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葉なつ]諸神的差使 2[台/繁]

諸神的差使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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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浅葉なつ

插畫:くろのくろ

譯者:王靜怡

圖源:夜之宙(LKID:宇宙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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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說書

一尊 名泉的條件

二尊 窮神的憂鬱

三尊 她的眼淚

四尊 夫婦的問題

後記

    說書

  『在天云神,

  在人云心,

  神人一體,

  故以神為心者是為人也。』

  這是在凡人稱之為「江戶」的時代裡,一個名叫吉川惟足的人,於《神道大意注》中寫下的一段文字。

  這段話的意思是:神坐鎮於天上,祂將自己的魂魄分給凡間的人,因此神與人原本是一體,人就是以神的魂魄為心。

  我的宮司老友得知這句話時,那種猶如醍醐灌頂的神情,至今我仍常回想起來。當時年少氣盛的他為此感慨萬千,點頭如搗蒜,說這句話讓他重新體認到神與人是互利共生的道理。

  「所以,神明和人其實沒有多大的不同吧?」

  放學後仍未換下制服的少年,聽到我這番話之後,一針見血地問道。他正在觀看刻著神名的宣之言書,連在他脖子後方的淡綠色緒帶輕飄飄地搖晃著。

  「嗯,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立刻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略帶驚訝地看著少年。他年紀輕輕,還不滿十八歲,卻一點就通。

  而在聽聞同一句話時,我曾啼笑皆非地問那個宮司:「原來你從前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居然裝作沒聽見。為了他的名譽著想,這件事我還是三緘其口吧。

  「那祢今天要跟我說什麼故事?」

  在暮色蒼茫的境內,少年聆聽我述說先賢們的故事。這是這陣子每天必做的例行功課。

  我清了清喉嚨,今天也化為說書人,娓娓道來。

  這個故事,是關於某個有「差使」之名的平庸凡人。

  對於身為神明的我而言,那不過是發生在一眨眼間的季節裡的故事,

  雖然短暫,卻很鮮明。

  直至我的鱗片褪去色彩的那一日為止──

  若這個故事能被傳承下去,落入後世的凡人手中。

  那也會是,無常人世中的一大樂事吧。

    一

  「你在幹嘛?」

  介紹本日特賣品的廣播聲,伴隨著藥妝店輕快的店歌,從天花板的揚聲器中傳來。

  傍晚時分,店裡的客人不少,頗為熱鬧。在護唇膏架前挑選商品的高中女生、在化妝品架前確認粉底色調的年輕女性、在櫃檯購買感冒藥的戴口罩男性顧客……在這些喧囂聲中,一個熟悉的聲音混雜其中、傳入耳裡,良彥帶著略微疲累的表情,轉過視線。

  「……那你又在幹嘛?」

  抬起視線一看,出外採買的孝太郎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蹲在店內一角的良彥。神社似乎教育職員外出時必須換上便服,所以今天孝太郎穿的不是亮藍綠色袴,而是牛仔褲。率性的黑色軍裝外套更是突顯出他的英挺。

  「順手牽羊是犯法的行為。」

  孝太郎一本正經地說道,良彥不悅地回嘴:

  「別說得那麼難聽行不行?我會付錢啦,只是有點猶豫而已……」

  良彥已經在這裡蹲了十幾分鐘,腳也開始發麻,但他並不是自願蹲在這裡。

  「在藥妝店裡有什麼好猶豫的?」

  孝太郎配合著良彥的視線高度蹲下來,窺探良彥的購物籃。籃子裡放著幾包良彥精挑細選而來的散裝入浴劑。

  「咦?你這麼喜歡泡澡嗎?」

  經孝太郎這麼一問,良彥不禁支支吾吾起來。良彥不討厭泡澡,但也沒熱愛到蒐羅入浴劑的地步;然而,面對這種狀況,他也只能宣稱自己熱愛泡澡。

  「啊……你也知道,最近很冷……」

  這種藉口只有在正值隆冬的現在才管用。良彥撇開視線,吶吶回答。他沒想到會在店裡被孝太郎逮個正著。

  「哦,權禰宜啊,你來得正好。你也幫我說說他,叫他挑快點嘛。」

  在架子前物色商品的黃金,明知孝太郎聽不見還這麼說,或許是刻意說來諷刺精打細算的良彥。來這裡之前,黃金明明顯得興趣缺缺,但是一看見種類繁多的入浴劑,祂就興致勃勃地湊上前來。

  「他從剛才就東挑西揀,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明明叫他選這個有藥草圖案的。」

  「我說過了,那個很貴,不能買!一包八百圓耶!祢以為我的時薪多高……」

  良彥忍不住反駁,說到一半又閉上嘴巴。身旁的視線刺痛了他。對於看不見黃金身影也聽不見祂說話的孝太郎而言,良彥就像是突然開始自言自語。

  「……良彥,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裡……」

  聽到孝太郎一反常態的嚴肅口吻,良彥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剛才的漏子捅大了,該怎麼蒙混過去?不,乾脆向孝太郎說出實情吧?

  說出自己其實是遵照宣之言書侍奉神明的(代理)差使──

  「趁這個機會,我想弄個清楚。」

  「什、什麼事?」

  良彥也知道自己反問的聲音高了八度,但他只能靜待孝太郎的話語。不知道孝太郎究竟有無察覺到良彥的緊張,只見他緩緩朝架子伸出手。

  「……這個咖哩香味的入浴劑,真的是咖哩香嗎?你可不可以幫我試試看?」

  「──要試你自己試啦!」

      ◆

  「少彥名神是《古事記》中也有記載的神明。」

  新年期間過了,於各地舉辦典禮的成人節(註1)也過了,在社會總算恢復常態的一月下旬,良彥的宣之言書上頭又浮現新的神名。

  「少彥名神擁有醫藥、咒術、穀物及釀酒等各式各樣的知識,是幫助大國主神建國的博學之神。」

  良彥跟著如此訴說的毛茸茸狐狸型導覽器造訪的神社,位於有「夢幻城」之譽的安土城遺跡的南方。

  「建國?」

  沒讀過《古事記》的良彥,瞥了走在身旁的狐狸一眼。搖曳著蓬鬆尾巴走路的黃金,用那雙黃綠色的眼睛仰望良彥說道:

  「簡單地說,就是治水填地、整頓國土,使人民易於居住,並且推廣文化、咒術及醫藥等各類知識。」

  「哦?地位挺重要的嘛。」

  「世上沒有不重要的神明。」

  黃金斷然說道,良彥忍不住聳了聳肩。看來他得好好充實關於神明的知識了。

  穿過恬靜的鄉間住宅區,突然出現宛若身處另一個世界的茂密森林,這裡就是祭祀少彥名神的神社之神域;沿著右側的森林步行一段距離,便是入口的鳥居。

  剛穿過莊嚴的茅草屋頂牌樓,緊接著便是大型的權殿(註2)和拜殿,矗立於深處的則是鏤空圍牆和吊燈包圍的壯麗社殿。和良彥目前造訪過的幾個神社相比,這座神社可說是相當豪華。境內美麗的庭園修葺有加,迴廊邊還有個小池塘。良彥一面觀賞在陽光下的池畔休息的麻雀,一面往前走,來到一個約三公尺高的立石坐鎮的場所,據說這就是少彥名神被奉祀於此地的由來。

  「那麼,少彥名神在哪裡?」

  來到立石前,良彥回頭詢問黃金。平日午後的境內人影稀疏,有對已屆退休年齡的老夫婦在境內散步,偶爾會拿起相機拍照。良彥觀看一旁的立牌,原來那座氣派的牌樓和社殿都是本縣的指定文化財產。除了那對老夫婦以外,境內也有其他手拿相機的香客。

  「不就在那兒嗎?」

  黃金指著立石的方向,良彥循線望去,但是視線前方空空如也,只有注連繩環繞的巨石矗立著。

  「咦?在哪裡?」

  良彥四處張望。雖然他平時無法看見神明,但是在宣之言書上浮現出名字的神明,他應該看得見才對。

  「往下看。」

  「往下?」

  良彥依言垂下視線,只見地面的碎石子上有個物體在蠢動。良彥彎著腰走上前去,看到一個身穿白色披巾、從頭到腳僅有十公分的老人,正熱情地揮手。

  「好小!」

  看見意料之外的身影,良彥忍不住脫口而出;同時,黃金狠狠踹了他的小腿一腳,令他不禁蹲下來。這尊狐神還是一樣毫不留情。

  「你們凡人口中傳頌的『一寸法師』,便是以少彥名神為基礎塑造出來的。你別看祂個子小就輕視祂!」

  「一寸法師……」

  真的假的?良彥的喉嚨咕噥一聲。拿著針和鬼怪戰鬥的一寸法師,原型居然是神明?

  「雖然我出世時個頭便很小,但是與大國主相識時,可也是個年輕力壯的美男子,如今力量衰退,才變成這副模樣。」

  腳邊的迷你神明踩著對祂而言過大的碎石子,步履維艱地走向良彥。祂那上禿的腦袋、下垂的眼角和滿布笑紋的臉龐極得人緣,是個和藹可親的老爺爺。

  「啊……和變成小孩的一言主正好相反耶。」

  良彥對著步履維艱的少彥名神伸出手,祂微微一笑,說了聲「感激不盡」,爬上良彥的掌心。祂的重量和智慧型手機差不多。

  「我、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鬼太郎……」

  良彥喃喃說道。這麼一想,少彥名神看起來活像是眼球老爹。

  「少彥名神身體雖小,但是膽識過人,獨自乘著蘿摩果莢渡海,是尊很英勇的神明。」

  黃金抬起鼻尖,對著在腦中胡思亂想的良彥自豪地說道,彷彿在誇耀自己的事蹟一般。

  「蘿摩……?」

  良彥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不過少彥名神憑著小小身軀渡海一事若是事實,那祂還真是條硬漢。

  「方位神兄,別這麼捧我,現在的我只是個小老頭而已。」

  少彥名神在良彥的手掌上靦腆地笑說,接著,祂又轉頭望向良彥。

  「差使,感謝爾不辭勞苦前來。爾名叫良彥,對吧?爾和方位神兄之事,我已經從大神靈龍王口中聽聞了。」

  「大神靈龍王……祢是說阿華?」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良彥睜大眼睛。去年他代為辦事的大神靈龍王──亦即阿華,其神社便位於此地數站之外的西方。一尊神明的地盤有多大,良彥並不清楚;不過,祂們同樣是坐鎮於琵琶湖畔的神明,或許平時會交換資訊。

  「我和祂時常聚會。沒想到爾等會來探訪我……大神對於一切果然是了然於心啊。」

  少彥名神盤起手臂,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少彥名神,爾要吩咐差使何事?」

  黃金一如往常,又搶在良彥之前詢問原委。

  少彥名神無視滿臉不悅的良彥,探出身子說道:

  「事情是這樣的。我從前與大國主一起為日本開疆闢土之時,曾經染病不起。當時,我們正好行經伊予國。」

  伊予國是哪裡啊?良彥一面聆聽少彥名神的話語,一面攤開腦海中的地圖。說來不巧,良彥的地理概念有待加強,在他的腦中,以自己生長的故鄉京都為中心,越往日本列島的邊緣移動,各縣市的地理位置就越是模糊不清。如果拿四十七個都道府縣的地圖拼圖給他拼,他大概會拼出高知縣和山形縣相鄰的滑稽日本地圖。

  「後來,大國主送我去泡溫泉。說起當時那種舒適感,當真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比擬……至今我仍然忘不了那種幸福無比的感覺。我好希望這個力量衰退的身軀,能夠再一次感受到那種溫暖。」

  少彥名神似乎是想起當時,用安詳的眼神仰望天空。

  「說到伊予的溫泉,應該是道後溫泉(註3)吧?那兒不就是爾等引溫泉水的地方嗎?」

  少彥名神大大地點頭,肯定黃金的話語。

  「沒錯,真令人懷念啊。當時我們從各個土地引溫泉水。我汲取、浸泡過的溫泉,可說是不計其數。」

  少彥名神一臉懷念地瞇起那雙瞇瞇眼,而良彥對祂投以單純的疑問。

  「這麼說來,只要再去泡一次道後溫泉就行了嗎?」

  話一說完,良彥突然察覺某個可能性,戰戰兢兢地接著問道:

  「……咦?該不會……是要我帶祢去吧……?」

  那是花費單程幾百圓的電車錢便到得了的地方嗎?話說回來,祂是神明,不能自己直接飛過去嗎?

