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澤伊織]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台/繁]

  裏世界遠足 3 山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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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宮澤伊織

  插畫:Shirakaba

  譯者:御門幻流

  圖源:拉菲

  錄入:想要看liar的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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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簡介

  由不善表露情感的少女們正面交鋒所展開的生存遊戲第3集堂堂登場!

  新銳SF作家全力呈現

  與「日常」比鄰而居的「非日常」。

  前去探尋「不應調查的事物」吧——

  女大學生.紙越空魚在偶然間發現的另一個世界〈裏側〉,是一個充滿種種日本知名的危險怪談與都市傳說,神祕而不可解的世界。

  在因緣際會之下,她於〈裏側〉結識了仁科鳥子,由兩個女孩子展開的異世界探險求生譚就此開幕!

  2021年TV動畫上映,漫畫版亦好評發售中!

  作者簡介

  宮澤伊織

  出生於秋田縣。於2011年以作品《僕の魔剣がうるさい件について》(角川Sneaker文庫)出道,2015年以作品《神々の歩法》於第6屆創元SF短篇獎中獲獎,並且加入冒險企劃局,以「魚蹴」之名替「インセイン」(新紀元社)等桌遊撰寫遊戲內文和世界觀設定。除此之外還有推出《ウは宇宙ヤバイのウ!~セカイが滅ぶ5秒前~》(一迅社文庫)等諸多作品。

  畫師簡介

  shirakaba

  插畫家。其餘擔綱作品有《世界がデスゲームになったので楽しいです》等。

  CONTENTS

  檔案9 山妖氣

  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參考文獻

1

  在我還是被害者的時候──

  我擺脫邪教的眼線離家出走,躲進已成廢墟的情趣旅館裡的其中一個房間時,老實說我也沒信心堅稱自己意識清醒。因此,當我瑟縮在以骯髒麻布堆起的臨時床鋪上,忽然有一名身體非常柔軟的紅色巨人輕輕拍著我的背時,我不知為何將它當成了自己的母親。

  即便如此詭異,這個體驗對我而言仍是一段窩心的回憶。

  天亮後,我立刻離開廢墟返回家中,將裝有燈油的桶子放在身旁,獨自一人待在客廳等家人回來。只不過,就算我等到日落,屋內已一片漆黑,還是不見任何人返家,我有印象當時的自己感到格外寂寞。

  那時的我莫名覺得──自己需要用火。

  ──在被取子箱Kotoribako傷到內臟後,大家認為接下來的慶功宴要吃什麼才好?

  針對此一議題進行討論,得出的結論是吃粥比較適合,於是我、鳥子和小櫻來到位於池袋西武百貨公司裡的一間中華粥餐廳。

  儘管只是基於肚子不舒服就該吃粥的膚淺想法才跑來這裡,不過看著菜單上註明是由隔壁中藥行監製的各式藥膳料理,就覺得吃了當真能強身健體。

  「挺煩惱該點烏梅粥套餐還是雙色粥套餐。女士套餐是有附焢肉,可是份量比較少……鳥子妳決定了嗎?」

  看著菜單陷入思考的鳥子,聽過我的提問後回答:

  「這擔擔麵看起來真好吃。」

  喂。

  「不是說好要來吃粥的嗎?」

  「誰叫有肉的料理那麼少。而且這間店的氣氛也不適合讓人乾杯慶祝啊。」

  鳥子鬧脾氣地嘟著嘴。

  這天是平日午後,店內約有四成的座位都已坐了人,除了我們以外都是些頗有年紀的婦女。至於菜單上的飲料,絕大多數都是看似對身體有益的熱茶。因為這間店主打的餐點就是茶跟粥,這是再自然不過了。

  「畢竟這裡是藥膳餐廳,妳這是哪門子的抱怨啊?」

  小櫻瞪了鳥子一眼。

  「就先點茶吧。記得茶水是無限供應。」

  「咦,真的嗎?還真划算耶。」

  「中式茶好像都是這樣,能一直請人回沖。」

  鳥子聽完小櫻的解釋後,狀似被勾起記憶般睜大雙眼。

  「啊~我小時候好像有在中華街喝過!」

  「是橫濱那裡嗎?」

  「溫哥華。是母親帶我去的。」

  母親……嗎……

  鳥子在提到家人時,目光有稍微瞥向一旁。她嗓音略低,音調聽起來相當平靜。相傳人在聊起往事之際,視線會對準特定的方向。鳥子是看向左下方。或許是與已故家人的回憶,都存放在腦內的那個位置也說不定。

  想說機會難得,大家決定挑從未喝過的茶,於是我點了冠藤茶,鳥子是山楂茶,小櫻則是玫瑰茶maikaicha

  「maikaicha是什麼?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我也不清楚,上面寫說有穩定煩躁情緒的效果。」

  「感覺上很適合小櫻小姐喝呢。」

  「啊~總覺得心情變煩躁了,真希望飲料能趕快送上來。」

  沒多久就送上來的玫瑰茶maikaicha,原來就是Rose Tea。我喝了一口鳥子的山楂茶,嚐起來非常酸。至於我選的冠藤茶屬於清香型,味道出乎意料地順口。

  我們喝著溫熱的中藥茶,搭配隨茶附贈的南瓜子時,鳥子率先打開話題:

  「小櫻,關於冴月的筆記,在那之後怎麼樣了?」

  小櫻略顯猶豫地回答。

  「已收進DS研究會的保管庫裡,以免有人拿去翻閱。」

  DS研究會──全名為暗黑科學研究獎勵協會。這個成立於九零年代、有著詭異名稱的民間團體,以自己的方式在調查裏世界。裏世界被該團體命名為Ultra Blue Landscape,簡稱UBL。雖然這個團體有著很聳動的名稱,但活動內容其實相當單調,現在就只是負責收容和(不抱希望地)嘗試治療曾經前往UBL的受害者。儘管這麼形容是有點難聽,總之就跟收拾爛攤子毫無分別。

  在縮減的業務之中,也包含收集來自裏世界的物品──UB產物。因此花錢收購我們帶回來的〈鏡石〉跟〈無限貝殼〉等神祕物品的,實際上便是DS研究會。

  閏間冴月在加入DS研究會的期間忽然失蹤,而她留下的研究筆記是以一般人無法閱讀的文字所寫,於是一直擱置在研究會裡。不過那些文字似乎是裏世界的語言,我們更是親身體會到如果把內容唸出來,將會引發驚世駭俗的現象。

  「你們不再找人閱讀了嗎?那可是尋找冴月的線索耶。」

  「妳傻啦,太危險了。要不是多虧小空魚,妳早就沒命啦。」

  「這麼說是沒錯啦……那叫做取子箱對吧?沒想到那東西會憑空冒出來,真是嚇死人了。」

  「僅僅以嚇死人三個字來形容當時狀況的妳,才真的是嚇死人呢。」

  聽著鳥子跟小櫻的對話,我不由得咬緊下唇。

  她們似乎以為當時出現的只有取子箱,唯獨我一個人知曉在唸完筆記之際,閏間冴月也在同時現身了。

  鳥子尋尋覓覓的閏間冴月,目前已與裏世界深處,也就是Ultra Blue另一頭的存在產生聯繫──在摧毀取子箱當時頓悟的上述事實,我沒有讓兩人知道,也並未告訴DS研究會的汀。理由是我不確定該不該說。小櫻看似能接受閏間冴月已經不在世上的現實,可是依照我的觀察,鳥子還沒有放棄。

  棲息於裏世界的〈它們〉,難道是想用這種方式勾引鳥子,讓她跟閏間冴月一樣被帶離人世嗎?

  當我邊喝茶邊思考之際,料理接連送了上來。

  「喔,來了來了。」

  「看起來真可口!我開動了~」

  由於我已經飢腸轆轆,因此餐點一放上桌,我馬上大快朵頤。

  我點的是蟹肉粥加雞肉粥的雙色粥套餐。嗯~吃起來真順口。因為口味較淡,配上附贈的乾燒蝦仁跟榨菜一起吃,著實美味。

  想吃肉的鳥子則是點了焢肉粥套餐。在放有焢肉、青江菜以及枸杞的一大碗粥旁邊,還多附了一碗餛飩湯。小櫻是點飲茶套餐,蒸籠裡的蒸餃和燒賣不斷冒著蒸氣。

  看著狼吞虎嚥的我們,小櫻忍不住露出質疑的眼神。

  「我說妳們啊,身體當真都沒事嗎?」

  「嗯,感覺上是沒問題。對吧?空魚。」

  「餐點都很好吃,原則上是還有食欲……」

  我回答得有些猶豫。

  明明距離該起事件只過了兩天,我們吃起飯來已是津津有味。

  老實說,這情況本身就是異狀。

  取子箱是非常邪門的詛咒之物,效果是會侵蝕女性的內臟。這箱子猶如閏間冴月從裏世界扔來的手榴彈,最終我和鳥子是成功摧毀了它,歷經九死一生從裏世界深處平安歸來,卻也因此導致內臟受到重創……理當是這樣才對。

  我們後來有接受身體檢查,得到的結果卻令人一頭霧水。

  原因是我們的身體沒有任何異樣。

  就連斷層掃描也沒能從我們的內臟中偵測到任何陰影。沒有一處發炎或出血。驗血結果都在正常值內。口腔黏膜跟尿液檢測也毫無問題。血壓、視力與聽力全部正常。意思是我們非常健康。若硬要雞蛋裡挑骨頭,就是以二十歲女性的肝指數來說,我的數值稍微偏高,體重也比之前增加了一公斤(鳥子則毫無變動),但全都在正常值的誤差範圍內。

  檢查使用了DS研究會的昂貴醫療設備,所以肯定不會有誤。我們花了整整兩天的時間接受檢查,仔細程度堪比全身健康檢查。

  畢竟取子箱惡名昭彰,像那樣慘遭它的荼毒,我已做好會因此留下後遺症的覺悟,結果卻一點事都沒有。這個事實反倒令人不安,而非安心。

  既然如此,當時那種活生生遭鳥啄食內臟般的痛苦是怎麼回事?至於那些由詛咒產生的紅鳥飛進我們體內、用嘴叼走的東西又是什麼……?

  更何況鳥子當著我的面前差點喪命。光是一想起她沒了呼吸與脈搏的那個瞬間,直到現在仍令我餘悸猶存。

  恐怕我們兩人還是被某種存在啄食並帶走了一些東西……而且是檢查不出來,非常重要的某種事物。這樣的不安一直盤踞在我心中。

  儘管有種實在開心不起來的感覺,但既然現代醫學顯示我們毫髮無傷,再如何操心也莫可奈何。由於已得到醫生的保證可以出院,因此我們離開位於溜池山王的DS研究會大樓,返回池袋,順便找個地方慶祝生還和出院。再怎麼說還是先別喝酒好了。不過我也同意鳥子的說法,沒酒助興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麼。

  「那個,妳的手機從剛才就響個不停,不接聽沒關係嗎?」

  我被鳥子提醒後低頭看去,發現放在桌上的手機正在震動。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是空手道家打來的。」

  我還是姑且拿起手機確認,不出所料,發送訊息者是空手道家──就讀大一的瀨戶茜理,有在練空手道。在忍者貓事件當時與她結識後,她就成了我唯一有交流的學妹。

  因為在兩天的住院檢查期間,大多時間我都閒得發慌,即便有跟鳥子一同觀賞網飛打發時間,不過最大的失算就是我在中間不小心回了空手道家發送的訊息。自此之後她就得寸進尺,不停傳訊息找我聊天。

  訊息內容有《妳目前在做什麼?》(當自己是我的女朋友嗎?)、《妳看過這則都市傳說嗎?》(是看過但我沒興趣深入研究)、《我在住處附近發現這棟凶宅,妳覺得呢?》(妳覺得我能幹嘛?)……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明明我回覆得很冷淡,卻不見她有任何受挫的跡象。

  《有個女生說她跟朋友參加試膽遊戲時碰到怪事,學姊可有興趣?》

  《沒有。》

  《我有稍微跟對方分享之前那件事,她聽了之後頗感興趣,希望下次妳也能一起來。》

  《妳在搞啥啊?那件事別跟外人說。》

  《放心,我是不會把那個說出去的。》

  緊接著又傳來一張畫有手槍的貼圖,令我忍不住皺眉。

  自我跟鳥子從忍者貓手中救了空手道家之後,她似乎以為我們是「怪異專家」,總會找各種理由來糾纏我們。

  空手道家本來就對靈異故事頗有興趣,可是說句老實話,我對她的感覺就只有這個人還真是主動。她被我用右眼注視時,言行舉止明顯變得很詭異,難不成是我對她的心理造成影響嗎……?不管怎麼說,像這種充滿行動力的怪談發燒客當真是不可取。諸如為了見鬼而主動前往靈異地點探險、推倒墓碑或把遺物帶回家等等……在我閱讀過的大量真實怪談之中,經常有人會跨越這條底線,而且絕大多數都面臨淒慘的下場。我並沒有特別關心空手道家,但我終究不希望因為自己的關係害她遭遇不幸。

  《我正在吃飯。》

  我傳完這條訊息便結束對話,將手機切換成飛航模式,蓋在桌上。

  「是空手道小妹吧?妳不理她沒關係嗎?」

  「嗯,反正我正考慮要封鎖她,但我懷疑這樣會導致她跑來大學纏著我。」

  「意思是她很仰慕空魚妳吧?妳就稍微擔待點嘛。」

  「總不能害她捲入我們的事啊。光是現階段就已經讓她知道太多了。」

  「妳說的是很有道理啦……」

  鳥子不滿地嘟起嘴巴。

  其實鳥子對空手道家的態度有些搖擺不定。當她得知空手道家也是閏間冴月的學生時,可說是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原因是她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是閏間冴月唯一的「朋友」。

  話雖如此,鳥子見到我冷漠對待空手道家時,臉色又會不太好看。或許是面對跟自己有相同境遇的人,多多少少會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對方身上,問題是這些都與我無關。鳥子和小櫻偶爾會忍不住吐露她們對閏間冴月的仰慕之情,若是要我仔細傾聽這些內容,老實說真的會令人吃不消。

  「……我說妳們兩個啊,難道還打算繼續去那裡嗎?」

  小櫻發問後,一口咬下手中的芝麻糰子。

  我先和鳥子對看一眼,然後點點頭。

  「是的,不過這次沒打算跑太遠。」

  「嗯,我跟空魚商量過,先試著從傳送門移動至另一個傳送門就好。」

  「瞧妳說得那麼輕鬆,距離還是挺遠的吧。當然光靠步行也是有辦法抵達啦……」

  小櫻在時空大叔事件當時曾跟我一起行動,對裏世界的距離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鳥子點頭回答:

  「我們這次會動用AP-1,所以方便讓我們把小櫻妳家的傳送門當成起點嗎?」

  對於鳥子的一席話,小櫻皺起柳眉。

  「如果我說不方便,妳們會死心嗎?隨妳們高興就好。」

  「謝啦。」

  我緊接在鳥子之後繼續說:

  「我們打算以這種方式擴大行動範圍。畢竟我們至今都沒有離開傳送門多遠,就算已掌握好幾個進入地點也毫無意義。為了今後打算,想先確保已知的傳送門之間的安全路線。」

  「在那個世界裡會有『安全路線』嗎?」

  「原則上就是『沒有異錯Glitch的路線』。」

  「只要邊走邊像是灑麵包屑那樣留下記號,之後再前往就會輕鬆許多。」

  「……這麼說是沒錯啦。」

  小櫻在出聲回應鳥子之前,莫名稍微停頓了一下。

  確實,沿著路線標示記號,日後再前往裏世界會更易於行動。理由是就算沒有我的右眼,也能不必顧慮異錯展開行動。

  換言之,鳥子可以在沒有我陪同的情況下前去探索……

  等等,就算確保安全路線,除此之外的區域依舊非常危險,想想應該是我多慮了。

  「明明都碰過那麼多可怕的事了,為何妳們還是不肯放棄?之前也見識過第四類接觸者有著多麼悲慘的下場吧?我真難以相信在看過那些以後還會想再去那裡,妳們究竟是為了什麼?」

  「嗯~……我想應該是身在兩處的精神狀態有所差異吧。」

  「啥?」

  「比方說作惡夢,儘管在夢中相當害怕,就算清醒後仍清楚記得夢境,〈恐懼的心理〉依然會消失。終究沒人會因為這段體驗就再也不睡覺吧?」

  面對小櫻質疑的表情,我決定更深入解釋。

  「那些分享於網路上的恐怖體驗,我認為也適用這個道理。明明見過很扯的事物飽受驚嚇,但即使再害怕,仍會回歸日常生活。這情況就跟惡夢十分相似。雖然總括來說是基於精神的恆定性,不過裏世界很明顯有對我們的大腦產生影響,因此身處於不同世界的精神狀態理當會不太一樣。所以等我們回到表世界後,自然而然會想再次前往。」

  小櫻抱著頭。

  「我並不是要妳從認知的機制進行推測才問妳這件事。鳥子妳呢?」

  「我……還是想把冴月接回來。」

  鳥子吃完套餐附的杏仁豆腐後,放下湯匙這麼說。

  「我不清楚冴月現在變成怎樣──搞不好已跟小櫻妳讓我們看的那些DS研究會病患同樣淒慘。倘若真是這樣,我認為更是得去把她救回來才行,因為現在已經沒有其他人在探索裏世界了。」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只不過……」

  小櫻原本似乎想說什麼,但講到一半就止住話語。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之後,像是終於注意到似地問道:

  「妳怎麼了?小空魚,身體不舒服嗎?」

  聽見這聲關切,我才驚覺自己正低頭對著已經空了的盤子發呆。

  「那個──我沒事。」

  我甩了甩頭才抬起臉來。

  其實在聽見鳥子聊起閏間冴月的事情時,我很害怕看向她的眼睛。

  因為鳥子這時的視線並非瞥向左下或右上,而是筆直地注視前方。就像是為了追尋閏間冴月那已經遠去的背影,露出猶如正在眺望遠方的眼神。無論面前有著任何東西,都入不了她的眼。

  其實我不時會冒出一個疑問。我的右眼能夠識破裏世界的認知屏障,假如改由鳥子擁有這個能力,現在會變成怎樣呢?

  想必她一定會徹底發揮這股力量,獨自一人不斷深入裏世界,完全不把我放在心上,專注追尋閏間冴月的下落。

  當我如此心想之際,恰巧和鳥子四目相交。

  「空魚,有想好這次要做什麼帶去嗎?」

  「咦?」

  前往裏世界還需要製作什麼嗎?

  鳥子見我滿頭問號,輕輕一笑。

  「便當。之前不是約好下次探險時要帶便當嗎?」

  「啊……啊~對耶。」

  我想起救出受困於如月車站的美軍當時,的確提過這件事。在那之後,因為接連突發性地誤闖裏世界,害我都忘了這件事,所以她是認真的?

  「妳們當作是去遠足啊?我擔心的就是妳們這種心態。」

  小櫻大感傻眼地說。

  「我們會及早出發,去那裡吃個便當,趁天還亮的時候回來的。」

  就算我這麼說,小櫻依舊不改她那質疑的視線。

2

  一週後,現在是星期六上午十點。

  我們來到小櫻家的院子裡集合,完成出發的準備。

  槍枝都已組裝完畢且裝好子彈。話雖如此,步槍還是交由鳥子負責組裝。武器分別有兩支馬卡洛夫手槍、鳥子的AK─101跟我的M4 CQBR。雖有高聳的圍牆及樹木遮蔽,隔壁鄰居應該是看不見我們,可是像這樣在日本的住宅區內配戴槍枝,還挺讓人緊張的。

  「若是現在恰巧有送貨員上門,我們該怎麼辦?」

  「就說我們在玩生存遊戲或角色扮演不就好了?」

  「如果勾起對方的好奇心會更麻煩吧。」

  「送貨員沒那麼閒啦,放心放心。」

  對了,我們這次都有增添新裝備,那就是槍背帶……!其實這東西也沒什麼,就只是裝在步槍上,讓人能把槍扛在肩上的背帶。我們參考生存遊戲相關的部落格,在Amazon上購買了麥格普製的多功能戰術槍背帶。

  我調整好背帶長度,試著把M4背在肩上。

  「空魚,感覺如何?」

  「真的是輕鬆太多了……」

  「對吧。真該早點買的。」

  「既然知道這種好東西就早說嘛。真無法相信我們至今都把這麼重的步槍拿在手上到處跑。」

  「因為我沒想到Amazon有販賣槍的配件嘛。」

  契機是我跟鳥子閒聊時,提及步槍太重害我拿得很累,她便告訴我有個配件叫做槍背帶。其中令人詫異的一點,就是真槍的配件出乎意料還算便宜,即使在日本也能買到軍規產品或具有高還原度的仿製品。

  「子彈也越來越少了,真希望能找到地方補充彈藥。」

  我清點過紙箱裡的剩餘彈藥,這麼一說後,鳥子露出沉思的表情。

  「冴月在裏世界裡有幾處存放物資的地點,但我不太清楚確切位置,能否找到也沒啥把握。以距離來說,應當不會離我們的行動範圍太遠才對,如果方便就去找找看吧。」

  「OK,就把這件事也列入今後的待辦清單裡。」

  我拉起背包的拉鍊,站起身子。

  「那我們去去就回。」

  我打完招呼,卻得不到小櫻的回應。

  回頭一看,只見小櫻雙手環胸,倚靠在玄關門廊的柱子上,雙眼緊閉且眉頭深鎖,神情顯得相當痛苦。

  「小櫻小姐,妳怎麼了?」

  我快步接近她,小櫻先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睜開眼睛後,靜靜地朝著我的小腿踢了一腳。

  「好痛!妳做什麼啦!」

  「我先聲明,我每次可是都抱著今後再也見不到妳們的覺悟在送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不太重人情的那種人……但這還是會對我造成心理負擔。」

  「小櫻──」

  鳥子走過來,將手搭在小櫻的肩膀上。兩人的身高相差很大,感覺就像是一對年紀差距懸殊的姊妹。

  「我母親生前也基於類似的理由經常哭泣。因為伴侶身為軍人,只要一出任務就不知會上哪去,隨時都有喪命的風險,所以每逢送行時都會當成此生最後一次的道別。」

  小櫻不耐煩地看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一眼,隨後望向鳥子的臉。

  「妳特地說出這段催淚的回憶,是對我有什麼好建議嗎?」

  「母親她在加入同樣因為家人參軍所苦的互助會之後,心情變得輕鬆許多。另外她喜歡畫漫畫,每當這種時候就會不停完成作品上傳……好痛!」

  小腿同樣被人賞了一腳的鳥子痛得往後跳開。

  「夠了,都怪我太多嘴!不好意思說這些怪話給妳們聽!!」

  「妳別突然發飆嘛……」

  「吵死啦,妳們兩個都快滾吧。」

  我和鳥子面面相覷。

  「妳不必那麼擔心我們啦,小櫻小姐。」

  「對啊對啊,我和空魚是兩人一起行動,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緊的。反正一直以來也都化險為夷呀。」

  「我完全無法理解妳們怎麼會有如此異於常人的自信~」

  小櫻露出一副我心已死的樣子搖搖頭。

  「算啦,總之妳們盡可能活著回來,而且要保有正常的神智。」

  小櫻的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希望我們能保重。

  鳥子以透明的左手抓住傳送門所在的空間。起先只是指頭呈現半透明,不知何時已擴及整隻左手。當那隻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手挪向一旁,眼前的空間恍若窗簾被撥開般,一片不存在於現世的草原隨即映入眼簾。我們對著彼此點了一下頭,很有默契地同時邁出步伐。穿過以園藝支架區隔開來的空間斷面後,瞬間就被一股感覺與先前不同的悶濕空氣,以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寂靜感籠罩住身體。

  我們從位於山腰上的兩根古老圖騰柱之間,再次踏足裏世界。

  鳥子一放開手,位於背後的傳送門立即關閉,徹底隔絕我們和表世界的聯繫。

  總覺得這裡的溫度比之前更冷。難道裏世界跟表世界一樣,正漸漸邁入秋季嗎?照這個情形看來,冬天時恐怕得準備能應付風雪的器具。

  傳送門旁有一個用藍色防水布蓋住的物體。解開纏繞了好幾圈的細繩,將布掀開,從中出現一台附有小型履帶、紅白相間的農業機具。看清楚是我們買的AP-1後,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幸好沒出問題。」

  「出問題?」

  「我原本有點擔心它若是變成奇怪的模樣該怎麼辦。美軍的機器人在踩到異錯後,就成了怪物不是嗎?」

  當我們位在表世界時,根本想像不出裏世界會變成怎樣。要不是有鳥子把槍藏在這裡的前例,我完全不考慮將寶貴的AP-1留在這裡。理由是這東西過於昂貴,幾乎將我的信用卡額度全耗光了……

  基於上述原因,現在的我是一貧如洗。外加上我還沒繳完就學貸款,如果沒從裏世界帶點東西回去換錢,老實說挺不妙的。

  鳥子走向AP-1,將包包放在貨架上。我見她準備坐上去,於是提醒說:

  「妳先來幫忙折好防水布啦。」

  「啊、對喔,OK。」

  我和鳥子兩人拿起防水布,先拍掉灰塵後,再慢慢對折疊好。畢竟這塊防水布很大,光是折好就得花上一番工夫。

  鳥子和我對看一眼,忽然笑了出來。

  「怎麼了嗎?」

  「我們現在像這樣抓著防水布,張開雙手面向彼此對吧?感覺上有點像在跳社交舞。」

  「鳥子妳會跳嗎?」

  「當然會囉!因為Secondary School的體育課有教過──啊、那個~以日本來說差不多就是國二的時候吧?」

  「喔~~」

  「空魚妳呢?」

  「小學時好像有被迫去跳過盂蘭盆舞。」

  我在回答的同時,覺得這答案實在是帥不起來,但鳥子聽完竟雙眼發亮。

  「妳來教我怎麼跳盂蘭盆舞嘛,到時我也會教妳跳社交舞的。」

  「問題是我不太有印象,可能沒辦法教妳耶……」

  「相信只要一播放音樂,妳就會想起來了。」

  我用繩索捆住疊好的防水布,把它收進貨架,並將背包壓在上面。

  在搭乘之前,我先去啟動引擎。我聽著響徹草原的運作聲,感到安心之際,莫名覺得棲息於裏世界的存在也正注視著我們,令我忍不住扭頭觀察四周。

  只見褪色的草原之海上長有零星的樹木、形狀看似想表達什麼的岩石、電線已斷掉的木製電線桿,以及遠方那殘破不堪的建築物。

  我望向山頂。記得之前曾駕駛AP-1前往該處,從那裡俯視東側的沼澤地──

  「……………………」

  「空魚?妳怎麼了?」

  鳥子一臉狐疑地循著我的視線往山頂看去。

  「有看到什麼嗎?」

  我稍微看了一下鳥子的側臉,搖搖頭。

  「……沒事,我只是在思考要走哪條路。」

  「是要前往神保町的傳送門對吧?感覺上直接穿過山丘最快──」

  「這山丘的另一頭有扭來扭去Kunekune出沒不是嗎?雖說我們有辦法處理,但我並不想去自找麻煩。」

  「啊~說的也是。」

  鳥子似乎回想起當時那種反胃的感覺,臉色難看地吐出舌頭。

  「再加上那邊水深至腳踝,我擔心AP-1無法行駛在那樣的水深之中。乾脆繞過山丘前往南側,從我們遇見肋戶的異錯草原過去吧。」

  「可是那裡會遇見八尺大人,這樣好嗎?」

  「是不太好,但必須擇一的話我會選這個。」

  「嗯~……」

  鳥子環顧周圍一圈說:

  「既然如此,何不挑一條沒走過的路線呢?我們就別走山丘南側,而是繞路從北側過去吧。」

  「北側嗎?」

  「有什麼不妥嗎?」

  「我是擔心那裡會碰上AP-1無法通行的地形……算了,這種事等遇到時再說吧。」

  「好,那就這麼決定囉。」

  我們兩人搭上AP-1。鳥子坐在左側,我則是右側,雖然中間相隔一小段空間,不過伸手還是能碰到對方。

  「出發!」

  「喔~~」

  一聲令下,我推動搖桿開始轉向。小履帶不停旋轉,車體緩緩地改變方向……

  「……剛才那句話,總覺得等到轉向結束後再說會比較恰當。」

  「那要再說一次嗎?」

  「再說一次又好像有點遜……」

  在終於轉完方向後,我將搖桿往前一推,AP-1開始往前駛去。

3

  這是一趟比徒步更慢,時速僅僅三公里的兜風之旅。

  速度與漫步前行差不多,風景緩慢地向後流逝。

  離開傳送門後,一路上相當順利,路面都還算平坦。右側是一片沼澤,水面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至於那局部產生的波紋和漩渦,恐怕是存在著某種異錯。因為看見扭來扭去會很麻煩,所以我盡量避免注視遠方。

  「原則上我還是會用右眼觀察周圍,但為求謹慎,可以麻煩妳適時往前投擲螺絲釘嗎?」

  「OK。」

  我把沉重的釘袋交出去。鳥子將手伸進袋裡,從中取出螺絲釘跟螺帽,往行進的方向扔去。

  這附近的異錯並不密集,走起來還算輕鬆……正當我如此心想,拋出去的螺絲釘落地後,周圍的地面忽然長出狀似蕨菜的彩色植物,在地上不停扭動。

  「嗚哇!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反正我們不是第一次碰上這類未知的事物。總之別想太多,小心繞過那些植物就好。

  「果然不能大意。雖說接近後是能用右眼辨識出來,但我還是不想接近。」

  「我也扔得勤快點好了……」

  能夠肯定的一點,就是裏世界的事物與我們的認知息息相關。不過每當遭遇這類莫名其妙的現象時,總會令人覺得實際情況不如表面上那麼單純。感覺跟真實怪談那種無法解釋的情況又有點不太一樣。難道這也是裏世界與人類的認知相互作用之下的產物嗎?

  仔細觀察這片遼闊的草原,能發現風景並非一成不變。比方說草堆裡狀似墓碑的粗糙岩石、底部伸出數條狀似黃色電線之物的老舊紙箱,以及彷彿倒反從地面長出來的活動吊飾,也不知那是人造物還是植物。

  有些異錯是無需看見銀色燐光就能明白它非比尋常,但也存在著外觀十分詭異,以右眼卻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東西。

  遠處能看見一排電塔。電線上纏繞著藤蔓,還有三角形的東西在上面來回移動。那些難道是白天也能活動的裏世界生物?當然也可能只是單純的自然現象。

  不停丟擲螺絲釘的鳥子,忽然一臉認真地發問:

  「吶,我們要在哪裡吃便當?」

  「妳問這個會不會太早了啊?」

  「因為我很期待和妳一起享用便當嘛。」

  相較於結識當時,總覺得鳥子的言行舉止越來越孩子氣。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不時扭頭確認後方的狀況。

  「怎麼了?難道後面有東西嗎?」

  「沒什麼,我只是在確認前進多遠了。」

  履帶壓過草地所形成的兩條軌跡,從AP-1的後方直直延伸出去。我們就這麼在空白的地圖上,一路留下自己的足跡……

  「空魚,妳的嘴角在微微上揚喔。」

  「咦,有嗎?」

  「妳看起來比平時緊張,不過心情似乎挺好的。」

  「妳不要偷偷觀察我啦……」

  我如此回答的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沒錯。

  其實自從我發現裏世界後,就一直很想這麼做。

  恣意去探索這片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專屬於我的未知草原──

  儘管小櫻對我經歷過各種可怕的體驗仍執意出入裏世界一事大感納悶,可是打從一開始,甚至是遇見鳥子之前,我的動機就不曾改變。

  我直到現在仍清楚記得自己在遇見鳥子時的那股鬱悶心情。當時令我打擊最大的一點,就是〈裏側〉並非專屬於我的祕密場所。而且正當我期待今後要如何去探索這個世界時,入口竟在我的面前消失了。

  倘若鳥子在那之後沒來找我,或是不肯透露位於神保町的傳送門,從此沒能進出〈裏側〉的我會變成怎樣呢?

