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葉なつ]諸神的差使 3[台/繁]

諸神的差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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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葉なつ

插畫:くろのくろ

譯者:王靜怡

圖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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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說書

一尊 天降設計師

二尊 單人角力

三尊 童子之杓

四尊 橘子之約

夜話

後記

    說書

  為神者,好正直之事,亦好清淨之事。

  是以拜神應先端正己心,清淨己身,

  心無旁騖,虔誠拜禱,方為真信徒。

吉田松陰 予其妹兒玉千代家書

  「神道」和其他聞名全球的宗教不同,沒有體系化的教義。這是因為古代的日本人認為,出言主張或議論關於神明之事是種踰越神明意志的行為,懷著「不妄語」的思想生活之故。

  然而,在這樣的神道之中仍有兩項重要的德目,就是「正直」和「清淨」。淨身和淨化儀式都被視為重要的活動,而侍奉神明的人則被要求要有一顆明淨正直的心。這一點在神明委任皇位繼承的宣詔之中也曾提及。

  「正直和清淨啊……」

  當時正下著雨。

  滋潤大地的甘露,一滴又一滴從帶著憂鬱之色的雲層間掉落。落下的雨水沿著屋頂滑落,化為屋簷的水滴,在下方展開鮮豔葉片的大吳風草上彈跳。雀躍的青蛙心滿意足地叫了一聲,在濕漉漉的地面上跳開了。一名少年在為香客而設的休憩所裡望著這片風景避雨。他的輕喃聲混在雨聲裡。

  「這也適用於差使嗎?」

  我看著少年那張遺傳自母親的端正臉龐,點頭肯定。平時我常提起的那位前任差使,也是符合這種條件的凡人──即使他是個對神明毫無敬畏之意、說話又無禮的毛頭小子亦然。

  「我懂了,不過我覺得擔子好重。」

  少年苦笑似地嘆一口氣,從他的脖子上冒出的綠色緒帶與他手上的宣之言書相連。身為現任差使的他也被要求「正直」與「清淨」這兩個條件。

  「不過,我想重要的應該是努力做到的心意吧。」

  雨勢逐漸轉弱,不久後天空便放晴,如珍珠般明亮的天空從雲層間露出來。宮司走出社務所,在潮濕的地面上滑了一大跤。少年見狀,百般無奈地站起來。

  「明朗、純淨、公正、剛直,換句話說,就是像小孩般純真無邪。不過,也不用連滑倒的姿勢都學小孩吧?」

  我混在目睹了整個經過的神職人員之中,一面看著背對我的少年攙扶起渾身泥土的宮司,一面思考待會兒要跟他說哪段故事。

  關於這位在不盡人意的人世中浮浮沉沉,卻不曾在神明面前說謊或打馬虎眼的差使,我還有數不盡的逸事可以說。

  直至我的鱗片褪去色彩的那一日為止──

  若這個故事能被傳承下去,落入後世的凡人手中。

  那也會是,無常人世中的一大樂事吧。

    一

  新學期即將開始前的星期六,京都正值櫻花盛開的季節,觀光客比平時更多,不時可見一手拿著地圖、一手拉著大行李箱的外國人身影,也可看見身穿法被、積極宣傳人力車觀光的車夫。天空一片清朗,只有些許積雲;種植在岡崎渠道邊的櫻花樹,隨著春風搖曳著沉甸甸的淡紅色枝椏。

  為了替母親跑腿,穗乃香在上午來到位於鬧區的百貨公司,而在櫥窗裡發現一件讓人聯想到櫻花的淡粉紅色洋裝。她忍不住停下腳步,視線全被那件洋裝柔軟的漸層雪紡質地及縮腰設計給吸引了。她暗想著「好可愛」,卻又被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身影拉回現實。

  今天的穗乃香穿著白色薄外套,外套裡是灰色的開襟羊毛衫和黑色裙子。擁有天眼這種特殊能力的穗乃香難以融入同學們的圈子裡,總是盡可能避免引人注目,幾乎沒有穿過色調鮮豔的洋裝。

  穗乃香又看了櫥窗裡的洋裝一眼。如果自己穿上這件洋裝──她忍不住想像,又連忙打消念頭。就算她穿上了又怎麼樣?會有人讚美她嗎?反正鐵定不適合她。

  「大姊姊。」

  就在穗乃香邁開腳步、打算盡快辦完母親交代的雜務時,背後有道口齒不清的童音叫住她。回頭一看,一個小學生年紀的小女孩正仰望著她。小女孩頂著鮑伯頭和紅色貝雷帽,打著藏青底的白點長領帶,身穿女用襯衫和與帽子成套的鮮紅色開襟羊毛衫,下半身則是襯褲型的黑色短褲加上小貓圖案的褲襪。一身花俏裝扮的小女孩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拉著穗乃香的外套衣襬。

  「這附近有在賣洋裝,要不要去看看?」

  「咦……」

  這是新型的攬客手法嗎?穗乃香望向小女孩所指的方向,看見鋪在步道一角的野餐墊上陳列著幾件折好的衣服。

  穗乃香尋找著小女孩的家長,卻沒看見類似的身影。別的不說,擅自在那種地方擺攤,沒有違法嗎?

  小女孩完全無視於穗乃香的困惑,抓著她的外套,硬生生地把她拉向攤位。

  「看一下就好,不買也沒關係。」

  「呃……」

  「快快快,一下子就好。」

  「可是……」

  面對遲遲不肯答應的穗乃香,小女孩的表情逐漸變得急切起來。

  「我覺得大姊姊一定能懂我的品味……」

  小女孩說話依然口齒不清,眼神卻漸漸發直。

  「……偶爾有個人稱讚我做的洋裝可愛,又有什麼關係?」

  小女孩抓著穗乃香的外套,自嘲地微微垂下頭來,歪著嘴巴忿忿不平地說道。

  「反正世間就是無法理解我獨特的品味……」

  穗乃香感受到某種危機,不禁困惑起來。這種憤世嫉俗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小女孩擁有如此可愛的外貌,嘴裡吐露的卻是對世間的不滿,讓人莫名膽寒。

  小女孩察覺到穗乃香的困惑,猛然抬起頭來,並再度露出可愛的笑臉緩和氣氛。

  「不過大姊姊的眼睛很特別,一定能懂……」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眨了兩、三次眼,並配合小女孩的視線高度蹲下來。仔細想想,水井裡的祂個子也和這個小女孩差不多。

  「……妳該不會是……」

  穗乃香帶著某種預感問道。剛見面就突然提及她的眼睛,這代表──

  「……神明吧?」

      ◆

  「天棚機姬神?」

  在穗乃香與小女孩相遇約一小時後,大好天氣還關在家裡打線上遊戲的良彥迎接了突然來訪的她們。

  「對。我本來在高天原織神衣,天照太御神移駕到伊勢神宮後,我就和孫女一起在附近的神社侍奉祂,這兩、三年來都是在人間做洋裝。」

  家人都外出不在,良彥請她們進入客廳,並端出麥茶招待,天棚機姬神津津有味地喝光了麥茶。祂的外表看來像是小學三年級,和泣澤女神差不多,但是眼前的祂打扮得和人類一樣花枝招展,很難認出祂是神明,而且祂還拿著一個圓鼓鼓的黑色波士頓包。

  「對不起……突然跑來……」

  領著天棚機姬神前來的穗乃香,以困惑不安的神情望著身旁的小女孩。

  「我不知道該怎麼幫祂……」

  根據穗乃香所言,她不是在神社,而是在路上被天棚機姬神叫住。某個在夜晚的鬧區吃吃喝喝的女神和祂那上酒店的老公也是這副德行,看來神明其實挺適應人間的。至於這是好是壞,良彥就不知道了。

  「天棚機姬神的名字剛才不就出現在宣之言書上頭嗎?」

  黃金叼著宣之言書來給搞不清楚狀況的良彥。

  「有嗎?」

  「你就只有在電腦上打妖怪的時候才會展現異常的專注力……」

  黃金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一臉不悅地從祂口中接過宣之言書。一專注於某件事就看不見周圍,是他小學時代的聯絡簿上也常常被老師提及的毛病。

  「這麼說來,這就是正式的差事……」

  良彥確認了最新的頁面上的確出現用淡墨寫下的「天棚機姬神」之名,又瞥了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稚嫩女神一眼。

  「話說回來,為什麼祢如今在人間做洋裝?」

  祂本來是在織神衣,為何突然轉換目標?

  天棚機姬神歪頭思索、搜尋言詞之後,才開口說道:

  「差使大人,你一定知道天之石屋戶的故事吧?」

  良彥沉默了一會兒,視線四處游移。

  「……我、我當然知道啊!天之石屋戶嘛……就是那個雨水把岩石……對不起,其實我不知道……」

  良彥坦白招來,黃金感嘆地搖頭。

  「須勢理毘賣來的時候,你不是看過《古事記》嗎?那個故事在《古事記》裡也有記載,非常有名。」

  「是、是嗎?」

  良彥忍不住望向穗乃香,只見她也靜靜地點頭。

  「我記得是天照太御神閉門不出的故事……」

  黃金接過穗乃香的話頭,繼續說明:

  「神代,天照太御神因為親生弟弟須佐之男命胡作非為而大發雷霆,便把自己關進洞穴裡,並用巨大的岩石堵住洞口。身為太陽神的女神拒不露面,使得世界被黑暗包圍,永不天明的夜晚一直持續下去……」

  困擾的眾神絞盡腦汁、想方設法,要讓天照太御神離開洞穴。有的神明為了招來早晨而讓雞啼叫;有的神明用最好的品質及技術製作出神器和供品;還有神明故意設宴喧鬧,吸引天照太御神的注意。結果,對外頭的情況感到好奇的天照太御神,終於從岩縫間探出頭來,其他神明趁機將祂拉出來,早晨才得以回到世上。

  「……原來早在一言主之前,就已經有繭居族神明啦……」

  良彥喃喃說道。因為弟弟胡作非為而氣得閉門不出這一點,也很像人類。

  「當時,我為關在洞穴裡的天照太御神織了神衣。」

  天棚機姬神併攏穿著小貓圖案褲襪的腳,重新坐好,並自豪地挺起胸膛說道。然而,祂隨即又垂下肩膀,嘆一口氣。

  「……不過現在卻變成這副模樣……」

  「雖說現在仍受到伊勢的庇護,但是爾和大國主神等赫赫有名的神明相比,在凡人間的知名度還是偏低。因為爾的名字並未出現在《古事記》上。」

  黃金用黃綠色眼睛看著天棚機姬神說道。

  「咦?祂沒有出現在《古事記》裡嗎?有這種事?」

  良彥反問,黃金點了點頭。

  「雖然兩本書中都有提及石屋戶的故事,但是後來編纂的《古語拾遺》裡才有提到這尊女神的名字。」

  聽了黃金的說明,良彥生硬地重複「古語拾遺」這個名字。即使是對日本史了解不多的良彥也聽過《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但是他從未聽過《古語拾遺》。話說回來,為什麼史書的種類這麼多?他們就不能彙整成淺顯易懂的一冊嗎?

  「要凡人忠實彙整所有太古的歷史的確是強人所難,所以像我這樣名字在正史或《古事記》中從未出現過的神明並不少見……」

  天棚機姬神露出困擾的笑容,但隨即又低聲說道:

  「……雖然我並不介意,可是老實說,還是不太爽……」

  聽見這句讓人懷疑是不是聽錯的低沉聲音,良彥不禁凝視眼前的神明。這道宛若詛咒整個世界、憤世嫉俗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然而,天棚機姬神卻若無其事地搖晃嬌小的身體,嘆一口氣。

  「我織的神衣因為石屋戶風波而一夜成名,當時在眾神之間大為流行,其中最受歡迎的就是含蓄的傳統花色,每天都收到成堆的訂單。」

  天棚機姬神回想起當年,望著天花板一臉陶醉地說:

  「我不眠不休地紡絹絲、踩織布機,為了回應大家的期待拚命努力!可惜的是……好景不常……」

  說到這兒,天棚機姬神頓了一頓,垂下肩膀,流露出明顯的失落之色。

  「曾幾何時,我織的衣服不再受歡迎,訂單也急遽減少,最後甚至歸零……我連養蠶的飼料錢都籌不出來……」

  天棚機姬神縮起背部,用力握緊膝蓋上的拳頭。

  「這幾年,我和孫女一起住在伊勢附近的神社裡,製作進獻給天照太御神的神衣……我知道這是件很光榮的差事,但是不管經過多少年,我依然無法釋懷……從前我做的衣服風評那麼好,為何突然乏人問津……」

  良彥本來以為天棚機姬神會哭出來,誰知祂雙眼發直,恨恨地說:

  「……每個傢伙都一樣,翻臉跟翻書一樣快……」

  果然不是聽錯,良彥啞然無語地凝視眼前外貌幼小的神明。這種低沉的聲音到底是從那嬌小身軀的哪個部位發出來的?

  天棚機姬神察覺到良彥的視線,連忙打直腰桿,雙手在臉龐前交握,擺出可愛的表情,示意祂相當困擾。

  「所以我就想,或許人間會接受我的衣服,才開始做洋裝。」

  天棚機姬神眨了眨大眼睛,凝視著良彥。這副模樣的祂,竟會發出剛才那般充滿怨念的聲音,著實超乎良彥想像。

  「……原、原來如此……」

  就某種意義而言,或許祂才是最令人害怕的神明。良彥帶著雙重意義如此喃喃自語,並喝了口麥茶,好讓自己冷靜下來。不時窺見的天棚機姬神黑暗面實在對心臟有害。倒是穗乃香似乎早已知道天棚機姬神的雙面性格,並不怎麼驚訝。話說回來,她本來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很難看出她的情緒。

  「我是不知道神明做的衣服長什麼樣子啦,不過布料應該很華美吧?眼光高一點的人或許肯高價購買……」

  如果不行,就放到網拍上如何?