  聽到良彥的問題,少彥名神微微嘆一口氣。

  「其實我也是這麼想,因而幾年前曾經造訪過道後。那兒的溫泉還是一樣柔和細緻,泡起來暖呼呼的,是處好溫泉……不過,我總覺得不太一樣。」

  良彥豎耳傾聽,免得遺漏少彥名神微小的說話聲。

  「那兒的溫泉泡起來是很舒服,可是,和我當年體驗到的那種幸福無比的感覺有點不同。我心裡納悶,之後又走訪全國各地的溫泉。我尋訪了九州和靠海的溫泉地,踏遍了有名泉之譽的各個地方,但終究沒能找到當年那種讓我暖到心窩裡的溫泉……」

  少彥名神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則是面露苦色。連擁有乘坐蘿摩果莢渡海這等行動力的少彥名神都找不到了,良彥找到的可能性可說是無限趨近於零。

  「本來這種微不足道的心願是無須勞煩差使的,但是我的力量實在是衰退了太多……單憑我自己尋找,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少彥名神落寞地喃喃說道,並且垂下視線。過去年輕力壯的祂,如今已變得老態龍鍾。

  「即使是被供奉在這麼氣派的社殿裡的神明,力量也會衰退嗎?」

  良彥再度環顧境內的建築物。這裡不愧是成了指定文化財產的神社,修葺有加,沒有明顯的汙損之處。

  「社殿的大小不見得與現在的氏子人數成正比。的確,固然是有虔誠奉祀的凡人,但是本地的年輕人大多不知道我是什麼神明。」

  說著,少彥名神露出無力的笑容。黃金接過祂的話頭說道:

  「即使已把日本禪讓給天孫(註4),少彥名神仍是替這個國家開疆闢土的偉大神明。然而,如今只有大國主神受到矚目,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樣啊……」

  良彥再度望著手上的少彥名神。對神明所知無幾的他聽了仍是一頭霧水,但他多少可以明白,這尊體型迷你的神明,對日本的意義有多麼重大,也明白祂已逐漸失去從前的力量。

  「良彥,爾願意替我辦差事嗎?」

  少彥名神仰望著良彥。

  「讓我再次體驗那種舒服的感覺。」

  在這句話之後,和良彥脖子後方冒出的緒帶相連的宣之言書,在他背上的郵差包中發出淡淡的光芒。

  「我想再泡一次那種暖到心窩裡的溫泉。這就是我的心願。」

    二

  「居然做什麼咖哩香味的入浴劑,真不知道這間公司在想什麼……」

  離開藥妝店之後,良彥把咖哩香味的入浴劑從購物袋中拿出來。外包裝繪有纏著頭巾的印度人以及大象,設計成咖哩塊的造型,裡頭似乎裝著兩顆入浴錠。良彥越看越覺得詭異,本來試圖反抗,但是孝太郎趁著結帳時把入浴劑丟進他的購物籃裡,他只好屈服了。

  「你要寫報告喔,記錄它的色澤和香味。」

  一同離開藥妝店的孝太郎走在良彥身邊,如此叮嚀。他嘀嘀咕咕地抱怨待會兒有個解厄祈願,他還得回神社繼續工作。

  「你那麼想知道,不會自己買來泡啊!還要我買。這筆錢我一定要你吐出來。」

  「你就當作是花個幾百塊吃咖哩嘛。」

  「我寧願吃真的咖哩!」

  「別這麼小氣。」

  「到底是誰小氣啊!」

  「兩人都是半斤八兩呢。」

  聽著兩人鬥嘴的黃金喃喃說道。良彥不能回嘴,只能用不悅的眼神俯視祂毛茸茸的背影。身無分文的狐狸能不能閉上嘴巴?

  在寒風的吹拂下,他們走在大馬路旁的步道上,接著彎進某條小巷。此時,把良彥的怨言當成耳邊風的孝太郎,視線突然停在橫越前方十字路口的人影上。

  「穗乃香。」

  良彥跟著望去,只見一個高中女生緩緩地轉頭過來。

  這名少女穿著左胸縫有校徽布章的藏青色夾克、灰底藍綠格紋的制服裙子,脖子上圍著水藍色的圍巾,五官深邃端正,臉蛋只有良彥的巴掌大。換句話說,那是一個讓良彥不禁啞然失聲的美少女。

  「妳回來啦。」

  孝太郎並未察覺到良彥的神態,一如平時,笑臉迎人地打招呼。良彥知道孝太郎和那些氏子太太們關係良好,但沒想到他竟然連高中女生都收服了,實在太令人羨慕。

  「……你好。」

  被稱為穗乃香的少女微微低下頭,細聲說道。接著,她望向良彥,宛若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一般,良彥也向她微微點頭致意。這一瞬間,一反剛才高昂的情緒,良彥感覺到自己背上冒起雞皮疙瘩。少女有著細長睫毛的眼眸不帶任何笑意,閃動著冰冷的光彩。

  「天氣冷,小心別感冒。」

  聽到孝太郎的話語,穗乃香點了點頭,再度邁開腳步。她的態度並不親暱,也不冷漠,兩人的關係似乎很奇怪。

  「她是誰?」

  等穗乃香經過之後,良彥回頭看著孝太郎問道。

  「我們宮司的女兒,吉田穗乃香。咦?你三天兩頭跑神社,沒看過她嗎?」

  「或許曾看過……我不記得了。」

  良彥不快地說道。大主神社的觀光客原本就很多,他哪有辦法辨認出境內的所有人啊?

  「哎,她也不常來神社就是了。她家離神社有段距離。」

  兩人停在十字路口,望著穗乃香漸行漸遠的背影。她的腰桿挺得很直,烏黑亮麗的秀髮隨著寒風翻飛;從制服底下露出的削瘦手腳,白得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結冰了。

  「穗乃香是個冰山美人,不常笑,也不愛說話。不過,我們神社的職員和氏子就是喜歡她這一點。」

  「……沒想到神職人員還挺閒的。」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仰望孝太郎。他們每天都在神明的座下談論這種話題嗎?

  「追求片刻心靈的滋潤又有何妨?我看過很多正月來打工的可愛巫女,但至今還沒看到勝過穗乃香的──」

  說到這裡,孝太郎突然瞄了自己的手錶一眼,輕聲說一句「糟糕」。

  「我沒時間陪你玩啦。拜拜,良彥。」

  「咦?等一下!把錢還來!」

  良彥連忙追趕拔足奔跑的孝太郎。他可是個領低薪的打工族,區區幾百圓都能成為攸關生計的大問題。然而,孝太郎的身影在彎過轉角之後便消失無蹤。

  「好快!」

  孝太郎平時除了掃地以外應該沒在運動,那雙飛毛腿是打哪來的?一來是因為右膝埋了顆不定時炸彈,良彥立刻放棄追趕。二來,反正孝太郎在哪裡工作、家住哪裡他都知道,用不著在這時候勉強追趕。硬要追上去,鐵定會被孝太郎甩開,只是浪費體力而已。

  「……對了,良彥。」

  一直注視著穗乃香離去方向的黃金,突然在良彥腳邊抬起鼻頭,對他問道:

  「你們剛才說的『咖哩』好吃嗎?」

  沒想到祂居然緊咬這點不放。良彥俯視著咖哩色的狐神說:

  「……嗯,滿好吃的。討厭咖哩的日本人應該很少吧?咖哩本來是印度那一帶的食物,現在為了迎合日本人的口味做過調整……」

  良彥一面朝著自己家重新邁開腳步,一面說明。一旁的黃金聽了,黃綠色的雙眼立刻燦然生光。

  「是嗎?滿好吃的嗎?……那到底是什麼味道?」

  「唔,辣辣的。」

  「辣辣的?」

  「嗯,因為有加香料。不過,也有偏甜味的咖哩。」

  「什麼!也有甜味的!」

  「不,呃,可不像紅豆餡那麼甜喔……」

  雖然黃金嘴上說自己對人類的食物沒有興趣,實際上對食物的興趣卻是與日俱增。祂雖然偏愛甜食,但是舉凡漢堡、披薩、義大利麵或漢堡排等,這些對祂而言很新奇的食物,祂都想嘗嘗看。

  「如果你堅持,我願意嘗嘗甜味咖哩。」

  「啊,是、是,有機會的話再說~」

  「你可別搞錯,我是勉為其難喔!」

  「別再談咖哩了啦……」

  他明明是來買入浴劑的,為何得為了咖哩而煩惱?在寒空之下,良彥深深地嘆一口氣。

      ◆

  良彥半是厭煩地帶著因寒冷與疲勞而發疼的膝蓋,回到自家中。

  他在自己的寢室桌上發現一個小東西在蠢動。

  那不是蟲,也不是老鼠。那身白衣鐵定是──

  「哦,爾回來啦,良彥。」

  坐在桌上的漫畫雜誌上搖晃雙腿的,正是體型迷你的神明,少彥名神。

  「……祢是從哪裡進來的?」

  看到祂的身影,良彥呆愣數秒鐘,才勉強開口詢問。這招該不會是深夜爬進良彥家的阿華教祂的吧?良彥虛脫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少彥名神則是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從屋頂爬下來的。只要拜託貓幫忙,要來這裡根本是小事一樁。牠們的毛皮暖呼呼的,當冬天的交通工具最棒了。」

  「真實版的龍貓巴士啊……」

  良彥一面想像少彥名神坐在貓背上的模樣,一面喃喃說道。不過,和那個卡通不同的是,少彥名神應該得拚命抓住貓毛,才不會被甩下來。

  「不過,就算騎著貓,從爾的神社來這裡,還是得花不少時間吧?」

  黃金把前腳搭在桌緣,伸長了身體。

  「哦,我先拜託烏鴉載我到附近。若要乘坐蘿摩果莢從琵琶湖順流而下,不知得花上幾天的功夫呢。」

  說完,少彥名神和黃金一起哈哈大笑。莫非蘿摩果莢是祂們之間的老笑話嗎?

  「這個時期來參拜的香客比較少,所以我就來看看自己能不能幫上忙。雖然爾是差使,但我總不好意思把差事全丟給爾一個人去辦。」

  聽少彥名神這麼說,良彥輕輕地瞪大眼睛。祂來得正好,良彥正巧為了該提出什麼方案而煩惱。

  「後來我也查過了。經過幾千年的時間,道後溫泉的泉質說不定有所改變,或許影響到少彥名所說的舒適感……」

  良彥只是個貧窮打工族,沒有足夠的資金和頭腦進行實地調查,所以他最後想出的辦法是用更便宜的方法尋找暖到心窩裡的溫泉。

  「把再去道後泡一次溫泉當成最終手段,我們先試著用現代的方法享受溫泉吧。祢覺得這個方案如何?」

  良彥從袋子裡拿出在藥妝店蒐羅的各種入浴劑。這是良彥想出的應急之策──先用最簡便的方法讓少彥名神體驗溫泉的感覺,或許祂在試泡各種香味和色澤的入浴劑之後,便能找到比當時更加舒服的溫泉。

  「這是?」

  少彥名神詫異地望著入浴劑。這些都是花個一百至數百圓便可買到的商品。

  「入浴劑,具有熱水澡的效果及促進血液循環等各種功效……哎,簡單地說,雖然無法忠實呈現,但是和溫泉素的意思差不多。」

  「溫泉素!」

  驚愕的少彥名神忍不住趴在某包印有香橙圖案的入浴劑上,反覆撫摸著包裝袋。

  「沒想到這年頭居然有這種東西……我所知道的溫泉,得要挖土、碎岩才會湧出來,但現在居然就裝在這個袋子裡……」

  少彥名神不可置信地喃喃說道,黃金也跟著瞎起鬨,雙眼閃閃發亮地指著其中一包入浴劑說道:

  「現在的日本有很多有意思的玩意兒。爾看這包寫著『藥浴』二字的入浴劑,甚至還添加肉桂、甘草等中藥。」

  「連藥浴都有!」

  「不,呃,那個才八百四十圓,有多少藥效我可不敢保證喔……」

  良彥對熱烈討論的兩尊神如此說道。

  入浴劑這種東西,即使打著知名溫泉的名號當招牌,充其量也只是以該溫泉為原型來製作而已。良彥曾聽說過,由於溫泉成分中的硫磺會損壞浴缸,所以家庭用的入浴劑往往無法忠實重現溫泉的成分。

  當良彥告訴黃金,他想用入浴劑代替溫泉時,黃金當然沒給他好臉色看,甚至罵他恬不知恥,用這種假貨來應付;然而,一看見文明的利器之後,興致勃勃、挑選得比良彥更加起勁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尊狐神。