  在八尺大人事件當時結識的肋戶,為了搜尋失蹤的妻子可說是卯足全力,憑自己找出了通往裏世界的傳送門,但我實在不覺得自己那麼有毅力。我現在之所以能站在這裡,都是拜鳥子所賜。

  我注視著在一旁扔螺絲釘的鳥子。

  「嗯?有事嗎?」

  「也沒什麼啦……就是很慶幸能遇見鳥子。」

  「咦~妳忽然是怎麼了?」

  鳥子沒形象地大笑著。

  其實我已漸漸明白,鳥子這是在掩飾害臊。為了不輸給那雙有著金色眼睫毛的藍色美眸,我努力不將目光移開,不久後就能發現她顯得越來越尷尬。

  「空魚妳才是,不要一直盯著我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鳥子把臉撇開,能發現她兩耳泛紅。

  別看鳥子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其實她被人直接讚美時,意外地頗容易害羞。我就是在沖繩誤闖裏世界海灘的那次,她去更換泳衣時注意到這點。

  我再次扭頭看向後方,稍微嚥了個口水後,開口道:

  「能──能這樣兩人一起來探索未知的世界,我真的非常高興,也打從心底感謝妳選擇了我。」

  像這樣說著話讓我重新振作起精神,話語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妳那時說我們有著這世上最緊密的關係吧?老實說,我起先只覺得妳在胡說八道──」

  「妳、妳妳妳、妳先暫停一下。」

  鳥子再也按捺不住,瞪大雙眼看向我。

  「空魚,妳究竟是怎麼了?總覺得妳今天好像怪怪的喔?」

  「有、有嗎?我平常都是這樣吧?」

  「騙人,妳少臭蓋了。話說妳不要緊吧?難道是看了什麼怪東西才變成這樣?」

  鳥子擔心地把臉湊到我面前,趁我手足無措之際將右手伸來,用指頭捏住我的臉頰,

  然後又搓又揉地說:

  「空魚妳失常時該怎麼做?稍微敲一敲腦袋或扯一扯臉頰就會復原嗎?妳──」

  「別捏我的臉啦!」

  我拍開鳥子的手時不慎用力過度,差點從座位摔下去。

  「嘿咻。」

  鳥子連忙握住我的手,一把將我拉回座位上。

  「看吧,誰叫妳亂動。」

  「都是鳥子妳害的吧!」

  對於我的回嘴,鳥子開懷大笑。

  「太好了,妳終於恢復原樣了。」

  「為何妳老是揉我的臉頰?難道看我露出怪表情就這麼有趣嗎?」

  「嗯~看見妳板起臉來時,就會想讓妳變回平常的樣子嘛。」

  「我的表情有這麼嚴肅嗎?」

  「妳剛剛看起來頗有魄力的。」

  啥?妳這女人明明就比我有魄力好幾倍啊……是想諷刺我嗎?

  在感到莫名火大的同時,我稍微瞄了後方一眼。除了閃躲異錯以外都保持直線的履帶痕跡,因為方才的打鬧,有如酒醉駕車般變得歪七扭八。

  一段時間後,能發現右手邊的沼澤漸漸變淺,最終達到盡頭。地形也慢慢變成上坡,能看見前方有一片稀疏的樹林。

  「稍微再往前一點就可以轉彎了,接下來只需直直向東行,應當可以抵達通往神保町的傳送門。」

  鳥子舉手發問。

  「隊長~請問何時才能夠吃午餐呢?」

  「等抵達傳送門後再吃吧。」

  「咦~都抵達目的地才吃就沒氣氛啦。等等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啦。」

  AP-1以緩慢的速度穩定地駛上斜坡。想想有了一輛載具果真省力。前方那片樹林的地形乍看下並沒有崎嶇不平,感覺上能直接駕車行駛其中。

  「氣氛嗎?那就這附近找個地方──嗯?」

  我注意到樹林前方有個龐然大物,於是瞇起眼睛。

  「鳥子,那好像是一棟建築物吧?」

  「啊……真的耶。」

  「而且這聲音──」

  只要側耳聆聽,便能聽見從中不斷傳來一股重物摩擦地板的聲響。

  我們望向彼此,點了個頭。鳥子將AK握在手中,稍微確認過彈匣後,就將槍身抵在貨架上,維持射擊姿勢警戒著前方。我也順手確認M4的彈匣。

  我繼續讓AP-1前行一段距離,沒多久便看清楚該物體的全貌。

  那是一棟以水泥築起的大型建築物。外牆已嚴重斑駁,長滿了青苔和藤蔓。建築物的頂層裝有約莫一層樓高的圓盤狀物體,圓盤外圍則有一圈玻璃。

  該圓盤緩慢地旋轉著。從剛才持續傳來的硬物摩擦聲,似乎就是源自這東西。

  停下AP-1後,我們抬頭仰望眼前的建築物。

  「空魚,妳覺得這是什麼?」

  「應該是觀景台吧?」

  見我回答得這麼快,鳥子瞠目結舌。

  「妳怎麼知道?」

  「秋田有個景點叫作寒風山,我在小學的校外教學曾經去過那裡。這東西讓我回想起那地方的迴轉觀景台。」

  「迴轉……這東西的確是一直在轉動。總覺得好像挺危險的?」

  「我從這裡觀察,是沒看到類似異錯的跡象啦。」

  我讓AP-1繼續駛向建築物,同時認真觀察周圍的情況。

  我們繞行建築物一圈,發現了門戶大開的入口,於是下車稍微檢視內部。結果發現裡頭空蕩蕩的,只見一座設有扶手的螺旋階梯沿著中央處的柱子往上延伸。

  我關閉引擎,又繼續觀察一下。除了來自頭頂的觀景台旋轉聲以外,沒發現有其他會動的東西。

  「看起來應該沒問題。」

  鳥子放下AK這麼說。

  「要上去看看嗎?既然是觀景台,就可以從那裡觀察周圍的地形,而且──」

  「也適合在那裡吃午餐?」

  「正是如此!」

  鳥子聽完我搶去說的台詞後,露出一張開心的笑容。看來她說什麼都想找個地方吃便當。

4

  像這樣走進裏世界的大樓內部,似乎自從八尺大人那次以來就不曾有過。儘管建築物的外觀是有模有樣,裡頭卻空無一物,實在不像能供人使用。如月車站、時空大叔所在的鬼城以及沖繩的海濱小屋,感覺上是從表世界直接搬進裏世界,不過這座觀景台則是粗製濫造,稱之為「冒牌建築物」也不為過。

  階梯倒是以水泥打造得很堅固,踩上去也不會輕易崩塌。可是金屬扶手上頭的油漆已經褪色,斑駁得相當嚴重,輕輕一摸就能把油漆剝下來,從中露出生鏽的金屬部分。

  基於安全考量,習慣用槍的鳥子理當要走在前面,但是沒有我的右眼,難保會碰上看不見〈異物〉的情況,因此我們以肩並肩的方式,一起走上這座狹窄的階梯。

  在抵達頂層前,我都是利用背帶將步槍扛在身上,手裡則握著馬卡洛夫手槍,慢慢地把頭探出去。

  「嗯,附近都沒有異錯。」

  「OK,那就進去看看吧。」

  我們從階梯踏足進入觀景台。

  由於此處有著整面的玻璃牆,因此觀景台內十分明亮。水泥外露的地板上散落著碎石子跟玻璃碎片,牆邊則有等距設置的金屬長椅──

  在我觀察到一半時,身旁的鳥子忽然大喊:

  「是誰!」

  我嚇得扭頭看去,只見一道癱軟無力的人影倚靠在貫穿觀景台中央的柱子上。

  我連忙用槍瞄準,卻發現人影毫無反應。此人穿著鬆垮垮的衣服,還戴著附有遮陽罩的頭盔擋住臉龐。那身打扮怎麼看都是──

  「……太空人?」

  鳥子困惑地低語著。

  「他、他還活著嗎?」

  「感覺上已無生命反應。」

  鳥子改以AK步槍對準此人,慢慢接近。對方還是毫無反應。鳥子用槍口撥開遮陽罩。

  這才發現裡頭並沒有人。

  「空的。」

  我原以為會在裡面發現屍體,不禁鬆了一口氣。

  鳥子把槍收回去,遮陽罩便隨即蓋上。

  「這也是從表世界誤闖進來的嗎?」

  「妳是指從太空跑來的?」

  「天曉得是從哪來的。」

  我仰望天花板,並沒有發現任何破洞,就只有日光燈的燈座而已。

  鳥子蹲了下來,開始檢查那套太空衣。

  「上面寫有文字……不過身處這裡,應該沒法閱讀吧。」

  經鳥子這麼一提,確實衣服各處都有奇怪的文字。

  「嗯~就連原本是哪種語言都看不出來。」

  「雖說我也不是非常了解,總覺得日規跟美規的太空衣都不是這種造型。」

  我這麼一說,鳥子納悶地歪過頭去。

  「這當真是太空衣嗎?或許是哪來的防護衣喔。」

  「防護衣?穿來幹嘛?」

  「比方說用來抵禦化學武器。」

  「啊~~」

  看著姿勢狀似兩腿一伸倒在地上的太空衣(?),我忽然感到一陣不安。

  「……不知裡頭的人怎樣了?」

  「裡面沒有怪味,我想應該不是在著裝的狀態下死去才對。」

  「意思是他脫下後跑掉了?」

  「也可能是羽化飛走了。」

  「羽化……?」

  無論思考再多也無濟於事,反正這東西至少不會忽然起身襲擊人。於是我們決定先不管它,繼續檢查其他地方。

  觀景台角落倒著一個旋轉式鐵架,周圍的地上散落著已經褪色的明信片。除了印有水彩風景畫、看似歐洲街景的照片、狗或馬等常見的明信片以外,還參雜著印上不知是哪戶人家的全家福照片,或是類似證件用的大頭照。雖然這些明信片都沒有散發銀色燐光,我還是隨手撿了幾張放入保鮮袋裡。希望到時能拿去換錢。

  另外這裡也有設置觀景台常見的大型望遠鏡。儘管是投幣式,但我可沒有一絲想嘗試看看的念頭。原因是如果不小心看見扭來扭去就完蛋了。

  在檢查完室內後,我們再次走到玻璃牆邊眺望外面的風景。

  「視野真遼闊呢。」

  「才怪,這哪裡遼闊啊。」

  聽完鳥子隨口說出的感想,我不禁在一旁吐槽。

  其實這座觀景台等同位在平地上,因此視野幾乎都被樹林擋住了。

  往南方望去,沼澤旁就是我們出發的那座山丘。東側有著通往神保町的鋼筋大樓,也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繼續往北是一座山脈,整片山坡盡是綠意盎然的叢林。至於西側遙遠的另一端,能看見狀似橋墩的建築物。

  話說這座迴轉觀景台不停轉動……動力源究竟是什麼?就連如月車站也一樣,明明根本沒有通電,燈泡卻莫名會發亮。因為這些東西都沒有散發銀色燐光,所以應當不是異錯或UB產物。

  「既然這裡很安全,那就來吃便當吧。」

  鳥子欣喜地說完,我不由得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看著她。

  「妳確定要在這裡用餐嗎?」

  「不行嗎?」

  「也並非不行啦……難道妳都不會覺得心神不寧嗎?畢竟那股視線──」

  「視線?哪來的視線?」

  「啊、那個,這個……」

  我扭過頭去,目光停留在位於觀景台中央的那套(暫定為)太空衣上。遮陽罩上能看見我們兩人的倒影。

  「啊~原來如此……OK,要不然這樣好了。」

  鳥子轉身走向太空衣,並且彎下腰用雙手抓著它,慢慢地拖了過來。

  「咦,妳、妳打算做什麼?」

  「妳是覺得它盯著我們才會感到心神不寧吧?只要讓它坐在這裡──」

  在我傻住之際,鳥子讓太空衣坐在其中一張面向玻璃牆的長椅上,接著她一屁股坐在它旁邊,還將手勾在太空衣的肩膀上,朝我豎起大拇指。

  「如何?它這樣就像是個正在欣賞外頭風景的觀光客吧?」

  我注視著神情得意的鳥子一段時間後,無奈地搖搖頭。

  「鳥子,有時我是真心覺得妳這個人根本已經瘋了。」

5

  我們兩人坐在太空衣隔壁的長椅上,從背包裡取出便當打開。

  鳥子的小野餐盒裡裝著三明治,底下鋪著色彩鮮艷的紙巾,整體看起來賞心悅目。鳥子逐一指著三明治,介紹裡頭夾的餡料。

  「這個夾了火腿、起司跟小黃瓜。這個是奶油起司口味。這是花生醬跟草莓醬。這是能多益巧克力醬。還有這個。」

  鳥子打開兩個保鮮盒,裡頭分別裝著雞肉沙拉和切片水果。

  「妳這次的便當還是一樣豐盛到很多餘。」

  「哪有~?這很正常好嗎?空魚妳帶了什麼?快讓我看看。」

  「唉唷,我知道了啦。」

  鳥子激動得大口喘息,急著想要我趕緊打開帶來的保鮮盒。若是她有長尾巴的話,現在肯定正大力地甩來甩去。

  「並沒有什麼值得讓人期待的東西啦……」

  盒子裡分別是明太子飯糰、炸雞塊、毛豆、鹿尾菜沙拉、豆腐泥拌菠菜跟淋醬肉丸,鳥子看見內容物後興奮大叫。

  「真厲害,確實是便當耶!全是妳自己做的嗎?」

  「……就只是冷凍食品、調理包跟超市賣的。」

  「這個飯糰呢?」

  「只有這個是我做的。」

  「我就知道!因為很有妳的風格呀。」

  啥?有嗎?

  鳥子沒有理會滿頭問號的我,笑嘻嘻地從行李堆中挖出水壺。

  「我泡了一壺咖啡,妳也會喝吧?」

  「啊、嗯,太好了。」

  咖啡注入紙杯後,一股濃郁的香氣隨著熱氣飄來。

  對喔,我都忘了要帶喝的。畢竟光是攜帶飲用水就頗重了,老實說我並不想再增加多餘的行李,不過現在有了AP-1,今後或許可以考慮多帶點東西。

  「我開動了~」

  我使用帶來的塑膠碗跟免洗筷,開始彼此分享各自帶來的便當。

  「這飯糰很好吃耶,空魚。」

  「雖說飯糰換誰來做都是差不多的味道,不過謝謝妳的讚美。」

  「才沒有那回事呢,吃起來當真有妳的味道喔。」

  「我在捏飯糰時都有隔著保鮮膜喔?」

  「咦,是嗎?我在做三明治時並沒有使用保鮮膜耶。」

  「這個嘛……製作三明治時好像就不需要吧?」

  一想到鳥子是用她那隻半透明的手來切麵包和夾料,就覺得挺有趣的。若是換成小櫻,感覺上會要求她戴手套。

  無論是冷凍食品的炸雞塊或調理包的淋醬肉丸,鳥子都吃得津津有味,同時不斷大聲讚賞。但這實在不是我的手藝很好,而是拜食品業者努力開發商品所賜。

  「啊、對了。」

  鳥子放下筷子,拿出新的紙杯,稍微倒點咖啡後便站起身來,接著走向隔壁的長椅,將紙杯放在眺望外頭風景的太空衣旁。

  「原來妳是想分它喝嗎?」

  「嗯,只有我們自己在一旁吃吃喝喝,總覺得有點尷尬。」

  「那我也分它一點。」

  我又取出一個紙杯,稍微裝了點豆腐泥拌菠菜,也跟著起身,然後擺在鳥子放的咖啡旁,並且附上一雙多帶的免洗筷。

  「莫名像是在祭拜它耶。」

  「或許它會保佑我們喔。」

  我坐回原來的長椅上,開始眺望窗外的景緻。由於觀景台不停旋轉,因此外頭的風景會慢慢改變。下方那片茂盛的樹林綠意盎然。午後的和煦陽光,在地板形成格子狀的陰影。

  ──咦?

  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勁,但又完全說不上來。

  「吶,我把剩下的最後一個炸雞塊吃掉囉?」

  率先回到座位上的鳥子這麼說。

  「啊、嗯,那我還想再吃個三明治。話說這個花生醬搭配果醬的三明治,我原以為口味會太甜,結果出乎意料相當順口。」

  「花生醬有分甜的跟不甜的兩種。我從小就很喜歡吃這種口味的三明治。」

  「喔~其實我是第一次嚐到,很好吃喔。」

  「太好了,那我到時再做來給妳吃。」

  因為份量原本就不多,所以像這樣兩人分著吃,沒多久就吃得一乾二淨。

  「妳有吃飽嗎?鳥子。」

  「嗯,但我還能再吃。」

  「早知道就把煮湯的材料也帶來了。」

  「對耶!只要再帶個卡式爐就能燒水了。」

  「如此一來,也能煮泡麵吧?」

  「下次就來挑戰做菜吧。」

  儘管氣氛上就像是在討論出遊露營,不過我們目前是置身在裏世界,而非常見的公園裡。雖說已有些太遲,可是我們彷彿來郊遊遠足的這種態度,想想的確如同小櫻所言,是腦袋有洞。

  「空魚,妳要再來一杯咖啡嗎?」

  「啊、嗯。對了,我想起之前在中華粥店有買月餅,就趁現在分來吃吧。」

  「小空魚真是棒呆了!」

  「對吧?」

  我們收拾好吃完的保鮮盒跟野餐籃後,便把月餅掰成兩半,搭配咖啡一起享用,坐在長椅上,腦袋放空地眺望外面。

  我以稍微放鬆的心情詢問說:

  「鳥子,妳為何這麼想吃便當呢?」

  「嗯~?因為覺得會很開心。」

  「確實是很開心啦。不過感覺上妳有時會特別堅持,就像我們在沖繩前往海灘當時那樣。會提議跑來裏世界進行這類不合時宜活動的人,都是鳥子妳,而非我喔。」

  「是嗎?」

  「是啊。」

  鳥子先是暫時陷入沉默,接著才低語:

  「因為我很不甘心。」

  「什麼意思?」

  「在被冴月帶來裏世界時,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知道這地方是多麼恐怖,多麼異常,而且除了我們以外還存在著其他東西。所以當我見到這個未知的世界時,只是單純非常興奮地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但我什麼都還沒做,冴月就失蹤了。」

  鳥子斂下眼眸接著說:

  「在那以後我一直很不甘心,因此跟妳在一起後,我決定不再克制自己,要把想和妳一起嘗試的事情都做一遍。或許是這個原因,我才表現得比較霸道,不好意思喔。」

  「不會啦。」

  我搖搖頭。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雖然我的情況跟妳不太一樣……但我認為在感受到壓力時,絕對不可以默默承受。」

  「此話怎說?」

  「我之前有提過吧?說起我的老家,其實因為家人沉迷於邪教而毀了。啊、不過這是發生在我母親過世之後,所以這裡說的家人並不包括母親。我當時差點被擄去參加奇怪的儀式,也給校方添了不少困擾──」

  隨著我的解釋,只見鳥子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咦?我沒跟妳聊過這些嗎?」

  鳥子隨即搖頭以對。

  「這樣啊。當然這種事也沒啥好提的,總之我當時越想越生氣,為啥自己的人生要被那些人打亂,於是我決定不再當個被害者。」

  「……什麼意思?」

  「不管是逃離邪教或選擇反擊,只要我仍認為自己是個可憐的被害者,就會繼續受制於那群人,因此我改變心中想法,認為他們與我的人生全然無關,我的事情由我自己作主,若是有誰膽敢來礙事,只需把一切全毀了就好。」

  「結果……妳怎麼做呢?」

  「結果倒是頗讓人失望的,那些人在我採取行動之前都先死了,邪教也在當時瓦解。算得上是皆大歡喜吧。」

  「…………」

  語畢,總覺得心情稍微舒坦了點。

  只要有心,任誰都可以不再是被害者。

  但如果自己不再是被害者,又會變成什麼呢?我對這個問題遲遲找不出答案。

  當然我並不打算成為加害者,畢竟我沒考慮要傷害誰。

  儘管被害者與加害者的概念並非相互對立,但我覺得自己像是兩腳懸空似地卡在兩者之間。

  直到遇見鳥子後,她對我說了一句話。

  那就是──共犯。

  起先我對這個概念似懂非懂,但不知從何時起,它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因為鳥子的這句話,賦予我一個全新的棲身之所。

  當我發覺鳥子一直沉默不語後,我不禁慌了手腳。

  「啊、抱歉,都怪我說這些無聊的事。總之我想表達的意思是──」

  我說到一半,鳥子忽然一把抱住我。

  「嘔!」

  「…………」

  「鳥、鳥子小姐?您怎麼了?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抱歉,我完全不知道這些事。」

  「那個……妳自然不知道呀,畢竟我又沒提。」

  想想我之前是對小櫻說過自己的往事。意思是小櫻不曾透露給鳥子知道。

  鳥子緊緊抱著我,不肯鬆手。看來這些內容給她帶來不小的震撼。聞到鳥子頭髮散發出來的洗髮精香氣,以及她本身的甘甜體香後,我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話說她為何要表現得這麼吃驚呢?

  我輕輕拍著鳥子的背,將視線移向室外,只見嫣紅色的餘暉從玻璃牆橫切過迴轉觀景台內部。

  「……嗯?」

  我慢了一拍才驚覺不妙。

  「鳥、鳥子!不好了!」

  「咦?」

  「太陽快下山了!」

  鳥子放開我,扭頭望向戶外,吃驚地瞪大雙眼。

  「不會吧!時間應當沒那麼晚呀!」

  「立刻出發,得趕在天黑前抵達傳送門才行!」

  我們連忙收拾行李,快步跑下階梯。

  迅速從敞開的入口奔向外頭。

  「咦……!」

  我忍不住發出驚呼。

  原因是理當停在建築物前的AP-1消失了。

  在我們目瞪口呆地佇立於原地的這段期間,從頭頂上方那層層樹葉交疊僅剩的縫隙之間,只見天空迅速變暗。

  夜幕已至。裏世界的可怕黑夜就此降臨。

6

  「抱歉,空魚,我沒發現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

  「沒那回事……按理來說不會這麼快就天黑才對。我們在觀景台裡稍作調查和用餐的時間,前後加起來了不起只有一個小時左右。」

  本以為表裏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逝速度並無差異,難道是我們錯估了?

  樹林裡已漆黑到幾乎看不清前方道路。起風後,上方的枝葉不斷窸窣作響。

  我從背包裡拿出手電筒,一按下開關,圓錐狀的光線隨即灑落於草木之間。

  「鳥子,這附近的樹木有這麼茂密嗎?」

  「我也覺得不太對勁。在我們過來時,這片樹林看起來應該較為稀疏。如果樹木如此茂密的話,AP-1根本無法通行。」

  鳥子像是被自己所說的話語提醒般,迅速架起AK步槍。

  「等等,所以這些樹都是怪物嗎?它們偷偷地群聚過來?」

  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稍微環視周圍一圈。

  「……應該不是,這些都是普通的樹木。雖然我不清楚這些是櫸樹還是樫木。」

  「既然如此,周圍的環境怎麼會跟我們過來的時候相差這麼大?」

  我將手電筒往下照向地面,卻四處不見履帶行經草地留下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整片樹林缺了一塊,從中出現一條漆黑無比的山路。

  「這裡根本不是我們原先所在的地方吧……?」

  「記得觀景台的出入口只有一個吧?」

  「嗯,可是……」

  我扭頭望向背後的建築物,注視著一片漆黑的入口,然後將目光往上移,只見圓形觀景台仍在旋轉,不斷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恐怕是觀景台在旋轉之際,導致出入口產生變化。與其說是改變地點,更像是對狀態或相位造成了影響。」

  「我聽不懂妳想表達的意思。」

  「之前──就是妳丟下我單獨行動當時,我曾站在異錯上,親眼看見裏世界的相位出現變化。總之在鬼城裡的某種東西,一會兒讓我遇見大叔,一會兒又讓我看見植物。大概是我們待在觀景台裡的期間也發生了類似的現象,最終令周圍的樹林變茂密,並讓時間進入晚上。」

  「意思是這座觀景台……有如電梯那樣會使人移動,改變妳所說的相位是嗎?」

  「剛才還待在上面時,我曾一度感到納悶,莫名覺得周圍的樹林好像變茂密了。假如當時就察覺的話──」

  「噓!」

  鳥子壓低聲音打斷我說話。

  「有聲音。」

  「…………!」

  我模仿鳥子的動作握住步槍,咬緊下唇,仔細聆聽聲音。

  沒錯,能聽見一股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這股像是從大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說著以下這段話。

  「ten……sou……metsu。」

  伴隨著「啪!啪!」類似軟物拍擊地面的聲響,似乎有東西正沿著山路往下走向這裡。

  「ten……sou……metsu……ten……sou……metsu……」

  就這麼一再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在聽見這段獨特的話語後,隨即認出那是什麼東西。

  「……是山妖。」

  我把M4的槍口對準山道,解開保險裝置。原本想用拿著手電筒的左手握住前握把,卻花了不少時間才抓好。擺出相同姿勢的鳥子問道:

  「山妖?那是什麼?」

  「簡單說來就是專門附身在女性身上的怪物。」

  「又來……?包含取子箱在內,不覺得針對女性的怪物特別多嗎?」

  關於山妖的故事,是有個父親讓女兒坐在副駕駛座開車兜風時,在山路上碰到的怪異。不斷重複「ten……sou……metsu」這段神祕話語持續接近的山妖,在附身於女兒體內後就消失了。為了拯救失去理智的女兒,於是父親一路開車下山,就近找到一間寺廟,跑了進去。

  不過──

  「ten……sou……metsu。」

  隨著聲音越來越接近,只見來者現身於山道的入口。

  在手電筒的照映下,一具扁平的白色身體浮現。儘管狀似人形,但它少了頭,取而代之是胸口處有一張大大的人臉。只有一隻腳的它,沿著山路一跳一跳地走過來。

  「嗚~哇。」

  鳥子像是感到排斥地發出呻吟。胸口上的臉露出咧嘴大笑的表情,讓人一看就會產生厭惡感。

  當一個人具備人體應有的構造,可是出現器官錯位、缺失或過多時,就會令人產生恐懼。比方說在中國《山海經》裡出現的刑天,或是老普林尼在《博物志》裡記述的無頭人Blemmyae獨腳人Skiapodes等異族。或許山妖與這類異形有所關連。

  山妖停下腳步,轉動眼珠對準我。

  「tenguri……sougi……metsutsuki。」

  接著它將視線對準鳥子。

  「tenrou……souryou……metsugimono。」

  奇怪?它在說什麼嗎……?

  山妖恍如抓準一瞬間的破綻,突然做出反應。

  它僅憑一隻腳跳到半空中,彷彿癲癇發作似地高速甩動雙手,全身不停扭動,以飛快的速度朝我們撲來。

  我和鳥子嚇得全身一抖。它的動作看起來太噁心了。即便至今已在裏世界內遭遇過各種怪物,卻還是第一次對怪物的動作產生恐懼。它的腿不停蠕動,狀似上面爬滿蟲子卻被噴灑殺蟲劑而不斷掙扎。以擁有人體構造的存在來說,完全不該出現這種動作。

  在我們被山妖的噁心模樣嚇壞之際,它已逼近至我們面前,接著突然停下詭異的動作。那張本來就有礙觀瞻的臉龐露出更加猙獰的邪笑,見狀,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嗚哇啊啊!」

  我扯開嗓門驚聲尖叫,同時扣下扳機。從M4槍口噴發的火焰在暗夜中閃爍,剎那間將周遭的樹木染成鮮紅色。下個瞬間,那副白色身軀有如被抹除般消失無蹤。與此同時,像是有個充滿彈力的軟物撞向我,一股詭異的撞擊感傳遍全身。

  彈殼應聲落地。煙硝味隨之竄入鼻腔。

  四處不見山妖的身影。

  鳥子,妳不要緊吧?──在我準備出聲關切之際,卻脫口說出下面這句話。

  「──進來了。」

  「咦?」

  鳥子一臉狐疑地望著我。

  「妳說什麼?」

  「進來了。進來了。進來了。」

  ──啊~可惡,搞砸了。

  我被山妖附身了。

  我明明想將這件事告知鳥子,嘴巴卻不聽使喚地持續複誦「進來了」這三個字。

  接著就像是喝得爛醉如泥般,思緒越來越模糊。宛如視野漸漸變窄般,自身存在從角落不斷淡出。

  同時,有一股全新的感覺進入體內。只見鳥子的身體開始變形,四肢的長短變得很詭異,軀體隨之扭曲,慢慢變得無法辨識她的五官。我低頭看向自己,發現我的手腳也扭成一團,讓人分不清從哪段到哪段是自己的身體。

  在看見狀似手的前半段忽然落到地面時,我懷疑身體就這麼被扭斷了,嚇得放聲尖叫。

  「進來了進來了進來了進來了進來了。」

  「空魚!妳怎麼了!」

  一個又大又軟且不斷扭動的金色東西將我抱住。

  「妳振作點,空魚。」

  在聲音跟香氣的引導下,我成功取回即將被瘋狂淹沒的意識。我倚靠在鳥子的身上,拚死控制自己的嘴巴。

  「我的手……我的手斷掉了。」

  「手?妳看錯了,只是妳手中的槍掉到地上而已。」

  我定眼一看,發現落到地上的並非自己的手,而是M4步槍跟手電筒。

  「妳還好吧?妳說進來了是什麼意思?」

  「我、我被山妖──附身了!」

  之前跟小櫻一起穿過沼澤時,我曾一度透過扭來扭去的視角看著自己。與那時一樣,這次是山妖的視角進入我的認知裡。不過情況比上次更險惡,原因是山妖已經進入我的體內了。

  我們用來打倒裏世界怪物的方法,就是先以我的右眼捕捉目標,再開槍把它射死。如今山妖已跑進我的體內,表示這方法不管用了。

  「OK,那我該怎麼做?」

  面對鳥子的提問,我開始思考如何看見自己體內的山妖……若想看著自己……

  「上、上面。」

  「咦?」

  「上面,回到上面。」

  我打算朝著觀景台走去,可是難以控制自己的步伐,差點摔倒在地。

  「帶妳上去就好嗎?妳有辦法幫我拿槍嗎?」

  我是想點頭,卻沒把握當真有作出反應。

  身體被人用力拉了一下之後,我的知覺又變得斷斷續續。鳥子用肩膀攙扶著我,以半強迫的方式把我帶進建築物裡。

  我們一穿過入口便停下腳步。

  內部裝潢與先前相去甚遠,理當只有以水泥組成的單調空間,現在成了一整片的榻榻米地板,四周的牆壁則變為日式拉門。華麗門楣的另一端似乎有其他房間。在這個和式房間的中央,立著一個以紅色柱子為背景的異物。確切說來是以卒塔婆、牌位、蠟燭架、法磬等佛教法器堆成一個高達三公尺以上的物體。頂端則放著一個老舊的木魚。突然間,這個物體竟破口大罵。

  「妳們做了什麼!」

  嚇傻的鳥子忍不住喃喃自語。

  「和、和尚……?」

  ──意思是鳥子看見一名和尚?