  聽了良彥的話語,穗乃香尋找著言詞說道:

  「……嗯,所以我起先也覺得應該沒問題……」

  在穗乃香視線前方的天棚機姬神再度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接不到訂單以後,我也不是成天發呆。我自行分析過,認為我的衣服賣不出去,是因為設計一成不變。」

  「設計?」

  面對這意外的告白,良彥瞪大眼睛。

  「對,所以我決定在日新月異的人間磨練品味。我把工作交給孫女,離開神社,努力學習巴黎時裝秀等擁有世界最尖端之譽的時尚潮流。然後,我終於做出令我滿意的洋裝!」

  說著,天棚機姬神打開祂帶來的波士頓包,從裡頭拿出一件又一件衣服,排列在地板上。

  領口有著無數金色長針的透明繞頸式襯衫,縫著噁心又寫實的立體眼珠的T恤,墊肩異常高聳、穿了以後八成會變成塗壁妖怪(註1)的圓點外套,幾乎整個胸部都露出來、只剩袖子的螢光綠襯衫,還有用透明矽膠製作、看來活像是洗髮帽的帽子,不知何故每一面都帶刺的面罩,以及沒地方可以伸頭和伸手的粉紅色毛茸茸神祕球體。

  「真、真的假的……」

  面對波士頓包裡出現的各種完全違背自己審美觀的衣服,良彥不禁倒抽一口氣。他該把這些當作衣服嗎?還是稱之為大冒險?

  「現在人間流行這種衣服嗎……?」

  連黃金也一臉詫異地詢問良彥。

  「不,該怎麼說呢?這未免太……」

  雖然當著本神的面有點難以啟齒,可是這些衣服實在搞怪過了頭,良彥根本搞不清這是時尚還是藝術。

  「這是我個人史上投注了最多心力的作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全都乏人問津!」

  天棚機姬神握緊拳頭,用口齒不清的語調拚命陳訴。

  「這明明是我在人間學到的設計,卻沒有半個人靠過來看!」

  「……我想也是。」

  「就連天眼的大姊姊看了都啞然無語!」

  「我想也是……」

  良彥對面無表情的穗乃香投以同情的視線,不禁好奇她看見這些商品時是什麼表情。

  天棚機姬神的視線垂落地板,再度恨恨地說道:

  「……居然沒人明白這些作品的優點,他們全都有眼無珠嗎……」

  ──好恐怖。

  良彥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氣,打了個寒顫。身旁的黃金則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垂下耳朵。天棚機姬神有著可愛的外貌和口齒不清的稚嫩童音,因此放低聲調說話時的落差讓人覺得格外恐怖。

  天棚機姬神抬起頭來,再接再厲地向良彥推銷自己的作品。

  「差使大人,你覺得如何!如果有想要的,儘管說別客氣!這個面罩怎麼樣?你是差使,外貌卻有點軟弱,戴上這個看起來強悍多了,應該不錯!」

  「不,我……」

  良彥覺得祂剛才好像順口損了自己一句,是他太多心嗎?

  「不然這個參考花田設計出來的球體呢?這是很流行的頭套喔!戴起來很可愛!」

  「這根本不是衣服嘛!」

  老實說,若問良彥想不想要,他可答不上來。他完全想不出要如何把這些衣物應用到日常生活之中。

  遭良彥拒絕,饒是天棚機姬神也不由得垂下肩膀,跌坐在沙發上。

  「我都已經這麼努力了,居然沒人懂得我的品味,真是豈有此理……我明明值得更好的評價啊……」

  天棚機姬神凝視著自己的小手,嘆一口氣。

  「果然是因為我的力量已經不比當年嗎……」

  見到祂的模樣,黃金用同情的語氣說:

  「在日本皇紀兩千六百多年的現在,凡人是用機器縫製衣服。更何況現在奉祀爾的神社很少。織神衣的天棚機姬神的力量也隨著時代衰退了嗎……」

  說著,黃金對良彥投以糾纏的視線,良彥則苦著臉回望祂。良彥知道黃金是在暗指原因出於人類祭神不足,但是光對他一個人抱怨也沒用啊。他現在已經在當差使了,真希望黃金別再拿這點責備他。再說,這回的問題似乎不是出在力量方面。

  「所以說,天棚機姬神,祢要交辦給我的差事是什麼?」

  良彥在天棚機姬神面前蹲下來,望著祂的眼睛問道。雖然黑暗面隱約可見,但天棚機姬神對衣服的熱情是真的,否則祂就不會特地跑去觀摩巴黎時裝秀。只不過良彥覺得,祂的才能似乎用錯方向。

  「良彥先生一定會幫忙祢。」

  穗乃香也在一旁幫腔,鼓勵天棚機姬神說:

  「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我也會幫忙的。」

  天棚機姬神沉默下來,思索片刻,又仰望穗乃香,點了點頭,以示祂做好覺悟,才對良彥說出祂要交辦的差事。

  「求求你差使大人,請找出能夠接受我做的衣服的凡人!」

      ◆

  「良彥,你打算怎麼做?」

  接下天棚機姬神交辦的差事,而宣之言書上頭的神名也上了墨之後,良彥帶著天棚機姬神再度來到街上。到了午後,由於氣溫上升,隨處可見把外套或夾克拿在手上的行人,良彥自己也因為溫暖的春天空氣而捲起襯衫袖子。

  「就算來到這種人多的地方,我也不認為你能輕易找到喜歡那些衣服的凡人。」

  黃金在良彥身旁仰望著他,小聲說道。

  「嗯,我知道。」

  連不穿洋裝的黃金都這麼說了,要在日本國內找到懂那種品味的人類想必很難吧。

  「我是想先讓祂看看現在日本人之間流行的是哪種衣服。比起讓人類喜歡上祂現有的衣服,還不如請祂做些迎合大眾口味的衣服要來得容易多了,對吧?」

  良彥望著走在前頭的穗乃香和天棚機姬神,為自己想出的好主意沾沾自喜。就良彥所見,天棚機姬神製作的衣服縫工精細,技術層面上應該沒有問題,關鍵是在於祂那種充滿藝術氣息的品味。

  「只要祂肯做一件普通點的衣服,馬上就能找到中意的人類……」

  說到這裡,良彥瞥了身旁一眼,卻發現剛才還在的毛茸茸背影忽然消失了。

  「咦?奇怪,黃金呢?」

  良彥連忙環顧四周,只見有隻狐狸在販售烤醬油丸子的日式點心店門前,一臉羨慕地看著人們買丸子吃。

  「那傢伙……」

  良彥按著太陽穴。祂明明是從太古時代就存在的方位神,為什麼這麼熱愛甜食啊?

  發現良彥停步而回過頭來的穗乃香看出是怎麼一回事,從包包裡拿出錢包說:

  「我去買……」

  「不,穗乃香,別寵壞祂。」

  要是每次都買給祂,會對今後良彥的荷包不利。良彥制止穗乃香,緩緩繞到用無奈眼神目送購買櫻餅的情侶離去的黃金背後,接著用手臂環住祂的前腳下方,將祂抱起來。

  「幹、幹什麼,良彥!放我下來!」

  「我不放。還有,別露出那種飢渴的眼神。」

  「我、我才沒有露出那種眼神!只是觀察一下而已!」

  「祢連口水都流出來了耶。」

  良彥抱著黃金走過斑馬線,來到穗乃香和天棚機姬神相遇的百貨公司前才把黃金放下來。黃金打從剛相識起,就堅持「對人類的食物沒興趣」的一貫主張,但良彥早就看穿祂只是死鴨子嘴硬。最近祂對食物的興趣可說是與日俱增。

  「方位神老爺和差使大人感情很好呢。」

  目睹整個過程的天棚機姬神如此說道,黃金氣憤地反駁:

  「怎麼可能!我跟著這小子,只是為了要求他重新履行差事!」

  「不用害臊嘛。」

  「我沒有害臊!」

  「對了,祢的毛皮很漂亮,拿來當素材應該挺有意思的。」

  「別、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唯一的一套毛皮!我才不會給祢!」

  良彥無視抓著黃金尾巴的天棚機姬神,視線滑向百貨公司前形形色色的行人們身上。其中最引他注目的便是身穿春意盎然的粉色系服裝的女性們,感覺連周遭景色也跟著亮麗起來。

  「棚機姬,祢看看。」

  良彥呼喚興味盎然地望著黃金的蓬鬆毛皮的天棚機姬神。

  「附近行人穿的衣服,就是現在人間流行的衣服。」

  放眼望去,沒看見戴著帶刺面罩或粉紅色頭套的人。

  「剛才祢給我看的衣服也不錯,就是有點……不符合人類的喜好……」

  「可是,那是我依據視察歐美流行時尚時產生的靈感做成的衣服耶!」

  說著,天棚機姬神再度從波士頓包中拉出衣服。

  「像這件繞頸式襯衫,就是以豐臣秀吉的頭盔為原型做成的;而這件露肚裝,則是參考護腕製作的!換句話說,我把在外國找到的靈感和日本特有的文化融合起來,在尊重歷史的前提之下展現出走在時代尖端的超現實主義……」

  「知、知道了知道了!雖然我不懂祢在講什麼,但是我知道祢很講究!」

  見祂的說明似乎沒完沒了,良彥連忙喊停。良彥沒有足以對天棚機姬神說出長篇大論的時尚知識或品味,要是祂搬出理論來進攻,良彥一下子就得舉白旗投降。

  「可、可是,祢看看周圍,有人穿那種衣服嗎?」

  良彥配合天棚機姬神的視線高度,和祂一起環顧周圍。

  「沒有。」

  「對吧?祢做的衣服很棒,但是該怎麼說呢?門檻好像太高……」

  「門檻太高……」

  天棚機姬神喃喃說道,又嘀咕一句:

  「這樣就太高……凡人到底是多低空飛行啊……」

  良彥望向遠方,刻意忽視這道夾雜在街道喧囂聲中的低沉聲音。說話這麼毒辣的神明也挺少見的。

  天棚機姬神隨即又猛然抬起頭來,鬥志高昂地握著拳頭。

  「那就去尋找能夠跨過這道高門檻的凡人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愧是獨自前往歐美修行的神明,心根本是鐵打的,不會輕易改變方針。不過,若是直言祂的品味有問題,一定會傷到祂的自尊。該怎麼做才能避免傷害祂呢?良彥抱頭苦惱。這尊過度積極的女神在這種時候就顯得有點麻煩了。

  「穗乃香……」

  良彥正想回頭向穗乃香求助,卻發現她沒在聽他們說話,而是目不轉睛地望著斜後方的店家櫥窗。

  「怎麼了?」

  聽到良彥呼喚,穗乃香露出罕見的慌張神色,將視線從櫥窗上移回來。

  「啊,沒什麼……」

  「妳喜歡那件衣服嗎?」

  天棚機姬神循著穗乃香的視線望向櫥窗裡的粉紅色洋裝。面對祂的質問,穗乃香的視線微微搖曳,並撇開了眼睛。

  「不、不是……」

  良彥也跟著望向那件洋裝。雖然他對女性時尚沒有研究,不過他覺得那種春意盎然的色調很可愛。

  「眼光不錯,但是款式未免太單調了吧?」

  天棚機姬神站在櫥窗前打量洋裝,又打開從波士頓包裡取出的素描簿,在上頭迅速畫下自己的設計稿。

  「如果是這種款式,我倒想做做看。」

  良彥和穗乃香窺探頁面,只見素描簿上頭畫的是一件難以形容的奇特洋裝,看起來像是融合了中世紀歐洲貴族喜愛的花俏洋裝和鉚釘皮夾克而成,已經完全找不到櫥窗裡那件可愛洋裝的影子。

  「如果妳想要,我替妳做一件吧?」

  天棚機姬神一臉滿意地詢問,穗乃香頓時語塞。

  「謝謝……可是,這個……」

  「衣領部分就用黃金老爺的尾巴毛……」

  「我不是說過我不會給祢嗎!」

  看見天棚機姬神那種宛如瞄準獵物的眼神,黃金連忙抱住自己的尾巴。

  看著一人二神的對話,良彥悄悄地抱頭苦惱。起先他以為這件差事很快便能解決,現在看來,遠比他想像得還要棘手許多。天棚機姬神若不改變心意,良彥就得去尋找能夠接受祂品味的人類。

  「……不知道去原宿找不找得到……」

  還是真的得放上網拍?

  天棚機姬神一面參考黃金的毛皮,一面喜孜孜地再度攤開素描簿。良彥望著這樣的祂,深深嘆一口氣。

    二

  接下天棚機姬神交辦的差事之後,良彥和穗乃香買了些當紅模特兒擔任封面人物的女性時尚雜誌給祂,並帶祂去逛街,教導祂人類平時穿的都是些什麼樣的衣服。他們也一再強調,時裝秀上的模特兒穿著和一般人日常生活中的穿著完全不同,但天棚機姬神還是老樣子,盡在素描簿上畫些過度嶄新的設計稿,而且每回混在跳蚤市場裡擺攤都乏人問津,只有那道陰沉的嗓音變得越來越有魄力。

  「我得想個辦法……」

  結束當天的打工之後,良彥在更衣室裡看到別人帶來的男性時尚雜誌,如此沉吟。

  天棚機姬神基於處在衣服環繞的環境下比較自在這個理由,逕自把良彥的衣櫃拿來當作寢室,因此良彥要拿衣服時,還得經過衣櫃裡的女神同意才行。祂一下子嫌棄良彥只有運動褲,一下子嫌棄良彥的襯衫都是中規中矩的格紋花樣;更煩人的是,即使良彥從未徵求祂的建議,但每次出門前都得聽祂對自己的裝扮做些尖酸刻薄的評論。這樣的生活已經令良彥瀕臨忍耐的極限。

  「祂怎麼不去穗乃香她家住啊……」

  她們同為女性,比較沒有顧慮。莫非承受這種不合理的待遇也是差使的命運?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該乖乖認命。

  「啊,萩原。」

  當良彥走出更衣室時,四十來歲的組長叫住他。組長是統率打工人員的正職員工,乍看之下溫溫吞吞的,不怎麼可靠;但是思及他能夠一手管理年齡各異的打工人員,良彥最近開始認為他其實相當精明幹練。

  「來,這個給你。剛才開夕會的時候忘記交給你。這個月也辛苦你了。」

  他遞出的是將在明天支付的本月薪資明細表。

  「謝謝!」

  良彥將薪資明細表舉到頭上,以略為誇張的動作恭恭敬敬地接下。薪資是直接匯入戶頭裡,所以手上只有明細表,但是能夠親手拿到還是令他很開心。那些花在他根本不看的時尚雜誌上的費用終於獲得填補了。