  「爾為了我,收集了這麼多溫泉……」

  少彥名神感慨良多地環顧排列在桌上的入浴劑。

  「嗯,如果這裡面有祢中意的就好了……」

  雖然花了約兩千圓,但是看祂那麼高興,良彥也覺得不壞;如果能就此解決差事,那更是萬萬歲。

  「為了報答良彥的盛情,我也來幫忙吧!來,要從哪包開始泡呢?」

  說著,少彥名神立刻脫下那身披巾似的白袍,只剩下一件丁字褲。

  「等、等一下,得先放熱水……」

  良彥安撫著操之過急的少彥名神,這才發現一件事──想當然耳,他家的浴缸是人類用的。要是每使用一種入浴劑就得重新放熱水,他搞不好會被掌管水電費的母親打個半死;不只如此,長時間占據浴室,也會招來魔鬼妹妹的制裁。

  「怎麼回事?」

  少彥名神用幹勁十足的眼神仰望良彥,彷彿在說「隨時放馬過來」。

  「……啊!」

  看著半裸的祂,良彥想出一條妙計。

      ◆

  「少彥名神染病不起,泡了道後的溫泉才痊癒一事,是記載於《伊予國風土記》中。」

  在良彥完成準備、少彥名神已經泡在加了第一包入浴劑的熱水中之後,黃金緩緩地開口這麼說道。

  「風土記?」

  聽到這個歷史課上好像曾教過的耳熟名詞,良彥抬起頭來。

  「《風土記》是將地方文化及風俗集結成書,獻給天皇的東西。不過,聽說現在只剩下部分抄本而已。」

  黃金在腳邊捲起蓬鬆的尾巴,繼續說道。

  「《伊予國風土記》也已經佚失,現代的凡人只能拼湊其他書籍引用的部分,來了解少彥名神受過的苦難。」

  「哦?歷史學家還真是一步一腳印地努力啊。」

  換成是從事這類研究的人,一定有許多問題想請教黃金這尊太古之神;只可惜良彥對於神明和歷史都是一知半解,並沒有任何想求證的事,連他都覺得自己真是暴殄天物。

  「『神代,大國主神與少彥名神自出雲國前往伊予國之時,少彥名神因為舟車勞頓而染上急病。此時,大國主神將少彥名神放在掌心,讓祂浸泡在道後的溫泉之中,少彥名神立即不藥而癒,並樂得在石頭上跳舞。』」

  少彥名神接過黃金的話頭,默背出這段文章。

  「書上寫的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我也沒想到那個場面會流傳下來。」

  由於不能大白天便長時間占用家裡的浴室,因此,良彥替少彥名神準備了一只碗公。在碗公裡加入熱水、調整到適當的溫度之後,再添加適量的入浴劑,這麼一來,專屬於少彥名神的澡盆便完成了。不用說也知道,良彥這個點子是參考眼球老爹得來的。

  「所以這是事實囉?」

  流傳至現代的故事,大多會隨著時代經過而遭到改編或扭曲。面對良彥的問題,少彥名神點了點頭。

  「絕大部分都和事實相符,不過有少部分是錯的。」

  泡在熱水裡的少彥名神仰望天花板,像是在回憶當年。

  「那段文章寫得像是只有我泡了溫泉,其實大國主也一起泡了,還有其他幾名隨從亦是。祂們原本不敢打擾主人泡溫泉,但是大國主說無妨,讓祂們一同來泡溫泉。」

  良彥把剪裁過後的毛巾放在少彥名神的頭上,少彥名神懷念地瞇起眼睛。

  「當時的溫泉真的很舒服。我還記得,疲憊不堪的身子轉眼間便恢復活力。」

  「唔,或許那個溫泉的成分有這種功效吧。」

  良彥拄著臉頰,抓了抓頭。光靠入浴劑,能夠解決這項差事嗎?他突然對此喪失信心。

  「少彥名啊,現在這種澡泡起來感覺如何?」

  黃金把鼻尖湊近碗公,如此詢問。染成黃色的熱水散發著清爽的橙香。

  「不錯。不過,香味有點刺鼻。真正的橙香應該更新鮮一點……」

  聽到這個回答,良彥打量著香橙圖案的包裝。他聞不出差別,但是不習慣人工產物的神明,似乎能夠分辨兩者的不同。

  「那麼,這次試試森林香的入浴劑吧。」

  良彥暫時把少彥名神放到浴巾上,將碗公裡的熱水倒入事先準備的水桶中,又用熱水瓶裡的熱水和冷水調整出溫度適中的熱水,並倒入綠色的入浴劑。

  「……這是森林的味道?」

  黃金抬起鼻尖,鼻口微微地皺起來。

  「包裝上是這麼寫的。」

  再次用手掌將少彥名神放入熱水中的良彥,回頭看著面露不滿之色的黃金。只見狐神感慨地搖了搖頭。

  「這種死板的香味哪叫森林啊?所謂森林的味道,是由各種動植物的氣味重疊而成,十分深奧。萌發的新芽、雨水滋潤的軟土,還有吸收陽光、吐出氣息的樹木,再加上聚集而來的鳥、鹿、熊的氣息交織而成的厚重……」

  「等等,呃,祢對一百五十圓的入浴劑未免要求太多了……」

  祂對日本的技術實在太過苛求。而且,若是過度追求真實感,真的做出充滿野獸臭味的森林香,泡起來反而無法放鬆。

  「不過,這種綠色很美啊。請看,方位神兄,好似尊兄的眼睛呢。」

  少彥名神像個小孩似的,興奮地舀起水。

  「剛才的香橙泉也一樣,有顏色,泡起來很新鮮。從前我也泡過濁泉……」

  「啊,這邊也有濁泉喔。」

  良彥想起自己也買了這種,便打開第三包「牛奶浴」的入浴劑。

  「哦!就是這種乳白色的濁泉!」

  良彥又替少彥名神換水,少彥名神開心地滑入碗公中。

  「氣味怎麼這麼甜?」

  黃金詫異地歪著頭,並舔了舔鼻尖。

  「這是牛奶浴,所以應該是牛奶香……」

  良彥看著包裝上的成分表,但都是片假名,他根本看不懂。

  「爾說的牛奶,是母牛的奶水嗎?凡人真有意思,居然會想用奶水來泡澡。」

  少彥名神樂陶陶地倚在碗公邊緣,輕輕地笑說。

  「如果有中意的請跟我說,我再去找類似的入浴劑。」

  良彥詢問少彥名神水溫如何,並如此叮囑。如果這裡頭有和暖到心窩裡的溫泉相近的入浴劑,他便能拿來參考。

  「好。」

  少彥名神一面摀著頭上的毛巾,一面用力點頭。

  之後,對於良彥準備的第四包辣椒浴,少彥名神大呼小叫地說那是「火燒澡」;第五包發泡浴,則是讓祂被泡泡吞沒,險些溺水;第六包是有保濕效果的油浴,祂竟不小心滑進熱水裡。如此這般,在險象環生的狀態之中,他們用掉了一包又一包入浴劑。

  「再來是黃金推薦的藥浴……」

  良彥準備的第七包入浴劑,除了生薑和艾蒿以外,還添加迷迭香等藥草,全都放在不織布中,就像茶包一樣,放入浴缸中浸泡即可。

  「不愧是八百四十圓的高檔貨……」

  良彥帶著莫名的緊張感,將藥浴包浸入碗公中。

  包裝上還註明是用無農藥的有機作物製成,標榜純天然,讓良彥不禁覺得,只用在碗公大小的熱水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少彥名啊,這種熱水澡泡起來怎麼樣?」

  少彥名神借助良彥之手進入熱水中,黃金也興味盎然地把鼻尖湊向碗公。慢慢染成黃綠色的碗公裡傳來中藥的獨特香味。

  「……少彥名?」

  見少彥名神在碗公中閉著眼睛默默不語,像是陷入沉思,良彥連忙出聲呼喚。祂剛才還為了五顏六色的熱水澡那麼興奮,現在卻突然安分下來。

  「……方位神兄,良彥……」

  不久後,雙頰通紅的少彥名神緩緩轉過頭來。良彥忍不住探出身子,等待祂的下一句話。莫非第七包入浴劑終於猜對了嗎?

  「…………了。」

  「咦?什麼?」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感動,少彥名神的聲音聽起來不太分明。良彥把耳朵湊近,黃金也把鼻尖湊上前去,雙眼閃閃發光。

  少彥名神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泡……」

  「泡?」

  「……泡暈了……」

  泡暈頭的迷你神明,在碗公中整個躺平。

      ◆

  「你居然害神明變成水煮章魚……」

  良彥連忙救出少彥名神,並拿起手邊的漫畫書充當扇子,替祂搧風。黃金則以糾纏不休的視線望向良彥。

  「如果你不是差使,早就遭天譴了。」

  「那祢不會提醒我一下喔!祢自己還不是興沖沖地在旁邊看!」

  「我沒有泡澡的習慣,不知道該泡多久。」

  「對啦、對啦!因為祢全身毛茸茸,不必泡澡也很暖和嘛!」

  良彥不悅地回嘴,又望著全身通紅的少彥名神。雖然他自己也是沉迷其中,一時失察,可是少彥名神用不著忍耐到這種地步吧。

  「抱歉,良彥……能泡這麼多種澡,我太過開心……一時興奮過頭。」

  頭上放著冷毛巾的少彥名神面露苦笑,仰望著良彥。

  「不,我也該安插一些休息時間才對,對不起。」

  看見少彥名神露出各種逗趣的反應,良彥一時貪得無厭,操之過急了。他的目的明明是尋找能讓少彥名神暖到心窩裡的溫泉,這下子卻暖過頭。他沒料到神明也會泡暈頭。

  「……最近我的力量日益衰退,一泡在溫泉裡,就會回想起往事……」

  正當良彥陷入輕微的自責之際,依然躺著的少彥名神突然喃喃說道。

  「和大國主一起東奔西走的那段日子,我每天忙得無暇注意自己累不累,但相對地日子過得很充實。」

  少彥名神憶起昔日,閉上眼睛說道。

  「若是我仍然充滿力量,大概不會動起再泡一次那種溫泉的念頭吧……就這層意義而言,或許我只是在追逐回憶。追逐那段我仍年輕力壯、胸懷大志的日子。」

  「追逐回憶……」

  聽聞這段話,良彥感覺到自己的右膝隱隱作痛。

  在膝蓋尚未受傷之前,良彥一直以為身體可以自由活動、可以做喜歡的事是理所當然的。現在良彥常回想起從前那段日子。他並非仍有所眷戀,但就是忍不住會回想。

  如果膝蓋沒有受傷,現在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少彥名神是否也有過相似的念頭?

  「人世間的光陰是不斷流逝的。正因為曾經年輕過,才有現在的爾啊。這和樹葉經過新綠時期後逐漸變紅,是一樣的道理。」

  黃金用沉穩的聲音說道,少彥名神面露苦笑。

  「當然。我並不後悔,也不是想回到當年,只是不知怎地,很想沉浸在當時的回憶裡。」

  少彥名神凝視著自己滿布皺紋的雙手。

  「或許是我活得太久,有些疲倦吧……」

  隨著氣息吐出的這句近似獨白的話語,讓良彥閉口不語。少彥名神曾經受到人類隆重奉祀,並擁有廣大的社殿,深受凡人敬仰,充滿力量,如今卻淪落到必須仰賴差使的地步。

  「良彥,爾替我準備的這些溫泉很有意思,都是我不曾體驗過的。如果沒拜託爾,我大概沒有機會體驗吧。」

  少彥名神凝視著良彥,略帶顧慮地說道。

  「不過,這些和暖到心窩裡的感覺,還是有些不同。」

  「我想也是……」

  的確,這些入浴劑的娛樂效果或許不錯,但要問能否讓人放鬆心情,似乎又不然。

  「但是爾為我放的熱水,真的很暖和。」

  少彥名神拿下頭上的毛巾,微微一笑。

  「或許這樣就夠了……」

  少彥名神用死心的口吻說道。

  良彥垂下視線,停頓一秒之後搖了搖頭。

  「……不。」

  黃金見狀,露出意外的眼神抬起頭來。

  良彥橫下心來說道:

  「不,我們還是實際去找找看吧。」

  良彥不知道神代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這個國家在古代曾發生過什麼事,更不知道那些流傳至今的神話和歷史究竟是真是假。然而,現在他眼前有一尊困擾的神明,卻是不爭的事實。這尊神明已經年老力衰,如今追溯著記憶,期盼能夠重溫當年的舊夢。實現祂的心願,正是良彥的職責。

  擔任差使的祖父身亡之後,雖然只是代理性質,但是決定接下這個工作的畢竟是自己。

  讓神明妥協以完成差事,似乎違反差使的存在意義。

  「我們去道後,尋找讓祢心服口服的溫泉吧!」

  「良彥……」

  少彥名神忍不住坐起身子,凝視著良彥。事到如今,良彥不能再用入浴劑蒙混,只能做出覺悟。

  「……哎,不過我可能得先籌個錢……」

  良彥一想起自己羞澀的錢囊,不禁嘆了口氣,仰望天花板。

  雖然他已做好覺悟,但是現實往往不盡人意。

    三

  隔天打工的工作,是打掃室內裝潢公司居多的大樓。廚房設備、衛浴設備、門窗、建材之類的廠商,在這裡設置了展示屋,而在每週的公休日都得徹底打掃一次。

  「……應該不能預支薪水吧。」

  良彥一面操作地板打蠟機,一面喃喃說道。

  他恨不得立刻動身前往道後,無奈阮囊羞澀,難以成行。昨天,泡成水煮章魚的少彥名神留下來住了一夜,現在應該和黃金一起去市內觀光。

  「話說回來,為什麼我得為了這種支出煩惱啊……」

  雖然決定擔任差使的是自己,但他當初根本沒料到會這麼花錢。說來萬幸,目前受託幫神明辦理差事的神社,都是位於近畿圈內,可是,誰知道什麼時候會叫他飛去北海道或沖繩?