  我以模糊的思緒努力理解情況。

  在山妖的故事裡,父親帶著被附身的女兒進入寺廟求救時,住持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做了什麼!」

  當事人在分享恐怖經驗時,經常會被祖父、住持、神官等諸如此類「知曉內情的長輩」不明就裡地大聲斥責,以「你已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的話語來嚇人。這也是怪談的常見套路。雖然這東西在鳥子眼中是個和尚,不過就我看來只是一座垃圾山罷了。明明我又沒有將意識集中於右眼上,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如此,我懂了。

  我從剛才一直無法將人形的東西辨識成人體。換言之,進入我體內的山妖會打亂大腦對人體的認知。我們在如月車站撞見的那群怪物會利用擬像現象,藉由身上的花紋令人誤以為那是人臉,與我目前置身的情況恰恰相反。

  就跟人腦內建的臉部辨識系統一樣,為了將人形的東西辨識成人體,大腦同樣有著體型辨識系統,山妖就是會攻擊這部分。所以不僅是自己的身體,就連鳥子的身體在我眼中也同樣扭曲變形了。

  因此現在的我根本看不出這位「住持」是一名人類,而只能把它當成一個物體。

  我將意識集中在手的觸覺上,看來我仍把M4握在手中。我打算用單手把槍舉起來,槍卻沉重到快令我失去平衡,最後我終於勉強把槍口對準物體,一把扣下扳機。

  子彈立刻發射,槍身隨著後座力往上彈。物體被子彈擊中後當場分解,發出刺耳的聲響散落在榻榻米上。

  「……原來他不是人類啊?」

  鳥子語氣僵硬地發問。我已沒有餘力說話,只能點頭作為回應。況且在這種地方,哪可能會有正常的人類嘛。

  我在鳥子的攙扶下,沿著螺旋樓梯往上爬。無論是我或鳥子的身體,看起來都如同被揉爛的黏土般亂成一團。只要稍有鬆懈,我就會無法區分周圍的牆壁和階梯扶手,或是自己身上的衣服與裝備。

  費了千辛萬苦終於來到觀景台後,我整個人累趴在地。

  我抬頭望向玻璃牆,能從牆上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手電筒提供的微弱光源之下,只見一個蠕動的噁心東西趴在地上……看來那東西就是我。

  為了取回自己的人形,我用右眼凝視倒映於玻璃牆上的身影,不禁愕然。

  不行,即使用右眼凝視自己也毫無變化。

  意思是認知方面──大腦內建的人體辨識系統若是沒能擺脫山妖的控制,我也無計可施。

  總覺得自己快被湧上心頭的恐懼給壓垮,我用力閉緊眼睛。

  山妖會附在人身上。至於被附身的宿主有何下場,在我看過的分享文章裡都不曾提過,但現在我能想像。

  那就是身為「我」的存在會就此消失。等到我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身體,徹底無法認知自己時,就無法繼續維持自我──

  我要融化了。我要消失了。肌膚開始消失,身體隨之分崩離析。唯一剩下的就是恐懼感,所有一切都被吞噬於猶如濁流的瘋狂之中。

  忽然間──我的意識又浮現出來。有一個溫暖又柔軟的東西在觸摸我的表面。就像是在周圍的地板與空間之間形成分隔線般,沿著我的形體撫摸。

  我緊緊抓住這股感覺。四肢的感覺一點一滴地慢慢恢復。能感受到我的形體猶如拼圖似地逐漸恢復原樣。

  一直撫摸我的是……鳥子的手。

  「空魚,妳醒了嗎?沒錯,慢慢呼吸。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鳥子語氣平靜地在我耳邊說。

  「鳥、鳥子。」

  「嗯,已經沒事了,妳先冷靜下來。」

  鳥子正用她的左手撫摸我。摘下手套,從中露出的半透明之手,先是摸著我的頭,然後撫摸我的臉頰,再從脖子移至手臂,有如幫人按摩似地一路往下摸。被左手摸過的地方,慢慢取回了人的形體。

  「鳥子──妳是怎麼辦到的?」

  「我在想,空魚妳以往能用右眼辦到的事,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做到。」

  鳥子一面這麼說,不僅是左手,而是用雙手撫摸我的背。接著她停下動作,像是用手尋找著什麼般,在我的背上摸來摸去。

  「我好像摸到什麼……」

  鳥子似乎十分專注,她壓低音量喃喃自語。

  「失禮囉。」

  說時遲那時快,她忽然掀開我的衣服,讓我的背整個裸露出來。

  「唔喔呼!」

  「抱歉,我稍微摸一下。」

  鳥子沒有理會我因太過動搖而發出的活像大叔的驚呼,逕自用左手撫摸我背部的肌膚。好冰──對了,想想我從未被鳥子用左手直接觸碰過。話說她經常戴著手套,大概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在體諒我吧。

  在我背上遊走的左手忽然停了下來。

  「就是它。」

  「咦?」

  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因背部傳來的衝擊忍不住向後仰。

  「等等!」

  又傳來一陣衝擊。是鳥子在拍打我的背部。

  「好痛!這樣很痛耶!」

  「妳先忍著點。」

  鳥子毫不留情地不斷拍打我那發疼的背部。

  「這傢伙……真是難纏……」

  「妳做什麼!呀!住、住手!」

  鳥子無視我的慘叫,繼續用力拍打。

  鳥子是卯足全力在拍打。面對那隻使勁揮下來的手掌,我忍不住疼痛,發出哀號。但不管我如何尖叫,鳥子都不肯停手。難不成這女人打上癮了?我淚眼汪汪地如此懷疑之際,鳥子氣喘吁吁地大喊。

  「吃我……這招!」

  啪!至今最用力的一掌,在我的背部炸裂開來。我因為這股衝擊暫時無法喘氣,在一陣咳嗽之後,有東西從我嘴裡飛了出來。

  應聲落在水泥地上的那個東西,是一隻狀似蛞蝓的白色生物。它身上有兩條前端如耙子般分岔的手臂狀突起物,而看似尾巴的部位則形同螺旋貝殼中間的部分那樣捲成一圈。

  「就是這個!剛才在妳體內的東西就是它!」

  鳥子大聲提醒。

  就是它嗎……!

  我用泛淚的右眼注視這隻白色蛞蝓,準備掏槍……

  下個瞬間,鳥子當著我的面,直接一腳把它踩爆。

  「咦……」

  「啊、一不小心就……」

  鳥子慢慢地抬起腳來,只見被踩扁的蛞蝓在地上不斷痙孿。

  四肢的感覺已完全恢復。我穿好被掀起的衣服,勉強從地上站起身子。我吸了吸鼻子,抹去臉上的淚水,這才終於有辦法好好說話。

  「呼~……謝謝妳喔,鳥子。」

  「幸好最終圓滿收場。」

  鳥子甩著左手如此回答。

  我整個背都在發疼。若是去照鏡子,上面肯定有一堆紅通通的掌印。

  我從背包中取出火柴,詢問鳥子:

  「妳有什麼助燃的東西嗎?」

7

  由於手邊沒有適合的助燃物,於是我們把散落在一旁的明信片拿來燒。將這些風乾的紙撕碎後,在上面點火。在小火堆裡被火烤的蛞蝓,就這麼不斷萎縮。看著它被完全烤焦後,我們才把火熄滅,而且為求謹慎,還朝著火堆的殘骸又補上一腳。

  這段期間,迴轉觀景台仍在慢慢旋轉。只見外頭景色隨著時間慢慢變亮,最終又變回白天。

  「啊、空魚!出現了出現了!」

  待在觀景台另一頭監視室外狀況的我,聽見鳥子的呼喚聲後,快步跑去。

  往下一看,那確實就是我們的AP-1。

  「它以很詭異的方式出現喔。就這麼從地上長出來了。」

  鳥子擺出像是在拉麻糬的動作解釋著。我渾身無力地發出一聲嘆息。

  「太好了……!雖說只要我和妳在一起,肯定有辦法找出傳送門返回表世界──」

  「卻沒有任何東西能頂替AP-1。」

  鳥子扛起背包,邁步往前走去。

  「快走吧,要不然又會跟它走散的。」

  我也背起自己的行囊。

  我們快步跑下樓梯。觀景台下側的空間裡已四處不見佛教法器。奔出空蕩蕩的建築物,來到陽光底下的我們,迅速朝著AP-1跑去。

  啟動引擎後,我們立刻跳上座位。

  「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吧。」

  「那還用說。」

  AP-1以全速向前駛去。

  ……精確地說是時速三公里。

  我們穿過與來時一樣稀疏的樹林,朝著東方前進。

  「……我說空魚啊。」

  「嗯?」

  「這輛車能行走在路況很差的地方是很好,不過嘛~……如果可以的話……有辦法幫它提升馬力嗎?」

  「……我也希望可以啦。」

  我們以近乎悠哉行走的速度,慢慢地遠離迴轉觀景台。最後我又回頭望了一眼,只見坐在玻璃牆邊的那套太空衣頭盔的遮陽罩反射著裏世界的陽光,散發耀眼的光芒。

  接下來的旅途十分平穩。儘管速度緩慢,我們還是平安無事地抵達了鋼筋大樓,於是我將AP-1停在大樓一樓。

  我們爬上十層樓高的梯子(每次都覺得光是爬完這段就已達到充足的運動量),來到頂樓,靠在鐵網邊眺望周圍。想想已好久沒來這裡了。

  手錶的指針顯示現在已接近下午四點。儘管在裏世界會看不懂錶上的數字,但還是能依照指針的位置確認時間。

  「鳥子,根據我的手錶,我們進入那棟觀景台只過了四個小時左右。」

  「我也看到了。但莫名有種在那裡度過了一夜的感覺。」

  「果然那棟建築物本身大有問題。」

  換句話說,假如有需要的話,我們或許能利用那裡前往裏世界的另一個地點。

  「難道冴月之所以會失蹤,就是發生類似那種情況,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嗎?」

  對於鳥子輕聲說出的推測,我決定裝作沒聽見。

  「總之今天就先回去吧。反正我們已達成第一目標,以復健來說算是剛剛好。」

  「……說的也是。」

  聽見我的催促後,鳥子坦然地從鐵網邊退開。

  我們把槍藏進背包裡,將身上裝備都收拾好。

  按下電梯的下樓鍵,耐心等待電梯的到來。

  「……感覺上也需要用火。」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不解地瞪大雙眼。

  「什麼意思?」

  「既然要認真探索這裡,我們的野地求生技術似乎略顯不足。像剛才也沒能立刻生起火,這對我來說打擊頗大的。」

  「說的也是,我也同樣有些生疏了。明明之前有學過一些。」

  「眼下的目標……就是在裏世界過夜。畢竟要是做不到這點,就沒辦法前往遠方。這應該不是辦不到的事才對。肋戶大叔都可以在裏世界內逗留幾十天了。」

  「嗯,我相信沒問題的。」

  鳥子一臉認真地點頭認同。

  「鳥子學過野地求生術嗎?」

  「很久以前學過。但也只是一家人去露營時稍稍接觸過罷了。」

  「是身為加拿大軍人的令堂教妳的?」

  「不是的,那是媽媽。」

  鳥子搖頭否認。

  「嗯?」

  「我有媽媽跟母親。」

  「什麼?」

  我聽得滿頭霧水,眨了眨眼睛,反問道:

  「那個~意思是妳的父親再婚過嗎?」

  「不是,是我的雙親只有媽媽跟母親。」

  鳥子像是想觀察我的反應,直直注視著我的眼睛。

  我完全聽不懂。

  「嗯~?記得妳的母親是軍人吧?」

  「那是媽媽。」

  「所以母親是?」

  「不是軍人的那位。」

  這是什麼情況?

  鳥子有媽媽跟母親?卻沒有父親?

  在我大感困惑之際,耳邊傳來一陣提示音,電梯門隨之敞開。

  「來了來了。」

  我再度眨了眨眼睛,跟在鳥子後面走進電梯。我為了明白她言下之意,直視著那張淡然的側臉,鳥子隨之轉向我,輕輕一笑。

  「妳終於肯看我了,空魚。」

  「咦,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今天在進入裏世界之後,總覺得妳經常看旁邊,很少和我對視,讓我有些在意。」

  「……是妳的錯覺吧?」

  我將目光從鳥子身上移往漸漸闔起的電梯門。

  「看吧,妳又看向別的地方了。」

  「妳很吵耶,我平常就是這樣啊。」

  真是個直覺敏銳的傢伙──我邊如此心想邊回答。

  當電梯門關上之際,也順帶從我的視野中阻絕了閏間冴月她那出現在頂樓上的身影。

  其實這趟探險之旅,閏間冴月一路尾隨著我們。

  當我們從小櫻家的傳送門來到裏世界後,閏間冴月起先是出現在山丘上。由於事出突然,我當場嚇傻了,但在確定鳥子看不見她以後,我才終於讓自己冷靜下來。

  此刻的閏間冴月不同於我在裏世界深處遇到的她,完全沒有散發出驚人的壓迫感,就只有相當微弱的存在感。她完全不看我一眼,從頭到尾都緊盯著鳥子,如同圖畫般沒有任何反應,所以我認為那是類似立體投影的東西。只要我不提,鳥子就不會發現,因此我決定忽視她繼續移動,結果她不曾有進一步的動作,就只是一路尾隨在後,著實讓人吃不消。

  下次造訪裏世界,她會再出現嗎?

  電梯抵達一樓時,她不會又站在那裡吧?

  另外,那個~……鳥子的家族成員是怎麼回事?

  我再度看向鳥子,只見她露出一臉傻笑。

  我就這麼心煩意亂地搭乘著電梯,從裏世界往下回到表世界。

1

  「變長了很多呢,空魚。」

  池袋開往飯能的西武線準急電車發車後沒多久,坐在一旁的鳥子這麼說。

  「變長?是指身高嗎?」

  「頭髮。」

  眼見鳥子伸出右手摸向我的頭,我順勢避開,回答道:

  「畢竟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剪了。印象中我最後一次剪頭髮,是在認識妳之前。」

  「所以有半年沒剪了?」

  「可能喔。感覺上有點過長,我是不是該剪了?」

  「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呀。」

  「真的嗎?」

  「空魚妳的頭髮又黑又柔順,留長髮肯定也很可愛喔。」

  我對自己的外貌沒有什麼自信,但被鳥子這麼一說,倒也有些暗爽在心裡。

  「那、那我就試著留長髮吧。」

  「嗯,絕對很適合妳的。」

  鳥子開心地點點頭。

  話雖如此,被鳥子稱讚自己的外表時,我的內心深處總會感到五味雜陳。畢竟我與她站在一起,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比較漂亮。況且鳥子似乎也充分明白自己是一名美女。

  但她總會不經意地開口讚美我的外表,而且沒有一絲虛情假意的感覺……

  我如此心想,瞄了鳥子一眼,結果與感受到視線的她對上眼。

  「怎麼了嗎?」

  「沒事。」

  我連忙把目光撇開。明明已跟鳥子結識數月,我卻還是習慣不了。俗話說「美人連看三天也會膩」,這根本是瞎扯蛋,單純是說這句話的人沒見過真正的美女罷了。鳥子今天是白色V領上衣配淺色牛仔褲,另外多加一件灰色外套,腳上則穿著運動鞋。明明是相當常見的打扮,穿在鳥子身上就特別好看,令人忍不住心生嫉妒。我今天是條紋運動衫加上綠色針織衫,下半身是海軍藍長褲配運動鞋。

  距離我們遭遇山妖已過了一個月。這段期間,我們一共前往裏世界三次。

  我們駕駛AP-1從小櫻家的傳送門前往神保町的傳送門,並在沿途放置大量的園藝用支架。為了讓支架更醒目,我們還在頂端纏上螢光膠帶。如此一來即可確保沒有異錯的安全路線,也是我們開拓出來的一條道路。

  「問題是異錯有可能會移動,或是出現新的吧?」

  ……鳥子這樣的疑慮再正確不過,但我說什麼都想闢出一條路。倘若情況允許,我甚至想用磚頭鋪路。自我發現裏世界以來就一直想進行的探索和遠征──這條道路正是第一步。

  說起我的夢想,就是在未知的世界裡打造出專屬於自己的場所。不過這個夢想如今已稍有變化,從「專屬於自己」變成「專屬於我和鳥子」兩人的場所。

  「要替這條路命名嗎?」

  第三次探索之旅,當我們結束作業準備打道回府時,鳥子從鋼筋大樓的頂樓眺望這條一路穿過草原、由反射著陽光的螢光膠帶所組成的路線,這麼問道。

  「命名?」

  「每一條道路不是都有名字嗎?比方說東海道、絲路、羅馬道路、66號美國國道……」

  「我沒想過這件事耶。」

  「那從我們兩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個字,就叫做空鳥路……」

  「駁回。」

  「為什麼!」

  鳥子似乎對此受到很大的打擊,我假裝沒看見,解釋道:

  「單純一點即可……就叫做一號線吧。取自AP-1的一號線。畢竟它為了我們真的付出很多。」

  「嗯~……感覺上有點太普通了,不過妳的理由又頗有說服力。」

  鳥子懊惱地發出呻吟。

  「那就決定是一號線囉。」

  我盡可能維持著淡然的語調,不過內心其實相當動搖。鳥子居然想用我們的名字來命名,現在是怎樣?光是在腦中想像就覺得好害臊……

  經過討論後,在我們繪製的裏世界地圖上的第一條道路便註記為〈一號線〉。

  在這三趟探索之旅中,首要目標是確保已知路線的安全,因此盡可能避免涉足陌生區域。取而代之,我們拾取了各種在路邊發現的怪東西。這部分完全是為了賺錢。經由小櫻賣給DS研究會的許多物品,雖然乍看下只是垃圾,而且絕大多數當真都是垃圾,不過也有一小部分其實「非常值錢」。

  首先是在迴轉觀景台裡撿到的照片。那是一張陌生的四人全家福黑白照片,裡頭人物的長相每天都在改變,有時甚至是全部人都變成了狗。

  再來是純白色的襯衫。乍看下是一件在晾乾途中被風吹走的衣物,不過仔細觀察能發現其材質是類似蘿蔔嬰的極細植物,並且是在植物仍存活的狀態下編織而成。我們當初發現時想從地上將它拿起來,卻驚覺怎麼拔都文風不動,於是只好連同土壤把它整個挖起來。

  最後是一個黑色的火柴盒。打開裡頭是一根火柴也沒有,不過充滿黑色液體,就算倒著放也不會滴出來。

  這三樣物品被DS研究會認定為他們口中的UB產物而加以收購。這筆報酬即使由我跟鳥子平分,以生活費而言仍相當充裕。

  ……但最終也只是空歡喜一場,原因在於我們還有AP-1的貸款。在付完貸款後,我的經濟狀況瞬間拮据,又不得不盡早前往探索了。

  今天搭乘西武池袋線電車,就是為了前往位於石神井公園的小櫻家,商量下一次探險的方針。

  這段期間,我不知側眼窺探過鳥子的表情多少次。她看起來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態度平靜到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在解決山妖的歸途上,鳥子曾透露自己的私事,那些新資訊帶給我不小的衝擊。

  鳥子的家庭似乎比我家更複雜,她是由兩位母親扶養長大。鳥子稱她們為「媽媽」跟「母親」。職業為軍人的是媽媽。根據小櫻的說法,這兩人都已經過世,至於細節就沒聽說了。因為鳥子在那之後並沒有深究我的過去,所以我也沒對此多加過問。

  但我不禁有個疑問。

  鳥子為何要將這件事告訴我?

  我是否該深入追問呢?可是我對這類話題所知甚少,畢竟至今不曾有過相關的經驗。

  更何況除此之外,我還有許多問題需要思考。

  比方說遭遇山妖那次,閏間冴月的身影一直尾隨著我們,不過之後就再也沒遇到了。明明她起先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們,因此這樣的結果多少讓人有些掃興,但她消失後,反而給我帶來更大的精神壓力。原因是探索期間經常會感受到視線,令我忍不住扭頭看去,導致鳥子為此心生疑竇。差不多就像是噁心的蟲子從眼皮下溜走後,會一直擔心牠躲在暗處的那種感覺。

  電車抵達石神井公園站。我們從車站前的環狀道路穿過商店街,通往位於公園附近的高級住宅區,沿著這條熟悉的路線前往目的地。天色已染上濃濃的秋意,前陣子的暑氣彷彿不曾存在。

  我們沿著下坡邊走邊聊天,鳥子像是忽然想起似地開口:

  「不知空手道小妹最近過得怎麼樣?」

  「啊~這麼說來她最近挺收斂的,這禮拜都沒看到她。」

  我們話中所指的空手道小妹,就是與我就讀同所大學的一年級生──瀨戶茜理。自從幫她解決〈忍者貓〉事件以來,這位主動到不行的學妹就對我產生興趣,經常找機會接近我。我不想老是被她糾纏,因此對她的態度一直非常冷漠。

  「看來她終於死心了。真是可喜可賀。」

  「都怪空魚妳對她冷冰冰的,她才不想理妳了吧?難得有這麼一位仰慕妳的學妹,妳應該好好珍惜才對。」

  「妳少說那麼不負責任的話,我們可是曾經在她面前直接拔槍喔,妳也不希望她來多管閒事吧?」

  「既然如此,對她的事後心理輔導不就很重要嗎?假如她想找碴的話,我們可會立刻被警方逮捕喔。」

  「關於妳說的事後心理輔導,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就是別太冷漠,認真聽她想說什麼。要妳做到這些應該不難吧?」

  我瞪了說出這番風涼話的鳥子一眼。因為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簡單,何況我也已經察覺,就連擺出一副跩樣數落我的鳥子自己,社交能力其實也沒多優秀。好比她對待陌生人的態度頗為冷漠,可是面對熟人時又十分黏人……基本上好像不太懂得拿捏與他人之間的距離感。

  「況且鳥子妳……」

  我說到一半,止住話語。

  「什麼?」

  「……沒事。」

  「妳這樣我會在意耶。」

  「沒什麼啦,當我沒說。」

  況且鳥子──當真無所謂嗎?她又如何看待茜理呢?

  她們兩人都曾是閏間冴月的學生。閏間冴月為了尋找能一同前往裏世界探險的搭檔,在擔任家庭教師之際會順便尋覓適當的人選。讓人不禁懷疑她想唆使高中生去做什麼。當鳥子得知閏間冴月以「朋友」的身分同時與茜理接觸之後,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老實說,我不太能理解鳥子是基於何種心情,堅持要我跟空手道家好好相處。或許她是擔心我不擅長交朋友,但她對此當真沒有一絲醋意嗎?

  在鳥子纏著我說「話不要只說一半嘛,這樣會很令人在意耶」的時候,我們已經抵達小櫻家了。

  我們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子,避開玄關前那道有如被熱氣扭曲影像的裏世界傳送門,走進門廊。雖說只要鳥子沒用左手打開,傳送門原則上便無法使用,但我實在不想刻意穿過其中。

  鳥子按下門鈴,動作熟練地把門拉開。

  「我們來了~……啊。」

  鳥子低頭看向腳邊,嗓音忽然轉小。我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發現在小櫻的鱷魚鞋旁放著一雙沒看過的鞋子。

  那是一雙女用短靴,鞋跟沒有很高。

  玄關前那條走廊左手邊的會客室裡傳出交談聲。其中一股低沉的聲音是小櫻,另一股聲音同樣屬於女性。儘管聽不太清楚對話內容,不過氣氛算是挺和睦的。

  「誰啊?妳認識嗎?」

  我提問後,鳥子隨即搖搖頭。

  「除了我跟冴月……還有汀先生以外,我從未在這裡見過其他人。」

  我們小聲交談之際,門的另一頭傳來小櫻的呼喚。

  「妳們在幹嘛?快進來吧。」

  我們互看一眼,脫下鞋子走進屋內。穿過陰暗的走廊,輕輕把門推開。

  「打擾了~……咦!」

  我探頭看清楚會客室內的情況後,原本脫口而出的招呼隨即消散於空氣中。

  原因是會客室裡和小櫻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對側椅子上的人物,正是我們不久前才聊到的某人。

  「打擾了,學姊!」

  相較於傻在原地說出不話來的我,空手道家──瀨戶茜理露出一臉燦笑。

2

  「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勉強從嘴裡擠出的聲音,搞不好還有些微微顫抖。

  她是跟蹤過我嗎?還是有在我身上安裝監視器或竊聽器?各種猜疑瞬間浮現在我腦海。

  這丫頭怎麼會在小櫻家裡等著我們上門?她在監視我們?還是她竊聽到消息了?她對我們究竟知道多少──?如果有必要,就、就讓她從這世上消失嗎?等等,我得冷靜,不過……

  似乎因為我的臉色相當難看,小櫻皺眉說:

  「喂,小空魚──妳怎麼啦?不要緊吧?」

  「小……小櫻小姐,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小女生說是妳的學妹。年紀輕輕就懂得帶個伴手禮過來,可比妳們機靈多了呢。」

  只見小櫻手邊放著用色彩鮮豔的盒子包裝的羊羹。

  而且為了易於食用,全都是以一小塊的方式分裝。

  我緩緩移動視線,聚焦在茜理的臉龐上。

  「妳……妳來這裡做什麼……?」

  面對這種有人暗中打探我且採取行動的狀況──我是真的非常排斥。原因很可能是我以前被邪教騷擾過。

  「她說有事想跟妳說。」

  茜理點頭肯定了小櫻的話語。

  「其實我是有事想找空魚學姊以及鳥子小姐商量才登門拜訪。因為我在學校曾多次想找機會跟學姊交談,可是妳最近好像特別忙碌。」

  想想我的確這麼推辭過……說穿了是我幾乎不把她當一回事。

  「我是從閏間老師那裡聽說過小櫻小姐的事。老師曾說她有個朋友獨居在石神井公園附近。」

  「這件事跟有我什麼關係?」

  「學姊妳說過會來石神井公園這裡找人商量事情呀?所以我才會聯想到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咦,我說過嗎……?確實我對茜理經常來糾纏一事感到不耐煩,不能否認自己也許會隨口搪塞過去,但我這個人有那麼大嘴巴嗎……?

  可能是我將心中的疑慮表現在臉上,茜理的視線稍稍往左上方飄去。

  ……難不成這傢伙當真跟蹤過我?

  「總之就是這樣,真是個聰明的學妹呢。對吧?」

  小櫻莫名露出一張笑咪咪的表情。難道是面對難得的新訪客而心情大好?

  「妳們要愣在那裡到什麼時候?快坐下吧。」

  「啊、嗯……」

  我跟鳥子分別找張空座位坐了下來。

  大概是因為羊羹的關係,桌上放著一壺茶,而且是我跟鳥子造訪時不曾有過的熱茶。

  「妳們在發什麼呆?想喝茶就自己倒。」

  「喔……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為了平復心情,我拿起茶壺裝入熱水,接著幫自己跟鳥子各倒了一杯茶。喝進嘴裡後,我忍不住皺眉。這茶葉也太老了吧?也不知在茶罐裡放了多久……

  「啊!對了,鳥子小姐和我一樣都曾是閏間老師的學生吧。」

  面對茜理冷不防提起的這件事,我差點把茶從嘴裡噴出來。

  「是啊。」

  鳥子簡短回應。

  「聽說老師下落不明,她在這之後可有跟妳聯絡──」

  「沒有。」

  「這樣啊……若是我有任何線索會通知妳的。」

  「謝謝。」

  從茜理的語氣推測,她對閏間冴月抱持的執著似乎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淡。反觀鳥子給出的反應,讓人完全摸不清她心裡在想什麼。儘管回應得有些冷漠,不過怕生狀態的鳥子經常都是這副模樣。就像她在如月車站跟美軍交談時,簡直是冷若冰霜。

  「比起這件事──妳這次是想來商量什麼?既然妳想找空魚,相信是發生了什麼異常狀況吧?」

  面對鳥子的詢問,茜理點頭肯定。

  「妳說對了。」

  「又遇到忍者貓嗎?」

  「不是的,該起事件在那之後就完全平息,我沒有再遭遇過襲擊了。」

  「這樣啊……那就好。」

  「是啊。關於我這次想商量的事,並非發生在我身上,而是朋友碰上的。其實──」

  「先、先等一下!我並沒有同意要幫忙喔。」

  在我連忙拒絕後,小櫻扯開嗓門說:

  「這是什麼話?妳就別故意刁難人,幫幫她嘛。」

  面對小櫻的說詞,我不由得注視著她的臉龐。

  「既然學妹有難,妳就不該坐視不管。人家可是有求於妳,特地大老遠跑來這裡喔。」

  「小櫻小姐……?」

  我越來越感到心驚膽顫。為何小櫻小姐會說出這種話?難道她就這麼喜歡茜理嗎?這位學妹當真如此善於交際嗎?甚至展現出我無法想像的神奇溝通技巧,一舉把個性難搞的小櫻給攻陷了嗎?