  良彥向組長低頭行禮後離開辦公室,邊走邊打開薪資明細表。扣掉所得稅之後的收入大約是十萬日幣,只有正職員工的六成左右。其中有三萬要交給家裡,再扣掉自己的手機通話費、交通費以及出社會以後固定分撥到儲蓄上的金額,留在良彥手邊的不過幾萬圓而已。擔任差使的花費也得用這些錢支付,所以他過的是不容揮霍的生活。

  「我的收入這麼微薄,要帶祂去能夠接受那種品味的原宿或紐約很困難……」

  良彥半是嘆息地喃喃說道,走過了斑馬線。這麼一提,從前他曾不著痕跡地向大神陳情,希望能夠補貼交通費給差使,但是至今仍未實現。

  「咦?」

  步向車站的良彥在馬路邊的超商前發現一頂眼熟的紅色貝雷帽。天棚機姬神把平時帶著的那只大波士頓包放在身旁,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一名擔心祂的老婦人向祂搭話,祂回答「沒事」,聲音雖然開朗,但眼神整個發直。

  「祢在幹嘛啊……」

  待一臉擔心的老婦人離去之後,良彥出聲呼喚天棚機姬神。

  「啊,這不是差使大人嗎?」

  「祢又跑去哪裡擺攤嗎?」

  為了避免擋到路人和超商的客人,良彥閃到一旁,配合天棚機姬神的視線高度蹲下來。

  「對。我覺得人多的地方比較好,所以跑去車站前擺攤,結果被警察趕出來。」

  天棚機姬神一臉困擾地嘿嘿笑了幾聲,用開朗的語氣如此說明之後,又用低沉的聲音恨恨地說道:

  「……這個國家的警察什麼時候變得比神明還要偉大啊?」

  「警、警察只是在工作而已,祢可別恨他們……」

  前去驅趕的警察想必沒料到對方居然是神明吧。良彥心想,自己該早一點告訴天棚機姬神,在路邊擺攤是需要許可的。

  「別的不說,光是《古事記》和正史裡頭都沒有提到我的名字,就代表凡人根本不把我當成神明……」

  天棚機姬神繼續嘀咕,良彥尷尬地抓了抓腦袋。祂嘴上說不介意,其實根本是耿耿於懷。或許祂這種近似雙重神格的性格正是起源於這件事。

  「而且連一件也沒賣出去……」

  天棚機姬神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良彥帶著最高等級的同情喃喃說道:

  「……該怎麼說咧?祢的挑戰精神很值得效法……」

  即使衣服賣不出去、滿嘴怨言,依然堅持到底這一點,讓良彥極為敬佩。

  良彥催促天棚機姬神一起前往車站。現在是平日的下午五點前,良彥希望趕在下班的交通顛峰期之前回家。

  「乾脆放到網路上試試看吧?應該比擺攤更容易讓人看見。」

  良彥邊走邊俯視身旁的紅色貝雷帽,如此提議。現在良彥覺得,與其說服祂製作符合人類喜好的衣服,不如直接上網販賣比較快。放上網拍,或許會有一、兩個愛搞怪的人上鉤。

  「我不想在網路上賣衣服,因為我想看看買的人長什麼樣子。」

  天棚機姬神抬起頭來,斷然拒絕。

  「我要親眼確認理解我的天縱之才的凡人,唯有這一點我絕不讓步。」

  天棚機姬神如此強調,良彥從喉嚨深處「唔」了一聲。如果祂把衣服放上網拍,良彥就可以裝成別人買下,如今這招是不能用了。

  「……哎,如果能在地球毀滅之前遇見這種人就好了……」

  天棚機姬神呵呵一笑,低聲說道。良彥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望著祂。無法完成差事,身為差使的他也有責任。

  「啊,等一下。」

  突然有股味道撲鼻而來,良彥抬起頭,牽著天棚機姬神的手來到步道旁的日式點心店。那正是之前黃金一臉飢渴地逗留的商店。今天店家在店門前烤的是麻糬串,醬油的香氣在四周飄盪。除此之外,還有賣萩餅及三色丸子等基本商品。

  「祢想吃什麼?」

  良彥指著玻璃櫃詢問天棚機姬神。

  「到目前為止,我這個差使沒幫上任何忙,就讓我聊表歉意。」

  明天就是發薪日,他想小小揮霍一下,只是幾百圓的花費應該無妨。眼神空洞的天棚機姬神聽了表情變得開朗一些,指著玻璃櫃說道:

  「……我要這個綠色的。」

  「鶯餅啊?那來一份這個。我要三色丸子,還有……還要一個櫻餅。」

  良彥請笑容可掬的女店員替他打包櫻餅,並把立刻可以吃的鶯餅遞給天棚機姬神。

  「總之,祢先吃了這個,打起精神來吧!」

  良彥不知道一個一百二十圓的鶯餅能帶給祂多少安慰,不過這是心意問題。

  天棚機姬神從良彥手中接過鶯餅,一臉詫異地仰望從錢包裡拿出零錢的良彥。

  「櫻餅是買給誰的?」

  良彥接過自己的三色丸子和外帶的櫻餅,結結巴巴地回答:

  「哎,反正明天就發薪水……」

  良彥先前才叫穗乃香別寵壞祂,他也知道自己這麼做很矛盾,但是只有他和天棚機姬神吃甜食,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我看那傢伙很想吃……」

  「……是給黃金老爺的?」

  面對天棚機姬神的問題,良彥含糊地點頭,一面吃著三色丸子一面走向車站。被當面這麼一問,他總覺得有點難為情。雖然是對方不請自來而且賴著不走,但是朝夕相處之下,難免會產生感情。

  「走吧。」

  良彥呼喚陷入沉思的天棚機姬神。

  交互打量著良彥的背影和手上鶯餅的天棚機姬神這才回過神來,緊追著他的身後而去。

      ◆

  週末,良彥得知附近的公園有個自由參加形式的跳蚤市場,便帶著天棚機姬神前往。這是地方政府主辦的,無須事先申請也可以自由出入,活動目的似乎是讓居民同樂,而不是賺錢。良彥先前希望天棚機姬神製作符合人類喜好的衣服,後來卻被祂的熱忱感動,因而轉換方向,改為尋找肯買這種奇特藝術品的怪胎。

  然而──

  「……完全賣不出去……」

  良彥從家裡的儲物間拿出很久以前用過的露營椅,並用瓦楞紙板製作標價牌,穗乃香也前來幫忙;但是開賣至今已經過了四小時,雖然有人好奇地停下腳步,卻沒有人購買。

  「沒事沒事,我習慣了!哎,與其說是習慣……」

  天棚機姬神蹲在帶刺的面罩旁,笑容滿面地揮動雙手以顯示祂元氣十足。但祂的表情突然黯淡下來,喃喃說道:

  「……還不如說是麻痺……?」

  祂那副模樣引發良彥的危機意識,他連忙抓住一臉好奇地在附近走動的黃金。

  「黃金,祢也能夠調整磁場,讓普通的人類看見祢吧?祢用祢那毛茸茸的身體招攬一下客人嘛。」

  如果有隻狐狸,在脖子上掛著用瓦楞紙板和塑膠繩製成的「這裡有最尖端的時尚服飾」牌子,在攤位附近四處走動,一定能夠成為最佳宣傳。

  然而,果不其然,黃金回以冷冷的一瞥。

  「為什麼我得招攬客人!這是你接下的差事吧?」

  「別這麼古板嘛!只要隨便繞一圈就好啦!」

  「我拒絕。差使辦理差事時,除了帶路以外,我幫任何忙都是違反天理。」

  「我還買櫻餅給祢耶!」

  「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呃……」

  正當良彥和黃金爭論之際,穗乃香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我可以帶棚機姬去散散心嗎……?」

  穗乃香心懷顧慮地瞥了天棚機姬神一眼,只見祂正散發出足以把全身染黑的陰暗氣息。

  「好、好吧!攤位我來顧,麻煩妳了。」

  的確,若攤位上有個陰沉的小女孩,客人應該也不敢上門吧。良彥目送在穗乃香催促下邁開腳步的天棚機姬神,嘆了一口氣。這回的差事也很棘手。他真想接接看「替我買麵包」或「替我打掃」這類簡單明快的差事。

  成為會場的公園裡滿是攤販及顧客,相當熱鬧。有的攤位販賣手工飾品及圖畫,有的攤位販賣已經用不著的兒童服飾和嬰兒用品,附近的清水燒陶瓷器攤則是販售碗和茶杯,老夫婦和親子們各自逛著感興趣的攤位。

  「話說回來……」

  良彥盤坐在野餐墊上,瞥了身旁的狐神一眼。

  「棚機姬應該是個明星設計師,為什麼祂的衣服會突然乏人問津?」

  雖然天棚機姬神認為是起因於祂的設計一成不變,但原因真的是如此嗎?

  「你認為有其他理由?」

  黃金用黃綠色的眼睛望著良彥。良彥沉吟片刻,手肘抵在膝蓋上,拄著臉頰。

  「別的不說,神明會在意服裝的款式嗎?」

  良彥不知道高天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莫非神衣也有過不過時的問題?

  「棚機姬說現在祂的衣服不被接受,是因為力量衰退之故;但或許祂在高天原織的神衣不再受歡迎,只是因為當時力量就開始衰退了……」

  雖然這只是其中一種看法,但似乎最為合理。

  「不過,就算如此,那尊女神交辦的差事是尋找喜歡祂衣服的凡人。現在的你只能去找欣賞那種詭異衣服的凡人。」

  聽完黃金冷靜的答覆,良彥嘆了口氣說道:「說得也是。」的確,現在自己的使命不是探究棚機姬神的力量是幾時衰退,而是賣掉祂那些發揮扭曲品味製作的衣服。

  「……不過,以你而言,這個著眼點算是不錯了。」

  黃金搖晃蓬鬆的尾巴,瞇起雙眼。

  「無論和這件差事有無關聯,你最好謹記在心,神明的力量衰退產生的影響,不光是外貌改變或是力量弱化而已。」

  良彥拄著臉頰看著黃金。

  「就像先前交辦過差事的一言主大神和少彥名神一樣,記憶和情感變淡,也是神明所受的苦難之一。」

  「記憶和……情感……?」

  良彥重複這兩個字眼,想起剛才坐在身旁的天棚機姬神。祂對創作的熱情似乎一如往昔,這樣的祂是否也有所「改變」呢?莫非連祂自己都沒有察覺?

  「……我實在搞不懂……」

  良彥從胸口深處吐出這句話,仰望著春天的彩霞。

      ◆

  「……最近,我想不太起來了。」

  離開攤位,天棚機姬神一面和穗乃香在公園裡散步,一面喃喃說道。

  「從前在高天原……不眠不休地踩織布機的那段日子……」

  走在身旁的穗乃香刻意配合祂嬌小的身軀放慢步伐。穿著小貓圖案褲襪的雙腳不知何故,比平時更為沉重。

  「從前我是怎麼織衣服的呢……啊,不,當然,我還記得織布機怎麼用。只不過,我覺得以前好像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推動我織衣服……」

  在和煦陽光的邀請下,形形色色的人們造訪下午兩點過後的公園。穗乃香避開四處奔跑的小孩,轉動著視線尋找言詞。雖然她鮮少表露情感,但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天棚機姬神可以感覺得出她其實是個心地非常溫柔善良的少女。

  「如果我能想起當年的事,大家是否就會再次需要我呢?」

  天棚機姬神凝視著自己的小手。雖然祂擁有勇闖海外修行的旺盛求知精神,但是面對自己的衣服乏人問津的狀況,祂的心開始頹喪。一定是因為自己的力量變弱、衰退,才無法做出打動人心的衣服。

  閉口思索的穗乃香緩緩望向天棚機姬神。

  「……棚機姬,祢還想繼續下去嗎?」

  穗乃香微微歪頭,用透明的視線望著祂。

  「繼續做衣服。」

  聽到這個問題,天棚機姬神微微一愣,眨了眨眼,又立即點頭。

  「當然!製作衣服是我的使命,也是我活著的意──」

  天棚機姬神正要回答,卻有個東西閃過腦海,讓祂中斷話語。那是種非常懷念又溫暖的感覺,稍縱即逝,只留下些微殘像。

  「是嗎……那就沒問題了。」

  聽見天棚機姬神的答案,穗乃香用依舊貧乏但帶著些許滿足的表情點了點頭。

  「能夠持續下去,就有意義……從前有人對我這麼說過。」

  穗乃香說道,白皙的臉頰暴露在春風之中。

  「如果不是出於真心真意,一定無法持續下去。」

  她回想著從前聽過的話語。

  「祢一定能夠回想起來……」

  聽到這番話,天棚機姬神略微鬆一口氣,紛亂的心靈也逐漸平靜下來。

  「持續是有意義的……」

  天棚機姬神跟著喃喃複述,又為了同時產生的問號歪了歪頭。

  那麼,自己又是為了什麼而持續?

  為了什麼而繼續製作衣服?