  「如果有交通津貼就好了……」

  良彥透過玻璃牆仰望天空,不著痕跡地向應該在某處觀察他的高位大神陳情。又或許高位大神是看在良彥收入微薄的分上,才盡是安排這些近距離移動便能抵達的地方。

  「萩原,這邊交給你啦。」

  穿著藍色上衣的組長在樓層入口處呼喚良彥。

  「啊,是。」

  良彥回過神來,答應一聲,並關掉打蠟機。拔掉插在樓層角落的插座的插頭時,良彥不經意地看了玻璃牆外的景色一眼。

  這座大樓坐落在河邊,可以清楚地看見河岸。現在時間已經過了下午四點,外頭的陽光黯淡下來,遛狗的行人也加快腳步;除此之外,還可以看見穿著同樣制服的高中女生集團,匆匆踏上歸途的身影。

  「……咦?」

  在這幅景色中,良彥注意到某個高中女生。她的腰桿依然挺得筆直,嘴巴埋在水藍色的圍巾裡,垂眼望著緩慢流動的河水。錯不了,那正是昨天看到的穗乃香。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她人在這裡,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然而,穿著同樣制服的高中女生集團和樂融融地走在河岸的道路上,穗乃香的周圍卻連半個朋友也沒有,形單影隻地佇立在河邊,顯得格外醒目。

  良彥想起孝太郎曾說她不常笑,也不愛說話。用「冰山美人」來形容她的確很貼切,但是良彥又覺得,她似乎懷有某種無法以這四個字帶過的特質。

  「萩原!這邊!」

  「啊,對不起!」

  組長再度呼喚,良彥慌忙收拾打蠟機。

  反射斜陽的水面上閃動著微微的粼光,投映在佇立河邊的穗乃香身上。

      ◆

  「你是討債集團嗎?」

  孝太郎對前來找他的良彥如此說道。有別於昨天的休閒牛仔褲裝,現在他身上穿的是神社職員的白衣和亮藍綠色袴。

  「錯的是不付錢的人。」

  打工結束後,良彥先回家換一套衣服,才又前來大主神社。天色已經變暗,照理說孝太郎也差不多該下班;但是截至目前為止,良彥幾乎沒看過孝太郎準時下班。即使工作已經結束,孝太郎還是時常留下來學習神樂和祭儀,或是參加氏子們的聚會。正因為如此,良彥才會推測他尚未離開神社,因而跑來這裡找他。

  「你不能把這股執著用在找工作上頭嗎?」

  「囉唆,要你管!別說這些了,快把入浴劑的錢吐出來。」

  一臉不悅的良彥身旁,剛才和黃金在京都觀光的少彥名神,正坐在黃金的背上好奇地四下張望。真實版的狐狸巴士,體型比貓大了點,少彥名神乘坐起來似乎輕鬆許多。

  「如果你不還錢,至少幫我一個忙。」

  孝太郎顧左右而言他,顯然無意還錢,不過,他這種態度早在良彥的預料之中。既然如此,就進行下一個步驟吧。

  見到良彥的反應,孝太郎興味盎然地瞪大眼睛問:

  「幫什麼忙?」

  果不其然,孝太郎如此反問。良彥光明正大地開口說道:

  「借我錢。」

  聽到這句話,孝太郎沉默了數秒鐘,緩緩地盤起手臂。然後他抓了抓腦袋,仰望天空,歪了歪頭,再度望向良彥。

  「……呃,這是新的啞謎嗎?」

  「不,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良彥為了籌措前往道後的旅費而絞盡腦汁,最後想到的是這個方法。預支打工薪水的希望太渺茫,向父母借錢又會被懷疑用途,既然如此,他只能寄望死黨伸出援手。

  「你怎麼會覺得不肯還錢的人會借你錢?話說回來,你有這麼窮嗎?你住在家裡耶。」

  孝太郎問道,隨即又說了聲「該不會……」,並摀住嘴巴。

  「你被攬客小弟拉進酒店,結果那間酒店是根本沒有正妹的黑店……」

  「並不是。」

  「你在黑店認識一個卸了妝就面目全非的女孩,你很同情她,就借她錢,又去地下錢莊借錢來補貼,結果每天都有可怕的叔叔跑來家裡討債……」

  「並不是。話說回來,為什麼前提都是我去了黑心酒店啊?」

  「咦?那不然是女郎酒吧(註5)嗎?」

  「就跟你說不是了嘛!」

  看著兩人鬥嘴,黃金啼笑皆非地嘆一口氣。

  「這兩個小子總是這樣,為了一些無聊的事情鬥嘴。」

  黃金在地上坐下來,少彥名神沿著祂的背部攀爬而上,從黃金的雙耳之間探出頭來。

  「這就是感情好的證據啊。我和大國主也是這樣,對彼此說話時總是口無遮攔。」

  少彥名神懷念地瞇起眼睛,仰望良彥等人,將他們和從前的自己重疊。

  「建國是一項艱難的任務,尤其是拿河沙填海、製造肥沃的土地這件工程最為辛苦。為了讓作物豐收,讓凡人過豐衣足食的生活,我和大國主反覆計議了許多次。」

  黃金聆聽著頭頂上的少彥名神所說的一番話。

  「有時候意見不合,我們甚至會大吵一架,氣得不跟對方說話。即使如此,我們心裡很明白:光靠自己,絕對走不到這一步。」

  少彥名神埋在黃金蓬鬆柔軟的毛皮裡,繼續說道。

  「我的個頭這麼小,可是大國主還是肯定我,把我當兄弟看待。我們曾經為了一些無聊的事情爭強鬥勝、打打鬧鬧;也曾經喝得爛醉如泥,一起睡倒在路邊。不過,只要其中一方面臨危機,另一方就會毫不遲疑地伸出援手;有什麼事不服氣,便會攤開來講。因為我們信賴彼此,就算說出心底話也不會影響我們的友情。這才叫好夥伴啊。」

  「好夥伴啊……」

  黃金喃喃說道,仰望著在眼前爭論的良彥和孝太郎。這兩個人走的雖然是不同的道路,卻總是膩在一塊。或許對他們而言,對方正是自己的好夥伴吧。

  「方位神兄活了這麼久,沒有可以交心的好夥伴嗎?」

  聞言,黃金沉入記憶的大海中,開始思索。

  祂是神代之前便已經存在的神明,見過萬物的生死。祂有知心的朋友,也有侍奉的大神,但祂可有像良彥和孝太郎、少彥名神和大國主神這樣的好夥伴?

  「……身為方位神,職責是統管為數眾多的吉神和凶神,並在凡人的內心烙下對於神明的敬畏。」

  黃金眨了眨微微蕩漾的黃綠色眼睛說道。

  「所以孤身一神,辦起事來比較容易。」

  少彥名神意會過來,在黃金的雙耳間靜靜微笑。

  「……是啊,我問了個蠢問題呢。畢竟每尊神明的職責都不一樣……」

  黃金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動了動耳朵。

  在兩尊神明面前,兩個人類仍在為了無聊的事情鬥嘴。

  「你要我借錢,也得說清楚是要拿來幹什麼啊?」

  孝太郎盤起手臂,露出完全占據上風的表情俯視良彥。

  「我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視你的用途而定,或許可以考慮借錢。」

  良彥本來是想打蛇隨棍上,誰知主導權居然整個被搶走。其實對上孝太郎,他早就做好打敗仗的心理準備,沒被一口回絕便該慶幸。

  良彥苦著臉仰望孝太郎,喃喃說道:

  「呃,我得去一趟溫泉……」

  「溫泉?」

  孝太郎大驚小怪地複述,並且一反常態,激動地叫道:

  「我才想去泡溫泉咧!」

  或許是年關前後工作過於繁忙所造成的反作用力,良彥覺得自己似乎踩到孝太郎的痛處,不由得結結巴巴地揀選言詞。

  「不,不是我想泡……」

  「不然是誰?」

  「呃……某個熟人……一個矮小的……老爺爺……」

  「先生,出口在那邊,請慢走。」

  「喂,等等、等等!」

  孝太郎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良彥慌忙追上去。

  「下個月領到薪水後,我一定會還你!分期付款!」

  「別借那種得要分期付款才還得起的金額!」

  孝太郎本想扒開抓著自己的良彥,卻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摸索白衣的懷中。他通常把手機之類的物品放在那裡。

  「好吧,雖然我不能借錢給你泡溫泉,不過剛才新井家的老奶奶送了我一些溫泉饅頭,就送給你吃。你拿這個湊合一下。」

  說著,孝太郎拿出一顆用保鮮膜包覆、正面有個溫泉記號的褐色饅頭,遞給良彥。

  「不,我不是想吃饅頭……」

  良彥反射性地伸手收下,又立刻追上去,誰知背後卻有人拉住他的牛仔褲褲管,害他險些跌倒。

  「黃金,祢幹嘛……」

  在這種關頭,牠又有什麼事?良彥小聲抗議,但黃金沒把話聽完,好整以暇地說道:

  「我可以接收。」

  「啊?」

  「我說饅頭。你不想吃的話,我可以接收。」

  這隻愛吃甜食的臭狐狸!這句話良彥及時吞了回去。愛吃甜食是不要緊,但是祂能不能看看場合啊?