  「那個,小櫻小姐,妳還好吧?確定真要這麼做?」

  「什麼意思?」

  「她可是冴月小姐的學生喔。妳對此沒有任何感受嗎?」

  「我說小空魚呀。」

  小櫻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

  「我不想再牽扯進任何毛骨悚然的事情之中,而且無論對方是誰都一樣,妳明白了嗎?」

  ──啊。

  「人家都特地找來我家了,所以妳就別再囉哩叭唆,不管是商量事情或怎樣,都給我在我家以外的地方搞定好嗎?聽懂了沒?妳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了吧?」

  「我……我想我應該明白了。」

  我現在終於懂了。其實小櫻是感到相當火大。一位不請自來的客人跑進家中,同時也擔心自己會受到牽連──瞧她沒被茜理的交談能力給唬住,我才稍微安心了點。

  「……鳥子妳覺得呢?」

  我戰戰兢兢地扭頭窺視從剛才起就一語不發的鳥子。

  「我本來就說過,她若有需要就幫幫她呀。能被人依賴是件好事。」

  「那個……既然鳥子妳同意的話。」

  我無力地躺倒在沙發上。

  「唉~好吧,我明白了,聽妳說一下總行了吧。」

  「謝謝學姊!」

  茜理開心到雙眼發亮,我則一臉無奈地望著她。

  「那麼,是妳朋友對吧?這次是被啥東西襲擊啊?」

  「這次的情況……算不上是被襲擊啦。」

  茜理先是略顯猶豫,隨後說出一個奇怪的名字。

  「學姊……妳聽說過〈三貫觀音Sannukikano〉嗎?」

3

  「大約在三個月以前,我的朋友小夏打電話給我。」

  「小夏?」

  「啊、她的全名叫做市川夏妃,是我的兒時玩伴,就住在我家附近。」

  既然是在茜理家附近,表示離我就讀的大學也沒多遠。

  「妳們是同個學年?」

  「啊、小夏不是大學生。雖然她跟我同年,但因為家裡開工廠,所以從高中時就在幫忙家裡的工作,直到現在。」

  「嗯~~」

  「小夏打電話跟我說──她家院子裡出現了一隻奇怪的猴子。」

  「奇怪的猴子?」

  「她還有傳照片給我看──就是這張。」

  從遞來的手機螢幕裡,能看見一隻毛茸茸的生物坐在院子裡的景石上。乍看之下宛如一隻背對鏡頭的日本獼猴,可是當茜理滑動螢幕換成下一張照片後,上述感想立刻被我拋諸腦後。

  「呃,這是啥?應該不是猴子吧?」

  和我一起觀看照片的鳥子這麼說。如她所言,第二張望向鏡頭的那張臉根本就不是猴子。它有著類似人的容貌,彷彿看見有趣的東西般露出嘲笑的表情。由於它的身形與猴子無異,因此給人的印象就是:倘若世上存在著介於猴子與人類之間的生物,大概就是長成這副模樣。

  茜理也將手機遞到小櫻面前,不過小櫻只是維持著臉上的笑容,默默地將身體往後退。至於那張笑容,清楚透露出她根本不想觀看這些可怕照片的堅定意志。

  「小夏說這隻猴子有跟她說話。」

  「嗯~然後呢?」

  茜理見我如此催促,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個,請問這情況算是挺常見的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對猴子說話一事沒有多問什麼。」

  「既然貓都去當忍者了,有猴子會說話也不足為奇吧。」

  「原、原來如此~」

  「它說了什麼嗎?」

  「啊、嗯,記得是──」

  根據茜理的描述,猴子來到「小夏」附近後,說出以下這段話。

  「若是〈三貫觀音〉來了就出示這個。妳只要說這是自己取來的,它就會給妳一樣的東西,之後再埋入院子裡即可。」

  隨後它便離去了。

  因為有東西掉落在猴子原先所在的位置上,仔細一看才發現──

  「──那是一顆牙齒,而且是人類的牙齒對吧。」

  茜理聽完我的話,詫異地瞪大雙眼。

  「學姊妳怎麼會知道呢!」

  「其實我看過這則故事。」

  茜理、鳥子以及小櫻同時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害我忍不住抖了一下。

  三貫觀音──在聽見這個奇特的名字後,我立刻回想起自己曾在網路上看過這篇故事。雖說故事本身略微小眾,但是大綱幾乎差不多。記得故事的後續是幾天後,當真有個名叫三貫觀音的老婆婆登門拜訪,事主按照猴子的交代出示牙齒,並說是自己取來的之後,老婆婆又給了好幾顆牙齒。於是事主將手邊的牙齒全部埋進土裡,故事就結束了。是一則讓人猜不透怪異的動機與用意,相當奇妙的故事。

  我粗略解釋完之後,茜理開心得眼睛發亮。

  「真……真厲害!學姊太厲害了!幸好有來找妳商量!我完全不知道網路上有流傳這則故事!」

  「嗯,還好啦,但我相信妳搜尋一下關鍵字就能找到……那麼,三貫觀音真的有找上門嗎?」

  「關於這個……小夏說她把牙齒扔掉了。」

  「咦。」

  「在那之後,小夏的家人就意外受傷,她也被可疑人士跟蹤過,總之發生很多不好的事情。前陣子與她碰面後,有聽她聊起這些事,總之情況似乎挺嚴重的,我才想說來請教專家或許比較好。」

  ──就說我不是專家啊。

  包含忍者貓在內,總覺得從茜理口中聽來的描述,都跟我看過的網路傳聞內容十分相似。明明身為當事人的茜理跟這位「小夏」根本就沒聽說過這些故事。

  我一直以來都認為,裏世界的存在想和我接觸時,某種程度上都會將我看過的恐怖故事作為標準套路來使用。但是鮮少接觸網路傳聞和真實怪談的人,竟然也會碰上與故事套路相類似的體驗,令我開始懷疑這樣的假說或許無法成立。

  等等……難不成是……?

  鳥子見我陷入沉思,說:

  「這果然是與裏世界有關的案件吧?」

  「那個……應該是吧。」

  心不在焉隨口回答的我,腦中浮現出一個奇妙的想法。

  位於裏世界深處的某種存在,已對我們產生認知。畢竟在沖繩海灘那次,對方曾喊出我跟鳥子的全名進行接觸,因此這個假設應該不會錯。

  倘若〈它們〉想對身在表世界的我們動手腳呢?

  搞不好茜理等人遭遇怪異,跑來向我跟鳥子求助這一連串的事件,其實是因為盯上了我們兩人呢……?

  我下意識地摸向右腿。原因是身處於裏世界時,裝有馬卡洛夫手槍的槍套總會在那裡。

  在忍者貓事件裡,茜理已得知我們非法持有槍械,我們不能再承受更多風險,以免觸犯刀械管制條例而被送入牢裡。

  可是若未隨身攜帶槍械──假如我們在這裡遭遇裏世界的存在時,該如何保護自身安全呢?

4

  我、鳥子和茜理來到埼京線的南與野站下車,從環狀道路搭乘公車,約莫十分鐘就會抵達我就讀的大學,同時也是我的租屋處附近,不過這次是在途中就下車了。

  茜理領著我們來到「小夏」的住處……真要說來是一間工廠,地點就在進入交通幹道的不遠處。

  建築物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看板,上面寫著〈市川汽車維修廠〉。在這間瀰漫著機油味、金屬味和溶劑味的小小維修工廠裡停放著一輛輕型車和一輛休旅車。有兩條腿從以千斤頂抬起的休旅車底下伸了出來。

  「小夏,妳現在有空嗎?」

  茜理如此呼喚後,那兩條腿稍微抖了一下。類似滑板的移動平台從車底退出來後,我們終於看清楚先前正在進行作業的人的長相。是一名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輕女性。頭髮染成紅色且已變成布丁頭的她,直接把長髮都綁在頭頂上。她給我的第一印象,說穿了就是一位太妹。

  「怎麼啦?茜理,難道妳有傳LINE給我?」

  「嗯,有啊。」

  「抱歉,我沒注意。」

  「唉唷~之前就叫妳要注意訊息啦。」

  茜理跟〈小夏〉說話的語氣,比起面對我時更加放鬆。在我明白茜理對我的態度似乎有稍微收斂之際,她抬起手來介紹我們的身分。

  「我之前說過或許能請到專家來幫忙吧?就是這兩位。」

  「真的嗎?可是這樣會給她們添麻煩吧……」

  〈小夏〉的目光越過茜理看了過來……卻直接略過我,停留在鳥子臉上,接著像是感到十分惶恐似地眨了幾下眼睛才開口:

  「妳好,我是市川。妳就是紙越學姊吧?不好意思勞煩妳來一趟。」

  「啊、小夏!妳搞錯了,那位是鳥子小姐,紙越學姊是旁邊這位。」

  〈小夏〉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啊……咦,是這樣嗎?妳才是紙越學姊啊……喲~~」

  喂,妳那是啥態度?難道是瞧不起我嗎?

  茜理沒有理會板起臉來的我,語氣興奮地說:

  「她們都是這方面的專家,相信一定能幫小夏妳解決煩惱的!妳快說給學姊聽。」

  「嗯~……好吧。」

  〈小夏〉一臉難以接受地回應。毫不掩飾她對我的不信任感。

  說的也是,畢竟我看起來就是個性陰沉的阿宅,老實說跟這類太妹是八字不合。特地來幫忙卻要看人臉色,那我不幹總行了吧。

  「啊、沒關係,既然不想說的話,我們就先告辭──」

  我還沒把話說完,鳥子忽然從旁插嘴。

  「妳手裡拿的是什麼?」

  鳥子指著〈小夏〉的手。仔細一瞧,她那骯髒的白色皮革手套上正抓著一坨頭髮,甚至能從中看見狀似被硬扯下的皮膚碎屑。

  〈小夏〉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東西,不由得皺眉。

  「這種車的傳動軸經常會纏到東西……」

  〈小夏〉先是啐了一聲,便將那坨頭髮扔進空油漆桶裡,隨即從中傳來一股黏稠物落地的噁心聲響。

  「對方表示這並非事故車。但我最近經常碰上這類情況。」

  我和鳥子面面相覷。〈小夏〉像是改變主意般,脫下手套說:

  「也對,畢竟二位特地過來一趟……可以麻煩妳們聽我說幾句話嗎?」

  〈小夏〉──市川夏妃帶我們前往位於工廠內側的住處。繞過老舊的平房後,沒想到後面竟有一座大院子。或許她家以前是大地主。在這片綠意盎然的院子裡擺放著幾塊景石,夏妃指著其中一塊,說:

  「當時的猴子就是坐在那裡。我本來想說這十分罕見,打算將照片上傳至Instagram,結果猴子卻忽然跑來跟我說話。說什麼很遺憾,慘貫zannuki會來找我之類的。」

  「慘貫?妳之前不是說三貫觀音嗎?」

  茜理從旁糾正。

  「觀音?妳在說什麼啊?」

  「明明妳當時是這麼對我說的啊。」

  「真的假的,我沒印象耶。」

  夏妃皺起眉頭繼續解釋。

  「總之我也不知道是三貫還是慘貫,反正猴子跟我說話時,與其說是用耳朵聽見,感覺上更像是直接傳進腦袋裡。我嚇到之後,猴子立刻拔腿跑走,等我回神時,就看見腳邊有一顆牙齒。」

  「那顆牙齒還在嗎?」

  對於我的詢問,夏妃搖搖頭。

  「因為我覺得很噁心,就隨手扔掉了。這麼做會不妥嗎?」

  「也不會啦,這是人之常情。」

  與其說是無法提出譴責,不如說這麼做才合情合理。儘管丟掉牙齒的舉動已與網路傳聞的內容恰恰相反,不過遵照猴子的吩咐去做,老實說才有違常理。

  「只是我好像不該那麼做,因為在那之後就諸事不順。」

  「諸事不順?」

  「首先是猴子離去的三天後,有個陌生老婆婆就吊死在那棵樹下。」

  「咦……」

  夏妃指著院子角落的一棵松樹。能看見那棵樹其中一根較粗的樹枝已被砍斷,而且看起來是剛切斷沒多久。

  「是個沒看過的老婆婆,著實讓我們傷透腦筋,也不清楚她為何要特地跑來我家院子上吊……警方到場後對我們問東問西,最終也沒查出任何線索。」

  這是什麼情況?在三貫觀音的故事裡,的確有個老婆婆來拜訪事主,卻沒提過她會死在現場喔。

  「我家在那之後就完全變了調……比方說老爸在修車時,因為千斤頂鬆脫被車體夾住,結果肋骨斷了好幾根。我媽則是被車撞,對方還肇事逃逸……」

  「咦,他們不要緊吧!」

  鳥子開口關切後,夏妃發出一聲嘆息。

  「兩人目前都在住院中,所以家中大小事都落在我頭上。除此之外還發生許多怪事……比方說來修理的車子都像是事故車、收到各種關於可疑人士的情報,還有個拿菜刀的老頭笑嘻嘻地接近我,害我只好拿扳手扁他一頓,以及大半夜收到騷擾電話,接聽後從中傳來女人的笑聲。」

  「小夏……」

  見夏妃越說越激動,茜理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頭。夏妃又嘆了一口氣,說:

  「紙越學姊……我沒叫錯吧?這當真是我造成的嗎?有聽茜理說妳們之前幫過她,我的情況還有救嗎?」

  真實怪談的情況都很不可理喻。簡直就跟被迫去玩一款沒有盡頭且毫無規則可言的糞作沒兩樣。而且一旦失手,懲罰往往都十分嚴重,經常是一次失誤就會賠上性命或成了瘋子,要不然就是全家人遭受詛咒。

  「學姊,這跟我碰上忍者貓時的狀況很相似吧?」

  對於茜理的話語,我猶豫地點頭以對。在被忍者貓襲擊時是「周圍會出現異狀」──茜理想表達的,就是我們之前被送入裏世界跟表世界的中間地帶。

  「這次該怎麼做呢?」

  「嗯~……」

  在我一時感到語塞之際,鳥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很簡單啊,只要依照慣例即可。」

  「慣例?」

  「空魚妳用右眼看,我則是──」

  「妳好像忘了,可不能用這個喔。」

  鳥子見我右手比出槍的手勢後,詫異地瞪大雙眼。

  「啊。」

  「真是的,就知道妳忘記了。」

  話雖如此,眼下也不能見死不救拍拍屁股走人。就算是我,也還是擁有這點同情心的。

  被茜理輕輕摟住的夏妃注視著我,於是我開口:

  「首先……就來尋找被妳扔掉的牙齒吧。」

5

  等三人退開後,我將精神集中在右眼上。

  倘若猴子給的牙齒是裏世界產物,應當會散發銀色燐光,可以讓我迅速辨識出來。

  話雖如此,根據以往的經驗,這套法則未必管用。比方說,就算從裏世界隨手拿顆普通石頭或東西回來,它終究是個不會散發燐光的平凡之物。

  我在院子裡來回檢查,只見此處雜草叢生,樹木枝繁葉茂,池子的水面上漂滿綠藻,整體顯得有些荒蕪。因為夏妃說她是把牙齒丟在這附近,所以應該就在這個範圍內才對。

  我扭頭用左眼看了一下另外三人,發現她們都屏息以待地看著我。我現在這樣來回走動尋找別人無法看見的事物,簡直如同靈異節目裡的通靈者。一想到這裡,我就有點提不起勁。

  「學姊,有發現什麼嗎~?」

  聽見茜理大聲詢問後,我搖搖頭。

  「沒有,我沒找到任何相關的東西。市川小姐,妳有把牙齒扔很遠嗎?」

  「不,我只是用腳把它踹往那邊,所以應該就在那附近。」

  「或許是已經被人撿走了吧?」

  鳥子滿不在乎地這麼說。

  「妳說誰會來撿啊?」

  「三貫阿婆。」

  「意思是她擅自跑來撿走了?」

  「比方說,掛在樹上的那個人就是三貫阿婆。」

  鳥子肯定是突發奇想隨口說說罷了。

  「難道她是沒收到牙齒,打擊過大才上吊的?」

  「茜理,這種事不必深究。」

  我忍不住從旁吐槽。

  該說是將真實怪談裡的怪異擬人化嗎?總之我很排斥把怪異的想法隨口解釋成人類能夠理解的範圍。這情況……稱之為誤解可能會更貼切。恐怖的東西就認定成很恐怖,無法理解的東西就視為無法理解,我認為這才是看待真實怪談時相應的態度。我也明白自己的這種想法很偏頗,但我好歹從未跟人抱怨過這件事,所以希望能遷就我一下。

  不過,我至今也經常拿槍去攻擊這些怪異就是了。

  「我完全沒發現……嗯?」

  當我因為找不到牙齒,準備抬起頭來時,發現院子角落那棵銀杏樹的根部附近,有一處顯得不太自然的小土堆。感覺上是被人挖開後,又重新把土填回去。

  「空魚,妳找到什麼了嗎?」

  面對鳥子的詢問,我轉頭回答:

  「好像有東西埋在這裡,有沒有鏟子之類的器具?」

  夏妃從修車廠裡拿了一把鐵鍬過來,挖了一陣子的土之後,一鏟下去終於碰到硬物。

  從土裡挖出來的是一個陶壺。是需要用上雙手才有辦法拿起來的尺寸,表面上有著白色的釉彩。

  「總覺得很像骨灰罈耶。」

  茜理蹲下來仔細檢查後,脫口說出心中的感想。

  「市川小姐,妳對這東西有印象嗎?」

  「沒有。」

  「要打開來看看嗎?」

  夏妃點頭同意。於是我接下鐵鍬,一把撬開陶壺的蓋子。

  「嗚哇……」

  我不由得發出驚呼。猜它是骨灰罈原則上也沒錯,因為裡面裝滿了大量的牙齒。

  也不知是取自於多少人,總之壺裡滿是泛黃的牙齒,其中也有一些是補過蛀牙的牙齒,或是潔淨無瑕的白色牙齒,能看出這個陶壺應該是最近才埋進土裡的。

  「這是什麼啊?好噁心……」

  夏妃看清內容物後發出呻吟。

  「妳能辨識出猴子留給妳的牙齒有在裡面嗎?」

  「我哪可能辨識得出來。畢竟它又沒有留下這麼多牙齒。」

  「欸,空魚,妳看那邊……」

  我因為呼喚聲轉頭看去,發現鳥子正注視著大型景石前方的地面。該處同樣有著被人翻過土的痕跡。

  我們對看一眼後,默默地將鐵鍬插進土裡。

  從中挖出來的不是陶壺……而是骨頭。

  我們一瞬間還以為發現了人的屍體而十分驚慌,不過這個骨骼和體型明顯並非屬於人類,感覺上很可能是狗。之所以無法肯定,是因為頸部以上的部分都被砍掉,唯獨頭骨不知跑哪去了。

  「學姊……這東西也一樣嗎?」

  至於茜理發現的另外一處地點,我們從中挖出一個以木頭雕成的和式房屋模型。模型被刀刃割得亂七八糟,灑上大量的黑色顏料。

  「這是神壇。」

  夏妃一聽見我說的話,隨即換上一張吃驚的表情。

  「不會吧,這是我家的神壇耶。」

  「妳家的?」

  「其實修車廠裡設有一座神壇,但在不久前忽然消失了。」

  「意思是有人把神壇埋在這裡囉。」

  「這情況總覺得像是被人下咒了……」

  茜理低語著。

  「妳對陶壺跟狗的屍體有印象嗎?」

  對於我的問題,夏妃不發一語地搖頭否認。

  我們環視眼前的院子。才短短十分鐘左右,就從中發現三件帶有濃濃惡意的物品。若是多花點時間搜查,恐怕會找出更多東西。

  夏妃窮途末路似地愣在原地,神情已不像太妹那般強勢,反而像個孩子一樣擔驚受怕。她被走近身邊的茜理握住手後,便垂下眼眸,靜靜地回握住茜理的手。

  「一般碰上這類騷擾時應該去報警,但是警方不太會認真看待。」

  我說完,鳥子小聲附和。

  「我也不太想跟警察扯上關係。」

  老實說這也是我的心底話。畢竟我們對這方面的感受已經麻痺,再加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保命的手段,於是就成了把違反刀械管制條例當成家常便飯的反社會大學生。

  「繼續找找有沒有其他怪東西吧。在全數摧毀之後,或許就能讓情況好轉了。」

  儘管我也覺得這是個很草率的提議,不過另外三人仍點頭同意。

  我們四人分頭檢查院子。除了埋在土裡的東西以外,也確認地面或樹上有無任何不自然的物品──由於我和鳥子不清楚此處原本的狀態,因此一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就會把夏妃找來進行確認。

  「夏妃,難不成冴月也是妳的家庭教師?」

  鳥子不經意地隨口一問。

  「妳說的冴月是誰?」

  「閏間冴月。身材高挑,留著一頭黑色長髮,有戴眼鏡……」

  「就是我以前的家庭教師,小夏。」

  在茜理補充說明後,夏妃才終於想了起來。

  「啊~我曾看過她,但是與她毫無交情。」

  「嗯~這樣啊。啊、我去找找那邊。」

  鳥子看似鬆了口氣地結束話題,朝著院子另一頭的樹叢走去。

  只聽完自己想問的事情就立刻跑開。這位名叫仁科鳥子的女性,面對陌生人的談話技巧可說是一團糟……

  「啊!鳥子小姐,去那裡要小心腳邊,因為後側有竹林,不小心跌倒會受傷的!」

  茜理連忙追上鳥子。等我回神,現場只剩下我和夏妃單獨在一起。

  糟糕,其實我根本沒資格批評鳥子,因為我也是個無法與陌生人交談的女子。

  「……雖然我跟那個人毫無交情。」

  對於夏妃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我嚇得全身一抖。

  「咦?」

  「我知道〈冴月小姐〉是茜理的家庭教師,但我其實挺排斥她的。」

  「排斥?」

  「該怎麼說呢?就覺得那女人很可怕。我曾經遠遠看見她和茜理走在一起,明明我什麼也沒做,她卻突然轉頭看向我,害我有點嚇到。總之她有著不同於畢業學長姊的可怕氛圍,讓人覺得很詭異。另外──」

  夏妃望向在院子另一頭與鳥子交談的茜理,接著說:

  「──我擔心她會把茜理帶到很遠的地方去。」

  「擔心小茜理被帶走?這是為什麼?」

  「因為那個家教與茜理走得特別近……茜理又容易跟人自來熟,我一直很擔憂她會被心術不正的大人給騙走。畢竟她長得挺可愛吧。其實從以前就經常有人跑來找她搭訕。雖說小時候都是我把那些怪人趕跑,但自從她學會空手道之後,她就變得比我強了。」

  明明我並沒有追問,夏妃卻像在自嘲似地說了下去。

  「儘管茜理到現在總會說自己很依賴我,可是她其實比我厲害多了。就像她高中時還在縣大會中奪冠,一路打進全國大賽。現在的我再也沒什麼能為她做的了。」

  「市川小姐……」

  我的內心十分動搖。為何她要跟素未謀面的我說這些真心話?好可怕……難道她也是不懂人與人之間相處距離的查某人嗎?

  如果真是這樣,就算夏妃是個太妹,或許我們仍有一些能互相理解的部分。我如此心想之際,夏妃轉身將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

  「說句老實話,我也挺警戒〈紙越學姊〉妳喔。」

  「咦?」

  「其實茜理經常吹捧學姊妳,說什麼妳曾經從忍者貓之類的東西手中幫助過她,說妳非常值得依靠等等。再加上我得知妳跟那個家教有些淵源後,便認定妳也是個不好惹的傢伙。」

  「有淵源的是鳥子而非我喔……」

  「啊~沒錯沒錯,當初見到鳥子小姐時我可是嚇得不輕。畢竟這樣的大美女,也難怪茜理會如此吹捧她。但在得知學姊妳才是〈紙越學姊〉之後,讓我有一種『啥?』的感覺。」

  「啥?」

  啥?

  「不過……原來妳真的是專家,很抱歉剛才對妳那麼失禮。」

  與其說是剛才,這女人直到此時此刻都還是對我很失禮吧?

  「紙越學姊真是不可思議呢。明明妳看起來像個陰沉的阿宅,卻意外地沉著冷靜。」

  「妳這番讚美簡直就是畫蛇添足喔!」

  儘管至今有過多次可怕的遭遇,但我到現在還是不習慣面對恐懼和惡意。若要指出茜理跟夏妃與我之間的差別,大概就只是經驗而已。老實說我不否認,之所以見到太妹也不會害怕,是出於隨時都能掏槍反擊的安心感使然。

  夏妃忽然低下頭去,以低沉的嗓音說:

  「雖然我搞不太懂,但這次都怪我搞砸了才會遭人詛咒吧。」

  夏妃的態度從失禮瞬間變成沮喪,害我一時之間跟不上她的情緒。我愣了好幾秒之後,才終於調適好心情開口。

  「這個嘛……其實事情未必真是這樣。這情況就跟遭遇意外毫無分別,單純是運氣不好才會碰上,算不上是誰造成的。」

  「嗯?此話怎說?這次明顯是有人對我下咒吧。畢竟它還把牙齒交給我了。」

  原來如此,我們之間的認知從一開始就相去甚遠。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這種事情無法歸類成原因或結果。畢竟市川小姐妳遇到會用心電感應說話的猴子一事,不存在所謂的必然性。整件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合乎常理,當然接下來的發展也同樣如此。包含那個埋在土裡的陶壺在內,即便是再明顯不過的詛咒道具,終究只是將妳捲入事端的過程之一,我個人認為,去思考這些要素的含意根本是白費力氣。」

  「所以妳才會說這是『意外』嗎?」

  「沒錯。說它是疾病或災害可能會更貼切。無論是發生意外的原因、生病的原因或災害的原因,若要追根究柢是能找出百百種,不過單就『為何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部分來看,便毫無道理可循吧。所以妳不必為此感到自責。」

  「我多少能理解妳想表達的意思……可是我實在不想把茜理捲入這場意外裡。即使我還是希望能得到幫助──」

  「嗯~……」

  畢竟我能做的就只有進行辨識,未必真的可以幫上忙……我原本想這麼回答,最終卻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總之……我會試著幫忙,事成之後可以向妳索取報酬嗎?」

  「就由妳來開價吧。」

  「我要的不是錢……能請妳幫忙改車嗎?」

  夏妃似乎感到相當意外,忍不住眨了好幾下眼睛。

  「改車?是沒問題啦。」

  「農業機具也OK嗎?」

  夏妃聽完後,臉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在我準備向她解釋AP-1之際,才發現鳥子和茜理正注視著我們這邊。

  「咦,怎麼了嗎?」

  當我感到納悶時,鳥子立刻大叫:

  「空魚!小心背後!」

6

  我和夏妃同時轉過身去,視線前方是那棵樹枝被截斷的松樹,樹根處則有一道穿著和服的人影。

  那是一名年邁的女性。儘管身穿優雅的和服,但她那半蹲彎腰的姿勢又給人一種詭異感。

  我完全沒發現她是何時出現在那裡的。

  「妳是誰?」

  面對夏妃的發問,老婆婆回答:

  「我叫作三貫觀音。」

  鳥子跟茜理隨即跑了過來,我們四人就這麼集中在一處。至於自稱三貫觀音的老婆婆,臉上掛著一抹笑容。

  「妳來這裡做什麼?」

  夏妃露出凶狠的表情。

  「因為我沒收到東西。」

  「啥?」

  「因為我沒收到牙齒,所以不能把東西交給妳。」

  「妳到底想說什麼?」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強取了。」

  老婆婆說完,夏妃發出「唔噗」的聲音,同時稍稍往前彎腰。

  「市川小姐?」

  夏妃痛苦地用手摀著嘴巴,卻從指縫間流下紅色液體。滴落於地的鮮血裡,多出了一顆白色的東西。

  是牙齒。

  「這……這是怎麼回事!」

  吐出口中的鮮血,夏妃如此大叫。

  仍維持著臉上笑容的老婆婆說:

  「首先是一顆。」

  「小夏!」

  茜理往前跨出一步,擺出空手道的架勢。

  「妳這個混帳!想對小夏做什麼!」

  身材嬌小的茜理發出十分宏亮的怒斥聲,我被嚇得渾身一顫,但是老婆婆仍不為所動。

  「我叫作三貫觀音。」

  以相同語調重複的這句話,完全不帶有任何情感。錯不了的,它是裏世界的「現象」。

  「別去,茜理。」

  夏妃摀著嘴巴出聲制止,茜理卻沒有回頭的意思。

  「小夏妳先退後。」

  站在我身旁的鳥子,已將手伸進自己的提袋裡。她和我對視後,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意思是她隨時都可以拔槍射擊。我迅速搖頭以對。不行,鳥子,目前尚未搞清楚狀況。

  為了揭開現實的薄紗,進而確認三貫觀音的真面目,我將精神集中於右眼上。

  老婆婆的身影隨即變得模糊,化成截然不同的模樣。

  只見五隻已成乾屍的猴子像是相互擁抱般糾纏在一起,外圍則有著無數的人類牙齒以它們為中心,如同蚊香般以漩渦狀向外排列。看著那副與人形八竿子打不著的噁心姿態,我不由得感到膽怯。乾屍張開嘴巴,從漆黑的口腔裡發出人聲。

  「空手道家小姐,妳願意給我嗎?」

  褪去老婆婆外表的三貫觀音,對著茜理如此詢問。我慢了一拍才驚覺──這傢伙竟然擅用我給茜理取的綽號!

  茜理對於這個稱呼似乎沒有多想。

  「吵死了,我沒有東西能夠給妳。」

  她以殺氣騰騰的語氣回應,慢慢拉近彼此的距離。

  不過茜理遲遲沒有出手。我能理解她為何會猶豫。老實說這也理所當然──因為在她的眼中,敵人就只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婆婆。

  三貫觀音的漩渦狀牙齒宛如在鎖定目標般慢慢轉向。漩渦輕飄飄地接近茜理後,她忽然發出呻吟。

  「……好痛。」

  茜理從嘴裡吐出一口血,只見裡頭也有一顆白色的牙齒。

  「──兩顆。」

  三貫觀音像是在數數般說。

  「空魚,現在總行了吧?」

  鳥子焦急地向我徵求意見,我不由得大聲喝止。

  「不行!鳥子妳先退後!」

  「咦、等等。」

  「總之就是不行!坐下!」

  「妳當我是狗嗎?」

  「OK!」

  「O、OK……」

  鳥子露出難以釋懷的表情,卻似乎被我激動的態度嚇得不輕,最終還是讓步了。

  開槍或許能造成傷害,但還是不能這麼做。在住宅區裡接連開槍非常不妥。重點是──鳥子開槍的話就會被敵人鎖定,我怎能容忍那種傢伙亂碰鳥子的牙齒!