  「啊……」

  就在天棚機姬神陷入沉思時,穗乃香小聲驚叫,在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顧攤的年輕女性笑容可掬地對她們說「歡迎光臨」,彩色墊布上排列著手工飾品、緞帶及髮夾,樣樣都是精雕細琢的美麗物品。

  「好可愛,是手工製作的嗎?」

  天棚機姬神詢問,女店員略微靦腆地點頭稱是,同時可以感覺到她身為製作者的自豪。

  穗乃香望著商品,從中拿起一個用施華洛世奇水鑽製成的四葉苜蓿別針。這是用濃淡兩色的水鑽所製成,款式雖然簡單,卻相當別緻。穗乃香把它放到天棚機姬神的紅色貝雷帽上,又拿起女店員遞出的鏡子。

  「很好看。」

  紅色貝雷帽和綠色苜蓿相互映襯,天棚機姬神也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確,貝雷帽多了別針點綴,就像是有了表情一樣。

  「……祢知道四葉的苜蓿代表什麼嗎?」

  穗乃香隔著鏡子問道,天棚機姬神困惑地歪了歪頭。祂知道苜蓿是什麼,但四葉苜蓿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這是外國的傳說,聽說發現四葉苜蓿的人會有好運。」

  說著,穗乃香付了幾百圓給擺攤的女性,並把別針別在天棚機姬神的貝雷帽上。

  「……好運……?」

  天棚機姬神打量著鏡子裡的別針。身為神明的自己配戴招來幸運的飾品是有點奇怪,但是在貝雷帽右側反射著春光、閃閃發亮的別針看起來似乎格外與眾不同。

  「謝謝……」

  更令祂開心的是穗乃香為祂挑選禮物的心意。

  之後,除了別針以外,穗乃香又買了一條狀似櫻花瓣相連而成的緞帶才離開攤位。

  「妳不把緞帶別上去嗎?」

  天棚機姬神看見穗乃香把裝著緞帶的小紙袋小心翼翼地收進包包中,便如此詢問。祂本來以為穗乃香是買來自用的。

  「這是要送給朋友……」

  穗乃香帶著溫柔的眼神說道。

  「因為我那個朋友沒什麼機會看到櫻花……」

  天棚機姬神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又不好意思細問,便揀選言詞說道:

  「那妳的份呢?」

  穗乃香毫不遲疑地買下送給天棚機姬神和朋友的飾品,卻不買自己的嗎?當她望著可愛的雜貨時,看起來明明很開心啊。

  穗乃香微微垂下視線說道:

  「這類東西不適合我。」

  直到此時,天棚機姬神才發現穗乃香隨風翻飛的衣服是避免引人注目的樸素色調。

    三

  「祢還在看啊?」

  結果,他們連一件衣服都沒賣出去便到了跳蚤市場的結束時間。良彥等人和穗乃香道別,回到自己的家。

  「以一個外行人做的東西而言,這算是很精巧。」

  天棚機姬神在衣櫃裡透過化妝鏡欣賞四葉苜蓿別針,並以身為設計師先驅的立場裝模作樣地發表評論。

  「……哎,不過如果是由我來做,一定會做得更漂亮……」

  「……祢還是老樣子。」

  良彥終於適應祂的毒辣言語,喃喃地回嘴。

  「我對別針是沒研究啦,不過……」

  正要去洗澡的良彥一面從衣櫃中拿出換洗衣物,一面打量天棚機姬神。

  「很適合祢。」

  聽到這句話,天棚機姬神忍不住嘿嘿一笑。祂自己製作衣服,對於身上的配件當然也很講究。雖然這是別人贈送的禮物,但是祂很喜歡,而能夠受到第三者的肯定,祂自然更開心。

  「可是穗乃香小姐沒買自己的份,只買了送給我的別針和送給朋友的緞帶……她說這些不適合她。」

  天棚機姬神想起穗乃香當時的表情。她擁有令所有女性羨慕的外貌,卻總是刻意保持低調,這點一直讓天棚機姬神感到納悶。

  「就拿那件洋裝來說,如果喜歡,她大可以買下來啊……」

  穗乃香看得出神的那件櫥窗裡的洋裝,一定很適合身材苗條的她吧。不過,就算勸她買下,她一定又會說不適合自己而放棄。

  「嗯,的確,穗乃香的便服大多是比較保守的樣式。」

  良彥拿著換洗用的運動褲,盤起手臂說道。對良彥而言,穗乃香的制服裝扮給他的印象最為深刻,這正代表穗乃香從未穿過任何具有衝擊性的便服。

  「或許她是下意識地避免引人注意吧。畢竟她擁有天眼,從小就交不到朋友,好像因此吃了不少苦頭。」

  就連現在,她也有偏好獨處的傾向。不過,良彥認為那只是因為她經驗不足,不知道該如何與人相處而已。

  「這樣的穗乃香主動和祢交流,還送祢禮物,這可是很驚人的事啊!就連我都只收過草莓耶……」良彥帶著嫉妒喃喃說道。而且那些草莓還是別人送的,她只是分一些給良彥而已,和親自挑選的禮物完全不同。

  「……這樣啊……」

  天棚機姬神拿著貝雷帽,再次觀看上頭的別針。微微凝聚光線並加以反射的綠色水鑽色調柔和,不知何故,凝視著它連心靈也跟著平靜下來。

  「要是穗乃香知道祢這麼開心,她一定也會很開心。」

  聽良彥這麼說,天棚機姬神忍不住抬起頭來。

  「……穗乃香小姐會開心……?」

  天棚機姬神輕聲反問,眨了眨眼。

  見祂面露不解之色,良彥困惑地說道:

  「對方喜歡自己送的禮物,當然會開心啊!」

  聞言,天棚機姬神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不知何故,這句理所當然的話語鮮明地刺入祂的胸口。

  為了將卡在腦海一角的事物更加拉近手邊,天棚機姬神緩緩地揀選言詞。

  「……之前差使大人也買過櫻餅給黃金老爺吧?」

  見天棚機姬神一臉嚴肅地追溯記憶,良彥忍不住和身後的黃金互看一眼。

  「嗯、嗯,我是買過……」

  「……穗乃香小姐,也買了緞帶,要送給朋友。」

  天棚機姬神宛若在確認每一個字句似地分段說道,突然又抬起頭來。

  「那我呢?」

  這個問題突然衝口而出。

  「我是為了什麼做衣服?」

  過去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的事,現在祂突然不明白了。

  不,或許祂從以前就不明白。

  不知不覺間,記憶隨著力量衰退。

  自己是為了什麼踩織布機、替大家製作衣服呢?

  祂想要的是讚賞?

  或是名譽?

  「那還用問?」

  在搖晃的心靈邊緣,天棚機姬神快被不安的漩渦給吞沒,但良彥一臉理所當然地用開朗的聲音斷言。

  宛若一道光芒。

  又宛若一陣吹散雲霧的風。

  「──當然是為了開心地穿上祢做的衣服的人啊!」

      ◆

  自從參加跳蚤市場那一天以來,天棚機姬神像是變了個樣,成天窩在良彥的房裡埋頭苦幹。祂對著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縫紉機、布料、假人模特兒和紙型反覆琢磨、抱頭苦惱,有時甚至關在衣櫃裡不出來。衣櫃裡的空間有限,想當然耳,祂把縫紉機等物品搬進去,良彥的衣物就被隨手扔出來,但當時的天棚機姬神氣勢懾人,良彥根本不敢埋怨。

  「希望妳能收下。」

  一週後,良彥遵照天棚機姬神的吩咐,帶著放學後的穗乃香回家。天棚機姬神遞給她一個大盒子。

  「……給我的?」

  事出突然,穗乃香有些困惑,忍不住瞥了良彥一眼。

  「祂說要給妳,妳就收下吧。」

  良彥也不知道盒子裡裝的是什麼,但是他可以確定,那就是天棚機姬神閉關一週所製作的物品。

  穗乃香眨了眨眼,思索片刻之後,慢慢朝盒子伸出手。白色的長方形盒子大小正好可以容納穗乃香的書包,但是不怎麼厚。穗乃香緩緩掀開上蓋,看見的是保護內容物的不織布。她小心翼翼地掀開不織布,讓人聯想到盛開櫻花的柔和淡紅色隨即展露於眼前。見到那鮮豔的色調,良彥忍不住瞪大眼睛。一瞬間停下手來的穗乃香帶著緊張的表情拿出盒裡的物品,質感滑膩的布料宛如吸附在手上一樣服貼。天棚機姬神用的是什麼布料,良彥心裡完全沒數,但可以確定那是相當高級的布料。

  「這是……」

  掌握了全貌之後,穗乃香的眼睛一反常態地閃閃發亮。

  這是天棚機姬神為穗乃香製作的洋裝,款式非常簡單。

  「我參考櫥窗裡的那一件做的……」

  天棚機姬神一臉不安地仰望穗乃香,手指在正座的膝蓋上撓動。

  「妳穿素色衣服很好看,可是,我覺得這種可愛的色調也很適合妳。如何……?」

  天棚機姬神詢問,而穗乃香拿著洋裝,整個人愣在祂面前。不過,良彥沒有遺漏她白皙臉頰上的些微紅暈。雖然她的表情毫無變化,但這是她相當開心的證據。

  「穗乃香,機會難得,妳就試穿看看吧。」

  站在良彥的立場,他也很想拜見可愛女孩穿上可愛衣服的模樣。

  「請務必試穿看看!我來幫忙!」

  天棚機姬神也懇求似地表示贊同。

  「咦?可是……」

  「快快快,來這邊!啊,差使大人,借用一下隔壁的房間。」

  天棚機姬神連拖帶拉地把穗乃香帶往另一個房間,數分鐘後,又興奮地大叫:「讓大家久等了!」回到房裡來。

  「穗乃香小姐,請過來!」

  穗乃香被天棚機姬神拉著手,戰戰兢兢地走進房裡;看見她的模樣,良彥頓時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洋裝衣袖是呈喇叭狀設計,使得從袖中探出的手臂顯得更加纖細;腰部以用同一塊布料製作的緞帶修飾出纖細的腰身,裙子部分則打了細褶。展露穗乃香白皙肌膚的露肩洋裝上縫著珍珠,演繹出低調的奢華;衣襬、袖子和身軀部分都像是沿著穗乃香的身材曲線一樣服貼;色調雖然明亮卻不過於花俏,溫和典雅。這的確是專為她量身訂做的洋裝。

  「哦,不錯嘛……」

  黃金難得瞇起眼睛,露出滿意的笑容。就連平時對人類外貌毫無興趣的祂都露出這種反應,可見得穗乃香這副模樣有多麼出眾。

  「對、對不起,我……」

  當事人穗乃香則是害臊地垂下頭,坐立不安,視線游移。

  「我不太習慣這種衣服……」

  「可是,妳穿起來很好看!對吧?差使大人。」

  聽見天棚機姬神徵求贊同,良彥這才回過神。這或許是他打從娘胎出生以來,頭一次如此明顯地看得出神。畢竟就連身穿制服的穗乃香,良彥都是花了好一陣子才適應。

  「嗯,非常好看。」

  良彥活像在陳述什麼重大事項一樣,用力說出這句話。這是他發自內心的感想,不帶半點虛假,真誠得足以吹散所有害臊之情。

  「謝、謝謝……」

  聽到這句話,穗乃香手足無措、面紅耳赤,接著,笑容點綴了她美麗的臉龐,宛若湧上心頭的喜悅滿溢而出。

  「……我就是想看這種笑容。」

  天棚機姬神看著穗乃香難得一見的如花笑靨,喃喃說道。

  「我一直想不起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繼續做衣服。」

  曾幾何時之間,祂把這個重要的理由撇到一旁,只拘泥於「製作」這件事。祂光顧著要做出獨特的衣服、前所未見的衣服,卻忘記最重要的事。

  「多虧差使大人和穗乃香小姐,我終於明白了……我做衣服,是為了那些開心穿上我做的衣服的神明。」

  當年,祂不眠不休地踩著織布機紡絹絲。為了等待這件衣服的某尊神明的笑容,祂絲毫不以為苦。

  「我真是糟糕,居然忘記這麼重要的事。」

  說著,天棚機姬神自嘲地笑了。

  「就是因為重要,祢才想得起來啊!」

  良彥把手放到紅色貝雷帽上。

  「一定有很多人在等待祢做的衣服。」

  聽到良彥這句話,天棚機姬神的眼眶微微濕潤。穗乃香配合祂的視線高度,在祂的面前蹲下來。

  「……謝謝祢送我這麼漂亮的衣服。」

  白皙臉頰上仍然帶著櫻花色紅暈的穗乃香,牽起天棚機姬神的小手。

  「我很開心……」

  說完,穗乃香微微一笑;見狀,天棚機姬神的雙眼撲簌簌地掉下淚來。

  在漫長的歲月裡,祂不知已等待這句話多久?

  這是祂過去常收到的話語。

  曾幾何時,這句話卻變得理所當然。

  「我、我也很開心!」

  在幾乎遺忘的記憶之中,這是離開神社、獨自奮鬥的祂獲得回報與救贖的瞬間。

      ◆

  「祂說這份禮物是為了答謝我們的照顧,很抱歉這麼晚才送上。」

  天棚機姬神在宣之言書上留下衣服形狀的朱印之後便離去。過了幾天,祂寄來一個包裹給良彥。大小不同的兩個盒子上分別寫著「給差使大人」和「給黃金老爺」。

  「祂說話雖然毒辣,卻很重情義。」

  或許那道不似神明所有的低沉聲音,是焦慮的心靈發出的吶喊吧?說歸說,良彥又覺得那十之八九是祂的性格所致。

  就在良彥朗誦包裹中附上的信時,黃金啼笑皆非地看著他,並搖動著尾巴給他忠告。

  「良彥,這次的差事能夠解決,大半是靠那個擁有天眼的女娃兒。」

  「果然是衣服嗎?不過這樣未免太缺乏意外性……」

  「身為差使的你幫上的忙微乎其微。」

  「還是高級布料?不,應該不會送布料吧……」

  「在你忙著推測是什麼禮物之前,該把這一點牢記在心──」

  「還是出其不意,送普通的日式點心?」

  「良彥,快點打開。」

  黃金突然正色催促起良彥,良彥克制著高昂的情緒,打開寫有自己名字的盒子。和穗乃香收到禮物時一樣,起先出現的是不織布;他掀開不織布一看,只見白、粉紅、綠三色圓點圖案淹沒了整個盒子。

  「……這是什麼?」

  良彥歪著頭拿出禮物。禮物的形狀明明是白底的修身外套,上頭的花樣卻非常詭異。

  「這該不會是……」

  白、粉紅、綠三色一組,並用棒子串起來──顯然是那天良彥吃的三色丸子。整件外套都印滿這種圖案。

  「幹嘛這麼奮力宣傳丸子啊……」

  只怕連丸子店見到這件衣服都會感到遲疑吧。就在良彥拿著外套失神之際,黃金也打開給祂的小號盒子,發現了裡頭的櫻餅圖案無袖綿襖,同樣啞然無語。

  「……良彥,這是怎麼回事……?」

  「不,我也……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良彥又重新閱讀隨禮物附上的書信,發現第二張信紙上,天棚機姬神用天真無邪的字跡寫著以下字句:

  『我想像著差使大人和黃金老爺的開心表情,做出兩位喜歡的東西!』

  「喜歡的東西……」

  良彥和黃金再度窺探彼此手上的物品,五味雜陳地對望一眼,又輕輕蓋上盒蓋。良彥和黃金不同,並沒有那麼熱愛三色丸子,不過,或許看在天棚機姬神的眼裡是如此吧。

  「……也就是說,雖然祂想起了該做令人開心的衣服,但是在這段期間裡,祂已培養出無謂的品味……」

  以後祂是否也會將在凡間獲得的最尖端時尚品味發揮在作品之上呢?

