保留人形,維持兒子的模樣,被父親緊緊擁抱。
這兩種想法誠實地反映在身體上。
而其中一個理由卻被遺忘──
猶如緊繃的絲線斷裂,倭建命雙腿一軟跌坐在地。祂白色的翅膀顫抖著,發出無法克制的嗚咽聲。
「……我知道……我知道這樣很傻……事到如今,獲得父皇的愛根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期待變成鳥就能達成心願、拋不下在世為人時的感情,全都傻得可以……」
倭建命追溯著逐漸鮮明的記憶,一點一滴地吐露心聲。
「到頭來,我還是捨不得這張臉……」
雖然想變成鳥,卻踏不出最後一步。不知不覺間,祂連自己的猶疑都遺忘了。
「我還是希望父皇愛的是身為人的我!」
良彥聆聽著帶淚的告白,靜靜握緊拳頭。在遙遠的異鄉殞命,為了回鄉不惜化為白鳥,甚至在成神之後,依然期望被父親所愛。這份為人子的感情,帶著重量與痛楚滲進良彥的心。
「……希望父親愛的是身為人類的祢,固然是一個理由。不過,我認為只有頭部保留人形,應該另有理由。」
良彥緩緩在倭建命身旁蹲下。
「……另有理由?」
「對。我是不知道有多像啦……」
良彥凝視著祂淚漣漣的臉龐說道:
「如果祢變成完整的鳥,留在祢臉上的父親面容也會跟著消失,對吧?」
聽了這句話,倭建命連眼睛也忘記眨,頓時瞪大雙眼。
「所以祢才下意識地避免吧?」
倭建命的雙眼流下新的水滴。祂想說話卻無法成聲,嘴角不斷顫抖。
這是父親唯一留下的父子證明。
「雖然我並未實際比較過……」
黃金緩緩開口,用黃綠色雙眼望著倭建命。
「我記得祢和祢的父皇長得很相像。」
倭建命忍著嗚咽頻頻點頭,宛若在肯定這句話。塑造自己身軀的血脈,用不可抗拒的力量展示著父子間的連繫。對於無法獲得父愛的祂而言,這張繼承自血脈的臉孔,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
「……祢用不著變成鳥。」
良彥輕撫倭建命顫抖的翅膀。
「一切都過去了。」
對父親的怨恨、渴望被愛的心願,全都是陳年往事。見到父親的眼淚,祂已經原諒父親。其實祂早已放下。良彥撫摸倭建命的白色翅膀,猶豫著該對現在的祂說什麼。
現在該關心的不是過去。
「……之前阿華說過,這座神社是祢的皇妃和皇子建造的。」
聽了這句話,倭建命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
「現在祢該關心的,是祢的妻兒吧?」
渴望父愛的少年如今被奉祀為神,而祂在世為人時,也曾娶妻生子。換句話說,眼前的祂已經為人父了。
良彥的腦海裡流過各式各樣的「父親」面容。
「我沒有小孩,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不過……」
良彥苦笑著說道:
「祢有多麼希望父親愛祢,就可以多麼愛祢的孩子。」
祂可以自行孕育未能獲得的愛。或許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只要這麼做,必定能夠再度銜接起來。
在父子之間相傳的過去與未來。
「愛我的孩子……」
倭建命喃喃說道。那雙聰慧的眼眸似乎重現光芒,良彥不禁眨了眨眼。
「……是啊,我居然忘了。莫說我的孩子,既然我被奉祀為神,就該愛所有凡人。」
倭建命用細小的腳緩緩站起來,自嘲地笑了。
「這樣的我要愛我的孩子和凡人,或許是不自量力……」
「才不會呢。」
良彥委婉地否定,又輕拍倭建命的背部,替祂打氣。
「愛本來就不自量力。」
聽良彥這麼說,倭建命愣了愣,隔數秒才緩緩地吐了口氣。接著,逐漸湧上的笑意讓祂渾身顫抖。祂發出開朗的笑聲,周圍彷彿被一股芳醇的香味籠罩。
「愛不自量力?或許真是如此。」
倭建命一說完這句話,覆蓋全身的羽毛突然倒豎,身體開始發光。
「喂、喂!」
就在良彥為了突然發生的現象感到困惑之際,光芒變得越發強烈,並包覆倭建命的全身,隨即迸裂開來,飛散於空中。忍不住轉開臉的良彥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只見大量的白色羽毛如雪花般從暮夏的藍天飄落。在這幅不可思議的光景之中,有個青年單膝跪地,愣愣地凝視自己的雙手。
帶有光澤的白衣,象徵勇猛戰士的金色胸甲,引人注目的壯碩肩膀與骨節分明的手。