  我對著茜理呼喊:

  「茜理!那傢伙不是人類!妳儘管揍它沒關係!」

  「這──這是真的嗎!學姊!」

  「安啦!妳就放手攻擊!妳之前都用腳踹過忍者貓了吧?情況就跟當時一樣!反正妳連貓都敢踢,可疑的老婆婆就更不用說啦!」

  「妳別說得那麼難聽嘛!學姊!當時是對方手持武器來襲,我單純是出於自衛,話說它有拿什麼武器嗎!我剛才是怎麼被它攻擊的!小夏也──」

  「它以飛快的速度拔掉妳們的牙齒,若是不趕緊反擊,又會被拔牙的。」

  「這是真的嗎?不過──」

  我都已經解釋這麼多了,還是沒能消除茜理心中的疑慮。

  沒辦法了,畢竟事態緊急。

  不好意思,就讓我借用一下妳的力量。

  「OK,茜理,妳聽我說,我會一直注視著妳。」

  「學姊?」

  「在我注視妳的期間,妳將會所向披靡,妳的空手道能打倒任何怪物。」

  於是我將右眼的視線從三貫觀音身上移向茜理。

  「解決它,空手道家。」

  茜理一瞬間停下動作。

  接著發出兩聲冷笑,同時解除毫無破綻的戰鬥架勢,模樣如同忽然完全放鬆般,她左右扭了扭脖子,發出喀啦聲響。

  「嗯~哼哼~果然沒錯~我就是這麼厲害,哼哼。」

  「茜理……?」

  夏妃困惑地出聲呼喚她。

  「對不起喔~小夏,都怪我疏於警戒,才害妳被人拔掉牙齒。哼哼,當然我也一樣,哼哼哼。」

  「茜理,妳是怎麼了?」

  「沒什麼呀~就只是我現在很火大~妳這個死老太婆竟敢傷害小夏,奉勸妳別瞧扁我喔~看我把妳打得滿地找牙~」

  茜理語氣凶狠地放話完後,隨即一腳蹬向地面。

  她使出一記動作漂亮得無懈可擊的飛踢,將三貫觀音踢個正著。

  茜理才剛落地,就使出連踢追擊身形失去平衡的對手。

  拳擊、肘擊、指戳、踢擊、頭槌,茜理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發動連續攻擊。每一次攻擊都伴隨硬物遭重擊的聲響,從乾屍猴身上剝落的碎片跟牙齒,恍若黑白色的鮮血飛濺散落。

  我對武術與格鬥技一無所知,無法確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按照夏妃和鳥子間歇地發出「嗚哇」、「咦~」、「咿!」、「啊~」諸如此類驚呆的叫聲,我隱約能明白茜理的每一個攻擊動作都毫不留情。想想除了我以外,三貫觀音在其他人眼中擁有人類的外表。

  我在忍者貓那次只是稍微使出過這招。被我用右眼注視過的人會暫時失去理智。在面臨無計可施的情況時,若能讓發狂的空手道怪物站在我們這邊,將會是非常可靠的幫手。

  前提是站在我們這邊。

  茜理現在純粹是擺脫理性的枷鎖,並未被賦予與裏世界存在接觸後所獲得的特殊能力。裏世界存在被我用右眼捕捉住身影時,物理攻擊就可以造成傷害──攻擊手段是子彈或拳頭都可以。

  「那個,空魚,我想應該能讓她停手了吧……?」

  鳥子尷尬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仔細一看,茜理直接壓制在倒於地面的三貫觀音身上,並以驚人的速度連續出拳追擊。在我的右眼裡,能看見散落一地的牙齒和四分五裂的乾屍猴。

  我將注意力從右眼移開,出聲呼喚茜理。

  「茜理!到此為止!」

  茜理瞬間停下動作。與此同時颳起一陣強風,把地上的殘骸給吹散了。我反射性用手擋著臉,等風停之後再次睜開雙眼,現場並未留下任何東西。

  「咦……消失了?」

  夏妃目瞪口呆地低語著。

  我將注意力從右眼移開,也跟著環顧周圍。原先那種荒蕪感莫名減退,就連現場的氛圍似乎也隨之改變。

  恐怕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之中,被那個危險的中間地帶所籠罩也說不定。

  就在這時,雙眼發亮的茜理忽然整個人跳向我。

  「學姊~!成功了!我打贏了!」

  茜理那副氣喘吁吁往我飛撲的模樣,簡直如同哪來的大型犬。而且她的嘴角還流著血。她毫不減速地一把抱住我,害我差點就被她推倒了。

  「嗚呃。」

  「多虧學姊妳看著我!我才能夠戰勝怪物喔!」

  「唔、嗯,辛、辛苦妳了。」

  身體被人緊緊抱住且前後搖晃的我如此回答。

  「啊──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心情十分痛快!就像是終於擺脫一直存在於心中的枷鎖。」

  「這、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而且……被學姊妳注視的時候,總覺得心臟跳得好快,這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這個嘛,肯、肯定是妳的錯覺。」

  「茜、茜理~……」

  夏妃以哭腔呼喚著。她的嘴角同樣掛著一條血痕。茜理隨即將我放開,然後一把抱住夏妃。

  「小夏!對不起喔!妳有看到嗎?我變得很厲害對吧?」

  「唔、嗯,超帥氣的。不過也有點嚇人。」

  「哼哼,對吧~!」

  茜理抱著身材比自己高的夏妃,把人甩來甩去。

  「茜理妳幾乎算是頂尖高手,根本再也不需要我了。」

  「妳說這是什麼傻話。」

  「因為我完全幫不上妳的忙,反倒是紙越學姊遠比我……」

  「小夏小夏,完全沒那回事,所以拜託妳別哭了喔。」

  「我才沒哭咧──!都怪茜理妳每次開口都離不開學姊嘛~」

  「好乖好乖,已經沒事了,嗯?」

  茜理抱住夏妃,不斷撫摸她的頭跟背部,輕聲安慰著。

  「小夏妃和小茜理的感情真好耶。」

  鳥子在我的耳邊小聲說著。

  「應該吧。畢竟她剛才還說茜理長得很可愛。」

  鳥子瞪著不感興趣地隨口回答的我,說:

  「空魚,妳剛才是不是用右眼做了什麼?」

  「嗯,算是啦。」

  「妳記得別過度欺負小茜理喔,不然她太可憐了。」

  「我知道啦。」

  「妳當真明白嗎?看著我,空魚。」

  鳥子似乎心情不太好,總覺得再這樣下去,她都要開始對我說教了。我望著把我跟鳥子撇在一旁不斷放閃的兩人,試圖轉移話題般發問:

  「記得鳥子妳跟小夏妃一樣,經常讚美我很可愛吧?」

  鳥子不發一語地回望著我,可是不停眨著眼睛。沒想到她會如此動搖。

  「……是有說過啦。」

  「那妳是覺得我哪裡可愛呢?」

  「咦……就是眼睛……嘴巴……頭髮之類的……?」

  「這樣啊~」

  難道鳥子對於自己的喜好所知甚少?

  心情終於平復下來的夏妃和茜理走了過來。

  「學姊,關於這場『意外』,應當已經結束了吧。」

  「嗯,大概吧。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怪異被這樣修理完之後,就會失去力量了。」

  「意思是那個陶壺跟其他東西都可以丟著不管嗎?」

  「我覺得集中拿去燒掉或當成垃圾扔掉會比較好。」

  夏妃聽我說完,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謝謝妳們……辛苦大家了。」

  「辛苦大家了!」

  茜理大聲說著。明明我跟鳥子兩人在事件結束後也經常會這麼說,不過此刻就像是參加完運動社團的活動般,感覺上還挺怪的。

  「啊、對了!妳們兩人記得去把自己的牙齒撿起來。」

  鳥子有如猛然想起似地出聲提醒。

  「只要先把牙齒泡在牛奶裡,立刻去找牙醫的話,或許有辦法補回去。」

  「真的嗎!」

  「哇,那可得抓緊時間。」

  兩人連忙拔腿飛奔,從殘留於地面的血跡裡撿起白皙的牙齒。

  為了準備牛奶,她們從後門趕回屋內,尾隨在後的我詢問道:

  「關於這件事──妳對開端可有頭緒嗎?」

  「開端?」

  「小茜理那次是收到奇怪的護身符而造成的。市川小姐妳可有從誰那裡收到東西嗎?」

  「沒有耶……啊、不過或許跟那個有關。」

  「那個?」

  「其實我在不久前看過某位YouTuber上傳的恐怖影片。」

  「所以是網路影片?」

  「嗯,雖然我已經沒印象了,總之故事本身並沒有很可怕……不過內容有警告說聽完故事會遭到感染,後果自負之類的。」

  每當有人講鬼故事時,經常會強調內容出現的怪異具有感染性……

  「我自然是不相信,但仔細想想,我就是在看完影片的隔天碰上猴子。」

  「嗯~?是哪位YouTuber呢?」

  「是個女生,記得叫做……LUNA大人。」

  「嗯~LUNA大人啊。」

  「沒錯。啊、我想起來了,全名是URUMILUNA。」

  LUNA……有月亮的意思……URUMI……是潤的日文發音……

  「……………………!」

  在稍微想了一下之後,我跟鳥子都瞠目結舌地凝視著夏妃。

  「咦……妳們是怎麼了?」

  「閏間冴月!」

  「她長得很高嗎?留長髮?眼神顯得特別凶惡?有戴眼鏡嗎?是成年女性?」

  鳥子激動地不停追問。

  「感覺上不太像耶。真要說來是個小鬼,很可能只是高中生,因為她還穿著水手服。」

  「水手服──」

  我望向鳥子,她用力地甩甩頭。看來閏間冴月並不是會故意穿水手服裝年輕的那種人。

  「但我已經不記得影片的內容了。」

  夏妃一派輕鬆地說,對於迴盪在我們之間的緊張感渾然不覺。

7

  三天後,為了順便報告結果,我、鳥子以及茜理再次來到小櫻家中的會客室。茜理為了答謝我們,帶著銅鑼燒跟品質頗好的日本茶當作伴手禮。看來我之前嫌棄小櫻家的茶很難喝,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我在聽妳們說完後曾試著調查,的確有找到關於這位影片上傳者的痕跡。」

  小櫻邊敲打著筆電邊解釋。

  「痕跡?」

  「這個人有在YouTube上傳兩部影片,在niconico動畫上也傳過一部,標題叫做〈LUNA大人的擬真人頭錄音怪談〉,都是從別處轉載,並且已全數刪除。網路上完全不存在名叫URUMILUNA的帳號。不過twitter裡有幾篇訊息提過這個名字。內容不外乎是LUNA大人的影片好嚇人等等。我想她很可能是屬於某個封閉網站的影片上傳者,而且還頗受歡迎。」

  「意思是小夏曾看過別人轉載的影片囉。」

  「可能性很高。小空魚,妳聽說過後果自負系列的作品嗎?」

  「嗯,就是以『怪異會造訪接觸過作品的人』作為宣傳手法,內容莫名有所關連的一連串網路傳聞的總稱。意思是接觸作品後出事的話,都得自己負責。」

  「原來如此。那些被刪除的轉載影片,好像都屬於後果自負系列。」

  「記得〈三貫觀音〉也算是後果自負系列……咦?難道說……」

  我一抬起頭,恰好與神情嚴肅的小櫻對上視線。

  「小空魚──這傢伙恐怕是蓄意為之吧?」

  「我也這麼認為。」

  「什麼意思?妳們別在那邊形成兩人世界啦。」

  思緒無法跟上我和小櫻的鳥子,有些鬧脾氣似地抱怨著。

  「簡單說來……就是有人經由裏世界,蓄意散佈具有感染性的怪異。」

  「是指這裡提到的LUNA大人嗎?她為何要這麼做?」

  「天曉得,大概是基於好玩吧。」

  「要不然就是……為了讓人去接觸裏世界?」

  「讓人接觸裏世界是想幹嘛?」

  我搖頭以對。這種建立在臆測之上的推論,說再多也沒意義。

  「總之我也會調查看看。其實我在多年前就把後果自負系列的網路傳聞全都看過一遍了,最終也沒發生什麼離奇現象,甚至連一丁點……」

  面對小櫻和鳥子那兩道質疑到令人無法承受的眼神,我不禁感到一陣語塞。

  「怎樣啦?」

  「妳居然還問我們?」

  「空魚,妳有搞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嗎?」

  「咦,什麼意思……?我當然很清楚啊……?」

  由於兩人射來的目光還是一樣犀利,害我越說越心虛。

  現在到底是怎樣啦?

  「不愧是學姊……對於都市傳說的知識真不是蓋的。」

  聽完茜理那狀況外的讚賞,我如坐針氈。

  「我先聲明一下,我對都市傳說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咦?」

  此話一出,不光是茜理,就連鳥子也詫異地睜大眼睛。

  「是嗎?」

  「嗯,完全沒有。」

  「咦,既然如此……學姊妳對什麼感興趣呢?」

  「真實怪談。」

  「兩者有何分別呢?」

  「咦……妳想聽我解釋這個?老實說很麻煩耶,況且妳也沒興趣吧。」

  「拜託學姊解釋一下,我想聽!」

  見茜理不肯放棄,我不甘不願地緩緩開口。

  「好吧……所謂的都市傳說就是『傳聞』,就像是──朋友的朋友的親身親歷那種。將聽來的故事說得煞有其事,卻完全搞不清楚出處,也找不到情報來源。」

  「真實怪談呢?」

  「真實怪談是有人遭遇怪異的『親身經歷』。無論是事主或分享者都確實存在。儘管這部分的定義會因人而異,但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空魚妳只對真實怪談感興趣。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都市傳說都是騙人的。」

  鳥子在聽完我的說明後,仍露出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

  「就算是真實怪談,也有可能是別人瞎掰的不是嗎?」

  「但至少出處非常明確,光是這樣就差異很大。」

  茜理納悶地歪著頭,鳥子則是陷入沉思,至於小櫻似乎早已明白其中的差別,一臉不感興趣地吃著銅鑼燒。

  都市傳說跟真實怪談的差異對我而言是一件大事,不過多數人都對此沒啥興趣才對。

  大家都喜歡聽都市傳說,因為它是可以讓人藉此追求非現實的一種浪漫。不過我在國高中時期是真心想擺脫現實,因此是以非常認真的態度在看待怪談。

  我追求的並非不知出自誰口中的傳聞,而是有人確實體驗過並寫下的「親身經歷」。不管是真實怪談裡的恐怖故事、詭異故事或莫名其妙的故事……在我眼中都是一條條線索,讓人能擺脫現實通往異界的「報告書」。

  鳥子發問道:

  「網路傳聞屬於哪一種呢?都市傳說還是真實怪談?」

  「網路傳聞正確說來是出現於網路上的傳聞,單純是指存在於哪個媒體。無論是都市傳說或真實怪談,只要流傳在網路上,都屬於網路傳聞。」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

  茜理用力地拍了一下手。

  「所以當我提起都市傳說時,學姊妳才表現得那麼冷淡呀!」

  「嗯,可以這麼說。」

  「我明白了!那我下次就去打聽真正的真實怪談!」

  「沒關係,這就不必了。」

  「為什麼!」

  居然還問我,因為此次的事件就完全屬於這類呀。

  我現在高度懷疑茜理想來商量的案件,全都是跟中間地帶有關的麻煩事。每次都害我們面臨物理上的危險,偏偏又不能隨意掏槍,就某種角度上來說,比待在裏世界更令人覺得隨時會賠掉小命。

  我並非想體驗可怕的事。

  而是想擺脫現實,前往未知的世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即使多少遭遇可怕的事情,我也不會輕言放棄。單純只是這樣而已。

  「我說小空魚呀,妳的頭髮變長了呢。」

  小櫻像是現在才注意到似地開了口。

  「是啊,不過鳥子說我繼續留長也無所謂,小櫻小姐妳覺得呢?」

  「這主意不錯呀。反正妳的頭髮那麼柔順,相信留長也會很適合妳的。」

  一想到小櫻說出跟鳥子相同的感想,就不禁感到一陣莞爾。既然她們兩人都這麼說,我想應該是錯不了了。

  「那我就試著把頭髮稍微留長吧。」

  這時,我才發現茜理一直注視著我的臉。

  「怎麼了嗎?」

  「啊、那個,雖說我是現在才注意到──學姊,假如妳留長髮的話,總覺得會跟閏間老師挺相像的。」

  「…………啥?」

  「妳跟老師在氛圍跟體格上是相去甚遠啦,但要是留長髮再戴副眼鏡默默地站在那裡,遠遠一看應該會挺像的喔。」

  「是……是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想找人幫忙解圍,往旁邊一看,卻發現鳥子與小櫻都愣在沙發上。兩人彷彿終於頓悟不該發覺的事實般,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那麼──我究竟該不該剪頭髮呢?這明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選項,卻衍生出了超乎想像的天大難題。

1

  我在離開池袋的淳久堂書店沒多久後,再次看見閏間冴月的身影。

  星期六下午,我和鳥子相約於淳久堂的一樓集合。我們最近經常相約在池袋碰面。因為我住在埼京線的南與野站附近,鳥子則是位於山手線的西日暮里站周圍,所以在前往位於西武線石神井公園站的小櫻家時,將池袋選為集合地點可說是剛剛好。

  當然各自直接前往小櫻家也是可以,我們卻在不知不覺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我已記不得是誰開口提議這麼做的,但我想應該是鳥子才對。

  等我結完帳,原本在文藝新書區閒逛的鳥子便走了過來。

  「讓妳久等了。」

  「妳買了什麼書?」

  「關於露營跟野地求生的書籍。」

  若想邁向裏世界探險的下個階段,就得先想好在那邊過夜的對策。雖說裏世界入夜後很危險,但要是每次都得趕在天黑前返回表世界的話,行動範圍就相當有限。為了達成遠行,便得確保入夜後的自身安全,因此即便是臨時抱佛腳,我們都非得學會野地求生的技巧不可。

  值得慶幸的是,不久前恰巧掀起一陣露營風潮,市面上推出了許多能當成參考的書籍。今天都約在這裡碰面了,就順便物色幾本相關讀物買回去看。

  「我教妳就好啦,根本不必特地買書來看。」

  鳥子一臉不滿地說。按照她的說詞,似乎是家人在她小時候傳授過相關知識,並且也有過露營的經驗,可是……

  「妳之前不是說自己都快忘光了嗎?」

  「只要實際操演一次,我就會想起來了。」

  「又在說這種無憑無據的話……」

  「才不是無憑無據呢!相關知識我都記在身體裡,一切包在我身上。」

  「好啦好啦,到時候再麻煩妳來指導我。」

  由於交談途中一直感受到視線,我回頭望去,恰好跟鳥子四目相交。

  「怎麼了?」

  「啊、沒事,沒什麼。」

  「是嗎~~」

  我稍微用手撥一撥自己長度及肩的頭髮後,鳥子尷尬地將目光移開。

  「我看還是把頭髮剪短好了~」

  「咦……為什麼?」

  「有什麼不妥嗎?」

  「也沒有什麼不妥啦。」

  「說的也是,畢竟妳跟小櫻小姐都說我更適合留長髮。」

  「與其說是更適合留長髮……不如說是也適合妳。」

  我瞇起眼睛觀察不肯與我對視的鳥子的側臉。嗯~怎麼?難道她做了什麼虧心事嗎?

  老實說,我早就明白鳥子為何會擺出這種態度。起因就是瀨戶茜理無心的一句話。

  按照空手道家的講法──我留長髮的模樣會跟閏間冴月有些神似。

  我個人對此是不以為然。畢竟閏間冴月長得遠高於我,眼神也更加凶狠。我和她之間的共通點,大概就只有頭髮都是黑色吧。沒錯,閏間冴月的品性比起我更為惡劣,請別把她與我混為一談。

  ……明明當初只需一笑置之即可,偏偏這句話卻對鳥子和小櫻造成出乎意料的重創。外加兩人都在不久前才勸我把頭髮留長,因此氣氛更加尷尬。理由是這兩人直到現在都尚未擺脫閏間冴月失蹤後所帶來的傷痛。

  附帶一提,空手道家也有參加上一次的慶功宴,慶祝方式是在小櫻家點披薩來吃。畢竟當時直接與〈三貫觀音〉交手──準確說來是單方面痛扁──身為MVP的茜理,我實在無法惡劣到當場把她趕回家去。不過事後回想起來,對於一位剛把掉牙補回去的人來說,提議吃披薩實在是有些不妥。

  自此之後,鳥子在面對我時就顯得有些尷尬。明明我又沒有放在心上。

  我真的沒有耿耿於懷。

  於是我走在暫時陷入沉默的鳥子前面,步出書店,站在等待交通號誌變換的人群後方。

  在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中央,有一塊狀似孤島般被區隔出來的人行步道。至於這塊步道區域,就位在橫越馬路的兩段斑馬線中間。

  我將目光往前移去時,卻因為眼前的畫面而瞬間愣住。

  在斑馬線的另一頭──有外國觀光客大排長龍的拉麵店前方,同樣擠了許多人在等紅燈。

  而她就站在那群人之中。

  擁有一頭黑色長髮,身材高挑且戴著一副眼鏡的黑衣女子──閏間冴月。

  「空魚?妳怎麼了?」

  一旁的鳥子似乎注意到我的異狀,略顯困惑地開口關切。

  鳥子見我毫無反應,於是稍稍屈膝,與我保持同水平的高度,望向馬路對側。

  「是看到什麼東西嗎?」

  聽完鳥子的提問,我扭頭觀察她的側臉。她似乎完全沒察覺有哪裡不對勁。既然如此,表示只有我一個人看得見。

  於是我決定再看一眼,才發現閏間冴月看起來就像是從照片裁切下來後,張貼在那片空間般與旁人格格不入。恍若一張靜止圖似地低著頭毫無反應──跟之前在裏世界遭遇她的情況如出一轍。

  儘管有著「說人人到,說鬼鬼到」的諺語,但是像這樣突如其來出現在眼前,未免也太犯規了吧。

  綠燈亮起後,周圍的行人開始往前走,視野隨即被擋住,令我有那麼一瞬間沒能看見閏間冴月。

  我能再次看清楚馬路對側時,黑衣女子已不見蹤影。

  「空魚。」

  鳥子輕輕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呼出一口氣,搖搖頭。

  「……抱歉,我恍神了。」

  鳥子皺起柳眉窺視著我的臉。

  「妳還好吧?」

  「嗯,我沒事了,妳別在意。」

  「那就好。」

  鳥子擔心地摸了摸我的手臂後,才將手收回去。

  雖說幾乎已不曾再出現,但我偶爾還是會回想起之前遭遇的恐怖體驗,導致自己暫時恍神。因為鳥子也經歷過,所以對我說的話不疑有他。

  日前所擔憂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在遭遇山妖時,我曾在裏世界看見閏間冴月的身影,但在那之後就不曾出現過。我一直很擔心那不會是最後一次,她肯定會再度出現,而且搞不好還會跑來表世界……結果很遺憾被我料中了。

  怎麼辦──?情況變得相當棘手。

  倘若閏間冴月從今以後不斷纏著我,可讓人吃不消。儘管只有我能看見倒也還好,不過想瞞過鳥子又很耗精神──

  當我邊思考問題邊抬腿準備穿越馬路之際,一輛車從我眼前呼嘯而過。

  「喂!空魚!妳在做什麼呀!這樣很危險耶!」

  「咦,奇怪?不是已經綠燈了……!」

  我納悶地抬頭看去,發現號誌不知何時已變成紅燈。而且不是我們原先所在的人行道,而是位於兩段斑馬線中間的步道區。

  「……咦?我怎麼會在這裡?」

  「吶,妳真的不要緊嗎?是空魚妳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到這裡停下腳步的喔?妳沒印象嗎?」

  經鳥子這麼一提,我才終於搞清楚狀況。

  意思是──我當真恍神了?

  車子接連從我眼前高速駛過。假如我沒回神繼續邁出一步,現在肯定已經被車撞了。

  明明我只想瞞著鳥子別讓她發現。

  通往車站的道路開始塞車,導致車速逐漸趨緩。一輛與風俗業有關的廣告車停在我們面前。車上喇叭大音量播放著加入後就能讓人擁有高收入的廣告歌曲。車體側面的廣告圖上印著多名女模特兒,她們的眼睛和嘴巴部分都被人塗黑。注意力被車子引去的我,直到有人從後頭搭話之前,完全沒發現除了我們兩人以外有別人來到身旁。

  「那個,不好意思!」

  聽見急促的叫喚聲後,我連忙轉過身去,發現一位年紀接近五十歲的女性站在後面。

  這位女性穿著老舊的針織衣和皺巴巴的裙子,腳上則穿著一雙拖鞋,以斜肩背的方式背著一個有點偏大的黑色包包。另外她看起來已有一段時間沒洗頭,身上還散發出氣味莫名刺激的檀香味。

  女性看著鳥子,以激動的口吻說:

  「妳的手!手!」

  「啥?」

  「妳就是照片上那個手很奇特的人吧。」

  我跟鳥子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

  「我是在部落格上看到的,因為覺得實在太漂亮了,就把照片列印出來隨時帶在身上。」

  女性掀開身上包包的蓋子,讓我恰好可以看見包包內部。裡頭裝有好幾本資料,每本資料的封面則用粗簽字筆潦草地寫上〈感謝〉、〈對不起〉、〈夢 DREAM〉、〈!!!惡魔!!!〉等文字。女性翻開寫有〈感謝〉的資料夾,從中取出一張照片。

  「這張,就是這張,這是妳沒錯吧!」

  眼前那張照片裡的人正是鳥子。

  照片裡的鳥子坐在電車座位上,正在使用手機。能清楚看見她露出來的左手呈現半透明。半透明的範圍還停留於手指處。既然她沒戴手套,以時期來說,應該是遭遇八尺大人不久之後。

  「這是什麼?怎麼會──」

  女性以滔滔不絕的話語打斷鳥子說話。

  「我一直在找妳喔。擁有發光之手的人,鮮少有像妳那麼漂亮的,所以我相信不會那麼難找。這張照片是在山手線上拍的,因此我每天都沿著山手線在各大車站搜尋,最後果真被我碰上了。既然能順利見到本人,就表示思念夠堅定便會成真,所有的一切都是緊緊相連。」

  我的大腦瞬間冷靜下來。

  我不發一語地擋在這名女性面前,對著身後的鳥子說:

  「綠燈一亮就趕快跑。」

  「空──」

  「別喊我的名字!」

  鳥子在最後一刻趕緊把嘴巴閉上。理由是我完全不想被這種人掌握到一絲關於自己的個人情報。

  女性似乎直到現在才注意到我,她詫異地瞪大眼睛。

  接著她左手握拳,迅速朝我伸來。她握拳的方式是將大拇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妳走開!不許看我!」

  女性如此大喊,同時將左手伸向我的臉。

  位於我身後的鳥子搶在我之前厲聲喝斥:

  「妳想做什麼!住手!」

  「邪視!她可是邪視啊!啊啊啊,妳怎能用如此可怕的眼睛看著其他人!不許看我!!」

  鳥子似乎單純以為女性想出手打人,但我明白她到底在做什麼。那是一種驅魔的手勢。世界各地都有著關於能透過注視給人帶來災禍的〈邪視〉傳說,相傳必須比出不入流的手勢才有辦法抵擋。但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人如此對待……

  雖然這怎麼看都像是迷信之人會有的行為,她說的倒也不盡然全錯。畢竟我的右眼確實可以使人發瘋。一想到這裡,我開始覺得挺有意思的。

  我似乎將心思表現在臉上,女性橫眉豎眼地破口大罵。

  「妳笑什麼!真是個下流的小鬼!母狗!撒旦!」

  我起先想嚇唬她說這種手勢對我根本沒效,隨即又打消念頭。畢竟刺激這種人一點好處也沒有。

  「走吧。」

  信號剛好變成綠燈,我提醒完鳥子便轉過身去,繞過擋在前方的那輛廣告車,快步穿越馬路。我們故意衝進從對側走來的人潮之中,在我們背後,女性大聲嚷嚷道:

  「等等!請等一下!至少讓我看一眼妳那隻發光的手──」

  我們沒等女性把話說完,就鑽進了池袋的人山人海之中。

2

  「恭喜妳有粉絲了。」

  小櫻聽完來龍去脈,才一出言調侃,只見鳥子撂下重話:

  「別說了……我可不想聽見這樣的玩笑話。」

  鳥子此時的臉色前所未見地難看,令我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因為平常總是很瀟灑的鳥子,鮮少會像這樣把厭惡感表露無遺。

  「對吧,空魚!」

  「咦?啊、嗯!」

  因為我有些心不在焉,回答得有點草率。被鳥子以質疑的眼神一瞪,我連忙將目光撇開。

  我和鳥子甩掉該名女性後,來到石神井公園附近的小櫻家中。雖說是一如原定計畫,但為求謹慎,我們有繞回車站多走一大段路,花了不少時間才過來。拜此之賜,現在時間都已經偏向傍晚了。不過小櫻的房間裡總是窗簾緊閉,一直以來都很昏暗,所以影響不大。

  「妳有發現自己被人拍照嗎?」

  小櫻邊敲打鍵盤邊提出問題。

  「我有印象自己曾在電車裡被人拍照,不過發生在很早以前。我就是很排斥這種事才決定戴手套……我想應該就只有那一次而已。」

  「意思是妳唯一的那張照片已被放上網路,甚至還出現妳的狂粉。」

  「就叫妳別再這麼說了嘛!」

  「若是個可愛的小女生就好了。」

  「問題不在這裡啦!」

  鳥子大聲反駁。

  「像那樣單方面將情感加諸在別人身上真的很可怕。而且她還辱罵空魚,更叫人無法原諒。」

  「好啦好啦,是我不好。」

  小櫻言不由衷地道歉後,手便離開鍵盤,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完全沒搜尋到。」

  「搜尋到什麼?」

  「妳的照片。」

  小櫻看著的螢幕上開著一個瀏覽器。看來她剛才在透過網路進行搜尋。上頭有著在電車裡昏倒的醉漢、一身奇妙打扮的乘客等各種透過圖片搜尋得到的照片。所以她不光只是在取笑人而已。

  「我將能聯想到的關鍵字都搜尋了一遍,最終卻一無所獲。那女人是怎麼找到妳的照片啊?」

  「記得她說是在部落格裡看到的。」

  「部落格啊。這挺容易就能設定成非公開,搜尋起來頗困難……」

  「對了──另一邊有什麼進展嗎?」

  我如此詢問後,小櫻隨即眉頭深鎖。

  「一點進展也沒有。在那之後我是有搜尋到關於那個名稱的痕跡,但同樣沒能找出相關影片。小空魚妳呢?」

  「我也一樣。另外,我有試著用拼音去搜尋,是有找到幾個或許相關的內容,不過連結已全都失效,就連暫存資料也沒留下。」

  「除了YouTube跟niconico以外還有在哪裡發現?我應該都有找過,但全都移除了。」

  「線索就只有透過Google搜尋到的片段訊息,但全是轉載。」

  鳥子此時插嘴道:

  「那個,妳們是在聊〈URUMILUNA〉的影片吧?」

  「嗯,是啊。」

  怪談影片發佈者‧URUMILUNA。我和小櫻這陣子都在搜尋關於這位神祕人物的資料。

  起先會得知這號人物,是空手道家──我的大學學妹瀨戶茜理的兒時玩伴‧市川夏妃曾經提起。

  夏妃表示,她被〈三貫觀音〉騷擾不久前,有看過這位自稱是〈URUMILUNA〉之人所分享的怪談影片。

  我猜測夏妃之所以會被怪異纏上,就是這部影片造成的。理由是她欣賞的影片屬於〈後果自負系列〉,這類怪談是接觸者將會受到牽連。只是夏妃說她已不記得影片的具體內容了。

  「接觸作品者將會受詛咒」的〈後果自負系列〉,通常是一群年輕人擅闖廢墟的某個房間,或是進入理當已徹底封閉的「禁入房間」,從此被某種東西纏上而逐一死去的相關怪談。這些分享者並非同一人,但內容確有相似之處,因此開始有人懷疑其中有所關聯。若要列舉出共通的要素,分別是追殺犧牲者之存在的名稱(山西、山岸、根岸(※註1)等等)、會對眼睛造成傷害、遭人扯頭髮的描述、找通靈者商量時都會挨罵一類的。