  「好啦!祢要和少彥名分一半喔。啊,等、等一下啦,孝太郎!」

  良彥迅速拆開保鮮膜,將饅頭放在地上,又立刻追趕乘隙走回社務所的孝太郎。

  「啊,穗乃香,晚安。」

  就在良彥即將抓住白衣的衣襬時,孝太郎發現有個身穿制服的少女從參道方向走來,便向她打招呼;良彥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也停留在少女身上。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周圍漸漸變暗,風也變得更加冰冷。

  「哦,對了,今天有插花課嘛。」

  孝太郎宛若忘記剛才和良彥的爭執,擺出笑臉迎人的一貫作風,笑咪咪地對她說道。

  穗乃香的半張臉都埋在脖子上的水藍色圍巾裡,她小聲說了句「晚安」,接著便直接走向參集殿。

  「……插花課?」

  這附近有插花教室嗎?良彥詢問,孝太郎回頭說道:

  「今年宮司的太太在參集殿開辦插花班,每星期上課一次。我們神社的巫女也有參加,以後會擴大招生。」

  「哦?神社也會開班授課啊?」

  「倒也不是每間神社都這樣。」

  兩人目送穗乃香在境內遠去的背影。下到地面的少彥名神和黃金,正在他們的腳邊和樂融融地分享溫泉饅頭。

  「我剛才在河邊看到她,一個人孤伶伶的……」

  良彥回想起打工時目睹的光景。明明是放學時間,穗乃香卻沒和朋友一起踏上歸途,而是獨自佇立在河邊,那副模樣令人印象深刻。

  「她不愛與人為伍,在學校裡好像也是那樣,我從沒看過她和朋友走在一起。大概是覺得自己一個人比較自在吧?」

  孝太郎滿不在乎地回答,良彥聽了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世上的確也有這種人,而從穗乃香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

  「話說回來,神社要關門了,你快點回去吧。」

  孝太郎看過懷中的手機確認時間之後,用趕貓的手勢驅趕良彥離開。良彥不悅地嘆一口氣,看來今天只能到此為止。

  「好吧,我放棄跟你借旅費,但是入浴劑的錢你要還我喔!不然請我吃東西也行。」

  「拿你的心得報告來交換啊。」

  「我才不要做什麼鬼報告咧!」

  在一旁開開心心地享用饅頭的黃金,再度對兩人投以啼笑皆非的視線。良彥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板起臉來回望黃金,卻突然發現穗乃香就站在前頭那扇通往參集殿的木門前看著他們。他們的聲音大到引人側目的地步嗎?良彥頗為尷尬,但是仔細一看,穗乃香投射過來的視線,似乎有點偏離他所在的位置。

  「拜拜,良彥。」

  孝太郎並未察覺到良彥的困惑,揮了揮手之後,便走進社務所。

  「啊,嗯……」

  良彥看了孝太郎的背影一眼,又回頭望向木門,但是穗乃香已經不見人影。

  「……應該是我多心吧……」

  良彥用正在吃饅頭的黃金祂們聽不見的音量喃喃說道。沒錯,一定是他看錯了。

  剛才看向這裡的穗乃香,視線並不是停留在鬥嘴的良彥和孝太郎身上,而是朝向普通人類看不見的黃金祂們──

  「話說回來,一個人形單影隻真的很寂寞。有朋友或夥伴相陪,心裡踏實多了……」

  回程時,已經用溫泉饅頭填飽肚皮的少彥名神坐在黃金的背上,感慨萬千地說道。

  「啊,祢是在說穗乃香嗎?」

  良彥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如此反問。

  「不過,法律又沒規定人不可以當獨行俠,有些人就是不愛與人為伍嘛。」

  良彥自己也曾經因為膝蓋受傷、祖父過世及失業而不想見到任何人,成天窩在家裡看電腦。從前他的朋友不少,但是不知不覺間便斷了音訊,關係變得疏遠。

  良彥冷靜地分析自己,露出苦澀的表情。沒錯,他根本沒資格擔心穗乃香。

  「畢竟我也當過繭居族……」

  良彥自嘲地嘆一口氣,抓了抓頭。他明知道多想無益,但是不知何故,穗乃香的事情一直梗在他的心頭。不愛與人為伍、沒看過她和朋友走在一起──孝太郎的這番話,和她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氛圍,都令良彥耿耿於懷。還有,他離開神社前看見的那道視線也一樣。

  「不過,你有那個權禰宜朋友啊。」

  聽到黃金吐嘈,良彥的喉嚨深處「唔」了一聲,抓了抓腦袋。

  「呃,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跟那小子算是孽緣……」

  「孽緣也是不折不扣的緣分。」

  少彥名神說道,面帶微笑地仰望良彥。

  「剛才看著爾等,讓我想起年輕時候的事。我和大國主經常為了無聊的事情爭吵,比如對方的魚比較大、酒比較多等等。最無聊的是我們曾經打賭,看是我背著黏土走路比較辛苦,還是大國主忍著大便走路比較辛苦。」

  聽少彥名神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良彥忍不住回頭望向祂。

  「祢們這些神明到底在幹嘛啊?」

  明明是完成建國大任的神明,卻跟小學生一樣無聊。

  黃金五味雜陳地嘆一口氣,少彥名神則是笑著說道:

  「順道一提,當時是我贏了。畢竟一路上,我們也只有這點樂子。除了這件事以外,還發生了許多凡人的書籍沒有記載的趣事。就像凡人不也會想些無聊的玩意兒嗎?神和人的差別其實微乎其微。」

  的確,良彥目前遇上的神明,個個都帶有人類的氣息;即使把力量衰退這個因素列入考量,祂們依然比良彥所想的更加表情豐富,而且擁有七情六欲,會煩惱也會迷惘。或許神明遠比良彥所想的更為親近。

  「我稍微揭露一下天理吧。其實凡人即是神的分身,兩者相像並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

  少彥名神在黃金的背上繼續說道。

  「我和大國主同心協力,才能完成建國的任務。而凡人不也一樣?與他人為伴、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面對難關。就如同爾和方位神兄一樣。」

  聽到這句話,黃金不服氣地動了動耳朵。站在祂的立場,祂只是為了要求良彥重新辦理之前用抹茶聖代打發的差事,才在良彥的房間住下來。

  「一起旅行、一起吃飯、一起洗澡,彼此間的感情當然會變得越來越深厚。這讓我想起社團的集訓……」

  良彥仰望著夕陽西下的天空。如今除了孝太郎以外,良彥的交遊大幅減少。雖然這替他帶來獨享個人時光的喜悅,但若說他完全不覺得寂寞,那也是違心之論。正因為他知道結伴的快樂,所以更加緬懷朋友的可貴。

  「與人為伴和獨來獨往時相比,快樂會加倍,痛苦卻會減半。」

  少彥名神憶起當年,瞇起眼睛說道;良彥也受到祂的影響,因而露出笑容。現在的良彥朋友很少,但他明白與人分享確實可以使快樂和喜悅加倍。當然,與人為伴就必須顧慮對方,但是能因此感受到一個人無法獲得的事物,也是不爭的事實。這絕不是一件該抗拒的事。

  「……唔?」

  少彥名神的一番話、自己心中的回憶和佇立在河邊的穗乃香身影輪流閃過腦海,良彥突然停下腳步。

  「咦?……怪了,等等喔……」

  良彥猛省過來,黃金祂們詫異地望著忽然停步的他。

  「怎麼回事?」

  黃金出聲呼喚,良彥一面整理思緒一面抬起頭來。該不會……

  「呃,我昨天才害祢變成水煮章魚,現在又提出這種建議,說來有點不好意思……」

  良彥雖然有些遲疑,還是蹲下身子,配合黃金背上的少彥名神的視線高度開口。

  「祢能不能跟我來一下?」

  或許答案近在眼前。

    四

  「這裡……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啊……」

  在熱氣籠罩之中,黃金對濕答答的地板感到困惑,喃喃說道。有對小學生年紀的兄弟走過祂身旁,打開通往露天浴池的玻璃門;某個老人同時走出來,步向電氣浴池。

  「這叫超級澡堂。」

  良彥一面留心手掌上的少彥名神,一面坐進註明為「碳酸氫鈉、氯化物泉」的浴池中。外頭的露天浴池和碳酸泉很熱門,但室內浴池裡的人並不多。說歸說,傍晚的澡堂裡仍有不少老人和攜家帶眷的客人,比想像中熱鬧許多。

  「這和溫泉不一樣嗎?」

  黃金待在浴池邊,一臉詫異地窺探浴池。

  「這算是人工溫泉吧。不過有些天然溫泉也有這類設施。」

  良彥用雙手做為少彥名神的踏板,將祂慢慢放入浴池中。少彥名神確認過水溫之後,便抓著良彥的手指,緩緩將身體泡在熱水裡。

  「不過,這麼氣派的設施,應該只有達官貴人才能使用吧?」

  少彥名神一面將良彥製作的專用毛巾放到頭上,一面詢問。

  「不,如祢所見,超級澡堂是屬於平民百姓的。」

  達官貴人應該不會跑來這種地方吧?良彥倚著背後的牆壁,吁了口氣,享受舒適的溫泉。此時,少彥名神從掌中泳池游來,抓住良彥的肩膀。

  「什麼?在這裡,不論男女老幼、身分高低,都可以泡溫泉?」

  「溫泉就是這種東西吧?」

  良彥在寬敞的浴池中伸展手腳,仰望熱氣蒸騰的天花板。平時他都是使用家裡的狹窄浴缸,偶爾來到這種地方,便覺得格外舒適。

  先前,良彥對於少彥名神「想泡暖到心窩裡的溫泉」這個心願,是把重點放在溫泉本身,所以蒐羅了各種入浴劑,甚至考慮要巡遊各地的溫泉;不過,現在良彥認為,溫泉或許只是其次,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物,所以才帶少彥名神前來這裡。不斷回憶自己與大國主神之旅的祂,追求的或許是精神上的溫暖。

  良彥用全身感受熱呼呼的水溫,舒服地嘆一口氣,並把視線從天花板往下移,停駐在金色的毛茸茸身影之上,歪了歪頭。

  「對了,黃金,祢身上有沒有跳蚤啊?」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黃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張大嘴巴。

  「說、說什麼蠢話!我可是神啊!別把我當成普通的貓狗!」

  「說得也對。那祢討厭水嗎?」

  「不討厭……」

  「那麼,應該可以比照人類對待吧?」

  「人類?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黃金傻眼地嘆一口氣,良彥則將肩上的少彥名神暫時放到浴池邊緣,自己也離開浴池,抱起黃金。

  「你在幹什麼!放我下來!」

  「別掙扎啦。除了我以外,沒人看得見祢,祢這樣會害我變成可疑人物耶!」

  說著,良彥用附近的蓮蓬頭沖洗黃金的身體,並再度抱起祂,回到浴池中。難得大家一起來泡澡,卻只有祂一尊神待在浴池旁邊看,未免太過掃興。

  「嗯,我覺得啊……」

  良彥打量著頸部以下全都泡在水中、只有臉部露出來的黃金,坦白說出自己的感想。

  「祢看起來好像水豚喔。」

  瞬間,黃金毫不容情地朝良彥的臉部潑水。

  「別把我和那種老鼠相提並論!」

  「等等,住手!」

  「我根本不用泡澡!只是勉為其難陪你一下,你居然把我當成老鼠!真是豈有此理!」

  「水豚是老鼠嗎?」

  良彥一邊閃避黃金的攻擊,一邊不甘示弱地握起雙手做出水槍應戰。少彥名神笑著抓緊良彥的肩膀,以免被一人一神掀起的漣漪沖走。

  「喂,年輕人,別那麼亢奮嘛!」

  「啊,對不起!」

  走過通道的中年男子如此告誡,良彥慌忙把手縮回去。

  「在這麼大的澡堂裡洗澡,難免會興奮過頭,這我倒是可以理解啦。」

  男子賊賊一笑,走向露天浴池。良彥一面留意周圍的視線,一面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把背靠在身後的牆壁上。幸好他遇上的不是那種凶神惡煞、糾纏不清的人,但他完全沒料到自己都已活到二十四歲,居然還會在澡堂遭人糾正。

  「都是黃金的錯。」

  「別推到我頭上來。」

  看著在水中悄悄展開攻防戰的人與神,少彥名神忍不住捧腹大笑。

  「爺爺、爸爸,快點啦~」

  「好大喔~」

  不久後,澡堂來了一個帶著孩子的家庭,室內浴池變得越來越熱鬧。

  「要泡到肩膀喔!」

  「和家裡的浴室完全不一樣耶!」

  竄升的熱氣和泛紅的臉頰。

  徐徐流動的時光和肌膚感受到的水溫。

  還有一起共享的人──

  少彥名神緩緩地眨眼,像是要把眼前這幅熱氣蒸騰的風景刻畫在腦中一般。祂突然說道:

  「──啊,沒錯,我想起來了……」

  喃喃訴說的聲音和那天的景色,一起從身體滿溢而出。

  「我想起來了……」

  那一天的溫泉氣味,重新浮現於少彥名神的鼻子前。

  少彥名啊,感覺如何?

  當少彥名病倒的時候,是從前的好夥伴將祂放入溫泉中,並如此詢問祂。

  一個人泡溫泉很無聊吧?

  好,我也一起泡!