  「……我寧願是真的食物……」

  黃金凝視著盒裡不能吃的櫻餅,喃喃說道。

  「哎,也沒什麼不好啊!至少裝的不是毒,而是愛嘛。」

  說著,良彥和黃金四目相交,虛脫地笑了。

  註1:塗壁妖怪 源自日本福岡縣的妖怪。走在夜路上,若前方突然冒出一道無法讓人繞過去的牆壁,便是妖怪「塗壁」。

    一

  「稻本先生~」

  在令人冒汗的初夏氣候中,一名壯年女性在店門前出聲呼喚。聞聲,步道上的高瘦男人回過頭來。

  平日的下午三點過後,瀨戶內的田間小徑上幾乎不見人影;貫穿島內東西側的寬廣縣道上,車輛也是寥寥無幾。

  「啊,村上太太,妳好。」

  看起來既像二十幾歲也像四十幾歲的他,除了個子高這一點以外,沒有什麼特徵,容貌可說是相當平凡。不過這似乎給了旁人一種親近感,每回走在街上,總有居民向他打招呼。他身上穿著顯眼的橘色尼龍運動夾克,右胸上繡著代表農協的JA標誌。

  「你又要去看秧苗田啦?今天天氣很熱,小心點。」

  在掛著老舊「小吃店」看板的店門前,口吻悠哉的女性笑咪咪地向他揮手。

  「是啊。村上太太也一樣,工作多加油喔。」

  稻本對著目送自己的女性低頭致意,再度邁開腳步。這家店供應好吃的海鮮丼,每到假日的用餐時間,觀光客總是大排長龍,但今天這個時段似乎比較清閒。

  「話說回來……我好像太鬆懈了一點……」

  被稱為稻本的男人喃喃說道,並打量著自己的身體。

  離開神域之後,力量衰退的情況似乎更為顯著。男人張握著右手掌確認觸感,又不經意地抬頭仰望天空。五月的天空一片晴朗,但是看在他的眼裡卻帶著沙色,彷彿身在暴風沙中與天空對峙一般。然而,他已經習慣這種景色了。

  男人走進行道樹製造的藏青色陰影之中,停下腳步,集中精神。就在他試圖封閉意識之時,一道熟悉的稚嫩聲音插進來。

  「啊,JA的叔叔!」

  瞬間,男人猛然睜開眼睛,凝聚的力量同時消散,如蒸騰的熱氣一般搖曳消失。

  「嗨,優真。」

  剛從附近小學放學的小男孩背著嶄新的書包跑過柏油路,書包裡的物品喀噹作響。

  「你又要去看稻秧嗎?」

  「對。你要一起去嗎?」

  「嗯!」

  聽見小男孩興奮地回應,男人的嘴角下意識地上揚。

  「你的膝蓋怎麼了?」

  男人一面帶領小男孩行走,一面望著小男孩細小的右腳。小小的膝蓋上有著擦傷,還滲出了血。

  「剛才我和小良他們玩的時候,不小心跌倒了。」

  「這樣啊。一定很痛吧?」

  「嗯,不過沒關係,這點小傷一下子就好了!」

  小男孩仰望男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他的臉頰上還有淚痕,但男人裝作沒發現。

  「是啊。只要吃很多好吃的米飯,一定很快就好了,身體也會變得更強壯。」

  「真的嗎?」

  小男孩詫異地詢問,男人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

  「對,稻米是有靈魂的,叫做稻魂,那一定會在你的體內化為力量。」

  聽了男人的話語,小男孩讚嘆地說道:

  「那我今天要吃很多白飯!」

  兩人並排行走的身影映在柏油路上。

      ◆

  說來說去,大神還是很明理的。

  良彥的嘴角帶著笑意,緩緩沉入熱水之中。雖然視野不夠遼闊是很大的遺憾,但這好歹是飯店客房內的溫泉浴室。這裡並不是日式旅館,一般西式飯店的客房裡很少有溫泉浴室,因而這一點也成為這間飯店的賣點。浴室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浴缸內側貼著瓷磚,但是邊緣覆蓋著木板,摸起來很舒服。牆上有嵌入式螢幕,可以觀賞電視節目或DVD。這個湯浦溫泉不但獲選為溫泉療法醫師推薦的「百大名泉」之一,和奈良時代的光明皇后也有很深的淵源,是個歷史悠久的名泉。

  「哎,那不重要。」

  不管溫泉是什麼來頭,都不會影響現在良彥體驗到的舒適感。

  上上個月,參加香腸摸彩抽中旅行獎項的母親食髓知味,這回把目標轉移到烤肉醬摸彩的旅行獎項上,努力地收集摸彩券。那是前往因生產毛巾而聞名的港鎮─愛媛縣今治市的兩天一夜旅行,溫泉和海味這兩個廣告詞似乎擄獲母親的心;被拖下水的良彥也跟著幫忙把摸彩券從包裝袋剪下、貼到明信片上,而他付出的勞力有了回報。

  「沒想到真的中獎了。」

  這一定是大神看在自己平日辛勤辦差的份上給予的獎勵。若非如此,旅行指定的日期當天豈會正好爸媽有工作,妹妹也和朋友事先有約,抽不出身呢?再加上,上次只有良彥一個人沒參加旅行,因此這回甜頭就輪到良彥來嘗。

  良彥把手放在浴缸邊緣,仰望著熱氣蒸騰的天花板。

  烤肉醬製造商的總公司位於今治市,抽獎旅行中也包含參觀工廠之類的宣傳行程;即使如此,這對於良彥而言仍是跳脫日常生活的美好旅行。逛完今治城等景點之後,晚餐是海鮮吃到飽,現在則是泡溫泉。明天是自由活動,在盡情觀光之後,良彥只要自行拿著事先收到的車票回京都即可。這不叫幸福,又該叫什麼呢?雖然有隻毛茸茸的生物不請自來,但是看見軟綿綿的床舖而興奮不已的祂,也只是在一旁舉行單神彈簧墊大賽而已,良彥尚能容忍。今天就抱持寬容的心接納祂吧。

  「黃金,祢也來泡個澡吧?」

  飯店提供的毛巾全是觸感舒適的今治毛巾。良彥用毛巾擦拭頭髮,在身心都暖呼呼的狀態下走出浴室,視線停駐在靜靜坐在床上的狐神背部。

  「黃金?」

  祂剛才還跳得興高采烈,是吃壞肚子了嗎?

  良彥再度呼喚,黃金這才帶著五味雜陳的表情回過頭來。

  「……我就在想旅行這種好事怎麼輪得到你……」

  「啊?」

  祂在說什麼?

  良彥歪了歪頭,黃金比了比手邊的宣之言書。由於有緒帶相連,即使良彥不想帶來,宣之言書依然會在不知不覺間跑進他的包包裡。

  「不過,若是為了讓你前來神社附近,就能理解了……」

  ──有種不祥的預感。

  良彥默默無語地與黃金對望。這是獎勵之旅,是大神為了慰勞平日辛勤辦差的自己而賜予的充電時間──良彥本來是這麼認為。

  「……該不會……」

  良彥戰戰兢兢地窺探宣之言書,只見上頭有著用淡墨寫成的神名。

  「不會吧……」

  這段文字無情地對良彥宣告差事的開始。

      ◆

  「伊耶那岐神和伊耶那美神所生的大山積神,坐鎮於大三島的大山祇神社。祂擁有海神及山神雙方的特質,同時是在這一帶的海域活動的水軍所崇敬的戰神。由於祂的神威非比尋常,因此祂的神社擁有『日本總鎮守』之譽。」

  隔天早上,黃金把良彥從被窩裡挖起來,催促他做好前往大三島的準備,因此良彥早早便退房,並在今治站坐上前往大三島的巴士。

  雖然港口也有渡船,但是連接今治市與廣島縣尾道市的西瀨戶車道落成之後,船班便減少許多,因此飯店的櫃台人員建議良彥,如果沒有自用車,搭乘巴士比較快。聽他說明得如此流暢,看來造訪大三島的觀光客還挺多的。

  「瀨戶內海有許多島嶼,自古以來便是海上交通要衝。據說大山積神就是為了維護治安,才坐鎮於該地。」

  良彥一臉不快,一面聆聽黃金的說明,一面眺望車窗外的景色。他本來以為是難得的充電旅行,原來只是為了讓他辦理差事而做的安排。的確,如果直接叫良彥從京都前來愛媛的島嶼,對他的荷包是一大打擊;可是,居然利用烤肉醬的抽獎,大神未免太精打細算。他也想過有母親和妹妹在,這種好事居然還能如此輕易地落到自己頭上頗為奇怪,但是當時他光顧著為了免費的旅行開心,完全沒有起疑。他的確曾不著痕跡地請求大神替他出交通費,但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實現。

  「我寧願祂用現金支付……」

  良彥恨恨地仰望天空。載著良彥的巴士駛進了被稱為「島波海道」的西瀨戶車道,並橫越了第一座橋──來島海峽第一大橋。良彥原本以為那是一直線連接今治和尾道的橋梁,其實不然,而是由數座橋梁連接起瀨戶內海各島嶼形成的路線。途中的某座叫做大三島的島嶼,便是他這回的目的地。

  「……話說回來……」

  良彥的注意力被與五月上旬的陽光相互映襯的白色橋梁及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所吸引,但他又想起了昨晚宣之言書上浮現的神名,低聲說道:

  「這次出現的神名不是大山積神吧?」

  良彥從包包裡拿出宣之言書,確認名字。

  「『大山祇之稻精』……這是什麼?不是神嗎?」

  乍看之下不像神明。差使的使命應該是替神明辦事,如果誰都能差遣他,他可就真的變成單純的跑腿小弟。

  「大山祇神社有個稻子精靈,是大山積神的眷屬。」

  黃金一直把肉趾貼在車窗上,著迷地看著瀨戶內的景色,直到這時才回過神來,瞥了良彥一眼,收束心神後清了清喉嚨說道:

  「這個精靈和侍奉一言主大神的阿杏不同,常降臨於神事之中,因此備受凡人崇敬。話說回來,其實什麼精靈、神明之類的名號,都是凡人自己取的。」

  「唔,這樣啊……」

  既然叫稻子精靈,應該和豐收有關吧?那個精靈到底有什麼差事要交辦?

  載著良彥的巴士經過了三座島嶼,行駛約一小時之後,總算抵達目的地大三島。

  下了巴士一看,左手邊就是神社境內。良彥繞行一圈,看見石造的氣派燈籠和鳥居,以及後方一扇嶄新的木造大門,似乎是最近才重新整修過。時值平日上午,又在瀨戶內海的島嶼這種鄉下地方,沒想到居然有觀光客的身影。

  「啊,有田耶。」

  穿越鳥居,朝著大門前進的良彥與黃金發現右手邊有個寫著「齋田」的立牌,立牌後則是和網球場差不多大小的寬廣農田。現在尚未插秧,土壤表面仍被草覆蓋著,只有一小部分用竹葉和注連繩圍起來,似乎是在這裡栽種稻秧。現在正好有個看似職員的男性穿著橘色尼龍夾克蹲在旁邊,似乎是在觀察稻秧的發育狀況。

  「齋田就是用來種植供奉給神明的稻米,也有人稱之為『神田』。只要是大神社,或大或小都有齋田,尤其以伊勢的神宮神田最為有名。」

  黃金來到良彥身邊,望著稻秧解說。

  「現在差不多是開始準備插秧的時期了。」

  聽到這句話,良彥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不禁皺起眉頭。那個稻子精靈要交辦的差事,該不會是要他幫忙插秧吧?

  「啊,呃,對不起,打擾一下!」

  良彥呼喚齋田邊的男性。他應該是神社的相關人員吧?穿襯衫、打領帶,還穿了件薄夾克。在良彥的呼喚之下,男性略微驚訝地抬起頭來。

  「請問這裡是什麼時候開始插秧?應該不是今天或明天吧……?」

  良彥沒想到本次差事可能是這類粗活,滿心不安地詢問。男性困惑地站起來答道︰

  「對,不是這兩天。這裡是舊曆五月五日開始插秧,所以要等到下個月……」

  高高瘦瘦的男性其夾克右胸上繡著「JA愛媛」的標誌。原來農協的人也會幫忙插秧啊?

  「先別說這個,你現在看得見我?」

  「啊?」

  良彥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目瞪口呆地回望男性。就是因為看見了才跟他說話啊,為什麼這麼問?

  「奇怪,我明明已經很小心……」

  男性歪了歪頭,頻頻打量自己的手腳。

  「要說這件事,爾也看得見我吧?」

  黃金從良彥身後走出來,將黃綠色的眼睛轉向那名男性。看見祂的模樣,男性微微地睜大眼睛說︰

  「咦?這不是京都的方位神老爺嗎?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男性又把視線移向良彥,詫異地歪著頭。

  「那你是……?要說是眷屬,也太不起眼了……」

  面對這個不帶惡意的問題,良彥皺起眉頭。

  「真抱歉啊,這麼不起眼。我是差使。」

  區區的打工族要怎麼和神明的侍從相比?

  良彥再次端詳眼前的男性。左看右看,眼前的男性都只是個平凡的農協職員,但是既然能夠說出黃金的身分,那應該錯不了。

  「祢就是稻子精靈?」

  聽良彥詢問,男性露出飄然不羈的笑容,點頭稱是。

      ◆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稻子精靈,侍奉坐鎮於大山祇神社的大山積神。稻子精靈叫起來不順口,請叫我稻本就好。」

  「稻、稻本?」

  在面向齋田的御棧敷殿前聽了這番自我介紹,良彥困惑地唸出這個名字。該不會真是JA的職員稻本先生吧?