  我懷疑那部影片是為了讓觀眾與裏世界的存在接觸才蓄意散佈的。小櫻也對此抱持相同意見。換言之──有人刻意散佈〈後果自負系列〉的網路傳聞,目的是為了將怪異隨機傳播出去。

  此人就是〈URUMILUNA〉。

  我們堅信這個推測不會有誤。

  理由就是對方的名稱。

  URUMI‧LUNA。

  名稱裡有「URUMI」跟「LUNA」二字──與閏間冴月的名字過於相似。我起先甚至還懷疑是她本人故意使用化名。不過根據市川夏妃的證詞,〈URUMILUNA〉是個穿著水手服、外表狀似高中生的女孩子。小櫻跟鳥子都對這號人物毫無頭緒。

  相較於她們兩人,我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件事,不禁懷疑閏間冴月也曾以家教的身分與之接觸過,讓這個人也成了冴月粉絲團的成員之一。我相信這兩人也抱有同樣的疑慮,但因為放不下對閏間冴月的情感才沒有說出口。

  總之,這位人稱LUNA大人的影片發佈者與閏間冴月有何關係,我們必須調查清楚。而且,無論這個人是否蓄意為之,都要設法阻止她繼續隨機把人捲入裏世界之中。畢竟這真的過於危險,也完全是在添亂。

  ──由於和小櫻商量事情時,都能省去上述前提以及說明的麻煩,因此經常會不小心把鳥子撇在一旁。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開始鬧脾氣,那副模樣真的很可愛。

  於是我簡短回應後,繼續和小櫻進行討論。

  「關於這部原始影片,好像是發佈在針對手機用戶的影音網站上。」

  「正如妳所說的……老實說我對手機相關的網站跟軟體都不太熟。畢竟妳們都比我年輕,應該多少有些頭緒吧?」

  「我可是一點都不了解。」

  「明明妳在兩年前還是個高中生吧?」

  「那是朋友很多的人才會使用。」

  「鳥子呢?」

  「我是透過大學入學資格檢定考上學校的,幾乎沒上過高中。」

  「這是什麼情況?難道這屋子裡的人全都是邊緣人嗎?」

  小櫻傻眼地發出一聲嘆息。鳥子卻搖頭否認。

  「現在已經不是了。」

  「哈哈,那還真感人呢。」

  小櫻先是嗤之以鼻,隨即轉動椅子重新看向螢幕。

  「我看還是再找個機會去向小學妹雙人組打聽情報吧。畢竟那兩人比妳們年輕。」

  「我是不太想啦,但也只能這麼做了……」

  我不甘不願地如此回應。其實我是不想再把茜理和夏妃捲入事端……先不提夏妃,總覺得若是繼續放任茜理,我擔心她會惹出更多麻煩。

  「天曉得這些搜尋結果何時會消失,趁現在先截圖下來會比較好。」

  小櫻在瀏覽器的搜尋框裡輸入「URUMI LUNA」,接著按下確認鍵。

  然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咦?」

  「怎麼了嗎?」

  小櫻默默地指著畫面。

  我跟鳥子從小櫻的兩側探頭窺視螢幕,發現瀏覽器找到的搜尋結果就只有一個。

  〈潤巳琉奈的耳語怪談 青藍色眼睛的女人〉──

  「那個──潤巳的日文發音是URUMI對吧?」

  「我想……應該沒錯才對。」

  「小空魚,妳之前有搜尋到這個連結嗎?」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標題是青藍色眼睛的女人……」

  鳥子和小櫻同時望向我,令我有些坐立難安。

  「或許只是與人偶有關的怪談吧?比方說法國人偶……」

  「就算是這樣,不覺得時機太湊巧了嗎?」

  確實是過於湊巧了。原本無論怎麼搜尋都沒能發現相關連結,這時卻突然冒出來,簡直就像早已看穿我們的行動……

  這讓我一直聯想到在時空大叔事件當時,前來造訪小櫻家的三位中年女性。

  苦苦追尋的情報已出現在眼前,我們三人卻有好一段時間毫無反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

  從搜尋頁面能掌握到的情報也少得可憐,最多只知道這條連結的網站是YouTube。縮圖上顯示的片長是四分三十秒。

  「那就……播放來看看吧。」

  「咦?」

  小櫻目瞪口呆地抬頭望向我。

  「先等一下,這也是後果自負系列的影片吧?」

  「應該八九不離十。」

  「妳既然知道還打算點開來看嗎?到時肯定又有怪東西找上門來!」

  「即使如妳所言,我和鳥子也有辦法處理。對吧?鳥子。」

  鳥子聽見我向她徵求認同後,揚起嘴角一笑。

  「嗯,畢竟我們是專家呀。」

  「都給我等一下。」

  小櫻激動地搖頭否決。

  「妳們是腦袋有洞嗎!少給我在那邊得意忘形!」

  「但是不點開來看,就得不到任何線索呀。」

  「那也用不著以身犯險吧。」

  「我要點擊連結囉,請將滑鼠給我。」

  「我不要!說不要就是不要!」

  小櫻如此大叫的同時,將滾輪椅往後一推,撞倒堆放於地板上的書堆後終於停下,接著她馬上跳下椅子逃往走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身手如此敏捷的小櫻。

  「小櫻小姐!」

  「妳們是傻了嗎!我死都不會看的!」

  從走廊傳來這聲喝斥後,又立刻傳來一陣把門甩上的聲響。

  「妳那樣對小櫻有點太狠囉,空魚。」

  「說的也是。」

  我將目光從房門移到鳥子身上。

  「雖然我剛才那麼說,但其實覺得鳥子妳也別看比較好。」

  「為什麼?既然空魚妳想看,我也要一起看。」

  「謝謝,不過妳還記得取子箱當時的情況吧。」

  我才這麼說,鳥子的臉色隨之一沉。

  我當時不小心將閏間冴月研究筆記上的內容唸了出來,進而召喚出取子箱,導致我跟鳥子都差點賠掉小命。事實上閏間冴月也一同現身了,但只有我一人知道這個祕密。天曉得這次會出現什麼情況,為此還是先設法分散風險比較好。

  「我的眼睛能辨識出了什麼狀況,所以鳥子妳去陪小櫻小姐吧。」

  「……好吧。」

  鳥子以百般不願的語氣勉強同意。

  「假如發現苗頭不對,妳就立刻呼救喔。」

  「我知道。」

  「片長是四分三十秒……如果妳經過五分鐘都沒叫我,我就會直接衝進來,OK?」

  「OK。」

  即使我做出承諾,鳥子仍眉頭深鎖地看著我。在我準備出聲安慰鳥子時,她忽然有所行動。

  下個瞬間,我被鳥子擁入懷裡。

  「咦呀!」

  我發出一聲怪叫,整個人當場僵住。腦中則是被鳥子的體溫、體香、緊實的肌肉和柔嫩的肌膚等訊息所佔據。

  也不知過了幾秒,鳥子才鬆手從我身邊退開。

  「妳要小心喔。」

  「我……我知道啦,妳放心。」

  內心仍十分動搖的我如此回答。老實說我在被擁抱之前還比較冷靜。

  我目送一臉擔心的鳥子離去後,將房門關上。

  呼~……嚇死我了。

  真希望她別再突然做出這種舉動,要不然會害我不知該如何應對……

  我從包包裡取出馬卡洛夫手槍,拉開滑套確認是否已上膛,接著單手握住手槍,彎腰蹲在電腦桌前,再以另一隻手抓住滑鼠。

  其實我也同樣非常害怕,不過已經沒時間讓我猶豫了。要是不趕緊播放影片的話,鳥子就會衝進來的。

  我呼出一口氣,穩定好情緒,點下連結。

  畫面切換成YouTube的網頁。播放次數只有個位數。發佈影片的暱稱是「urmrn」。說明欄內什麼也沒寫。我用雙手握住馬卡洛夫手槍,專注地觀看影片。

  經過幾秒的黑屛,畫面裡出現一位穿著水手服的少女。

  畫面為寬螢幕,拍攝角度是從正面略為上仰,只照到少女的嘴巴至腹部這段範圍。背景──很像是某處廢墟裡的水泥牆壁。我將精神集中於右眼上,檢查是否有任何異狀。雖然無法確認畫面另一頭的狀況,但至少我所在的房間以及電腦周圍都沒有散發銀色燐光。

  「大家好,我是潤巳琉奈URUMI RUNA──」

  ──奇怪?

  在聽見說話聲的瞬間,一股冰冷的酥麻感從耳朵行經頸部,沿著背部直竄腳底。感覺上就像是有東西沿著背脊往下流。

  「初次收看的觀眾大家好。至於再次收看的觀眾,我們又見面了,呵呵。」

  語調聽起來不太做作,會讓人覺得是新手拍片。不像是配音員或新聞主播那類接受過專業訓練的人。若真要形容,這樣的講話方式反倒有些生硬。不過嗓音本身具有難以言喻的魅力。

  「請大家注意喔,若是繼續收看下去的話,後果自負。聽完我講述的故事,各位身邊或許會發生一些不可預期的事。假如無法接受,請立刻停止播放影片。」

  少女每說一個字,酥麻感就逐漸增強,彷彿此人就在我的耳朵旁呢喃細語。

  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好像有東西從耳朵鑽進體內,在腦中產生一股漩渦,將我的意識漸漸吸進去,就這麼不斷旋轉墜落──

  「決定好了嗎?那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歡迎大家來到潤巳琉奈的耳語怪談,今天的故事是關於…青藍色…眼睛的女…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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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空魚!」

  「哇啊!」

  聽見有人在耳邊大叫,我嚇得當場跳了起來。

  「妳還好嗎?發生了什麼事嗎?」

  鳥子就站在我身邊。我搖了搖頭,開口問道:

  「……我在做什麼?有說什麼嗎?」

  「妳就只是站在窗邊,不過……」

  鳥子一臉困惑地望向窗外。

  窗外──也不知為什麼,我徹底拉開理當完全闔上的擋光窗簾,就這麼佇立在原地,看著窗外。原本拿在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則放在電腦桌上。我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些舉動。

  外頭沒有任何異樣,只見長滿青苔的圍牆。橙色的夕陽直直射進室內。

  「一共過了幾分鐘?」

  「五分鐘。影片內容是什麼?」

  聞言,我立刻望向電腦螢幕。

  YouTube的畫面變成以灰色為底,還出現一個被圓圈圍繞的驚嘆號。說穿了就是〈影片已遭移除〉。

  「……看來是消失了。」

  我依然愣在原地,如此低語。

  「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搞清楚。」

  小櫻不滿地提出抱怨。

  「真是的,而且還在別人家惹出這麼大的騷動……」

  「惹出騷動的是小櫻妳吧。」

  「吵死啦,笨蛋。」

  我們走在前往車站的歸途上。我陷入沉思,將鳥子和小櫻從後方傳來的交談聲當成耳邊風。

  那位影片發佈者在絕妙的時機將影片上傳至網路,等我看過之後,像是完事似地悄然消失。簡直就像是監控著我們的一舉一動。

  我們正被人監視嗎?還是這同樣都屬於裏世界的「現象」之一?不管怎麼說,事情不可能就這麼結束。既然該部影片屬於〈後果自負系列〉,接下來肯定有事情會發生在看完影片的我身上。

  「妳們兩個可以住在我家喔,反正也很晚了。」

  「一點都不晚好嗎?現在還不到晚上七點耶。」

  「因為接下來就要天黑啦!」

  跟在後面的小櫻一直以破聲的嗓音和鳥子交談。我們決定回家後,小櫻首次提議送我們去車站。換作是以往的話,明明只會冷漠地叫我們快離開,像是趕狗似地催人出去,看來她今天當真是嚇壞了。

  「……若是妳堅持的話也可以留下啦,不過妳家有備用的寢具嗎?」

  「沒有,但妳們可以睡沙發。」

  「妳家沙發擠不下兩個人吧。」

  「那就直接玩通宵吧。我也陪妳們不睡覺。」

  「空魚,妳覺得呢?」

  被鳥子詢問後,我頭也不回地反問:

  「小櫻小姐,妳確定要這麼做嗎?」

  「什麼意思?」

  「接下來肯定會有事情發生在看完影片的我身上。假如跟我在一起,小櫻小姐妳也會捲入其中喔。」

  「唔……」

  「也對。小櫻,我知道妳很害怕,但我想妳今天還是一個人睡比較好。」

  「那是因為妳們有彼此可以作伴呀!」

  「反正機會難得,我們就在車站附近一起吃頓飯吧。相信只要幾杯黃湯下肚,也能減緩小櫻小姐──」

  我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人從後方用力扯住頭髮。

  「好痛!唉唷……快放手啦!」

  我氣得轉過身去,卻發現小櫻和鳥子不解地望著我,而且我們之間相距三公尺左右。以這樣的距離來說,不可能是她們其中一人拉扯我的頭髮。

  在我大感困惑的下個瞬間,忽然注意到有一道人影站在她們的身後。

  是閏間冴月。

  一直以來都毫無反應的那道身影,忽然動了。

  穿著黑色衣服的她輕輕地抬起手,慢慢伸向鳥子的肩膀──

  「鳥子!」

  我邊大叫邊衝了過去,抓住鳥子的手之後,卯足全力把她往後拉。

  「哇!」

  鳥子往前一跌,就這麼用手撐在地上。

  「好痛!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我幾乎沒在聽鳥子說了什麼。

  此刻的我,就站在能夠伸手碰觸到閏間冴月的位置上。這令我回想起八尺大人那起事件,記得那時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

  我緩緩將視線往上移,發現閏間冴月正低頭看著我。那雙散發出青藍色光芒的眼睛──色彩遠比我的右眼更加鮮豔,是一雙彷彿能把人拖進裏世界深處的可怕眼眸。我有那麼一瞬間失去意識,只覺得自己快被拖進那雙眼睛裡。

  就在這時,從旁傳來一陣煞車聲,只見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我旁邊。我慢了一拍扭頭望去,只見拉開的後車門裡走出兩名男子,跑來抓住我的身體。

  「咦……!」

  在我還來不及反應之際,已被人抬了起來,然後直接扔進車裡。我整個人摔在鋪有塑膠布的腳踏墊上,一時之間喘不過氣來。我原以為車裡的另外兩人會過來壓制我,沒想到對方卻馬上用麻布袋套住我的頭。

  這群人想幹嘛啊──!

  在我打算抵抗的剎那,頸部傳來一陣刺痛。當我意識到自己被注射藥物後,隨即有一股強烈的睡意襲向我。我變得完全使不上力。別說是抵抗,就連想睜開眼睛也辦不到。這時有人倒在我的身旁,發出一聲呻吟。

  ──是鳥子……!

  接著傳來走進車裡的腳步聲,車體稍稍一沉。在後車門被拉上後,車子隨即疾駛而去。隱約能聽見外頭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睡意的浪濤瞬間淹沒我,我的意識就此沉入深淵之中。

3

  ──空魚……空魚……

  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

  ──來吧……快清醒吧……

  鳥子?

  妳在哪?

  ──快把他們……

  ──快點……燒掉……

  「啊……」

  我倏地恢復了意識。睜開眼睛後,因為被套上麻布袋的關係,我的視野完全受阻,只有些許亮光從縫隙透了進來。

  恐怕是被人注射藥物的緣故,我的腦袋仍昏昏沉沉,而且還微微發疼。我現在只覺得渾身疲憊,很想立刻躺下來。

  我想挪動身體,卻發現手腳已遭綑綁。我似乎被人以雙手綁在背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

  「唔……」

  從旁傳來一聲呻吟。鳥子也被人抓了嗎──?在我焦急地準備出聲關切之際,突然驚覺還有其他人在現場。

  「她似乎已經清醒了。」

  是男性的說話聲。

  後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將我頭上的麻布袋摘了下來。

  視野瞬間變得開闊,隨即映入眼簾的是水泥牆壁和地板。這裡的空間很大,卻有些昏暗,而且沒有一扇窗戶。感覺上像是哪來的廢棄工廠。

  有數名男女站在遠處看著我們。他們的打扮從襯衫到T恤牛仔褲,什麼都有,而且全都是生面孔。

  ──不對,其中一人我見過。

  是今天上午在池袋跑來搭訕我們的可疑女性。她和我對視後,當場嚇得撇過頭去,迅速躲到其他人後面。

  我轉頭望向一旁,想確認鳥子是否平安無恙,結果眼前的畫面出乎我意料。

  被綁在與我相距數公尺遠的另一張椅子上之人並非鳥子,而是小櫻。

  意識似乎尚未完全清醒的她,面朝下甩了甩腦袋。

  「你們想幹嘛……?我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該被人綁架的事情喔。」

  小櫻嗓音沙啞地提問。

  「看你們不像是混黑道的。難道是想綁架勒贖?很遺憾我擁有的資產並不多。至於另外一人也只是個窮學生。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我們沒有抓錯人喔,小櫻小姐。」

  聽見背後傳來的這股聲音,我立刻感到背脊發麻。

  我聽過這個聲音。那是又輕又柔,彷彿在耳邊呢喃般直接鑽進腦袋裡,充滿誘惑的嗓音。

  隨著腳步聲漸漸接近的聲音主人,從我跟小櫻中間穿過,在我們兩人的正前方轉過身來。來者是穿著水手服外加一件針織外套的女高中生。她的頭髮很長,在頭部兩側各編了一條麻花辮,繞成一圈再從後面放下來。她一臉滿足地瞇起雙眼,看著無法動彈的我們。雖然我是第一次看清此人的相貌,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身分。

  「……妳是…潤巳琉奈。」

  「答對了~」

  潤巳琉奈對我鼓掌後,說:

  「抱歉嚇到妳們了。身體都還好吧?原則上我是吩咐過別使用效力太強的藥劑。啊、請不必理會這些人。不過他們對我言聽計從,使喚起來還挺方便的。」

  潤巳琉奈輕笑兩聲,又接著說了下去。

  「啊、其實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請教小櫻小姐。」

  「啥事?」

  「我想聽妳說說關於冴月大人的各種事蹟。」

  小櫻抬頭望向潤巳琉奈,稍微沉默了一下才開口:

  「妳只為了聽我說那種事,就把我綁來這裡?」

  「因為以一般方式請教的話,妳一定不會說呀。」

  站在旁邊的其中一人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潤巳琉奈恍若理所當然似地坐到椅子上,面向我們。

  「我稍微調查過,妳在某段時期曾協助過冴月大人研究藍界Blue World。直到冴月大人失蹤以前,妳和仁科鳥子與那位大人的關係最為密切,沒錯吧?」

  「…………」

  小櫻閉口不答。方才提到的藍界一詞,想來是他們對裏世界的稱呼吧。

  片刻後,小櫻以十分無奈的語氣反問:

  「原來是冴月的粉絲啊……妳是高中生吧?妳是何時認識她的?那女人究竟對多少名未成年學生下手啊。」

  「喔、居然開始倚老賣老啦~?妳這樣挺讓人反感喔~小櫻小姐。」

  琉奈像在捉弄人似地說。

  「其實啊~我從來沒見過冴月大人。」

  「啥?」

  「準確說來是聽過,但我從未和大人交談過。」

  琉奈對著一臉狐疑的我們侃侃而談。

  「我是從國中開始決定當實況主,不過當時也沒拍過幾支宣傳影片,真要說來是一點都不受歡迎。儘管有試著更換上傳平台,也做過多方嘗試,卻還是沒能闖出名堂……在我心灰意冷之際,便欣賞別人製作的ASMR影片來當作參考。啊、妳們知道ASMR是什麼嗎?」

  「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

  聽小櫻立刻說出答案後,琉奈睜大雙眼鼓掌道:

  「不愧是小櫻小姐~!印象中就是妳說的那樣。」

  「……那是什麼?」

  我忍不住小聲發問,小櫻像是興致缺缺般地解釋說:

  「就是自主性感官經絡反應──簡單說就是針對戀聲癖的影片。比方說剪頭髮的聲音、敲打鍵盤的聲音、書本翻頁的聲音等等,專為那些聽這類聲音就會產生快感之人所錄製的音源。」

  「沒錯沒錯,雖然清理耳朵聲跟耳邊細語都頗受歡迎的……我卻在那時遇見了這輩子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難不成是去接觸十八禁的類型嗎?」

  「唉唷,妳別說這種掃興的話嘛。」

  琉奈嚴詞否認後,隨即換上一張陶醉的表情。

  「那就是──神的聲音。」

  我與小櫻不由得面面相覷。

  「我到現在仍記憶猶新,影片標題是『藍界』,縮圖是……一位金髮的外國女性,我想那很可能是隨手找來的免費素材。一開始聆聽時,我完全聽不出是什麼聲音。感覺上像是在無垠的天空下,不斷颳起一陣陣的風。也彷彿緩緩地沉入大海之中。當我正想著這是什麼不可思議的聲音時……神明竟然出現了。」

  「妳說的神明是什麼啊?」

  「一個非常可怕又巨大無比的非人之物……從聲音裡浮現出來。」

  「非常可怕又巨大無比的非人之物……?難道說……」

  我如此低語後,琉奈激動地點頭。

  「沒錯!那肯定就是神明吧!簡直快嚇壞我了。畢竟,我只是在聽ASMR,卻有神明出現在我的腦中。這種事任誰都猜不到吧。」

  這麼說也沒錯啦……

  「我當時既驚訝又害怕,不知為何抗拒不了繼續聽下去的衝動。我繼續往下聽以後,忽然出現一位替神明代言的女性,這個人就是──」

  「──就是冴月?」

  「沒錯!正是冴月大人!我在那一瞬間開竅了,自己至今都是為了這個人而活,今後也要永遠為她活下去。等我回神,才發現自己已跪在地上。冴月大人在聲音裡撫摸我,並且送了我一個禮物。那份禮物就是我的〈聲音〉。這是能讓對方言聽計從,來自藍界的禮物。而我也清楚自己該使用這個能力去做什麼。」

  「……那部影片還在嗎?」

  「妳也想聽嗎?不好意思喔,已經消失了。事實上是我聽完後,回過神就發現那部影片不見了。無論我如何搜尋都找不到,硬碟裡也沒有暫存檔,就連瀏覽履歷裡都不曾留下紀錄。我甚至記不清自己是如何發現那部影片的。因此我對那段體驗半信半疑。可是那部影片清楚留存在我的腦海裡,內容記得一清二楚,彷彿能在腦中重播影片的內容。我相信是影片化成〈聲音〉進入了我的體內。這種情況,大概能稱之為天啓吧。」

  這段親身經歷究竟是怎麼回事?因為一部就連存在與否都無法肯定的影片,以聲音的方式深刻烙印於腦中、來路不明的「神明」。在這個令人一頭霧水的故事中,突如其來現身的閏間冴月,以及所謂的禮物──

  小櫻壓低嗓音發問。

  「因為這樣,妳就把冴月當成神一般崇拜嗎?」

  「沒錯,崇拜!我就是把冴月大人當成神來崇拜。她是賦予我特殊嗓音的高人,是代表藍界的使者……後來我知道了她是真實存在的人物。為了再次見到她,我一路追尋她的足跡來到這裡。」

  「這狀況怎麼想都太過異常了,你們這群人全是瘋子。」

  「妳錯了,崇拜冴月大人的只有我。其他人崇拜的對象則是我。」

  琉奈扭頭望向其他人,只見他們點頭如搗蒜。儘管現場有些昏暗,還是能看見那群人臉頰泛紅,一個個都露出十分感動的眼神。

  我知道自己現在眉頭大皺。

  果然這幫人都是邪教教徒……

  儘管那個〈感謝女〉在列已讓我隱約察覺,但即便如我所料,我也開心不起來。畢竟邪教教徒是無法用言語溝通的。無論信奉的對象是什麼,他們都是我在這世上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一群人。說句心底話,比起邪教教徒,我情願去面對出沒於裏世界的怪物。

  潤巳琉奈似乎感受到我的視線,轉頭望向我,問道:

  「對了,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妳是哪位?」

  「妳不知道我是誰就把人綁來喔?」

  「本該只有小櫻小姐與仁科小姐會被帶來這裡,結果居然多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女生,令我挺訝異的。」

  「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被背後頭傳來的洪亮嗓音給嚇到了。回頭一看,只見四名男子正在下跪磕頭。看來他們就是負責綁架我跟小櫻的犯人吧。

  「拜託您原諒我們,琉奈大人!」

  「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絕不會讓大人您失望的!」

  四名男子異口同聲地大聲求饒。琉奈不感興趣地發出一聲嘆息。

  「反正抓都抓了,也只能這樣囉。那麼……妳是誰?與冴月大人有什麼關係?」

  「她是我的學生,跟冴月毫無牽扯。」

  小櫻搶在我之前開口回答。

  「學生?記得妳沒在大學任教吧?」

  「她是特地跑來我家中求教的怪胎。」

  「以一名怪胎而言,她隨身攜帶的物品倒是挺嚇人喔?」

  其中一名手下拿著我的包包來到琉奈身邊。琉奈稍微看了一下包包內部,伸手將還裝在槍套裡的馬卡洛夫手槍拿出來。

  「妳也去過藍界對吧?」

  琉奈見我沒有回答,便放下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

  「倒是妳的眼睛。」

  琉奈從椅子上起身,來到我面前,探頭窺視著我的臉。

  「妳這不是義眼或虹膜變色片吧。真厲害~妳是看了什麼才導致眼睛變成這樣的?」

  「琉奈大人!您這樣非常危險,那女人擁有邪視。」

  〈感謝女〉在後面如此大叫。

  「邪視?」

  「就是會帶來災禍的魔眼。請您別看她的眼睛,以免損傷鳳體。」

  「喲~真的是這樣嗎?」

  這問題是針對我的。妳這麼問我,令人很傷腦筋耶。

  「……我不知道。」

  「嗯~既然是這麼可怕的眼睛,乾脆挖掉會比較好喔。」

  琉奈才剛把話說完,待在後方的其中一名男子便拔出短刀走了過來。我嚇得想逃離現場,無奈被綁住的四肢皆動彈不得。整理電線用的塑膠束線帶,將我牢牢固定在椅子上。

  不會吧?居然三兩下就想把我的眼球挖出來……我無法相信即將降臨於自己身上的厄運,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把發出寒光的短刀時,琉奈突然語氣開朗地笑道:

  「呵呵,我說笑的!你退下吧。」

  男子聽見琉奈的指示後,順從地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琉奈露出微笑,俯視著不斷發抖的我。

  「真是一群聽話的傢伙。大家都深愛著我的聲音,無論是什麼命令都願意服從。就算我沒明說,他們也會像剛才那樣猜出我的心思,先一步採取行動。要是我沒阻止的話,妳的眼珠現在就已被人挖掉囉。」

  琉奈伸出手,不斷撫摸我的臉頰。

  「畢竟這顆青藍色眼珠真的太美了,那麼做簡直就是浪費……妳這也是藍界的禮物嗎?」

  我還是不發一語,只是呼吸急促地凝視著琉奈的臉龐。

  「喂,整件事都與她無關,妳想問什麼找我就好。」

  琉奈聽見小櫻這番話,便鬆手放開我,轉身朝小櫻走去。

  「也對,反正我本來就是想採訪小櫻小姐妳嘛。」

  琉奈繞到小櫻背後,將嘴巴靠到小櫻耳邊。

  「首先是……能說說這位單眼呈現青藍色的女生叫什麼名字嗎?」

  「呀……」

  小櫻縮起肩膀,發出尖銳的驚呼。

  琉奈應當是呢喃細語,但是位在遠處的我都能聽見。

  明明她先前的嗓音就已十分吸引人,現在更是不同級次。明顯像是切換成不同模式。光是在旁聽見就讓人覺得非常不妙,如果聲音直接出現在耳邊的話,真不知自己會變成怎樣。

  小櫻在椅子上不停顫抖,繃緊全身。她眼睛睜得老大,脖子起滿雞皮疙瘩。

  「啊……啊……」

  「吶,妳說嘛,她叫作什麼名字?」

  「紙…越……空……魚。」

  「字是怎麼寫的呢?」

  「紙張的……紙,超越的…越……」

  小櫻屈服於對方的嗓音之下,開始吐露我的情報。

  就在此時,我驚覺在一旁圍觀的信徒們,全都兩眼發直地看著正在被質問的小櫻。而且無一不露出十分羨慕又熱切的表情。這幅光景簡直是糟糕透頂,真叫人作嘔。

  「叫做紙越是吧。請多指教喔。」

  琉奈站直身體後,小櫻就像是斷了線的木偶般,渾身無力地垂下頭去。

  「可以麻煩妳稍待片刻嗎?我這就把另一位名叫仁科的朋友帶來──」

  「不准你們對鳥子出手!!」

  我不由得發出怒吼。無論是小櫻或琉奈都露出驚訝的表情望著我。

  「喲~原來紙越小姐妳是仁科小姐的另一半呀。」

  琉奈有如瞭然於心似地點了個頭,離開小櫻身邊走向我。

  她走到椅子後方,伸出雙手環抱住我的肩膀,將唇瓣接近我耳邊,壓低音量輕聲細語說:

  「看來也能從妳口中打聽到有趣的消息──」

  「咿!」

  我嚇得渾身發顫。

  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看過關於地獄的圖畫,並對那種將熔化的金屬自全身上下的孔洞灌入體內的刑罰打從心底感到害怕。潤巳琉奈的嗓音令我忍不住聯想到這件事。感覺就像是冰冷的液態金屬,直接從耳朵流進大腦之中。這是一股完全不能與隔著螢幕經由喇叭聆聽〈耳語怪談〉的情況相提並論,充滿質感和壓力,會令人產生酥麻感的聲音。

  聆聽這聲音太久當真會變成廢人。會徹底失去理智。就算這麼確信,我也無力反抗,只能繼續聽下去。

  琉奈低語道:

  「晚點才會輪到妳,所以現在先稍微安靜點。」

  「閉……嘴……」

  「噓~……安靜。先晚安囉,紙越…空魚小姐。」

  恍若液態金屬的嗓音淹沒大腦,沿著背脊往下流。我無力招架,意識就這麼被沖散了。

4

  被人拋到床墊上之後,我才終於驚醒過來。

  我連忙想撐起身體,只見眼前那扇門發出一陣巨響被人關上。那是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聽見外側傳來的上鎖聲後,我隨即明白自己被人關在這裡。

  腦袋瓜昏昏沉沉的。若是稍有鬆懈,總覺得琉奈她那令人背脊發麻的嗓音就會重現於大腦之中……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開始觀察這間監禁室。在挑高到絕對搆不著的天花板上有一盞點亮的螢光燈。相同的高處有個通風口,就算我當真有辦法沿著光滑的牆壁爬到那裡,也破壞不了通風口上的金屬蓋。

  鐵門上有個可供人站直平視的掀蓋式窺視孔。我試著用指頭戳戳看,發現也能從內側把蓋子推開。我將臉貼在門上往外看,發現把我扔在這裡的邪教徒已經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很快就聽不見了。從這裡看出去的可視範圍相當狹隘,最多只能看見走道左右五公尺,對側牆上則有另一扇鐵門。想來也同樣是監禁室。我收手放下蓋子,窺視孔隨之關閉。

  房間裡只有破破爛爛的床墊跟一條毯子。角落有一個坐式馬桶。試了一下似乎還能沖水。這配置不禁令我回想起位於沖繩的「紐約風」民宿。當時還開玩笑地想著就像是哪來的拘留所,結果現在當真被人扔進這種地方……

  我不禁發出一聲嘆息。

  閉上眼睛後,我漸漸回想起當年的感覺。

  回想起我還在就讀高中時,被父親和祖母加入的邪教四處追趕的那段生活。

  回想起滿腔的怒火和煩躁,以及絕不會任人擺布的滾燙意志。

  一股類似於平底鍋正在空燒,又熱又乾燥的氣味竄入鼻腔之中。

  隨著每一次緩緩的吐息,各種情感逐漸從思考中剝落。

  諸如不安、擔心以及動搖。

  離開這裡之後該怎麼做?要鬧上警局嗎?小櫻正遭受怎樣的對待?鳥子她現在還好嗎……?