  別擔心,祢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一定是長途跋涉累壞了。

  「沒錯,我想泡的就是這種溫泉……」

  良彥察覺到這個聲音,回頭望著少彥名神矮小的身影。

  「能夠在同一個池子裡圍成一圈,熱熱鬧鬧、悠悠哉哉地和某人互相慰勞的溫泉……」

  少彥名神抓著良彥的肩膀,潸然淚下。

  祂雖然住在氣派寬敞的社殿裡,力量卻日益衰退;不斷懷念過去的祂,懷抱的是在不自覺間膨脹增長的寂寞。能夠融化祂蕭瑟心房的,不是名泉,而是與人共享溫泉時的那種溫暖──互相慰勞、互相關懷的溫暖。

  「……這裡不是天然溫泉,也沒有美麗的風景。」

  良彥把毛巾的一端遞給少彥名神,在熱氣的掩飾下開口說道。

  「不過,如果這種『溫泉』也行的話,我隨時可以帶祢來。」

  用雙手做成浴池、提供肩膀當踏板,都是小事一樁。

  「良彥……」

  少彥名神用毛巾的一端拭淚,再度縮進水中。

  「……啊,好暖和……暖到了心窩裡……」

  隨著氣息吐出的聲音,在煙霧瀰漫的景色之中舒適地迴盪,隨即消失無蹤。

      ◆

  「建國之後,大國主神將國家禪讓給天孫,如今是以出雲為據點。」

  隔天,良彥望著他順利完成差事後,少彥名神蓋在宣之言書、有著溫泉記號圖樣的朱印,黃金則對他如此說明。

  「出雲不但和少彥名的神社相距甚遠,祂又不能擅自離開崗位,所以祂和大國主神應該已經很久沒有見面。」

  「哦,難怪祂會這麼寂寞。」

  良彥在寢室的桌子上拄著臉頰,喃喃說道。如果能像一言主大神那樣上網,便能時常聯絡;但是以少彥名神的身材,祂光是要用個智慧型手機就是全身運動了。

  「不過,祂說要趁著這個機會,找時間去拜訪大國主神──就先從巡迴各地的超級澡堂開始。祂很感嘆,說各地的溫泉祂大致都去過了,沒想到還有澡堂這個盲點。」

  聽到黃金這番話,良彥面露苦笑,闔上宣之言書。無論如何,這件差事辦完了,他的任務也就此結束。

  「好久沒在那麼寬敞的浴池裡泡澡,泡起來好舒服。以後我也三不五時去泡個澡吧。」

  良彥本來只是做為少彥名神的陪客,沒想到自己也迷上了。在京都的寒冬裡,泡個暖呼呼的熱水澡是最好的享受。

  「我不泡了,要去你自己一個人去。」

  說著,黃金皺起鼻口。

  「有什麼關係?一起泡嘛,反正祢又不用付錢。」

  「我才不想又被當成老鼠。」

  「祢還是一樣愛記恨耶。」

  這麼一提,黃金現在還牢牢記著抹茶聖代的事。

  「什麼叫記恨?追根究柢,是你──」

  黃金焦躁地搖著蓬鬆的尾巴,正要反駁,突然動了動耳朵,沒再說下去。過一會兒,良彥的耳朵也聽見腳步聲。

  「哥哥!是你放了奇怪的入浴劑進去吧!」

  房門在未經敲門的狀態下被打開來,只見妹妹殺氣騰騰地站在門口,大聲怒吼。

  「……入浴劑……?」

  瞬間進入備戰狀態的良彥眨了兩、三次眼,如此問道。今天良彥根本沒靠近浴室,她到底在說什麼?

  「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爸爸跟媽媽都說不知道來源是什麼。那是什麼鬼東西啊?泡了身體會跟著變臭耶!你去把熱水換掉啦!我本來想泡澡的!」

  撂下這句話之後,妹妹誇張地嘆一口氣,回到自己的房間。她氣沖沖地摔上門,關門的震動甚至傳到良彥的腳邊。

  「……怎麼回事?」

  沒頭沒腦地背了個大黑鍋。雖然良彥最近的確蒐羅了不少入浴劑,但裡頭應該沒有會遭妹妹如此抗議的東西才對。再說,他今天根本連碰也沒碰過入浴劑。

  良彥決定先去確認事實,帶著滿腹的疑惑離開房間。走下樓梯,一靠近浴室,一股香料味便撲鼻而來。

  「……咦?這該不會是……」

  良彥有股不祥的預感,皺起眉頭。察覺氣味的黃金也狐疑地抬起鼻尖。

  「這是什麼怪味……?」

  良彥一面聽著祂的低喃,一面快步走向浴室。他記得自己把那個東西和其他入浴劑一起扔進脫衣處的架子上。

  「哦,良彥、方位神兄。」

  一打開浴室門,良彥便見一道矮小的身影悠然浮在浴缸裡,不禁雙腳一軟,跪倒在地。

  「祢在別人家的浴室裡幹什麼啊……?」

  祂不是去巡迴各地的超級澡堂嗎?

  少彥名神游到浴缸邊緣,開開心心地仰望良彥。

  「回去神社之前,我想向爾道個謝,所以才過來這裡。看到爾替我收集的溫泉素還有剩,我突然想試試看。」

  良彥的憂慮果然成真,只見纏著頭巾的男人和大象圖案的入浴劑包裝,便躺在浴缸旁,裡頭只剩下一顆入浴錠。靠少彥名神那小小的身軀,要打開入浴劑的包裝應該很費功夫,祂怎麼偏偏選上這一款呢?

  「話說回來,這種香味真奇特啊。」

  浴缸中的熱水呈現淡淡的黃色。

  「……哎,我也沒想到它會這麼忠實地重現咖哩的氣味……」

  良彥蹲在淋浴間,發出乾笑聲。難怪妹妹會大肆抗議,他真想花個一小時質問製造商幹嘛製造這種入浴劑。

  「這樣很好啊,良彥。」

  黃金在浴室門口坐下來,一雙黃綠色的眼睛好整以暇地仰望良彥。

  「這麼一來,你只要去向那個權禰宜報告,便能把錢拿回來。」

  沒錯,正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下子他有心得報告可交了。

  黃金對虛脫的良彥繼續說道:

  「還有,我再說一次,我願意品嘗甜味咖哩,你可別忘了啊!」

  這應該是兜個圈子在命令良彥吧?

  在裊裊上升的熱氣和咖哩味中,良彥一面發出無力的笑聲,一面空虛地垂下肩膀。

  註1:成人節 日本慶祝青年男女成年的節日,訂於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一。

  註2:權殿 社殿改建或修葺時,暫時安放神像的場所。

  註3:道後溫泉 位於日本四國愛媛縣松山市的溫泉,為日本三古湯之一。

  註4:天孫 意指天照大神的孫子邇邇芸命。邇邇芸命的孫子則為日本的初代天皇神武天皇。

  註5:女郎酒吧 Girl’s Bar,由女性擔任酒保提供服務的酒吧。

    一

  日本有各式各樣的神明。

  如同「八百萬神」這個詞彙所示,人們認為草木、岩石、水滴,甚至是淚水和屎尿裡都有神明存在;在明治時代以前,不僅道教和陰陽教的神明,甚至連佛都被納入這個「八百萬神」的圈子裡。

  然而,現在受到奉祀的神明,並非全都能為人們帶來好運。「御靈信仰」奉祀的就是心懷怨恨而作祟的怨靈;「瘟神信仰」則是將帶來災厄與疾病的事物當成神明崇拜祭祀,以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自古以來,日本的人民便習慣將會造成危害的概念冠上神的名字,敬畏崇奉──

  「我想請你幫我找下一個住處……」

  一個月飛也似地過去了,在春天的徵兆尚未出現的二月上旬,良彥的宣之言書上頭浮現一個名字。

  「……下一個住處……?」

  在寒冬冷風吹拂的橋下,良彥一臉嚴肅地反問。

  眼前有個骨瘦如材的老人抱膝坐在茂密的雜草叢中,彎腰駝背的身子上穿的衣服不但褪色了,而且滿布塵埃,已經看不出原本的色調;衣襬也破破爛爛,長度只到小腿;腳上連草鞋也沒穿,指甲髒到發黑,未經修剪的鬍渣和白髮更是助長了落魄感。

  「雖、雖然已經過了立春,但外頭還是很冷……我想睡在有屋簷的地方……」

  老人一面發抖,一面仰望良彥,聲音嘶啞又虛弱。

  「的確,祢的身子受不了京都的冬風。」

  黃金代替身旁的良彥表示同情,點了點頭。

  「呃,話說回來……」

  良彥硬生生地張開凍僵的嘴巴。

  「我看到『窮鬼』這個名字時,還在想是什麼神明,滿心期待地跑來這裡……」

  根據黃金所言,這次宣之言書浮現的「窮鬼」,其實是連對神社和神道所知不多的良彥都知道的某尊神明的別名。

  「原來『窮鬼』……就是『窮神』啊?」

  良彥從手上的宣之言書抬起頭來,在他的視線前端,活像個流浪漢的老爺爺正獨自在寒風中發抖。

      ◆

  「我先前住的,是某個男人的家……」

  河邊沒有遮蔽物,實在太過寒冷,所以良彥等人移動到附近的公園,再仔細聽窮神說明原委。平日的午後、陰天加上冷風吹拂,使得外頭幾乎不見行人的蹤影。

  「我剛附在他身上的時候,他是個闊氣的上班族,在同期同事之中是升遷得最快的一個……可是,說來慚愧,你也知道我是窮神嘛。」

  坐在水泥砂漿長椅上的窮神,駝著背玩弄骯髒的指尖,並抬眼看著坐在祂身旁的良彥。

  「唉,說來也是必然的發展,因為我附在他身上,那個上班族先被降職,後來被裁員,變得一貧如洗。」

  「……不出我所料,好慘……」

  良彥把手插進夾克口袋中,苦著臉聽窮神說話。

  由於被窮神附身,竟從原本的平步青雲落到突然被裁員的田地。良彥自己也因為膝蓋受傷而放棄棒球,並因此離職,之後經歷了繭居生活,步上打工族之路,他對於那個上班族的經歷,可說是感同身受。

  「不過,這不是祢所期望的發展嗎?何必離開那個家呢?」

  黃金坐著,蓬鬆的尾巴捲在腳邊,詫異地歪了歪頭問道。

  窮神動了動長滿鬍渣的嘴,難過地垂下視線。

  「且聽我道來吧,狐狸兄……祢也知道,我是窮神,會讓寄居的家庭變窮。窮神吸取的,就是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和凡人拚命賺錢時的『氣力』。不過,有種東西比上述兩者更令我期待……」

  良彥興味盎然地聆聽祂的話語。

  「我喜歡看變窮的凡人積極進取、東山再起的模樣。或許你們會覺得這很矛盾,但是凡人勇敢面對考驗的姿態真的很美。只要看到這種情景,我就會心滿意足地離開那個家。」

  良彥五味雜陳地皺起眉頭。明明是自己害人家變窮,卻又喜歡看凡人勇敢對抗貧窮的模樣,良彥實在搞不懂神明在想什麼。

  「按照平時的事態發展,那個被裁員的上班族,應該也會不屈不撓地活下去。可是……是時代不同了嗎……」

  說到這裡,窮神嘆一口氣。

  「我本來以為他會立刻去找新工作,誰知道還能請領那個叫什麼失業給付的期間,他成天都窩在家裡打電動;等到不能領了以後,他就向女朋友借錢、向父母借錢,跑去賭博,想藉此翻本。可是,贏錢哪有這麼容易?後來他又跑去地下錢莊借錢……還交了一些壞朋友……」

  窮神因為寒冷以外的理由而發抖,用雙手摀住臉龐。

  「即使是住大雜院、吃番薯葉,依然肯勤奮工作的凡人究竟到哪去了!為什麼……為什麼我看到的是每晚都在網拍上轉賣偶像演唱會門票的模樣?我想看的不是這個!」

  良彥困惑地看著落魄潦倒的老頭放聲大哭。

  「呃,可是,反正祢已經達成讓他變窮的目的啦……祢已經嘗到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吧?」

  「我的確嘗到了。可是這和我……這和我期待的不一樣!我想看的是凡人變窮之後力爭上游的模樣,才附在他身上的!」

  窮神含淚叫道。黃金五味雜陳地動了動耳朵,嘆一口氣說:

  「祢身為窮神,居然有這種奇妙的堅持……」

  既然喜歡凡人積極進取的模樣,那已經不叫「窮神」吧?