  「對,稻本。別擔心,我已經習慣大家這樣稱呼我,聽了我會答話的。」

  「不,我不是擔心這個。話說回來,祢說的『大家』是指……?」

  「這裡的居民啊。」

  稻本的表情活像在問「有什麼不對嗎」,使得良彥略感混亂,不禁伸手抱住頭。稻子精靈是這麼友善的神嗎?

  「祢就以這副打扮四處走動?」

  黃金有點傻眼地問道。過去良彥也遇過打扮成人類出外走動的神明,但這是他頭一次遇見連名字都取得和人類一樣的神明。

  「倒也不是四處走動。起先我只是偶爾配合凡人的磁場,參加農家的聚會或是參觀農機具的展示會……」

  稻本盤起手臂思索,繼續說道:

  「雖然過去這座島因為大山積神坐鎮而聞名遐邇,舉凡源氏、平氏等知名武將都曾前來這座神社參拜。但是隨著時光流逝,敬神的人越來越少,神威也像剝去一層層薄皮一樣逐漸削弱,而我的力量似乎也跟著衰退。最近我只要一鬆懈,便會被凡人看見……」

  聽了這句話,黃金瞪大眼睛說:

  「祢居然說得這麼灑脫!如果是刻意配合凡人的磁場也就罷了,一鬆懈就被看見,這可是很危險的事!」

  「是啊,所以我才穿上JA的夾克,這樣就算被人看見,凡人也只會我把當成普通的農協職員。」

  「原來祢這身打扮是這個意思!」

  良彥忍不住大叫。他本來以為稻本是因為過於熱愛稻米才這樣打扮,沒想到其實是基於現實的理由。

  「這座島上看過我的人,都把我當成是今治市JA派來的人。」

  稻本依然不動如山,帶著喜怒不形於色的表情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是見過化身成人類吃吃喝喝或賣衣服的神明啦,但這種類型的倒是第一次遇見……」

  而且還假扮成JA的職員。身為稻子精靈,這種選擇實在太正確了。

  「不過,大家這麼認為,對我而言反而方便。我因為工作的緣故,常待在這片齋田或其他農地裡。」

  稻本望著種植稻秧的齋田。

  「這裡是由耕作齋田的農家負責管理,所以我不會拜託差使大人幫忙翻土,請放心。」

  聽了稻本這句話,良彥頓時鬆一口氣。如果稻本真的交辦這種差事,他也只能照辦;現在得知不用做,自然是再好不過。

  「那麼爾要交辦什麼差事?」

  黃金又搶在良彥之前發問。

  「既然宣之言書上頭出現爾的名字,應該是有差事要吩咐差使去辦吧?」

  「祢又搶在我的前頭……」

  「這種事本來就該快點問。」

  「我說過,我有我的步調!」

  良彥清了清喉嚨,收拾心緒,轉向稻本開口。

  「就是這樣,祢有什麼困擾嗎?」

  既然有差事要交辦,鐵定是有什麼困擾,不知這回祂要吩咐些什麼?生長在上班族家庭裡的良彥,幾乎沒有稻作相關知識;談到稻米的品種,他也只想得出越光米。不知這樣的他能不能幫上忙?

  「差事啊……」

  稻本垂下視線,略微思索之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不瞞你說,剛才我也說過,舊曆的五月五日會在這片齋田舉辦御田植祭。從前還有流鏑馬(註2),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了。神轎出巡之後,經過淨化儀式,再由附近聚落選出的農家姑娘們親手插秧……」

  所以祂是希望能夠重新舉辦流鏑馬嗎?還是缺少扛神轎的人手?總不會是受到少子化的影響,要差使扮成農家姑娘吧?就在良彥進行各種臆測時,稻本繼續說道:

  「在這個時候,會舉辦一種叫做單人角力的神事。」

  「單人角力?」

  良彥忍不住反問,稻本望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對。由稻子精靈,也就是由我和凡人比賽相撲。不過,哪方獲勝是事先決定的,只要精靈以兩勝一敗獲勝,那一年便能夠大豐收。」

  「咦?可是人類看不見稻本先生吧……」

  說到這裡,良彥恍然大悟。

  「哦,所以才叫單人角力?」

  良彥意會過來,稻本微微一笑。

  「對,正是如此。在儀式上,凡人的相撲力士會在行司(註3)面前裝出和稻子精靈相撲的模樣,時推時抓,或是擺出挺著不被摔出去的姿態。換句話說,就是演默劇……不過,其實我每年都有上場。」

  稻本擺出抓腰帶的姿勢,繼續說道:

  「說歸說,因為結果一定是我贏,所以我只是配合凡人的動作而已。也因為這個緣故,我開始膩了……」

  「這是神事吧!就是得沿襲傳統形式啊!別說什麼膩不膩的行不行!」

  「可是我一直贏耶。」

  稻本依然維持不似神明的飄然態度,盤起手臂。

  「但是如果我輸了,那一年又會歉收,所以也不能輸……不過一直贏又很無聊……」

  稻本裝模作樣地垂下眼睛,做出沉思狀,隨即又抬起頭來,轉向良彥。

  「就是這樣,差使大人,能否請你和我全力比一場相撲?」

  面對這個乾脆又突然的請求,良彥忍不住反問:

  「比賽相撲……?」

  這該不會就是這回的差事吧?

  稻本對困惑的良彥點了點頭。

  「對,而且我希望你能打敗我。」

  聽到這個要求,良彥和黃金面面相覷,只有包包裡的宣之言書心滿意足地散發出受理差事的光芒。

    二

  「比相撲想輸,這種要求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在只有電視機和桌子的三坪小房間裡,良彥坐在老舊的白色坐墊上如此大叫。

  聽完稻本交辦的差事之後,良彥認為打鐵趁熱,便當場畫了個即席土俵,和祂比賽相撲,誰知僅僅數秒,良彥就被祂輕易地摔出去。良彥本來以為稻本個子高,重心也比較高,對自己有利,誰知一下子就被祂抓住牛仔褲的皮帶,摔落地面。

  「所以我不是說了?」

  黃金無奈地嘆一口氣,望著良彥。

  「凡人和精靈比相撲,怎麼可能贏得了?」

  「話、話是這麼說啦,可是祂都說祂想輸了,我還以為祂會放水,誰知道祂居然使出全力摔我……」

  「正直是精靈的長處,也是短處。祂是不會放水的,所以才要拜託差使啊!」

  「……意思是叫我當砲灰?」

  「隨你解釋。」

  良彥把視線從黃綠色的眼睛移開,嘆一口氣。比起慘敗這件事,體力的衰退更讓良彥感到失落。與其如此,不如去幫忙插秧,體力可能還沒有消耗這麼多。

  「祂說祂的力量衰退,只要一鬆懈就會被人類看見,我還以為祂是要我解決這件事……」

  之後良彥為了爭一口氣,又嘗試許多次,卻像個嬰兒一樣被稻本輕易打敗,連要把祂逼到土俵邊緣都做不到。

  「輸了就別怪東怪西,很難看。何況,如果祂交辦的是你說的差事,你就辦得到嗎?」

  被黃綠色眼睛這麼一瞪,良彥皺起眉頭,閉上嘴巴。的確,良彥不認為自己辦得到那種事,但為什麼是比賽相撲啊?

  「……應該不是因為力量衰退,祂才覺得比賽相撲無聊吧……」

  良彥縮著背,沒規矩地把下巴放在桌上。他被稻本摔得全身上下都是擦傷,雖然之後稻本替他上了藥,但要是進浴室洗澡,鐵定會痛得哇哇大叫。

  而且,由於良彥連一次也沒贏,無法完成差事,所以不得不在這座島上過夜。稻本介紹的民宿「楠木」位於神社附近的馬路邊,客房裡既沒有廁所也沒有浴室,可說是相當復古;不過包含早晚餐只要五千圓,以這個價格而言根本沒得挑剔。雖然房間只有三坪,小得讓良彥不禁懷疑昨天住的飯店是不是夢,但是權衡回京都以後再跑來的時間和金錢,這樣已經很划算了……良彥只能這麼想。

  「的確,那個稻子精靈總是飄然不羈,難以捉摸。」

  黃金在極薄的坐墊上瞇起眼睛,望著窗外的夕陽。

  「『比相撲想輸』這份差事或許也是出於其他理由……不過我想不出個道理來。反正其他理由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多想也無益。」

  看來黃金和他有同樣的看法。良彥再度吐出的嘆息,讓桌面蒙上一層霧氣。或許別想太多,全力完成差事才是最好的辦法。

  「先吃飯吧!我餓了……」

  良彥無力地說道,站起身來。

  民宿的晚餐是晚上六點至八點之間在餐廳供應,因此良彥來到一樓的餐廳。白天這裡似乎是房客以外的人也能消費的小吃店,牆上貼著生魚片套餐等菜單。四人座的小桌子共有四張,牆邊則有五個單人座。牆壁的汙漬和椅子的裂痕讓人感受到悠久的歷史,但是地板和桌面都擦得一塵不染。

  「啊,萩原先生,晚餐馬上就準備好了。」

  打理這間民宿的老闆娘看來大約六十幾歲,她立刻替良彥帶位。由於時值平日,聽說除了良彥以外只有兩組客人,但是良彥並未在餐廳裡看見他們,反倒是有個小學低年級年紀的小男孩坐在角落的桌邊默默扒飯。

  「對不起,那是我孫子。因為他媽媽懷了第二胎,這個月就要生了,所以他晚餐都是在這裡吃的……」

  老闆娘察覺良彥的視線,一臉抱歉地說。

  「沒關係,我臨時住進來,才該道歉。」

  食材存量應該是個問題,但是老闆娘二話不說就答應讓良彥住宿,令他很是感激。面對良彥的道謝,老闆娘笑著表示不客氣,走進了廚房。

  目送她離去之後,良彥在小男孩隔壁的桌邊坐下,而小男孩也在同時拿著空的飯碗站起來,駕輕就熟地去電鍋邊添飯,接著又回到原位。去年年底認識的斜對面鄰居友弘,今年春天剛升上小學二年級,應該和這個小男孩同齡吧。

  「你的膝蓋怎麼了?」

  看見走來的小男孩膝蓋上有擦傷,良彥如此問道。話說回來,良彥今天也弄得渾身是傷。

  「昨天跌倒。」

  小男孩重新往椅子坐下,把那雙純真的眼睛轉向良彥。雖然答得很簡潔,但他並不怕生,而是看著良彥的眼睛回話。

  「這樣啊?和我一樣。」

  良彥給小男孩看看他手臂上的傷痕,露出笑容說道。正確說來,這些傷不是跌倒,而是被摔出來的。

  「最近這孩子都和大哥哥一起玩,玩得太瘋了,常常受傷。」

  從廚房端來餐點的老闆娘一面苦笑一面說道:

  「真的很調皮,傷腦筋。」

  老闆娘送來的餐點是鯛魚飯和生魚片拼盤,小砂鍋裡則是鍋燒燉菜,除了這些以外,還有良彥不熟悉的鹽烤海豬魚、小番茄沙拉、裝在小碟子裡的金平牛蒡絲,以及蛤蜊味噌湯、醃菜,甚至還有哈密瓜當甜點。這麼豐盛的餐點加上住宿費只要五千圓,良彥不禁擔心起店家有沒有賺頭了。

  「因為小良跑得很快,小達很會爬樹,小正力氣很大。」

  小男孩拿著碗,滔滔不絕地說道:

  「每次都是我吊車尾,被罰提書包。」

  見小男孩嘟起嘴巴這麼說,良彥忍不住笑了。同樣身為男人,良彥很能理解小男孩崇拜大哥哥的心情。

  「這樣啊,那你要好好加油喔。」

  「嗯,我要好好加油。」

  小男孩認真地點了點頭,繼續扒飯。

  「再過不久,優真也要當哥哥了,卻還是這樣毛毛躁躁的……」

  老闆娘無奈地嘆一口氣,又發現餐廳裡來了新客人,便迎上前去,熱情地招呼。

  「我倒覺得男孩子多少受點傷比較好。」

  良彥一面敷衍興味盎然地盯著生魚片的黃金,一面看著名叫優真的小男孩。雖然他現在過著成天打線上遊戲的繭居生活,但他少年時代可是天天打棒球,很活潑的。

  「大哥哥,你也是都吊車尾,正在加油嗎?」

  小男孩指著良彥手臂上的傷痕問道。面對這記出其不意的攻擊,良彥險些被擊垮。為什麼小孩都是這樣毫不留情?而且他無法斷然否定,這才是最痛苦的一點。

  「豈止吊車尾,根本一無四──」

  黃金喃喃說道,良彥硬生生抓住祂的鼻口,讓祂閉嘴。

  「是啊,我也得加油……」

  小男孩那句話可說是正中核心,良彥心有戚戚焉地說道,啜了口蛤蜊味噌湯。蛤蜊高湯的香味直竄鼻腔,讓良彥窺見大海的景色。

  「那我告訴大哥哥一個很好的祕方!」

  小男孩靠過身子,小聲說道:

  「吃很多白飯,身體就會變強壯。」

  「……真的假的?」

  良彥也配合小男孩,小聲反問。

  「嗯,這是JA的叔叔講的,絕對錯不了。」

  小男孩一臉認真地點頭。那個叔叔是誰良彥心裡有數,便又再次詢問,加以確認。

  「那個JA的叔叔,是不是長得高高瘦瘦、常穿著橘色夾克?」

  「嗯。」

  「然後常待在神社的齋田裡?」

  「嗯,沒錯。你也認識叔叔啊?」

  優真帶著純真的眼神點頭,又歪了歪頭。

  「啊,不……只是我今天有看到這樣的人。」

  良彥笑著打哈哈,接著扒了口鯛魚飯。看來稻子精靈和島上的居民也有交流這件事,似乎是真的。

      ◆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祂變得心如止水。

  那和平靜不同,而是像一條永遠平坦、沒有起伏的道路;就像是一片空無一物的荒野,在內心深處無限延伸一般。

  即使看著凡人每天努力生活、感受著植物及生物的季節活動,甚至連眺望隨著秋風搖曳的金黃色稻穗時也一樣,雖然覺得美麗,卻又感覺像在觀賞褪色的風景。

  彷彿一切都沉入沙色的景色裡。

  祂在坐鎮神之島的大山積神身旁,接受凡人的奉祀與豐收祈禱,參加必勝無疑的相撲比賽。但曾幾何時之間,稻本開始感到空虛。祂明明很喜歡接觸凡人,也很期待相撲比賽,但是不知不覺間,一切都變得乏味至極。