  我將上述思緒甩出腦中,把精神集中在該如何活著逃離這裡的首要目標上。

  已許久沒體驗過這種感覺了。我也曾希望今後不會再碰上這種情況。甚至還擔心自己會從此不再習慣面對這種事。

  不過,這些一直確實留存在我的心中。

  歡迎回來,空魚。

  我回來了,空魚。

  總覺得國高中時期培養出來對抗邪教的那個自己,正在向我打招呼。

  可是當我切換成這種心態後,就幾乎不會去顧慮任何多餘的事了。拜此所賜,我多次成功逃出生天。

  比方說被祖母下藥,維持住朦朧的意識從廁所氣窗脫困時、被關在信徒的公寓頂樓鐵皮屋內,直接沿著五層樓高的遮雨棚逃跑時,或是在山中被一群帶著獵犬的信徒們追趕時……直到那幫信徒終於死光,讓我得以解脫之前,我經常受到他們的關照。這個狀態下的我非常可靠。

  ……現在回想起來,明明我和鳥子在裏世界多次死裡逃生,為何我從未變成這種狀態呢?就連性命遭受威脅時也沒有切換狀態,還真是不可思議……

  我以雙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回憶就到此為止。該切換狀態了。

  被監禁時的基本應對方式,就是與監禁者築起信賴關係。比方說打招呼、聊聊家人跟自己的事、收到食物就向對方道謝等等。切勿露出怯懦的態度,展現出自己跟對方是站在對等的立場上,將同為人類的意識植入對方心中。

  不過,上述是以遭人長期監禁為前提,這次並不適用。此次的對手是透過魅惑的嗓音徹底掌控信徒,名為潤巳琉奈的第四類接觸者。時間過得越久就對我越不利,非得設法盡早脫身不可。

  而且我不打算把對方當成人類看待。

  我再度觀察室內,現場只有毯子、床墊和馬桶。我開始著手尋找其他能派上用場的東西。

  老舊的床墊有一角已經破了。我將兩手的指頭戳進破洞裡用力一撕,使勁把外皮剝開,取出其中的內容物,隱約能看見藏於扁平棉花中的彈簧。

  我拔出幾根彈簧確認彈性,接近中央的彈簧都已鬆弛,即使徒手也能將它稍微壓扁或拉長。

  接著我檢查馬桶,坐墊部分已經鬆脫,稍微使勁就可以拆下來,但材質是塑膠,感覺派不太上用場,外加還很髒。我試著把水箱的蓋子打開,但它已被填充劑牢牢固定,完全拆不下來。

  水箱旁的沖水把手怎樣呢?我試著扯扯看,連接處已明顯鬆脫,感覺應該能拆下。

  我用毯子綁住把手,然後單腳踩在水箱上,以全身的體重用力一拉。

  把手直接從根部斷掉,我背部朝下重摔在地。

  好痛……

  總之我已取得金屬把手,而這個馬桶再也不能沖水了。雖說是事後諸葛,不過早知道就先上過廁所再破壞了。

  接著我將彈簧當成鐵絲,纏住把手。

  彈簧還是偏硬,拿來纏繞東西頗為麻煩。這種時候可以利用水箱的外緣來幫忙固定彈簧。但是當我綁完四根彈簧時,雙手也已疼痛不已。這麼一來,我就得到一塊外表扭曲卻頗有重量的金屬塊了。

  我並不打算把它作為武器。就算拿它砸中敵人的頭部,憑我的腕力,也只會令對方暫時頭昏而已。這東西其實另有用途。

  我拔出另一根彈簧當作鐵絲,將窺視孔的蓋子打開後,用鐵絲卡住,令它無法重新蓋上。

  我集中精神仔細聆聽,完全沒聽見任何聲響。

  好,這樣就算是完成準備了。

  我用毯子蓋住頭部,抬頭望向天花板。

  然後拿金屬塊砸向散發著微弱亮光的螢光燈。

  這一下並沒有砸中,只是打中天花板就掉在地上。

  往正上方扔東西還挺困難的。於是我退到牆邊,再度進行挑戰。

  結果不是又打中天花板,就是反彈後擊中我的腦袋瓜。

  在經過多次嘗試後終於命中螢光燈,卻只見金屬塊被彈飛出去。

  一段時間後,我的肩膀和脖子都開始發疼,只好先稍作休息再重新挑戰。

  我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繼續嘗試。

  當我開始考慮要利用床墊的外皮製作投擲器之際,大概是因為累積了足夠的傷害,燈泡終於在第五次命中時應聲碎裂。

  我連忙低下頭去,用身上的毯子擋住落下的碎玻璃。等我再次睜眼時,房間內一片漆黑。

  走廊的亮光從門上的窺視孔射了進來,除此之外漆黑無比。我抖掉毯子上的碎玻璃,靠在牆邊,一屁股坐下來。畢竟經過這陣折騰,我的右手快報銷了。

  我披著毯子坐在黑暗之中,耐心等待。

  這麼一來,他們肯定會開門進來檢查。只是接下來的計畫就有些草率了。

  真希望能有一把槍。但眼下說再多也無濟於事。

  一切就拜託妳囉,空魚。

  總之我會盡力的,空魚。

  反正至今都是仰賴臨機應變才得以存活下來。這次肯定也會很順利的。除此之外的情況就別考慮了,想再多也沒用。

  然而,一個人坐在這裡,原本拋諸腦後的問題便接連閃過腦中。

  比方說……從剛才就一直抱有的疑慮。

  為何自從我前往裏世界探險後,就不曾切換成這種狀態?明明每次都同樣絞盡腦汁,甚至是拿命去賭,卻明顯與我在對抗邪教時的心理狀態很不一樣。

  唯獨時空大叔事件那次,在我追趕失蹤的鳥子之際,當下的心理狀態或許有些接近。我在異錯內面對自己的分身時並沒有過於動搖,就是因為有過類似的經驗。不過說起那個分身,恐怕與這個心理狀態下的我仍有所差別。

  這其中究竟有何不同呢……

  此時從門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我立刻從地上起身。

  來了。

  在我屏息以待之際,腳步聲逐漸接近,於門前停了下來。透過窺視孔能看見小櫻的頭頂,以及從兩側架住她的兩名男子。

  「嗯?」

  其中一名男子發出困惑的聲音。

  「怎麼了嗎?」

  「喂,為何窺視孔是掀開的?」

  男子將臉靠近窺視孔,來自走廊的亮光立刻被遮住,導致房間內更加漆黑。從對方的角度來看,理當幾乎看不見這房間裡的情況。大不了就是在微弱的光源下,能隱約看見我的右眼。

  我將精神集中在右眼上,從正面與窺視房間的男子四目相交。

  男子似乎停下動作注視著我。因為背光的關係,我看不清楚他的臉,也不知他現在是怎樣的表情。無所謂,我繼續用右眼注視該名男子。

  此時,我忽然察覺情況有異。竟有一陣銀色燐光籠罩著男子的頭部。燐光從他的兩耳之中冒出來,有如水蛭不停蠕動。

  難道我能看見潤巳琉奈支配他人的那股力量?

  雖然男子的頭部仍被燐光所籠罩,卻默默地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喂,我們先把這娘們關進房間──」

  正想著男子停下了動作,看向出聲如此提醒的同伴之際,竟立刻傳來一股硬物撞擊的聲響。

  接著能聽見既詫異又痛苦的呻吟聲,然後有東西撞向走廊對側的鐵門,隨之發出巨響。

  遭攻擊的男子瞬間倒地。在一陣急促的呼吸聲之後,原先的那名男子又來到這個房間的門前,喃喃自語地解開門鎖,一把將門推開。擋在門前的男子背後,能看見另一名男子已靠坐著門板,失去了意識。

  「奇怪……我為何會…這麼做……」

  男子搖搖晃晃地走進室內。

  「是妳害的,絕對是妳……」

  再這樣下去,男子會把我活活打死,得設法令他露出破綻……我持續注視他一小段時間後,他頭上那坨如水蛭般的燐光開始不停抖動。

  「唔唔……」

  男子發出呻吟,身體往前一彎,被迫以雙手撐在地上。

  就是現在。我將披在身上的毯子扔向男子的臉部,立刻朝門口跑去。雖然男子大呼小叫地想抓住我,我仍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他來到走廊,用雙手將向外推的門用力關上。發現門栓後便一把扣上。

  房間內傳來類似啜泣,又恍若笑到岔氣的聲音。

  我隨即扶起趴倒在地的小櫻,卻忍不住一驚。我沒想到她的體重居然這麼輕。

  「小櫻小姐,妳還好吧?」

  「我才想問妳呢……小空魚……」

  「我沒事。妳站得起來嗎?」

  「我不確定。妳稍微讓我扶一下。」

  小櫻用不停顫抖的雙腳緩緩起身,試著調整自己的呼吸。

  「小空魚,妳對他們做了什麼?」

  「我用右眼讓人暫時失去理智。」

  小櫻聽完我的回答後,露出一副無法置信的表情。

  「我說小空魚呀……」

  「嗯?」

  「妳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喔?」

  「因為我目前全神貫注。」

  「這、這樣啊……」

  面對不斷以充滿疑慮的眼神偷偷觀察我的小櫻,我開口:

  「我們趕緊離開這裡。如果妳走不動就抓著我吧。」

  「我、我知道了。」

  小櫻環抱住我的手臂,模樣看起來相當吃力。期間她不停甩動自己的腦袋,恐怕是意識還有些模糊。

  「妳不要緊吧?那個聲音非常不妙。」

  「嗯……抱歉,我似乎向琉奈大人透露了許多消息。包括妳的事情在內。」

  「琉奈大人?」

  小櫻聽完我複誦的話語後,瞪大雙眼,暫時陷入沉默。

  「看來情況真的很不妙……假如我做出反常的舉動,小空魚妳就一個人快點逃走。」

  「好的。」

  小櫻見我坦率地點頭回應後,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說小空魚啊,妳果真是個瘋子。」

  看著一臉傻眼搖頭以對的小櫻,我不由得板起臉來。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告訴妳,妳實在不該隨口就說別人是瘋子喔。這算得上是言語上的霸凌吧?」

  「吵死啦!如果這點小事就算是霸凌,妳對我做的種種行為就屬於虐待喔!」

  「為什麼!我現在可是非常努力想救妳喔!」

  「我指的不是現在,而是妳平常的作為。」

  「請妳別再說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啦。」

  我跟小櫻就這麼壓低音量不停鬥嘴,快步穿梭在邪教的基地裡。

5

  監禁室一共有四間。我們有稍微窺視一下裡面,確認都沒人之後便迅速離去。

  由於我被帶來這裡時,已被琉奈以聲音弄暈過去,因此不知道該往哪走。詢問小櫻後,她表示自己同樣意識模糊,沒辦法幫忙指路。能用來判斷情況的線索實在太少。因為小櫻被帶來的方向肯定還有其他敵人,所以我們只能朝著反方向前進。

  走廊的牆壁與地板皆以水泥砌成,沿途不見一面窗戶,只有一盞盞以等距安裝在天花板上的螢光燈。

  「這裡應該是地下室。」

  「大概吧。我途中好像有下過樓梯。」

  我們交談時有壓低音量,但是回音卻比想像中更大聲,嚇得我們屏住呼吸,反射性地望向彼此。總覺得……好像有說話聲從遠處傳來?卻又不太有把握。原因是琉奈的聲音彷彿仍殘留於耳膜之中,若是暫時不說話,那股竊語聲彷彿隨時會浮現在耳中。

  「……先找找能通往樓上的樓梯吧。」

  小櫻點頭同意。

  「妳還無法一個人行走嗎?」

  「抱歉……」

  「OK,那就一起走吧。」

  我讓小櫻繼續抱住自己的一隻手,領著她沿著走道前進,結果碰上一條能向右走的岔路。正面不遠處即可看見走廊盡頭,側面的兩扇門上分別有著代表男廁和女廁的圖案。

  「妳需要去補個妝嗎?小空魚。」

  「我怎麼記得妳說過自己不太喜歡跟人結伴一起去小號啊?」

  「……我這麼說過嗎?」

  「假如在這裡碰上追兵會無路可逃,請妳先忍耐一下。我們往這邊走吧。」

  我們在廁所前的岔路向右轉,沒走多遠就來到只有一扇沉重鐵門的死路。這扇門的構造是利用旋轉橫桿將門閂收回去,才可以讓人把門推開,因此有別於一般門扉,稱之為艙門會更貼切。我試著把耳朵貼上去仔細聆聽,或許是門板太厚的緣故,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

  沒時間讓我猶豫太久,於是我一口氣旋轉橫桿。伴隨一陣清脆的聲響,門栓解開了。

  金屬聲響迴盪於走道間,漸漸消失。我稍微等了一下,接著慢慢將艙門拉開,只見另一側漆黑無比。我伸手摸向艙門旁的牆壁,找到一個類似電燈的開關。按下後,燈泡隨之開啟,視野一口氣明亮許多。

  待眼睛習慣光亮後,眼前是一條很短的走道,左右兩邊共有六扇同樣附有窺視孔的鐵門。門裡似乎都關著人,卻沒有一個房間裡傳出聲音。

  走道盡頭還有一扇門。那扇以木頭製成的門板因受潮導致塗料斑駁,門上設置著一個沒有鑰匙孔的門把。

  「又是監禁室?和我們被關的地方相隔很遠耶……」

  「噓~我偷看一下。」

  我掀開最近一扇門的窺視孔,觀察內部。房間內傳來清脆的敲擊聲,很明顯裡面的確有人。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這個兩坪大左右的房間。等視力習慣亮度後,我能看見地板跟牆壁貼滿軟墊。正當我覺得這與自己被關的房間很不一樣之際,忽有東西從天花板重重地摔了下來。

  是一個人。

  那個人在驚呆的我面前緩緩起身。是一名男性。他身穿一件骯髒的粉紅色上衣和長褲,光著腳板。他想扭頭看過來。他的整張臉都摔平了。他的五官就像是黏土砸向牆壁後,在平面上留下類似形狀的裂痕罷了。但他似乎沒有任何痛覺。下個瞬間,他的身影從我面前消失,幾秒後又應聲重摔在地板上。

  我輕輕地關上窺視孔。

  「如何?」

  「是第四類接觸者。」

  「咦?」

  「裡頭關著第四類接觸者。」

  第四類接觸者──就是遭裏世界改變身心狀況的人類。我、鳥子以及潤巳琉奈都屬於第四類接觸者,不過我後來才明白我們是屬於非常幸運的一群人。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與裏世界接觸過的人體似乎都會產生相當嚴重的變異。就算勉強活下來,也無法重返正常的生活。

  不知是否因為感應到我們的到來,來自其他房間的聲響逐漸轉強。類似磨牙的聲響,以及長條狀物體拖過地面的聲響……大概是軟墊的吸音效果,聲音聽起來相當模糊,但每一種都不像人類會發出的聲音。這裡就跟DS研究會一樣,收容了數名第四類接觸者。

  「妳要看看嗎?」

  我回頭詢問小櫻,只見她連忙搖頭拒絕。

  「難道他們……也想治療這些犧牲者嗎?」

  「我不知道,不過裡面是有鋪設保護墊。」

  打開深處的木門一看,此處被當成倉庫。鐵架旁掛著一個類似露營用的LED提燈。點亮燈後,照亮了放在此處的各種雜物,諸如裝有金魚飼料的大袋子、植物的肥料、汽車電瓶、鎖鏈跟手套等等。學校內常見的那種長方形鐵櫃裡則放有一整套掃除用具。畚箕前端沾有發光的綠色液體。

  「這邊也是死路。」

  「可惡……只能往回走了。」

  當我們往艙門走時忽然發現有動靜,從走廊深處傳來好幾道腳步聲。

  「有人來了。」

  「上廁所嗎?」

  「腳步聲聽起來不光是一、兩人。」

  我將艙門從內側拉上,盡可能不發出聲響,接著關掉門邊的電燈開關,於是現場只剩下LED提燈所提供的光亮。

  「妳躲到裡面去,快。」

  「問題是要躲哪呀……」

  「也只剩鐵櫃了。妳先進去。」

  「……真的假的。」

  我催促小櫻後,便一同躲進鐵櫃裡。我伸手關掉提燈,此處徹底陷入黑暗之中。關上櫃門後,這裡真的很窄,總覺得小櫻快被我壓扁了。

  「妳還好吧?」

  「唔唔唔。」

  隨之換來略顯不滿的回應。既然小櫻還能呼吸,應該就沒關係了。倉庫的門已經闔上,幾乎聽不見第四類接觸者們所發出的聲響。在這片擁擠的黑暗空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不光是我,小櫻的呼吸也相當急促,而且她的身體還不停微微顫抖。對了,其實小櫻是個比我更容易害怕的膽小鬼。

  艙門被打開的金屬聲響傳來,隨即有好幾人份的腳步聲,能聽見他們交談的聲響。

  「這次要使用二號跟三號。去拿鎖鏈過來。」

  「是。」

  「不用五號嗎?」

  「五號會殺過頭。此行預計取得目標物後就立刻撤退。若要殺光對方是可以帶他去,但這次並不適合。」

  「我知道了。」

  倉庫的門被打開,光線從鐵櫃門上的細長換氣孔透了進來。能感受到小櫻緊張得全身僵硬。若是她發出聲音會很不妙,因此我順勢抱住小櫻的頭,將她壓在我的腹部上。雖然這麼做會害她有點難以呼吸,但也只能麻煩她稍微忍著點。

  走進倉庫的傢伙來到鐵櫃旁,開始翻找放置於鐵架上的工具。能聽見鎖鏈發出的金屬碰撞聲。我懷裡的小櫻抖得更厲害了。得設法讓她冷靜下來才行……該怎麼做才好呢?迫於無奈,我摸了摸小櫻的頭。

  令人詫異的是,我這麼做之後,小櫻的顫抖竟立刻止住了。

  真沒想到會這麼有效。儘管半信半疑,我繼續摸著小櫻的頭,卻發現她變得一動也不動,令我不禁懷疑她是否已經窒息了。

  來倉庫拿鎖鏈的傢伙走了出去,接著傳來鐵門被打開的聲響,以及不像是人類或野獸發出的低鳴聲,然後金屬物品和鎖鏈碰撞發出的聲響持續了一段時間。

  「完成了。」

  「好,我們趕快前往〈圓洞〉。」

  比原先更多的腳步聲匆忙離去,並且有人一把關上艙門。

  稍微多等了一分鐘左右,那群人似乎沒有再回來。我將屏住的空氣吐出來,之後才終於想起自己一直摸著小櫻的頭。

  我停下動作,把鐵櫃的門推開。

  「已經不要緊了。」

  我走出鐵櫃與小櫻分開。只見倉庫跟監禁室的門都敞開著,就連電燈都忘了關。

  「那幫人似乎很著急的樣子。」

  因為得不到回應,我扭頭一看,才發現小櫻仍待在鐵櫃裡,注視著我。也不知是否憋氣憋太久的緣故,她整張臉都紅通通的。

  「小櫻小姐──」

  「妳為何要摸我?」

  「咦,什麼?」

  「妳剛才為何要摸我的頭?」

  「也沒什麼啦,單純想說這樣能幫妳舒緩情緒。」

  小櫻雙肩不斷起伏,大口喘著氣。

  「那麼做會令妳不高興嗎?」

  「妳今後……不准再摸我的……那個,可惡……唉唷……」

  「嗯?」

  「沒事,當我沒說。」

  小櫻用力甩了甩頭,這才從鐵櫃裡走出來。此時我才發現她變得有辦法獨自一人行走了。不知為何她跟我保持一段距離,一臉狐疑地觀察那兩間門沒關上的監禁室。

  「他們的目的不是治癒第四類接觸者,是飼養。」

  「第四類接觸者當真會這麼聽話嗎?」

  「我不清楚,至少我在DS研究會裡從沒見過一個有辦法用言語溝通的患者──」

  就在這時,其中一扇鐵門忽然發出從內側被敲打的聲響。小櫻嚇得直接撲到我的身上。

  「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看見門上寫著「5」的號碼後,先前的對話也瞬間閃過腦中。記得他們說過……五號會殺過頭。

  「沙!沙!那!喔!那啊啊!」

  門裡傳來吼叫聲。聽起來不像是人類的語言。鐵門又被捶了一下,隨即又再一次。每當鐵門被敲打,鉸鏈與牆壁的連接處就會嘰嘎作響。

  「……走吧,它似乎發現我們了。」

  我一這麼說,小櫻立刻點頭如搗蒜。

  我從倉庫取走提燈,將艙門稍稍推開,從隙縫窺視外頭的情況,確認四下無人後才來到走廊上。

  關上艙門後,五號的吼叫聲也隨之消失。

  「那是什麼……?小空魚有看到嗎?」

  「沒有,但感覺上是個狠角色。」

  我高舉提燈,以小跑步的方式原路折返,來到岔路前停下腳步。右邊是通往廁所的死路,左邊是之前走過的那條路,不過該處再次傳來腳步聲,而且人數比之前更多,似乎有五人以上。

  「我們先躲進廁所裡吧。」

  「如果對方進來該怎麼辦?」

  「依照我之前的觀察,信徒似乎以男性居多,我想躲進女廁應該不會很快就被人發現。」

  我們跑進女廁後,發現這裡比想像中乾淨多了。淡粉色的磁磚反射著提燈的亮光。相較於先前那些粗糙的內部裝潢,簡直就是天壤之別。打算躲進其中一個隔間的我,推開了最深處的那扇門。

  「……這是什麼?」

  小櫻大感意外地喃喃自語。

  隔間裡並沒有設置馬桶,而是一條通向下方的水泥階梯。

  「……啊!我聽說過這則傳聞。」

  我不由得如此嘀咕。

  「什麼意思?」

  「這是〈地下的圓洞〉。」

  面對一臉困惑的小櫻,我解釋道:

  「網路上出現過這則傳聞。就是宗教設施內的廁所中,位於最深處的那間隔間裡,有著通往地底的階梯。」

  〈地下的圓洞〉講述的是一群高中生潛入可疑建築物的親身經歷。少年們前往位於鄉下的新興宗教設施內進行探索,在該處的廁所裡發現一條通往地底的密道,他們下去後就撞見了奇怪的東西……

  「所以這也是裏世界的『現象』嗎?」

  「但這看起來有點半吊子。之前帶走第四類接觸者的那群人說是要趕快前往〈圓洞〉。或許這就跟利用〈後果自負系列〉的怪談一樣,是故意模仿相關內容。換言之,這群人打算重現怪談裡的各種道具。」

  「在妳所說的那則故事裡,從這裡下去會發生什麼事嗎?」

  「記得會看到一個類似圓形傳送門的東西,主角在走進去之後,就闖入了與現實世界略有不同的異世界。」

  我們小聲交談之際,來自廁所外的腳步聲仍在逐漸接近。

  「事到如今……也只能下去了。」

  小櫻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我們用提燈照亮腳邊,一腳踏向階梯。

  稍稍往下走便接到樓梯平台,對側能看見另一條同樣往下的樓梯交會於此。照這情形看來,男廁那邊似乎也有特地設置相同的樓梯。從平台繼續往下走一層樓後便來到階梯的盡頭。前方有一扇左右敞開式的門。我輕輕把門推開,只見這個約莫七坪半且空無一物的水泥房間籠罩於橘色光芒之中。房間的正中央則放著一個寬度足以頂到兩側牆壁的大型鐵環。

  「似乎是死路。小空魚,妳有看見什麼嗎?」

  我將精神集中於右眼上,發現鐵環裡飄著一層有如氣泡般呈現半透明的銀色薄膜。

  「那是個傳送門,但不清楚會通往哪裡。」

  「有辦法進去嗎?」

  「得要有鳥子在場。」

  很可惜這道傳送門不能直接通過。情況就跟小櫻家院子裡的傳送門一樣,屬於必須透過鳥子的左手等相關特殊手段才有辦法開啟的類型。

  鳥子……

  不知鳥子目前怎樣了?邪教綁架部隊應當已前去追捕她,希望她能順利逃走。一股擔憂之情逐漸湧上心頭,但最終我還是勉強把它壓下去了。

  上層傳來有人走進廁所內,朝著這裡接近的聲音。

  這房間沒有地方能供人躲藏。小櫻來到我身邊,我們也只能束手無策地坐以待斃。

  乾脆用右眼製造混亂開溜嗎?我思索對策的同時扭頭觀察四周,發現從小櫻的耳裡隱約冒出類似銀色水蛭的燐光。若是置之不理,小櫻有可能會遭到控制。不過就算我能看見,手還是摸不到。

  「這下無路可逃了。」

  小櫻一臉苦澀地說出結論後,我對她說:

  「小櫻小姐,之前妳被潤巳琉奈問話時,妳袒護了我吧。」

  「妳聽出來啦。」

  「那當然囉──謝謝妳喔。」

  「幹嘛忽然道謝呀,真噁心。」

  「想說趁著還有機會交談的時候先跟妳道謝嘛。」

  「畢竟我跟妳不一樣,已經是成年人啦。」

  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走,將這裡的門扉一把推開。琉奈在十幾名護衛的戒護下走進房間。

  「啊、找到妳們了。」

  琉奈指向我們,以開朗得不合時宜的嗓音這麼說。我用右眼看見她從喉嚨裡射出由聲音組成的線條,朝著我們的方向飛來。我反射性地用手揮開,卻沒有產生任何觸感,只見線條穿過我的手,從兩耳鑽了進來,在體內留下酥麻的餘韻。

  小櫻先是渾身一抖,接著自嘲地開口:

  「反正肯定會再次遇見妳,早知道就先準備耳栓了。」

  「……我相信那麼做只是白費力氣。」

  這群邪教信徒將我們團團包圍,手裡分別拿著電擊槍、水中用的魚叉槍,以及防狼用的辣椒水噴霧劑等武器,擁有真槍的信徒只有一名,而且還是我的馬卡洛夫手槍。我瞬間怒火中燒。別碰那把槍,它是我的,是鳥子給我的馬卡洛夫手槍。

  「還想說妳們溜哪去了,居然擅自闖進這裡,真叫人大意不得呢。」

  琉奈像在責備似地說著。

  「上面又沒寫禁止進入。」

  「別介意,我並沒有指責的意思。比起這個,我對妳逃獄的方法挺感興趣喔。」

  琉奈彷彿想繞到我的左側般緩緩走著。

  「負責監視妳們的人暫時陷入精神錯亂,有一段時間都在發狂大叫,甚至聽不見我的聲音。我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嚇了一大跳,都害怕起來了呢。等他終於冷靜下來後──我把情況都問清楚了。妳用那顆眼睛對他做了什麼吧?」

  琉奈站在我的左斜後方,繼續說:

  「記得那叫做邪視對吧?沒想到竟然是真的。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也擁有如此強大又美麗的禮物。妳叫做紙越空魚是嗎?我覺得我們能成為朋友喔。」

  「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邪教。」

  「邪教?妳說我做的這些嗎?這就跟粉絲俱樂部差不多呀。等我找到冴月大人後,要我解散也可以。他們都會很爽快地從我面前消失。對吧?各位。」

  「沒錯!就是這樣!」

  「即使要現在立刻消失也沒問題!」

  房間內的信徒們爭相表達意見。

  「看吧?」

  「──吵死了。」

  我咬牙切齒地表達出厭惡感,說:

  「我希望能讓我們兩人馬上離開這裡。另外絕不許對鳥子出手。要不然我就讓妳的粉絲俱樂部所有成員立刻發瘋,當場咬舌自盡。」

  「…………!」

  琉奈在我的背後倒吸一口氣。

  接著繼續邁出腳步,經過我的正後方,來到右斜後方。

  「……紙越小姐,妳真迷人,簡直是太帥了。讓我更想與妳成為朋友了。既然能激怒妳,就害我更想對鳥子小姐下手了。相信妳會很生氣吧。到時再讓妳聽聽我的聲音,妳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我的腦袋瞬間冷靜下來。

  OK,我懂了。

  既然妳執意那麼做,休怪我立刻撕破臉。

  像這樣隨意接近我,也只能怪妳自己太大意。只要我緊抓住妳,管妳那些手下是拿槍還是拿什麼都會遲疑,我就趁此機會使用右眼。

  我下定決心,瞪向位於右側的琉奈,準備動手之際……

  「妳怎麼了?表情看起來那麼可怕。」

  琉奈朝我露出微笑。

  她從後方抱住小櫻,將人擋在我面前。在即將波及小櫻之際,我連忙把注意力移開。

  「哎呀,剛才好像有東西射過來。」

  琉奈用手摸著額頭,做作地甩了甩頭。

  「總覺得一瞬間有些頭昏。還真是可怕呢。」

  小櫻睜大雙眼看著我。儘管唇瓣不停顫抖,卻沒有說出一個字。

  「其實妳再排斥也沒用,只要我命令妳成為我的朋友就搞定了。但那樣算不上是真正的朋友吧。」

  琉奈把毫無抵抗能力的小櫻當成泰迪熊之類的東西抱在懷裡,朝著原來的位置走去,最終在我的正面停下腳步。

  「算了,倘若妳抵死不從,就只能用我的聲音了,不過那麼做挺花時間的,畢竟我現在有點忙──」

  琉奈還沒把話說完,卻忽然朝我的背後望去,說:

  「歡迎回來~」

  我跟著往後一看,恰好有多名男子穿過傳送門的銀色薄膜走出來。他們在信徒之中屬於體格較好的一群人,手裡都拿著釘槍或鐵撬等武器。

  其中一人並未持有任何武器。模樣很明顯是第四類接觸者。此人穿著骯髒的工作服,肩膀上有個狀似香菇的純白色塊狀物,上面還長著類似眼睫毛的密集細毛,這個不停蠕動的特殊器官干涉了充斥於鐵環中的銀色燐光。看來那個器官跟鳥子的左手一樣能打開傳送門。那傢伙之所以會如此順從,恐怕也是被琉奈用聲音調教過。此時,狀似這支先遣隊隊長的男子開口:

  「琉奈大人,〈圓洞〉另一頭已清理乾淨。」

  「好的~那就出發吧。紙越小姐,麻煩妳稍待片刻。大家可要好好看住她喔,誰叫她一有機會就想開溜。」

  「遵命,琉奈大人!」

  「小櫻小姐則是跟我一起走吧~」

  眼看琉奈牽著小櫻的手走向傳送門,我連忙詢問:

  「妳想帶她去哪裡……?」

  「小櫻小姐,麻煩妳解釋給她聽吧?」

  在琉奈的催促下,小櫻回頭看向我。

  「他們打算前往DS研究會。她從我口中打聽出關於DS研究會的情報,得知冴月有留下筆記之後……她決定取得筆記,藉此作為召喚冴月的手段。」

  「就是這樣。我有打聽出冴月大人曾待過某個研究所,卻遲遲查不出是哪裡。那叫做暗黑科學Dark Science研究所吧?光是這個情報就已經令人相當震驚了,沒想到還存在著一本筆記!既然如此,我說什麼都必須拿到手囉。另外……聽說妳能看懂那本筆記對吧?紙越小姐。」

  我不由得心情一沉。所有的祕密都被琉奈掌握了。難怪她質詢小櫻的時間特別久。

  「所以──若是妳不肯成為我的朋友,會很令人傷腦筋的。等我回來之後再繼續聊吧。」

  琉奈對我嫣然一笑,便一腳踏進傳送門。

  「站住……」

  我原本想追上去,卻被信徒們團團圍住。在我準備使用右眼的下個瞬間,就被人用麻布袋罩住頭。好幾隻手伸來抓住不停掙扎的我,並把我抬往其他地方。

  走上階梯後,行經一條很長的走道……即使看不見周圍,還是能明白我們沿著原路折返,但之後就不清楚是走往何處了。

  途中拐過好幾個彎,不知往上走了幾層樓,還一度來到室外,但很快又走進屋內。

  接著我突然被人放在一張椅子上。

  當我緊貼椅背,被人從後側綁住手腕時,忽然有一人開口:

  「我來看守她。你們去休息就好。」

  「遵命,班長。」

  數道腳步聲遠去後,現場隨之安靜下來。

  單獨留守的男子突如其來對我說:

  「琉奈大人吩咐我們看住妳,不過有時總會發生意外。」

  ──這傢伙想說什麼?