  「曾幾何時,凡人變了。一直以來,我都是挑選那種心靈堅強、不像是會輸給貧窮的凡人附身……不,或許是我的力量衰退,才會看走眼……」

  窮神抬起頭來,一臉憂愁地凝視著自己滿布皺紋的手。

  「現在還有人在奉祀瘟神,可是,奉祀窮神的地方已經寥寥無幾……」

  良彥百感交集地望著窮神。的確,應該沒幾個神社會想奉祀招來貧窮的神明吧。

  「窮神也是神,未得到應有的款待,力量當然會衰退。」

  黃金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窮神。

  「聽說窮神的數量比從前少了許多……」

  得不到凡人敬畏的眾神失去原本的神威,力量衰退,甚至有許多神明猶如春天的融雪一般消失無蹤。

  「我從前的老朋友都一尊尊地消失啦……」

  窮神露出自嘲的笑容,宛若在說下一個就輪到祂。

  「呃,可是,站在人類的立場……」

  當兩尊神明互送安慰的視線時,良彥揀選著言詞,插嘴說道。他險些陷入彷彿看著小精靈逐漸滅絕的心境,但是仔細一想,又覺得怪怪的。

  「一被附身就會變窮的神明,對人類而言,似乎是種麻煩……」

  雖然對窮神過意不去,但是沒有窮神,對人類反倒是好事一樁。如果可以選擇,大家當然都希望住在家裡的是福神。

  「良彥,世上沒有不必要的神明。」

  黃金啼笑皆非地搖動耳朵,仰望良彥。

  「窮鬼的存在,是為了讓人們別忘記『豐衣足食的生活絕非理所當然』的道理。人如果一直過著富裕的生活,就會越來越自大、越來越傲慢;而窮鬼能夠防止這類情況發生,給予人類自我反省的機會,是很重要的神明。」

  「啊……嗯,經祢這麼一說……」

  良彥倒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說歸說,他還是很難歡迎窮神上門。

  看到良彥的反應,窮神望向遠方,嘆了口氣。

  「沒想到現在的凡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明白……時代真的變了……」

  窮神細若蚊聲地喃喃自語。黃金望著祂說道:

  「不過,窮鬼,祢不用擔心。祢要交辦的差事,應該就是尋找讓祢寄居的新家吧?」

  聞言,窮神對黃金投以求救的視線。

  「你、你們肯幫我找嗎?最好是心靈純潔,不因些許的貧窮生活而灰心喪志,願意腳踏實地掙錢過活的人住的房子……」

  良彥看著兩尊神交談,盤起手臂,不知該如何是好。把窮神送上門,等於是讓那戶人家變窮;即使這是神明的吩咐,身為人類,他還是覺得有點良心不安。

  「雖然心靈純不純潔我是不知道,不過我有個最快的方法。既然能夠幫上神明的忙,他應該也求之不得,畢竟他是差使嘛。」

  聽黃金一個勁兒地自說自話,良彥挑了挑眉。

  「其實我現在為了監視這小子,住在他家;即使再多添一尊神,也沒什麼──」

  「祢在胡說什麼!」

  在千鈞一髮之際,良彥硬生生地抓住黃金的鼻口。

  「祢不過是個賴在我家不走的食客,憑什麼邀請其他神來住啊!」

  「放叟。」

  「我可沒說過祂可以來住我家!」

  「偶叫你放叟!」

  黃金甩開鼻口上的手,活像被水淋濕一樣抖動身體,並瞪著良彥。

  「突然抓住我的鼻口,你是何居心!別的不說,你對神明向來缺乏敬意!趁這個機會讓你見識窮鬼的神威,才能改掉你那種膚淺的觀念!」

  「不不不,祢在胡說什麼啊!為什麼是我家?我妹還是學生耶!如果是錢多到滿出來的有錢人家也就算了,我們家可沒有餘力收留窮神!」

  「哎、哎,你們倆先冷靜一下……」

  窮神夾在吵得不可開交的良彥和黃金之間,一臉尷尬地開口說道:

  「狐狸兄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們窮神進不了已經有其他神明居住的房子,所以我不能寄居在狐狸兄的家,很遺憾……」

  「咦?啊,這樣嗎……」

  良彥虛脫地吁了口氣。若是如此,窮神就不能住進被黃金占據的良彥家。

  「是嗎?原來祢們還有這種規矩……」

  黃金遺憾地嘆一口氣。

  「我本來是想幫這尊可憐的老神,早點找個暖和的地方住下來……」

  一道糾纏的視線隨著這句話投射過來,良彥一臉不快地回望黃金。

  「又、又不是非住我家不可!只要幫祂找到新家就好吧?」

  的確,宣之言書上出現窮神的名字,只是要良彥替祂辦事,並非要求良彥收留祂。

  「沒錯。不過,你真的明白嗎?窮鬼附身,代表那戶人家會變窮。只要自己家能夠逃過一劫,別人家的死活你就不管嗎?」

  面對黃金犀利的問題,良彥一時答不上話,「唔」了一聲。這隻狐狸還是一樣,盡往他的痛處踩。

  「我、我知道啦!所以,呃,只要找稍微變窮也無妨的人家就好吧?」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說道。反正比良彥家富裕的家庭多得是,找一戶這種人家收留窮神就行了。

  「再說,只要在那個人完全破產之前,讓窮神再次搬家就行了啊!多得是解決的方法……應該啦。」

  在寒風吹拂的午後公園裡,最為冰冷的是狐狸盯著良彥的眼神。良彥感受著零下的溫度,覺得自己似乎陷入騎虎難下的困境。

  「哦……哦哦……差使啊,你肯接下這份差事嗎?替我找新家……」

  隨著窮神的這句話,良彥手上的宣之言書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原本是用淡墨寫下的「窮鬼」字樣,宛如用毛筆重新描過一般,變成濃濃的墨色。

  「……如果有窮神專用的房仲公司就好了……」

  良彥一面凝視著宣之言書,一面在寒空之下深深地嘆一口氣。

    二

  「要我告訴你有錢人住在哪裡?」

  聽到良彥這個沒頭沒腦的問題,孝太郎明顯地皺起眉頭。

  「咦?什麼?怎麼回事?上個月你不是才跟我說要去溫泉,叫我借錢給你嗎?你終於走到賣身這一步啦?」

  良彥一如平時地來到神社,卻發現迎接他的孝太郎明明還在工作,穿的卻不是他熟悉的白衣和袴裝,而是藍黑色西裝外加黑色大衣,腳上也穿著皮鞋。

  「我幹嘛賣身?」

  「哦,我以為你很缺錢嘛。」

  孝太郎答得極為爽快,臉上毫無反省之色。即使他認為良彥缺錢,依然沒有借錢救急的念頭,實在很符合他的作風。

  雖然大主神社是間旅遊導覽書上也有介紹的知名神社,但隨著季節轉寒,香客也變少。在良彥來訪的現在,境內只看到兩組來參拜的客人。

  「不好意思,我還沒那麼墮落。只不過是有個熟人……在找贊助商。你人面那麼廣,應該認識有錢人吧?」

  因為外貌英挺、態度親和而大受氏子太太們喜愛的孝太郎人脈極廣,從身為企業老闆的氏子到宮司女兒的穗乃香,交情都不錯;就算他認識什麼重量級人物,也不足為奇。良彥避重就輕地說明過後,視線重新停留在孝太郎的服裝之上。

  「話說回來,你今天怎麼穿西裝?」

  自成人禮以來,這是良彥頭一次看見孝太郎穿西裝。平時看慣他那身亮藍綠色的袴裝,如今看來感覺格外突兀。

  「我待會兒要去拜訪贊助商。」

  「贊助商?什麼的贊助商?」

  「神社的。」

  孝太郎調整一下繫不慣的領帶,如此回答。

  「神社是宗教也是娛樂,經營神社更是一門生意。光靠香客每天捐獻的香油錢和授予品(註6)的營業額,根本無法維持一間神社。所以,去拜訪肯贊助我們的企業,拜託他們今年也多多關照,是理所當然的工作。正好年初的繁忙期過了。」

  雖然孝太郎一站到神明面前,參拜起來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誠;但是從高中時代就信奉現實主義的他,在這方面分得非常清楚。神明很重要,神事也很重要;但是沒有錢,什麼事都辦不成──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事實上,經營不善的神社很多。我們神社也一樣,最近受到經濟不景氣的影響,贊助金額變少了。一定要牢牢抓住贊助商才行。因此,就算回程叫我去跑業務、爭取新的贊助商,我也願意。」

  孝太郎一面整理衣襟,一面繼續說道。

  「今年多虧贊助商大爺們給的寶貴贊助金,我們才能把婚禮會場的老舊壁紙換新、把落地宮燈換成LED,並增添新家具、增加西式廁所,擬定新的婚禮企畫,藉此招攬更多客人、提升收益。客人滿意,職員也滿意,這就叫『雙贏』。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良彥用狐疑的眼神看著雙手合十的孝太郎。年底舉辦神事時,從他那身英姿煥發的烏帽子裝扮,良彥似乎看見他面對神明時的虔誠之心;但是現在看著身穿西裝的孝太郎大談損益平衡點,又讓良彥產生看到幹練業務員的錯覺。

  「這個男人還是老樣子,清濁並容……」

  連黃金都翹起耳朵,傻眼地喃喃說道。然而,想當然耳,孝太郎聽不見祂的聲音,只是匆匆忙忙地看了手錶一眼。

  「所以我沒有餘力,也沒時間介紹贊助商給別人。」

  「不,我不是要你介紹啦,只是要你隨便講一家……」

  「自己慢慢去找,一步一腳印。」

  孝太郎打斷良彥的話,並回應宣告出發的前輩。

  「拜拜,我要走了。」

  「咦?等、等一下!」

  「祝你好運。」

  孝太郎不理會良彥的制止,揮了揮手,轉身走向停車場。

  「真無情……」

  良彥皺著眉頭喃喃說道。這小子還是老樣子,利害得失算得很清楚。

  「……好一位無隙可乘的仁兄!他的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為神明、為神社、為人民籌措錢財的清高氣魄……」

  良彥身後的窮神一面撫著盤在胸前的手,一面發抖。

  「可怕,太可怕了。這樣的人適合的是惠比須神(註7)。」

  「居然連神都害怕,那小子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良彥啼笑皆非地用視線追逐著孝太郎的背影。不過,經祂這麼一說,良彥也有同感。換成良彥是窮神,附在孝太郎身上一樣拿他沒轍。這應該不只是因為孝太郎是神職人員的緣故。連窮神都畏懼三分,就某種意義而言,孝太郎當真是最強的男人。

  「好,又回到原點了,該怎麼辦才好?」

  黃金目送孝太郎坐進車裡,冷靜地仰望良彥,如此問道。

  「還能怎麼辦……?」

  良彥嘆一口氣,苦著臉仰望天空。

  「只能一步一腳印,慢慢找啦!」

  陰霾的天空裡,看不見和煦的陽光。

      ◆

  京都有好幾處高級住宅區。這些地區並不是新興住宅區,大多是從以前就住在該地的資產家或企業大老闆的住宅,蓋在寬闊的土地上、附有停車場和庭院的平房隨處可見。只要前往那一帶物色,或許能夠找到窮神中意的房子──得出這個結論的良彥帶著兩尊神,走在冬天的京都街頭。

  「絕大多數的窮神,都是為了品嘗有錢人跌落谷底時的『落差』而寄居在有錢人家。」

  離開大主神社,前往距離最近的高級住宅區的途中,窮神說出祂對新家的要求。

  「剛才我也說過,我喜歡看變窮的凡人積極進取、力爭上游的模樣。所以比起大富之家,我更常待在小康家庭裡。小康家庭通常比較團結,即使變窮以後,也能同心協力地努力過活。」

  「哦?這樣啊?」

  良彥隨口附和,吹過盆地的寒風讓他冷得縮起身子。來到高野川的橋上,一陣更強的風吹來,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

  「可是,把祢送進小康家庭,那戶人家不就一下子變窮了嗎?這樣我會良心不安。這次祢能不能去有錢人家啊?我會替祢找個好人家的。」

  如果可以,良彥希望窮神以後也能盡早離開那戶有錢人家,在有錢人之間輾轉遷徙。

  面對良彥的提議,窮神略微遲疑地轉動視線,最後乖乖地點頭。

  「我只是想在有屋簷的地方睡覺,不能奢求太多,也不好意思給差使兄添麻煩。」

  良彥原本以為窮神會繼續堅持,沒想到祂居然乖乖妥協,因而忍不住打量起走在身旁的落魄老頭。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希望是住在沒有神佛信仰的家庭裡。因為和神佛有緣的房子,常會有神佛的眷屬前來巡視;祂們一發現有危害家庭的神明寄居在房子裡,就會毫不留情地動手驅趕。」

  殘破的衣袖翻飛著,窮神冷得彎下腰來。

  「原來當窮神也挺辛苦的……」

  良彥喃喃說道。他本來以為,窮神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原來條件和喜好還挺多的。

  「啊,還有,最好是有味噌的家庭……」

  「味噌?」

  這和窮神有什麼關係?