  「……咦?」

  十月上旬,再過幾天就是拔穗祭。齋田裡的稻子染成金黃色,並垂著結了穗的頭,沉甸甸地搖曳著。這場感謝收穫的祭典也和御田植祭一樣,會舉辦單人角力神事。正當稻本一面望著染上夕陽餘暉的稻穗,一面考慮這回要不要旁觀就好的時候──

  「嗚哇哇哇哇哇!」

  有個小孩在齋田邊抽泣,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跑來的。他背著比自己的背部還大的書包,穿著預留發育空間而大一號的長袖制服。

  「嗚哇哇哇哇哇!」

  他應該是附近經營民宿的那戶人家的孫子吧?今年春天似乎剛進小學讀書。聽附近的太太們說,他的母親最近懷了第二胎,害喜的情況很嚴重。

  雖然認出了小男孩的長相和來歷,但是稻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因而望著嚎啕大哭的男孩好一陣子。傍晚的神社裡已經沒有香客,職員們也忙著辦理行政業務,可是,由身為精靈的自己出面關心小男孩,似乎又不太妥當。正當祂反覆思量之際,小男孩的視線突然在換氣時和祂對上了。

  濕潤的眼眸在夕陽的照耀之下,宛若黑曜石一般閃閃發光。

  明知小男孩應該看不見自己,稻本卻有種被那雙稚嫩雙眼貫穿的感覺,不禁屏住氣息。

  「……嗚哇哇哇哇哇哇!」

  不久後,小男孩又繼續哭泣。

  稻本緩緩地吐了口氣,這才站起來,一面配合凡人的磁場一面走向小男孩,開口詢問:「怎麼了?」

  「我、我被丟下來了。」

  小男孩一面抽噎,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明。

  彙整小男孩的一番話,似乎是他和大哥哥們一起玩耍,結果被丟下不管。不過,這座島上的小孩不多,彼此間的關係還算良好,其他人應該不是因為嫌棄他而把他丟下,只是走散而已。小孩之間即使僅差一歲,體格和體力仍然有很大的差距。

  「先冷靜下來吧。哭很耗體力,只會讓你更累。」

  稻本冷靜地說道,並環顧四周。如果那些大哥哥們發現小男孩走失,應該會來找他,但目前還不見人影。

  「你還小,不用勉強跟大孩子玩啊。」

  雖然人數不多,但島上不是完全沒有和小男孩同齡的孩子。既然會被擱下,何必硬要跟著大孩子玩呢?

  小男孩稍微冷靜下來,吸了吸鼻子,又用制服衣袖粗魯地擦拭臉頰上的淚水。

  「我也想跑得和小良一樣快……」

  小男孩一字一句地繼續傾訴:

  「還想學會爬樹,拿、拿得動很重的書包。」

  說著,他的眼眶又濕了。

  「我想快點長大,變得更強。」

  稻本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凝視著小男孩。

  凡人的時間有限,每個人都是打從呱呱墜地的那一瞬間,便開始步上返回幽冥的道路。若是祈求長壽倒也罷了,為何會希望快點長大?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想變強?

  稻本思索片刻,朝著隨初秋的風搖曳的稻穗伸出手。

  「你知道稻子嗎?」

  祂小心翼翼地摘下一顆飽滿的稻穗,放在掌心。

  「稻子……?」

  小男孩一面抽噎一面反問。

  「對。這裡的所有稻子都是由稻種發芽的秧苗栽種而成。」

  隨風搖曳的稻穗沙沙作響,宛若一陣騷動。

  「雖然現在結了這麼多稻穗,但它們本來都只是一顆小小的種子而已。這一顆小小的種子生長茁壯,結果變成這麼漂亮的稻穗。」

  連稻本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想安慰小男孩,還是想說道理給他聽。然而,當祂把稻種放在小小的掌心上之後,小男孩睜大了眼睛凝視著它。

  「這麼小的種子可以變成那樣?」

  小男孩又比剛才更平靜一些,談話之間不時吸著鼻子。

  「對,植物都是這樣,種子很小,但是生長過後就會變大。」

  聽了稻本的話,小男孩濕著眼眶,不可思議地比較著種子和稻穗,不久後,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捕捉住稻本。

  「好厲害喔!」

  見到這突如其來的無邪笑容,稻本一瞬間有種周圍突然變得五彩繽紛的錯覺。

  「這麼小的種子也能變成那麼大啊!」

  小男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種子,臉上浮現朝氣蓬勃的表情,彷彿剛才從未哭泣過一般。

  「……對,所以你也不用心急。」

  稻本回過神來,眨了眨眼。

  「雖然你現在還小,但是總有一天會長大,也會變強。」

  聽了這句話,小男孩略微不安地仰望稻本。

  「真的嗎?」

  「……對,一定會。」

  稻本點了點頭,但是依然不明白小男孩為何有這種心願,而且這件事讓祂的胸口產生一陣鈍痛。

  「喂~優真!」

  此時,前來尋找小男孩的高年級生出現在鳥居附近。

  「原來你在這裡,我們找了好久。回家吧!」

  見到要好的大哥哥們,小男孩的臉龐瞬間亮起來。

  「謝謝你,叔叔!」

  臨走之前,小男孩向稻本道謝,稻本也微微揮手致意。在高年級生的包圍下,男孩看起來顯得更為矮小。

  稻本目送他離去後,突然陷入沉思之中。

  那個小男孩一心追求的「強」究竟是什麼?而「弱」又是什麼?

  從前清晰的思緒現在也像暴風沙彼端的景色一樣模糊不清,染成了沙色。

  如果知道答案,這片景色是否會變鮮豔?

  就像那個小男孩眼中映出的世界一般,充滿純粹的色彩。

      ◆

  「我不懂輸的懊惱。神事中的相撲比賽總是我贏,我也沒和別人爭過什麼。」

  來到島上的隔天,良彥在上午再度造訪神社,和稻本比賽相撲。

  「而且,我不懂想變強的心理。就連我究竟是不懂,還是忘了,我都不知道。」

  良彥帶著渾身的跌打損傷和稻本撞在一起。他脫掉在沙子上會打滑的布鞋赤腳應戰,這回不再依靠蠻力,而是時推時拉,使用假動作,但還是被稻本輕輕鬆鬆地摔出去。良彥曾用智慧型手機查詢過相撲的致勝招式,但是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實踐。

  「所以我在想,如果全力比試以後輸了,或許我能理解這種心理。」

  吃了好幾次沙的良彥一臉不悅地站起來。像這樣被一路壓著打,挫折感越來越重,但相對地也萌生一股說什麼都要打贏祂的牛脾氣。

  別的不說,對於沒什麼專長或證照,唯一擅長的棒球也因為身體因素而必須放棄,剛進公司一年便離職,而後寄生在家中的良彥而言,稻本這番話根本是強者的無病呻吟。

  「祢是精靈,不是人類,我知道祢的疑問不帶任何惡意……」

  良彥擦拭滴落下巴的汗水,調整紊亂的呼吸,又安撫似地摸了摸微微顫抖的右膝舊傷。

  「為什麼祢會突然想了解這種事?」

  面對這個問題,稻本閉上嘴巴,面露思索之色。這一瞬間,飄然不羈的氣息似乎從祂的表情消失,良彥不禁微微瞪大眼睛。

  「……有個凡人說他想變強。」

  然而下一瞬間,祂又恢復平時那種難以捉摸的表情。

  「我被凡人看見的時候,會順便和對方閒聊。」

  「祢是不是樂在其中啊?」

  對於力量衰退、一鬆懈就被凡人看見的情怳,稻本似乎不怎麼困擾,甚至還有種歡迎至極的味道。

  「話說回來,祢怎麼不找大山積神比賽相撲?祂一定可以把祢打得落花流水吧?」

  「豈敢?我怎麼能拿這種事勞煩大山積神老爺呢?」

  「這種事?」

  「再說,身為名神的大山積神和我這尊區區的精靈力量相差太大,根本不成勝負。雙方全力以赴,才是重點。」

  「所以就找上我?」

  「我認為力量衰退的精靈和身為凡人的差使大人比試,應該剛剛好。」

  稻本的言行舉止雖然彬彬有禮,卻不說客套話,更不拐彎抹角。面對這樣的祂,良彥不禁低聲沉吟。由於祂沒有任何惡意,因此良彥無法吐嘈。

  「所以得請差使大人多加油。好,再一次。」

  稻本拍了拍手,站上土俵的開始線,再度呼喚良彥。

  「祢也稍微放一下水嘛!」

  「不行,要全力以赴。」

  雙方一面鬥嘴,一面展開不知第幾次的比試。

  「之前我就覺得祂那張飄然不羈的厚臉皮似乎變得更厚了。」

  當良彥和稻本在齋田之前比賽相撲時,黃金造訪了位於拜殿深處的本殿。被指定為國家重要文化財的本殿屋頂是採三間社流造(註4)設計,而且與出雲大社一樣是檜木樹皮屋頂。

  「不管跟祂說什麼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哎,但祂本來就是這種個性,所以我也沒放在心上。這樣啊,祂說比相撲想輸?」

  本殿旁的攝社之前,一名老翁因為五月晴空灑下的陽光而瞇起眼睛。老翁和神職人員一樣身穿白衣白袴,有著一頭整齊的白色短髮和一樣顏色的小鬍子;雖然說話的口吻很悠哉,雙眼深處卻閃耀著一旦有任何狀況時,就會變得冷酷的光芒。

  祂正是坐鎮於擁有「日本總鎮守」之譽的神社之神。

  黃金在腳邊捲起蓬鬆的尾巴,用黃綠色眼睛望著祂。不時有香客在拜殿彼端合掌參拜,想當然耳,他們並未發現內側的黃金等神。他們壓根兒沒想到,會有兩尊神在那兒一面曬太陽一面聊天。

  「祂是尊難以捉摸的稻精,祂的差事我也無法理解。為何交辦這種差事呢?」

  辦理差事的是良彥,與黃金無關;但是要良彥和精靈比賽相撲並取得勝利,簡直是難如登天。更何況良彥既不是力士,也不是格鬥家,只是個膝蓋受傷的打工族。如果單純按照字面意思解讀差事,只怕良彥花上好幾年也無法達成。

  聽了黃金的話,身為稻本主人的大山積神放聲大笑。

  「祂的性子本來就拗,絕不會把真正的煩惱說出口。明明說出來會輕鬆許多,但祂就是愛擱在心裡,總想獨力解決。」

  大山積神在攝社前的階梯坐下來,仰望天空。

  「力量衰退是一件很殘酷的事。那小子是從重要的物事開始喪失,記憶就像被沙塵捲走一樣。雖然在小男孩的眼底窺見片鱗半爪,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就連稻子精靈也被捲入遺忘的漩渦啦……」

  黃金喃喃說道,大山積神嘆了口氣笑道:

  「不光是祂,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

  雖然祂坐鎮於伊予國一宮(註5),自古以來便是神威顯赫的名神,但隨著時代流轉,人們逐漸遠離神社,祂也受到不小的影響。

  「回想起來,這裡是我的子孫小千命建造的,小千的名字也成為越智這片土地的名字(註6);但如今因為市町村合併,已經沒有越智這個郡名。只怕隨著時光流逝,將會被人們漸漸遺忘吧。」

  這也是時代的潮流啊──大山積神緩緩地吁了口氣。

  「希望這座島保持不變,可是我的奢求?神氣降臨的山、流走所有罪愆的海、人情味濃厚的凡人所在的這座島,正是我的樂園。」

  過去被稱為神之島的這座島嶼長期以來禁止捕魚,雨量也不多,河川規模又小,水資源相當匱乏;周圍的海域漲退潮時的落差太大,潮流急遽,小船根本難以抗衡,對於人類而言並不是一塊容易居住的土地。

  然而,人們依舊能夠在此生活,全是因為有神明守護之故。

  而神明坐鎮於這座島嶼,是因為有人奉祀之故。

  神與人在保佑及被保佑的狀態下生活,這是自古以來延續至今的天理。

  黃金也曾依循這種天理,善盡職責。

  「黃金兄,要不要來小賭一把啊?」

  大山積神的聲音將黃金從不明確的記憶之海中拉回來。

  「賭賭看是那個拗性子會贏,還是差使會贏。」

  有名神之譽的神像個邀人一起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笑著。

  黃金略微傻眼地動了動耳朵。

  「凡人豈能勝得過精靈?」

  「那麼爾要賭差使輸囉?」

  「我是說,這根本賭不成。」

  黃金嘆一口氣如此回答,突然又眨了眨眼,改口說道:

  「……不,我賭差使贏好了。」

  聽黃金這麼說,大山積神意外地睜大眼睛。

  「在古日本以金色恐怖聞名遐邇的爾居然會支持凡人,真讓我意外。」

  「我並不是支持他,只是覺得那小子或許辦得到。」

  和良彥一起行動了幾個月,黃金常看見這個沒讀過《古事記》和《日本書紀》,也不知道神名和其職責的凡人,單單因為無法坐視眾神有難,便四處奔走,替祂們辦理差事。

  「即使他贏不了相撲,或許贏得了比賽。」

  大山積神興味盎然地看著如此訴說的黃金。

  「那小子就是這樣的人。」

  黃金淡然說出事實。良彥向來主張行動更勝於理論,或許他能用黃金意想不到的方法完成稻子精靈交辦的差事。

  「我原本以為爾改變的只有外貌,沒想到會從爾的口中聽見這番話。」

  大山積神帶著促狹的表情,裝模作樣地感嘆。

  「為免誤會,我話說在前頭,是大神把隱居中的我拖出來的。」

  黃金嘆了口氣。祂至今仍然不明白,大神是出於什麼用意而選祂做為第一尊交辦良彥差事的神明。

  黃金想著仍在齋田前與稻本比賽相撲的良彥。

  「……不過,遊賞凡間其實也不壞。」

  對於那個平凡無奇的凡人會用什麼手法達成差事,黃金居然有些期待,而這樣的自己讓祂著實感到不可思議。

      ◆

  「你又跌倒啦?」

  連續輸給稻本、不得不繼續住下來的良彥,正在民宿的餐廳裡靜靜吃著晚飯時,優真抱著算術習題出現了。

  「也不是跌倒……應該說是被摔倒……」

  良彥一面啜飲味噌湯,一面支支吾吾地回答。繼昨天之後,良彥今天又向稻本挑戰好幾次,但是稻本依然穩如泰山,只有良彥一個人摔得渾身是沙。他本來以為比相撲取勝不難,但他再不想個辦法,打工薪水全都會耗在民宿費用上。

  「你還是老樣子,只會從正面進攻,簡直和山豬沒什麼兩樣。」

  黃金一面啃著從良彥盤中搶來、當飯後甜點的日向夏橘,一面深深地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擬定了什麼作戰計畫,誰知道一整天都只是橫衝直撞……看來是我太過高估你了。」

  黃金感嘆地搖了搖頭。

  「像山豬礙著祢啦?」

  良彥小聲嘀咕,拿走一半的日向夏橘。他用左手制止驚叫的黃金,把橘子放進口中。

  「是誰把你摔倒的啊?」

  優真自然沒發現良彥和狐神之間的攻防戰,在良彥身旁坐下來,興味盎然地詢問。

  「呃,該怎麼說呢?這算是修行啦!修行。我和一個很強的人在對打,而我必須贏過那個人才行。」

  「那個人那麼強嗎?」

  「嗯,超強的。」

  良彥一本正經地說道。

  「可是我趕著回家,得快點贏才行。」

  他的打工班表已經排不開了。雖然這座島和這間民宿住起來很舒適,但是他的荷包越來越扁,實在傷腦筋。

  面對口吐怨言的良彥,優真靈機一動,打開他的戰隊圖案鉛筆盒,拿出一個繪有柳橙圖案的小盒子。裡頭應該是口香糖之類的小零嘴吧?