不久,倭建命緩緩站起來,雙腳威武地踩著大地。雙眼炯炯有神的祂,確確實實是至今仍被傳頌的英雄。
「差、差使兄,這究竟是……」
祂似乎不敢相信這幅光景,詫異地環顧自己的身體。
「我都已經做好再也無法恢復人形的心理準備……」
比倭建命更加一頭霧水的良彥茫然呆立片刻,才苦笑著盤起手臂。
「真是的,幹什麼用這種王子般的派頭恢復原形啊?」
為何會引發這種現象,良彥不明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祂是打從心底希望恢復原形。
「嗯,話說回來,祢還是這副模樣比較帥。」
良彥目不轉睛地望著倭建命,如此說道。
沐浴在飄落的羽毛之中,昔日皇子帶有淚痕的臉龐露出靦腆的笑容。
◆
「良彥!妾聽說了,良彥!你已經順利完成倭建命的差事?」
當天晚上,正當打工歸來的良彥抱著膝蓋坐在自己房裡時,阿華來訪。
「剛才妾順路去倭建命的神社一趟,祂已經變回人形了。這下子凡間流傳的神話就不會改變。你完美地達成差使的使命,曾經交辦差事的妾也與有榮焉啊!」
阿華興高采烈地說完這番話,見良彥依然悶悶不樂,不禁歪頭納悶。
「……怎麼了?良彥吃壞肚子啦?」
阿華詫異地回頭望著床上的黃金。至於良彥則是抱膝坐在書架前,散發著陰鬱的氣息。
「他沒吃壞肚子,只是受到現實的打擊而已。」
黃金啼笑皆非地說道,良彥用充滿負面能量的背聆聽祂的話語。
完成倭建命交辦的差事,宣之言書也蓋上白鳥朱印之後,良彥直接去打工,結果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
「咦?遠藤不是計時人員,是正職員工?」
良彥在事務所裡和組長聊起昨天遇見遠藤與他太太時,意外得知此事。
「是啊,我沒說過嗎?他現在只是來現場研習,下個月就要回總公司工作了。他在這種尷尬的時期進公司,總務的和田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調整好日程……」
組長拿著咖啡悠哉地說道,他的聲音在良彥耳裡聽來顯得十分遙遠。
「……我一直以為他是計時人員……」
遠藤的年紀比良彥小,所以良彥一直以為他是後進的計時人員。就「後進」這一點而言或許沒錯,但是計時人員和正職員工可有天壤之別。唯有這一點,無論良彥如何裝腔作勢都無法推翻。
「哎呀,萩原,當計時人員要怎麼養活老婆和小孩呢?」
組長吊兒郎當地施展鋒利一擊。良彥一時語塞,只能嘶啞地說道:「是啊。」
「萩原,你還年輕,也該好好考慮一下將來了。」
組長笑著落井下石,良彥只能雙眼發直,露出抽搐的笑容。
「搞什麼,那個什麼正職員工來著的,是比差使更加光榮的職務嗎?」
從黃金口中得知來龍去脈的阿華,對著良彥的背問道。
「……至少有交通津貼和固定薪水。」
「差使的名譽可是用錢買不到的啊!」
「人類不能光靠名譽填飽肚皮!」
這股敗北感是怎麼回事?良彥垂頭喪氣地思索。打工至今一年多,思及自己七月便年滿二十五歲,他的確該認真考慮將來了。不過,現在的打工排班較有彈性,方便身為差使的他四處奔走。比起一週五天從早到晚都得被綁在公司裡的上班族,行動要來得自由許多。
「……可是,差使沒有員工福利……」
良彥沉吟著。非但如此,他在人類世界中的社會身分依然是打工族。
「這樣社會觀感不太好吧?再這樣下去,搞不好我結不了婚耶!再說,要是生了孩子,光靠打工根本養不起!」
「放心吧,良彥。」
阿華對著一面妄想一面嚷嚷的良彥微微一笑。
「現在的你別說孩子,連共結連理的對象都沒有啊!」
聞言,黃金垂下耳朵裝作沒聽見,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說、說得也是!現在操這種心也沒用嘛!」
「是啊。凡人的未來如同白紙,娶不娶妻、生不生子都是你的自由,有什麼好怕的?」
「就是說啊!搞不好我會一輩子單身當差使。既然如此,是不是打工族根本不重要……」
之後,被自己的一番話擊潰的良彥再度抱膝面壁而坐,好一陣子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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