  良彥忍不住反問,黃金將視線轉向他。

  「窮神愛吃烤味噌。從前還時興過拿烤味噌當交換條件,請窮神離開房子的做法。」

  「是嗎?我沒聽過。」

  「我想也是,反正我也沒期待你聽過。」

  見了良彥的反應,黃金深深地嘆一口氣。良彥身為代理差使,卻對《古事記》、《日本書紀》、眾神及日本古代習俗一無所知,這一點祂再清楚不過。

  「味噌只要能夠偶爾嘗一點就夠了。」

  窮神露出黃板牙,嘻嘻笑道。

  「哎,味噌這種東西,現在應該每個家庭都有吧?」

  良彥彎進平時鮮少經過的小巷,走向豪宅林立的區塊。窄小的道路大多是單行道,不習慣的人應該會暈頭轉向吧。

  「問題是要選哪一戶有錢人家……」

  良彥盤起手臂沉吟。他本來覺得隨便找間豪宅把窮神丟進去就好,但說不定人家只有房子氣派,其實已經瀕臨破產。一思及此,良彥就覺得麻煩至極。說來說去,問題都是出在神明居然會害人變窮這種不合理的機制上。如果祂是帶來幸福的神明,良彥不就可以開開心心地替祂找個新家嗎?

  良彥悶悶不樂地彎過轉角,視線停留在並排於窄巷旁的豪宅。有些房子似乎改建過,外牆煥然一新;有些房子則保留自古流傳下來的山形屋頂,用板牆圍著。這些房子占地極廣,每一戶都能夠輕易容納兩棟良彥的家;面向道路的車庫裡,盡是高級進口車或高級國產車,每輛車都打蠟打得閃閃發亮,傲然停駐著。

  「……如果我生在這種人家,我的人生應該會完全不同吧。」

  良彥仰望某戶擁有典雅歐風大門的人家,喃喃說道。黃金在他的背後冷靜地忠告:

  「強求沒有的事物,只是自討沒趣而已。」

  「作作夢又有何妨?」

  良彥不快地反駁黃金,視線不經意地停留在某一輛黑色的高級進口車上。只見一個看似司機的西裝男子站在車邊,似乎正在等待主人;而矗立在他身後的,正是這一帶最頂級的豪宅。

  兩層樓的宅院是純和風建築,外頭有瓦簷灰泥牆環繞;宅院的牆壁漆成高雅的枯葉色,窗戶上懸掛著高級竹簾;格子門底下是石版地,地上擺放著竹子編製的落地燈。乍看之下,活像是日式旅館或高級日本料理店。

  「要賺多少錢才能蓋這種房子啊……」

  牆壁和門的木材都很新,或許是最近才剛改建過。

  「乾脆就選這裡吧?」

  良彥半是自暴自棄地如此提議。如果是這個家,即使因為窮神寄居而破一點財,應該也能撐下去。

  「的確,在這個房子裡,應該能夠品嘗到最棒的『落差』……」

  駝著背的窮神也面露期待之色,不住地打量那棟房子。

  此時,一個體格壯碩的男人打開格子門,走了出來。良彥忍不住靠向對面人家的牆壁,躲藏起來。他並沒有做任何壞事,但是他們正在打的主意,或許會導致這戶人家變窮,因此他覺得有點尷尬。

  走出豪宅的男人沒察覺到良彥,坐進停在眼前的轎車;司機駕輕就熟地引導主人上車之後,自己也以流暢的動作繞到駕駛座。

  「他是哪家公司的老闆嗎……?」

  贊助神社的是否就是這樣的人?良彥的視線追逐著發動引擎離去的轎車,喃喃說道。

  「話說回來,這個房子的錢味可真濃。」

  窮神在良彥背後抽了抽鼻子。

  「雖然不知道住在這裡的凡人為人如何,不過應該是個不壞的選擇吧。」

  「啊,是嗎?那就決定……」

  正當良彥打算拍板定案時,頭頂上傳來的聲音讓他連忙閉上嘴巴。

  「高森先生好像出門了。」

  聲音的來源應該是這棟房子的住戶。良彥的頭頂上正好有盆栽,所以看不見對方,那人或許是在窗邊聊天。不知道是不是有客人來訪,接著傳來好幾個女性的聲音。

  「他的女兒離家出走,還沒回來吧?之前才剛接受過警察輔導。」

  「是啊,我也聽說他女兒還沒回來。」

  「這種時候他還有心情出門?」

  「高森太太也真能忍啊。」

  看來良彥多半是撞上尷尬的場面。他環顧四周,看看能否移動到其他地方;如果繼續待在這裡,恐怕會聽見一些不該聽的事。對於婆婆媽媽們那些天南地北的八卦話題,他敬謝不敏。

  然而,她們一反良彥的希望,聊得越來越起勁。

  「哎呀,妳不知道嗎?高森太太有外遇。」

  正當良彥想悄悄離去的瞬間,頭頂上落下的驚人之語,讓他忍不住和窮神互看一眼。

  「她總是趁著老公不在家的時候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我早就覺得奇怪了,後來居然看到她和年輕男人一起進賓館。」

  「天啊!真的嗎?」

  「平時看她溫溫順順的,沒想到這麼厲害。」

  「妳在說什麼啊?那種型的女人最精明了。」

  連黃金也受不了婆婆媽媽們的話題,一臉不耐地把耳朵往後翹。

  「他們怎麼不乾脆離婚呢?」

  「他們不會離婚的啦,現在離婚百害無一利。」

  「就是說啊,畢竟得顧慮外人的眼光。再說,就算夫妻之間已經沒有感情,但老公還是會給生活費嘛。」

  肆無忌憚的笑聲落下來。雖然事不關己,良彥還是覺得很難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全國的爸爸加油吧──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為他站在男性的立場嗎?

  「……差使兄,說這種話我很過意不去……」

  正當良彥不愉快地嘆一口氣時,窮神略帶顧慮地說道。

  「怎麼了?」

  回頭一看,只見祂低著頭,玩弄著雙手的手指。下一瞬間,祂突然抖動肩膀,放聲大哭。

  「我、我……我還是別去這戶人家了!待、待在這種家庭,還沒嘗到『落差』,我就已先崩潰……」

  良彥感到輕微的暈眩,用手摀著額頭。祂明明是窮神,怎麼會如此脆弱?

  「有錢人的家庭搞不好都是這樣,相敬如『冰』喔。」

  連續劇裡那種溫馨的家庭,在現代或許不多見了。良彥好言相勸,窮神用雙手摀著臉,發出嗚咽。

  「那、那我不要去有錢人家!我要和樂一點的家庭!要是寄居在那種家庭,我一定每天都不得安寧!」

  窮神抓著良彥的夾克衣襬懇求。

  「拜託你,介紹其他房子給我!我不想去這戶人家!」

  「真的假的……」

  良彥虛脫無力地跌坐下來。他原本以為大功告成了,這下子又得從頭來過。

  「你最好有所覺悟,這不是三、兩下便能擺平的事。」

  黃金搖著金色的尾巴,嚴肅地說道。

      ◆

  「這裡是咱的地盤。」

  離開高級住宅區之後,良彥又帶著窮神看了許多房子,並給予建議;但窮神一下子說針鋒相對的婆媳很可怕,一下子說寵物犬的叫聲很嚇人,一下子又說次男被人霸凌很可憐,總是提出一堆理由,不肯點頭同意。

  在寒空下四處遊走的良彥來到商店街的一角,發現某間家族經營的蔬果店。他認為這裡不錯,便建議窮神住下來。誰知正當良彥等人研議的時候,突然有個古銅色皮膚、眼睛又凸又大、穿著土黃色和服的老婆婆冒出來。

  「想寄居的話去別家。」

  一看見她的身影,窮神便大聲尖叫,躲到良彥身後。良彥對祂的反應略感驚訝,打量著眼前的老婆婆。她穿著骯髒的草鞋,白髮斑斑的頭髮雜亂地束起,一雙大眼閃耀著陰森可怖的光芒,讓人聯想到蛇或青蛙。

  「咦?她、她是誰……?」

  良彥忍不住緊張起來,腳邊的黃金代替老婆婆回答:

  「瘟神。」

  「瘟神!」

  看到良彥的反應,瘟神把手臂放入袖子中,賊賊一笑。

  「沒錯,咱就是瘟神。凡人、狐狸和窮神為何一起行動,咱不知道;不過這個家已經有咱了,你們別想搶地盤。」

  仔細一瞧,站在良彥等人看上的蔬果店前的店員臉色很差,還不時咳嗽;後頭寫字的女性也一下子用手觸摸額頭,一下子痛苦地摀著胸口仰望天花板,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

  「最近的窮神連落腳處也不會自己找了嗎?真窩囊。」

  瘟神窺探躲在良彥身後的窮神,呵呵笑著。

  「還、還不是因為祢們搶我們的地盤!」

  「強者得勝,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沒人奉祀的窮神會有什麼下場,已經很明顯了。」

  「不、不過是有人奉祀,祢有什麼好跩的!」

  聽見祂們爭吵,良彥悄悄回頭詢問黃金:

  「瘟神有那麼多人奉祀啊?」

  良彥從沒關心過祭神,自然不知道瘟神有沒有人奉祀。

  「奉祀瘟神的地方是不多,不過京都的八坂神社舉辦的祇園祭,就是起源於為了安撫散播疾病的瘟神而舉辦的祭典。」

  「那超有名的耶!」

  聽了黃金的說明,良彥忍不住叫出聲來。沒想到日本三大祭之一的祇園祭,居然和瘟神有關。同時,他也對於身為京都市民,卻連祇園祭的由來都不知道的自己產生些許質疑。

  「除此之外,還有神社的年中祭祀。比如春花飛散之際,為了防止瘟神與花朵一起四散而舉辦的鎮花祭;從前在京都四角舉辦的道饗祭,也是為了防止瘟神進入而辦的祭典。」

  「真的假的……原來奉祀瘟神的祭典這麼多……」

  「相對地,正確奉祀窮神的地方很少。雖然祂們有時會被列在災厄神之中一起奉祀,但是力量衰退仍是在所難免。」

  黃金用黃綠色的雙眼注視著兩尊神,輕輕地嘆一口氣。神明是將人的敬意化為神威,就這一點看來,窮神不敵瘟神也是理所當然。在良彥身後持續進行的爭執,也是窮神始終居於下風。話說回來,思及祂那種動不動就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而落淚的纖細性格,兩者的強弱關係應該不單單是祭祀的有無所造成。

  「差、差使兄!你也幫我說說話啊!以瘟神的本事,祂大可以去找其他房子!」

  窮神拉著良彥的夾克,淚眼汪汪地哭訴。

  「可是我能夠寄居的房子很有限!你、你不覺得祂應該讓給我嗎?」

  良彥連忙安撫窮神,又偷偷瞥了瘟神一眼。的確,站在良彥的立場,找到窮神的房子,他就可以交差;如果能夠透過協商請瘟神讓出房子,自然是再好不過。

  「……呃,哎,雖然我想祢應該不會同意啦……」

  良彥盡量放低姿態,開口說道。無論結果如何,談判是自由的。

  「不過,如祢所見,我只是希望能讓這個年老力衰的老頭子在溫暖的房子裡生活,所以……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厚臉皮……但能不能請祢把這戶人家讓給祂呢……?」

  良彥露出討好的笑容,如此提議;瘟神用鼻子冷哼一聲,打量著良彥。

  「你明明是個凡人,卻當窮神的幫手,真是不可思議。不過,咱也不能說讓就讓,如果你的條件開得夠好,咱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條件……?」

  瘟神像在秤斤掂兩似地,從頭到腳打量了反問的良彥一遍。

  「咱可以寄居在房子裡,也可以附身在人身上,而且不受窮神那種一家只能有一尊神的規矩限制。」

  祂用那雙炯炯生光的眼睛看著良彥,露出賊笑說:

  「如果咱可以附身在你身上,我就把這戶人家讓給祂。」

  聽了這個條件,良彥光速低下頭。

  「不用了謝謝。」

  「差使兄~!」

  人類聽不見的慘叫聲,響徹冬天的商店街。

    三

  「良彥,你居然為了自保而怠慢神明交辦的差事,真是豈有此理!」

  良彥逃也似地離開商店街後,黃金在狹窄的巷弄一端,狠狠踹著良彥的腳。

  冬天的太陽已經西斜,風似乎變得更冷。從附近的小學放學的低年級兒童一面和朋友嬉鬧,一面橫越巷弄。

  「我、我沒有怠慢啊!再說,保護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

  誰會沒事自願引災病上身?被踹的腳因為寒冷而加倍疼痛,良彥忍著痛楚,發出低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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