  只見他小心翼翼地將盒中內容物放在掌心上。

  「我跟你說喔,我們現在還是小小的一顆。」

  「咦?什、什麼意思?」

  從口香糖盒子中出現的是一顆種子。良彥只看過精米,因此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那顆種子其實是米。

  「可是以後就會長大變強,所以現在不用心急。這是JA的叔叔跟我說的。」

  優真珍惜地望著種子。

  「……JA的叔叔?」

  良彥腦中萌生一種預感,喃喃反問。莫非稻本所說「想變強的人」就是優真?良彥重新打量露出無邪笑容的優真,似乎窺見優真與稻本之間不為人知的情誼。

  「可是我也沒時間了,當然會心急啊。」

  優真小心翼翼地收起種子,嘟起嘴巴。

  「我跑步的速度很慢,也不會爬樹,而且猜拳猜輸幫大家提書包的時候,沒有多久手就開始痛。」

  聞言,良彥忍不住笑了。他對這種懲罰方式有印象,從前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也常和朋友一起玩這種「提書包提到下一根電線桿為止」的小遊戲。

  「哎,不過,擁有想變強或想長大的心是一件好事。畢竟是男孩子嘛!只要變強,打架就不會輸,也不怕被人欺負。」

  在孩提時代,光是跑步跑得快,就足以成為英雄。就某種意義而言,崇拜大哥哥們、希望自己也快點變得和他們一樣,是很健全的心態。

  「呃,可是我不想打架啊。」

  聽了良彥的話語,優真有些困擾地皺起眉頭。

  「我沒叫你去跟人家打架,只是說變強就不會輸……」

  良彥正要解釋,卻又猛省過來地抬起頭。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想變強?」

  良彥一直以為是出於男孩的崇拜之情,莫非其實是有什麼理由?

  在良彥的詢問下,優真愣了一愣,極為自然地說道:

  「因為變強就可以──」

    三

  天亮前的神社一片幽靜,似乎連茂密的樹木及石頭都屏氣歛聲。

  日出前的冰涼空氣混著些微潮水味,良彥脫掉布鞋,用腳捕捉冰冷的沙子,並凝視自己的掌心。

  在成為差使之前,良彥以為這隻手抓不住任何東西。

  從社會框架中脫落,喜愛的事物也被奪走,只能茫然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面對如此軟弱無力的自己,他一直自艾自憐。

  ──不過,現在有點不同了。

  良彥靜靜握住拳頭,確認這種想法。

  現在的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即使是自己這雙軟弱無力的手,也能為別人盡一份心意。

  正因為知道自己軟弱,才懂得相互扶持。

  「早安。」

  稻本看見在齋田前等候的良彥,向他打了聲招呼。

  「大清早就叫我來,怎麼了?我是無所謂,不過凡人不都會賴床嗎?」

  穿著平時的JA夾克前來的稻本不住打量一臉沒睡飽模樣的良彥。

  「啊,因為我等不及了。」

  昨晚良彥鑽進被窩之後一直睡不著,便拜託黃金約稻本出來。現在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半,周圍已經變亮,再過不久太陽應該就會升起。

  「總之,先比一場吧!」

  說著,良彥催促稻本進入土俵中。

  「雙方都準備好了嗎?」

  擔任行司的黃金確認過後,良彥和稻本便配合著彼此的呼吸,把手放在開始線上,猛然衝向對方。

  雖然良彥使盡渾身之力猛撞過去,但是稻本仍舊穩如泰山;即使身體整個往後滑,重心依然保持穩定,沒有一絲晃動。接著,祂又是推落、又是拍打、又是抓摔,轉眼間就打倒良彥。良彥想掃稻本的腿,卻被祂避開;想反過來引祂撲空而往後退開,卻又被祂識破,最後落得同樣的下場。

  「怎麼?特地叫我出來,我還以為你想出什麼一擊必殺的絕招對付我,結果還是和以前一樣嘛。」

  良彥被摔出土俵外,一面喊疼一面起身,稻本則是掃興地嘆一口氣。

  「祢果然很強。」

  良彥面露苦笑,拍掉衣服上的沙子。很遺憾,他既沒絕招也沒戰術。

  「雖然我的力量已逐漸衰退,但畢竟仍是精靈,不會輕易輸給凡人。我不是說過嗎?要全力以赴。」

  「是啊。」

  良彥嘿嘿笑著,護著右膝走回土俵中。黃金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這樣的良彥。

  「我和祢不一樣,我很弱。不光是力氣,我沒有社會地位,腦筋也不好;雖然從前對棒球小有自信,現在卻變成這副德行。」

  良彥指著自己的右膝繼續說道:

  「不過,現在的我有了目標。」

  良彥重新畫下開始線。

  稻本詫異地凝視著他,凝視著屢敗屢戰的弱小凡人。

  「一開始被指名當差使時,老實說,我很困惑,也覺得很麻煩,不懂得為何會找上我。不過,如果這樣的我也能派上用場、也有人需要,就算我對於歷史和神明一無所知,我還是必須去做。」

  這也是繼承祖父的遺志。

  雖然右膝依然疼痛,但是從那一天起,他開始邁步前行;雖然為數不多,但是他用這雙手抓住了緣分,也獲得感謝。這些經驗毫無疑問地化為良彥的力量,而這股力量或許又可以稱之為明確的助人意志吧。

  「我是個平凡的人類,沒有天眼、沒有超能力,也沒有任何權勢……不過,看見別人有困難,總不能袖手旁觀嘛!」

  良彥一面確認腳下,一面捲起衣袖,笑著說道:

  「我想,這和祢的力量應該是一樣的。」

  「一樣的……?」

  稻本一頭霧水地複誦。

  良彥拜託黃金從頭來過,和稻本再比一次。

  良彥覺得自己就像和一面有彈力的牆壁對打一樣,完全沒有勝算;即使如此,現在除了繼續挑戰,別無他法。

  「……想變強……」

  良彥抓著稻本,擠出聲音來說道:

  「不只是為了打架變得更厲害,或是想給囂張的人一點顏色瞧瞧……」

  稻本的腳微微滑動,但祂不發一語,一面抵擋良彥一面傾聽。

  「祢認識優真吧?他跟我說的。」

  良彥重複昨晚優真在餐廳裡對自己訴說的話語。

  「變強,就能夠保護別人。」

  「……保護別人?」

  稻本靜靜地輕喃。

  「他是為了保護快出生的妹妹,才想要變強。」

  聽到這句話,稻本愕然睜大雙眼。

  優真不是為了趕上大哥哥們,不是出於男孩常見的崇拜之情,而是源於──

  他想保護即將出生的妹妹。

  這種幼小哥哥的使命感。

  瞬間,良彥感覺到稻本重如岩石的身體突然變輕,猶如重心突然浮起的不安定感傳到良彥的雙手上。良彥趁機抓住祂的皮帶,使盡渾身之力,從內側勾祂的腳。

  看見這招初次奏效的攻擊,旁觀的黃金忍不住探出身子。在祂的面前,稻本修長的身軀歪斜,背部整個落地。

  「成、成功了……」

  跟著倒在稻本身上的良彥氣喘吁吁地撐起身子,滾到一旁躺下。擦傷自然是不用說,他的右膝和全身肌肉都發出哀號。雖然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卑鄙,但他說的是事實。這是精靈和人類的比試,讓他一點又有何妨?

  「……他是為了保護妹妹,才想變強啊……」

  稻本躺在地上喃喃說道。

  同時,不知幾時間升起的太陽,將境內的樹木逐漸染成金色。

  「祢也一樣吧?祢強大的力量是用來做什麼?不光是臂力,還有祢身為精靈的力量,是用來做什麼?」

  良彥在呼吸之間斷斷續續地問道。

  「……用來做什麼……?」

  稻本緩緩坐起身子,呆愣地重複。

  「嗯。祢回想看看,稻子本來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稻本在口中反芻良彥的話語,突然間屏住呼吸。

  同時,某種物事在他的胸口深處靜靜地迸裂。

  猶如迎著朝陽綻放的美麗花朵一般。

  「……為了凡人……」

  不久後,稻本呆然說道。

  「我是從天照太御神的齋庭來到凡間……為了讓凡人免於飢餓與虛弱,幫助他們成長與茁壯,為了成為凡人繁榮的基礎……」

  面對從體內泉湧而出的話語,連稻本自己也感到困惑,因而摀著胸口。

  「還有,為了成為生命的泉源……」

  良彥終於坐起來,重新盤腿坐好。他的身上全是沙子,卻覺得神清氣爽。

  「祢比相撲一直贏,是為了帶給人類豐收,是為了讓這座島上的稻子結許多稻穗,讓人們免於飢餓,對吧?」

  良彥對依然困惑的稻本說道:

  「為了保護別人而想變強的心理,祢應該是最明白的吧?」

  聽到這句話,稻本恍然大悟地眨了眨眼。

  「我是最明白的……」

  祂擁有維繫凡人生命的崇高稻穗之魂。

  在凡人的身旁守護著他們的生活。

  「如果祢的力量衰退,一不小心就會被人類看見這件事有什麼意義存在,我想那應該就是為了讓祢想起和人類交流的快樂吧?」

  雖然良彥缺乏神道的知識,但是就他所知,神明和精靈是看不見也摸不著、只能奉祀的對象;就算是神事,他也從沒聽過精靈會和人類一起比賽相撲。

  「還是祢討厭和人類交流?」

  聽到良彥的問題,稻本緩緩望向自己沾滿沙子的掌心。

  過去遇見的許多人們的臉龐閃過腦海。

  稱祂為稻本先生、對祂露出笑容的鄰居。

  對祂說「辛苦了」的農家熟人。

  以及一看見祂便叫著「JA的叔叔」並跑上前來的小男孩。

  「不,我很喜歡。」

  不久後,稻本喃喃說道。

  「我很喜歡和大家一起聚在土俵旁,熱熱鬧鬧地拍手喝采、比賽相撲,使出全力和凡人一起玩……」

  曾幾何時,祂忘記自己的職責,也忘記自己悄悄參加神事的樂趣。

  稻本晃動著視線,整理混亂的記憶,接著凝視良彥。

  「我想,誰強誰弱、誰贏誰輸,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年也能和人類比賽相撲、人類也能過富足的生活,才是身為稻子精靈的祢『最想保護的事物』,對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稻本愕然地瞪大眼睛。

  同時,眼前的光景就像是初次見到的景物一般,令祂忍不住屏住呼吸。

  「這是……」

  映入視野的所有事物都散發著鮮豔的光彩。

  每一片沐浴著朝陽的樹葉、每一粒地上的砂礫、藍色的天空、高聳的鳥居,就連空氣也像是上了色彩一般。

  過去覆蓋眼前的暴風沙突然消失。彷彿遮蔽視野的厚濾鏡被移除一般,萬物都在這個瞬間綻放出生命的光輝。

  汲汲營生的昆蟲。

  因朝露而濕潤、努力成長的嫩草。

  以及,今天依然照常過日子的凡人。

  「……是嗎……原來如此……」

  稻本呆呆眺望著這幅光景,顫抖著嘴唇說道:

  「我想保護這個美麗的人間……」

  只要稻穗依然在大山積神的腳下繼續閃耀。

  凡人便會孕育生命,代代相傳。

  「……為了保護凡人而想要變強的我,如今居然得要人類來告訴我這個道理……真是太滑稽了!」

  不久後,稻本擦拭濕潤的眼睛,帶著自嘲的口吻說道。

  「有什麼關係?至少這樣一來,祢又會期待玩相撲了吧?」

  良彥拍落沙子,站起身來,並朝稻本伸出手。

  「對了,比賽相撲頭一次輸,祢有什麼感想?」

  面對良彥這個問題,稻本驚訝地瞪大眼睛尋找著回應的話語,視線游移片刻,最後又忍不住笑出來。

  「很懊惱,但是很開心。」

  良彥也跟著笑了,稻本抓住他的手站起來。看見祂被朝陽照耀的身影,良彥宛如感到炫目似地瞇起眼睛。

  「嗯,我也很開心。」

  那就像是在秋日沙沙作響,告知已然結實的金色稻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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