  「妳那顆眼睛的力量過於危險──就算琉奈大人對妳很感興趣,我依然認為像妳這樣的怪物不該接近琉奈大人。」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

  糟糕──這傢伙打算殺了我。

  「……如果你下手殺死我,可是會受到斥責的。」

  「沒錯,我確實會受到斥責,但妳對琉奈大人而言什麼都不是,至少算不上是『朋友』。況且琉奈大人所執著的對象是〈冴月大人〉,並不是妳。」

  面對這股淡然的語氣,不難聽出暗藏於其中的情感。這傢伙單純是打翻醋罈子了。畢竟他所崇拜的潤巳琉奈,對於突然冒出來的我很感興趣。

  「反正能用的藉口多得是。比方說──因為妳使出邪視,害我發瘋開槍打死妳,這樣的藉口既簡單又明瞭吧。誰叫妳已有前科。只要我向琉奈大人求饒說自己被妳的眼睛一瞪就暫時了失去理智,沒想到回神時已經扣下扳機──相信大人會原諒我的。」

  能感受到有個硬物隔著麻布袋,抵在我的後腦杓上。即使我不看也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槍口,而且是我的馬卡洛夫手槍。

  「這一切都是為了琉奈大人。只要妳還活著,勢必會對琉奈大人造成威脅。」

  至今一直保持鎮定的我,此時也不由得慌了手腳。我將在這裡被人一槍打死嗎?被一個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邪教信徒所殺?從今以後再也見不到鳥子了?

  「……等等,大家有話好好說。」

  我的嗓音在微微發顫。不行,假如對方發現我在害怕,肯定會得寸進尺。在這種情況下,一旦被人看扁就會沒命的。

  我舔了舔嘴唇,繼續說:

  「你冷靜想想,潤巳琉奈需要我的眼睛,畢竟她想找人幫忙閱讀閏間冴月的研究筆記。」

  雖然由曾經閱讀過筆記的我看來,只覺得這行為根本瘋了。

  「要是你擅自殺死我的話,她會非常失望又生氣喔。因為她好不容易才取得冴月大人的筆記。」

  「令琉奈大人失望確實是很令人心痛,但我追隨的是琉奈大人,而非〈冴月大人〉。當琉奈大人找到〈冴月大人〉時,恐怕真的會解散『粉絲俱樂部』吧,這將導致我失去一切。」

  感受到槍口更用力地抵住我的後腦杓時,我不禁加快說話的速度。

  「你──你在我罩著麻布袋的狀況下開槍,就不符合你的計畫了吧?倘若你想說是被我看了才失去理智,好歹得先摘下麻布袋──」

  「我才不吃妳這套咧,乖乖受死吧。」

  男子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他要開槍了……!明明被罩著麻布袋,什麼也看不見,我還是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耳邊傳來一聲槍響。

  …………

  「……咦?」

  我驚覺自己還活著時,男子語氣驚慌地說:

  「剛才的槍聲是──」

  又出現槍擊聲。這次持續了一段時間。因為有回音,應該來自於屋內,而且還夾雜著驚呼聲。

  「是誰!」

  男子發出怒吼的下個瞬間,房間裡幾乎同時出現三道聲音。

  分別是震耳欲聾的槍聲、子彈破空而去的聲音,以及子彈命中物體的微弱聲響。

  站在我背後的男子發出呻吟,應聲倒地。

  一陣腳步聲來到我的面前,摘掉我頭上的麻布袋。

  我抬頭一看,映入眼中的是一名氣喘吁吁地凝視著我的金髮美女。

  「鳥子……!」

  「抱歉讓妳久等了,空魚。」

  語畢,鳥子緊緊地抱住我。一股汗味與煙硝味竄入鼻腔。錯不了的,是鳥子本人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6

  「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輕聲發問的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時機太過剛好了……或許是我面臨無可避免的死亡,大腦才產生這樣的幻覺。

  不過眼前的鳥子過於真實,足以消去我心中一切的疑慮。

  她身上穿著探索裏世界時常備的夾克跟迷彩褲,腳上套著鞋帶牢牢綁緊的靴子,還以背帶將AK步槍扛在肩上,槍套裡則裝著馬卡洛夫手槍。

  鳥子幫忙割斷我手腕上的束線帶後,我從椅子上起身。回頭望去,只見男子瑟縮在地,壓住大腿不停發出呻吟。雖然他沒有斃命,卻流了不少血。鳥子沒有多加理會,一臉嚴肅地檢查男子的身體。

  我撿起自己那把掉在地上的馬卡洛夫手槍後,鳥子將一把收在刀鞘裡的短刀遞給我。

  「咦,這是哪來的?」

  「從他身上搜到的。妳先拿著。」

  我收下短刀後,鳥子這次遞來一瓶礦泉水。我的確口渴難耐,便毫不客氣地拿來享用,一口氣喝掉半瓶後,鳥子低頭望著男子,問道:

  「就別管這個人了?」

  「這樣會害死他吧?」

  面對我的反問,鳥子搖搖頭。

  「我不知道,其實這是我第一次開槍射人。」

  鳥子以前曾經問過我,是否有膽開槍射人。看來至少鳥子是有這個覺悟。不對……老實說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畢竟鳥子至今都是出於對我的信賴,已多次開槍攻擊在她眼中只像是人類的目標。

  我也同樣抱有這層覺悟,不過……

  「妳還好吧?有哪裡不舒服嗎?」

  鳥子皺起眉頭,十分擔心地窺視著我的臉。

  「──我沒事。總覺得在見到妳之後,心情就輕鬆多了。」

  「妳振作點喔,我想附近應該還有敵人。」

  儘管我點頭做出回應,內心卻感到相當無助。

  換作是不久前的我,完全能夠毫不猶豫地一槍爆了這傢伙的頭。因為對方是邪教信徒,是打算殺死我的敵人,甚至奪走我寶貴的手槍,況且丟著讓他等死反而才可憐。

  但我現在不再這麼想了。因為我已經見到鳥子了。

  簡直就像是被人施了魔法。

  起先狠心到即使不擇手段也要從敵陣殺出一條血路脫困的我,與鳥子重逢的瞬間就不知消失到哪去了。單獨行動的我跟有鳥子陪伴的我,說是判若兩人也不為過。

  明明現在沒空煩惱這種事,我卻感到十分猶豫。在我們不知所措地低頭看著流血不止的男子之際,忽然有其他腳步聲接近這裡。

  我嚇得抬起頭來,再度扭頭觀察四周,才發現這裡是我跟小櫻當初被帶來的那個大房間。看見有人影從角落的樓梯走上來時,我立刻舉起馬卡洛夫手槍進行瞄準。

  「空魚,等等,妳先別緊張。」

  鳥子伸手摸向我的手臂。

  出現在樓梯處的那個人──是DS研究會的汀。

  汀脫掉西裝外套,身上只剩襯衫和背心,捲起袖子的手上則拿著一把霰彈槍。由於槍口上有加裝外觀很像是鱷魚嘴巴的配件,讓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小櫻家中那把。另外他的腰間還掛著一把伸縮式特殊警棍。他見到我之後,輕輕一笑說:

  「幸好您平安無事。」

  「沒想到連汀先生都來了……」

  這兩人是來救我的?他們是如何找到這裡的?等等,說到底,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我腦中充滿太多疑問,不知該從何問起之際,汀已來到我的身邊。在他捲起袖子的手臂上,能看見密密麻麻的馬雅文字刺青,而且背上還有一把收入鞘中的大型柴刀。夭壽咧……這人肯定混過黑社會。

  「小櫻小姐在哪呢?」

  聽汀這麼一問,我才終於想起正事。沒錯!現在根本沒時間發呆。儘管已經太遲,我仍連忙解釋:

  「她被潤巳琉奈帶走了。他們打算透過傳送門前往DS研究會!」

  「前往DS研究會?這是為什麼呢?」

  面對一臉困惑的鳥子,我在一陣猶豫後才回答:

  「──他們……打算奪走閏間冴月的筆記。」

  「咦!」

  我簡短解釋完這幫人是擁有裏世界知識的邪教組織後,汀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請問前往DS研究會的敵人有多少?」

  「老實說我也不太確定,但恐怕超過十人。依照我的觀察是都沒有帶槍,不過有拿其他工具當作武器,其中兩位是第四類接觸者,所有人都已被潤巳琉奈的聲音洗腦,小櫻小姐也同樣被她的聲音控制了。」

  「這情況非常不妙,DS研究會內目前幾乎沒人在,對方完全能來去自如。」

  汀如此低語後便開始撥打手機。這段期間,鳥子問我:

  「這群人為何想強搶冴月的筆記?」

  「……潤巳琉奈十分崇拜冴月小姐,打算利用筆記把冴月小姐從裏世界召喚出來。」

  「…………」

  「按照她的說詞,似乎沒直接見過冴月小姐。」

  「……這樣啊。」

  鳥子在聽完我的補充說明後,看來有稍微鬆口氣。畢竟我已見識過幾次,每當鳥子得知最敬愛的閏間冴月背著自己去搭訕其他女生,就會感到很受傷。基於對鳥子的關心,以及希望她趁早對那個女人死心的不耐煩感,害我很想放聲大叫。

  汀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研究會內無人接聽,情況恐怕很不理想。可以麻煩您帶我們前往剛才提到的傳送門嗎?」

  「那個,因為我一路上都被人蒙住頭……不過這傢伙應該知道。」

  汀見我指了指地上的男子後,便屈膝與流血不止的男子攀談。

  「你想獲救嗎?只要你說出傳送門的地點,我就幫你止血。」

  「住口……我豈能背叛……琉奈大人……」

  果然還是不行。誰叫這個人非常崇拜潤巳琉奈,肯定不惜為她犧牲性命──在我準備放棄之際,忽然想起一件事而大叫出聲。

  「啊!有了,鳥子,左手!」

  「來了來了,這次要我幹嘛?」

  鳥子露出一副對這個情況駕輕就熟的樣子,用嘴巴咬住左手的手套脫下來。

  「妳用手抓住這傢伙耳朵附近的空間。」

  「好的好的……嗚哇!」

  在我右眼的視野裡,能看見盤據於男子頭上的〈聲音〉凝聚體被鳥子用透明之手抓住後,宛如生物般開始掙扎。

  男子也在同時發出慘叫。

  「妳做什麼!住手!!」

  「空魚,有東西在我的手裡不停扭動喔!」

  「讚喔!妳直接把它拔出來!」

  「感覺好噁心……可惡!看我的!」

  鳥子使勁將手往上一抬,〈聲音〉便從男子的大腦中被抽了出來。

  男子慘叫一聲後,雙眼一翻昏了過去。

  「這、這、這東西該如何處理!」

  「那個~我也不知道耶……妳就把它捏爛吧!」

  「妳好歹也先想清楚再叫我做嘛!」

  鳥子盡可能讓手裡的東西離自己遠一點後,左手便使勁一握。

  〈聲音〉恍若液態生物爆掉般被捏爛,隨即就消失了。總覺得很像是琉奈的低語聲出現在耳邊,令我不禁縮了一下脖子。

  「妳們剛才做了什麼嗎?」

  面對抬頭發問的汀,我點點頭。

  「這次他應該會接受提議了,你再問他一次看看。」

  汀從腰包裡取出一個小針筒,他用拇指彈開前端的蓋子後,從中露出一根針頭。他朝著翻白眼的男子頸部一刺,男子隨即深吸一口氣,恢復意識。

  「你、你們做了什麼……到底從我身上奪走了什麼!」

  男子那雙瞪大的眼睛漸漸佈滿困惑之情。不難看出他現在感到十分沮喪。數秒後,男子頹喪地低下頭去,甚至整個人好像小上一圈。

  「我只會再問你一次。若是你願意帶我們前往傳送門,就能夠得救。」

  對於汀的提議,男子儘管渾身無力,卻很快就點頭同意了。

  「欸,空魚……我剛才從他身上拔出了什麼東西嗎?」

  鳥子甩著左手如此提問。我稍微思考後,回答:

  「應該是……信仰吧。」

  男子在讓汀包紮傷口的這段期間,老實交代該如何前往傳送門。先是從這裡出去,穿過廣場前往對側的大樓,往上一層樓後,再從另一條樓梯往下走兩層樓,進入地下通道後,依序右轉、左轉、左轉,接著直走到底會有一間廁所……儘管以位置而言就恰好在這棟建築物的地底下,不過這裡沒有路可以直接前往。

  當然男子有可能撒謊,但這內容與我被人扛來這裡時的感覺差不多。我們原本是想直接讓他帶路,只是被AK步槍擊中大腿會造成重傷。止血後,男子在被汀用束線帶綁住的期間是毫不抵抗。也不知他是因為受傷才無力反抗,還是信仰遭剝奪所致。

  沒空在這裡磨蹭了。我們一完成準備便跑下樓梯。

  離開這棟有如工廠倒閉、機械都已遷出的建築物後,廣場外圍有三棟組成ㄈ字形的大樓。與其說是廣場,不如說是一片空地。砂礫遍佈的地面雜草叢生,狀似一座廢棄許久的停車場。

  鳥子的手錶顯示目前正值凌晨三點,現場既寂靜又漆黑,外圍能看見大量樹木,天空則掛著點點繁星。

  「這是哪裡?」

  「埼玉縣的山裡,位於飯能附近。」

  飯能……記得從石神井公園搭乘西武池袋線一路往西就會抵達了。

  「話說你們怎麼找來這裡的?」

  在快步穿過廣場的途中,我如此詢問。

  「妳們被綁架後,我馬上聯絡汀先生,他一聽我說完就立刻趕來,陪我商量對策。他認為擄走妳們的那群人,一定還會找上門來。」

  「為什麼?」

  「汀先生聽說妳是在攜帶手槍的狀態下遭人綁架,看出對方料準我不會報警,並且可能會以槍當作要脅,前來小櫻家找我談判。」

  「其實我原以為妳們是被盯上小櫻小姐的營利組織給拐走,而空魚小姐您只是遭受牽連,結果萬萬沒想到主謀竟是邪教。」

  「於是我和汀先生兩人埋伏在小櫻家,在院子跟玄關設置陷阱,但因為對方比想像中更早上門,害我們差點來不及準備。總之汀先生把誤觸陷阱的敵人痛扁一頓……」

  「……陷阱?」

  「之後可能得找機會向小櫻道歉,其實我們在屋內一下釘釘子、一下挖洞,弄壞不少地方……」

  「然、然後呢?」

  「對方來了四人,但全都被汀先生擺平了。他真的好厲害。」

  「是我太過強出頭而已。反倒是仁科小姐您的身手著實令人驚艷,完全是令堂教導有方。」

  「還好啦,單純是我一心想趕緊救人。」

  「鳥子……」

  沒想到鳥子為了我這麼拚命。在大受感動之餘,我也覺得有些扼腕。因為我很想看看當時的鳥子。一想到沒機會親眼目睹我所不知道的鳥子,我就很嫉妒能和她並肩作戰的汀。

  等等……這種想法實在不可取,好歹汀也是冒著危險來幫忙的。

  我在轉換心情的同時開口詢問:

  「你們是如何撬開那四個人的嘴巴打聽出這裡的呢?」

  邪教信徒怎麼可能輕易鬆口?難道是對那些人進行過拷問?

  「汀先生說審問一事交給他負責,就把我趕出房間了。」

  鳥子一臉不滿地抱怨著,只見汀搖搖頭。

  「這種工作交給我來處理即可,這實在不是一般人該接觸的。」

  「咦……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不由得聯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拷問情況而表情僵硬,汀見狀後回以微笑。

  「請放心,我完全沒有傷害他們,就只是稍微借用浴室跟毛巾,和那些人玩一下水而已。不過當時沒空清理就匆匆離去,事後也得找機會向小櫻小姐道歉才行。」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能夠肯定一件事。

  這個人絕對混過黑社會。

  「……你的手臂還真壯觀耶。」

  我低頭看向汀那兩隻滿是馬雅文字刺青的手臂,只見他露出尷尬的笑容。

  「說來慚愧,因為年輕氣盛的關係,曾在中南美洲做過不少事。」

  「不少事?」

  「由於當年很流行卡斯塔尼達的作品……總之這些陳年往事就別再提了。」

  汀就像不慎提起昔日的黑歷史般含糊帶過。要不是現在情況特殊,我早就繼續追問下去了。

  我們進入廣場對側的建築物。筆直的道路兩側設有木製柵欄,柵欄內又隔成好幾區,其中一區有條往上的樓梯。

  「這裡的構造還真是特殊耶?」

  鳥子狐疑地低語著。

  確實是很奇特。乍看之下有如牛舍,但又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況且有誰會在牛出入的空間裡設置階梯啊?

  雖然感到可疑,我們仍迅速跑上階梯,沿著一條整排窗戶都沒有加裝玻璃的走廊前進。我窺視經過的每一扇門,分別是只有一整排小便斗的廁所、裡頭只放置一個裁縫用軀幹雕像的廚房、牆上有紅色油漆寫著「救命」二字的小孩房等等,全是些氣氛詭異的房間。

  「奇怪……看起來不像有人生活在這裡,反倒像是遊樂園的鬼屋。」

  鳥子語氣反感地說著。

  「這群人是刻意為之。為了跟裏世界接觸,他們有特地模仿怪談裡的內容。」

  「這是以哪篇怪談為範本呢?」

  「我想應該是〈山中牧場〉。」

  〈山中牧場〉是相當有名的真實怪談。因為是藝人分享的親身經歷而掀起話題,內容是在某個詭異設施裡所發生的一連串故事。

  那是一座位於山上,狀似興建到一半的牧場。設施內不見一頭牛或一名人類,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氣氛,比方說沒有通往二樓的階梯,或是房間裡貼滿符咒等等,沒人能搞清楚這個設施的建造用意,就連是否真實存在也不得而知。

  我們目前所在的這棟建築物,多少能看出是引用了這部怪談裡的要素。從他們的目的來分析,也就能解釋得通了。「說人人到,說鬼鬼到」──對於講鬼故事時容易引鬼上門的這段諺語,這群人便是利用整棟建築物來付諸實行。按照這個方向來思考,也就可以明白他們為何要刻意散佈〈後果自負系列〉的相關故事。這群人一連串的行動,都被他們當成是接觸裏世界的儀式。

  儘管此舉的最終目標是召喚閏間冴月,但看在我眼中簡直就是瘋子的行徑,可是對於目前跟我並肩同行的某個女人來說,就完全不能一笑置之了。

  想起方才打算殺我的那個男人,我忽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了。明明這傢伙是如此崇拜潤巳琉奈,但潤巳琉奈從頭到尾都只提到〈冴月大人〉。越是誠心侍奉她,她就離自己越遠。想想還真是滿痛苦的。我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跟一名邪教信徒產生共鳴。

  「空魚,妳怎麼了?」

  聽見鳥子的關切後,我抬起頭。

  「咦?我沒怎樣呀。」

  「是嗎?因為妳看起來好像挺沮喪的。」

  鳥子歪過頭去,目光直盯著我。

  「謝謝關心,我不要緊。」

  我笑著開口回應。

  真是的,她也看得太仔細了吧。

  我們發現往下的樓梯後,向下走兩層便來到了地下通道。為了加強警戒,目前由汀帶頭,鳥子負責殿後,我則位於兩人之間。

  前進一段距離後,終於來到我見過的地方。監禁室內傳來啜泣聲,就算我們行經房門前,聲音也沒有止歇。

  「裡頭有什麼?」

  鳥子小聲詢問。

  「我也不清楚耶。」

  我一這麼回答,鳥子露出一道有話想說的眼神射向我。

  她似乎不相信我。這也太傷人了吧。

  一路上都沒遇見其他信徒。我們從廁所裡的祕密階梯往下走,終於回到了〈圓洞〉前。

  「您說這個傳送門能通往DS研究會嗎?」

  「他們是這麼說的。」

  「走吧,我們得趕快救出小櫻。」

  鳥子在一旁催促。

  「OK,大家先站到鐵環前。」

  「收到。」

  由鳥子帶頭,我們走到〈圓洞〉附近。我將注意力集中在右眼上,便看見飄在眼前的銀色霧靄。

  「好,妳伸手觸摸圓環裡的空間。」

  鳥子用半透明的左手觸碰薄膜。

  「啊、有了……只要把它掀開就好?」

  「嗯,妳就一口氣掀開來吧。」

  鳥子用左手使勁一揮。

  傳來「啪」的一聲,銀色薄紗裂開一條直線。在被撕開的薄膜另一頭,能看見昏暗的室內停車場。

  眼看薄膜的裂縫開始逐漸復原,我們迅速跳入其中。

7

  背後的傳送門已然關閉。我們目前位在DS研究會的地下停車場裡。現場空無一人。我們迅速穿過停在此處的高級轎車之間,朝深處的電梯跑去。

  汀按下往上的按鈕,電梯門應聲敞開。一走進去便發現操作面板遭人強行撬開,前往DS研究會樓層的隱藏按鈕已露在外面。

  汀輸入號碼後,電梯開始往上升。

  「照這情形看來,得找機會重新檢討此處的保全系統。」

  汀如此喃喃自語。在等待的這段期間,我們開始檢查各自的彈匣。

  「紙越小姐,依照您的觀察,對我們最具威脅的是什麼?」

  「潤巳琉奈的聲音。那會產生來自裏世界的無形觸手,聽太久就會遭到洗腦。另外,就算配戴耳塞應該也無效。」

  「這麼一來該如何應對?」

  「就跟之前一樣,被我注視之後,鳥子的手就可以觸碰〈聲音〉。」

  鳥子不由得皺眉。

  「又要摸那個啊……它的觸感很詭異,活像是哪來的生物。光是想像它有著怎樣的外觀,我就完全不想碰。」

  「放心,實際模樣沒那麼噁心啦。」

  「這種話等妳自己有辦法觸摸再說啦。」

  「您說敵方之中有兩名第四類接觸者,看得出擁有何種能力嗎?」

  「其中一位的能力與鳥子很相似,可以觸碰裏世界的物質。另一名就不知道了。」

  「除此之外,記得您說還有十多名拿著工具當作武器的成員是嗎?」

  「人數跟裝備都是光憑我的目測,因此也只能當成參考……」

  「謝謝您提供的情報。請容我先提醒一下,若是有必要,我會開槍攻擊敵人。屆時可能會目睹一些頗具衝擊的畫面,還請二位包涵。」

  「我知道了。」

  「OK。」

  我和鳥子點頭回應汀的叮嚀。

  「請問二位對於這類情況有經驗嗎?」

  「這類情況?」

  「這個嘛……類似於幫派火拚。」

  幫派火拚?總覺得應該有其他更適當的措辭才對。

  「我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

  「我只跟媽媽學習過射擊技巧,實際開槍射人也是第一次。」

  「遵命,那就由我來吸引敵方注意,請二位盡量找好掩護,注重自身安全。唯獨潤巳琉奈必須交由二位應付,除此之外的敵人儘管交給我就好。」

  電梯漸漸減速,最後靜止下來。

  被槍口對準的電梯門應聲開啟,眼前是一條漆黑無比的走廊,幾乎沒有任何照明。汀維持著射擊姿勢,帶頭走出電梯。電梯外的大廳牆上寫著〈研究室〉三個字。

  我對此仍記憶猶新,閏間冴月的研究室就位在這層樓。

  周圍一片寂靜,卻能感受出現場的氣氛並不平靜。感覺就像是此處在不久前還擠滿了人。

  我們從大廳朝走廊看去,發現只有一扇門被打開,從中透出光源。

  「那裡是冴月的研究室。」

  鳥子小聲提醒。

  我們警戒著周圍的同時,慢慢接近門沒關的那個房間。

  我原以為研究室內會是一片狼藉,不過實際情況出乎意料,非常整潔。

  仔細想想也理所當然──潤巳琉奈是真心崇拜〈冴月大人〉,因此不可能做出翻箱倒櫃的行徑。

  上次過來時就放在桌上的那本筆記已不見蹤影。記得汀說過已存放至保管UB產物的金庫內。

  汀檢查完室內後,又重新走回門口。

  「走吧,他們似乎都跑到樓上了。」

  「……嗯。」

  鳥子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捨。

  「妳怎麼了?」

  「……剛才這條昏暗的走廊上,唯獨這個房間有開燈吧。我看見後,不禁以為冴月已經回來,因此才覺得……」

  早知道就不問了。我的心底升起一把無名火,於是語氣不悅地催促鳥子。

  「現在沒時間磨蹭了,我們快走吧。妳看,汀先生都已經走掉囉──」

  我一把握住鳥子的手,邁開腳步往前走。

  「稍微再等一下──」

  「別看了,快走吧。」

  我半強迫地拉著鳥子走出研究室。

  汀朝我們點了個頭,重新回到走廊上。我尾隨在後,同時緊緊抓著鳥子的手,設法令她無法轉頭往回看。

  我們一來到樓梯便往上走。上方隱約傳來由人產生的聲響。往上一層樓也同樣是研究室區,但現場空無一人,十分漆黑。於是我們又往上一樓,這層相較之下就明亮多了。

  我們從樓梯處探頭窺視,眼前是一條白色的長廊。這層是收容第四類接觸者的病房區。

  地上能看見斑斑血滴。循著血跡望去,有一名男子倚靠在牆邊,以及蹲在一旁幫忙止血的護士。我們之前見過那名男子,他就是那位光頭醫生。

  醫生滿頭大汗,不停大口喘息,他的左肩跟胸口插著好幾根鐵釘,身上的白袍已被鮮血染紅。明顯是被釘槍所傷。醫生和護士抬頭望向我們。汀將手指貼在嘴唇上示意保持安靜。護士伸手指著走廊前方的轉角處,汀隨即點頭回應。

  鳥子取出手機,從轉角稍稍將鏡頭伸出去,手機螢幕立刻顯示出走廊另一頭的情況。在這條皆是第四類病房的走廊上,能看見兩名邪教信徒正朝著這邊走來。

  面向走廊的那面牆全都是能看清病房內部的玻璃窗,在這裡使用霰彈槍的話,勢必會對病房造成破壞。當我正在思考該如何應對之際,汀伸手摸向霰彈槍前端,將槍管一扭,讓原本橫向的鱷魚口改為斜向。解開保險後,他重新握好霰彈槍,直接站在敵人面前。

  「站住!立刻棄械投降,不然我就開槍了!」

  兩人嚇得停下動作,然後一邊怪叫,一邊把釘槍對準汀。

  汀隨即扣下扳機。

  槍管以斜角四十五度噴出子彈,準確命中所有目標。兩名敵人倒地後,槍聲在走廊上化成一陣回音,逐漸散去。

  汀走至敵人身邊,將釘槍朝我們這邊踢來。倒地的兩人還有氣息,但已經無力反擊。汀用束線帶綁住二人後,快步回到我們身邊。

  「汀,其他人都在樓上。」

  醫生在大口喘息的同時出聲提醒。

  「他們都去金庫了。小櫻也還在對方手中。」

  「我知道──」

  就在這時,通往樓梯的那扇門出現另一名男子,此人手裡還拿著霰彈槍,很快就將槍口對準我們。由於汀剛好背對那個人,因此沒注意到他。

  「危──」

  在我出聲警告之前,鳥子已開槍射擊。AK的子彈準確命中男子的上臂,衝擊力令他整個人被甩飛出去。男子也幾乎在同時開槍,不過槍口一歪,只見我頭部側面的牆壁被轟出一個洞。

  男子放開霰彈槍倒地。回過頭的鳥子看見我身後牆上的彈孔,嚇得臉色鐵青。

  「空魚!妳沒受傷吧!」

  「我、我不要緊!」

  我大聲回應後,鳥子才放鬆皺起的柳眉,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呼~……嚇死我了~」

  比起差點被射殺的我,反倒是鳥子顯得更加動搖,於是我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放心,我就連一點擦傷也沒有。」

  我一摸到鳥子的背,即可感受出她渾身緊繃。也對,她說過自己是第一次歷經這樣的戰場。恐怕是她很清楚槍的危險性,才會比我更為緊張。

  鳥子的確槍法很好,AK步槍也是值得依賴的武器,但她並非職業軍人。就像她在山中牧場救了我之後,也能看見她的手不停顫抖。鳥子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對於開槍射人會感到害怕,與人正面交火時肯定更加驚恐。她是為了我才壓下心中的恐懼。就算是我,至少也能看出這點。

  汀將霰彈槍踢離男子手邊,也把他跟先前的人一樣拘束起來。

  「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太大意了。說來還真是慚愧。」

  「鳥子會照顧我的,所以不必擔心。對吧?鳥子。」

  鳥子聽完我說的話,隨即呼出一口氣點頭肯定。隔著手掌,我能感受到她心中的緊張有稍微緩和下來。

  「謝謝,我冷靜下來了。」

  「嗯。」

  「我去看看狀況。」

  鳥子離開我,前往倒地男子走來的那扇門旁,探頭觀察樓梯間。

  「……似乎沒有其他援軍。」

  「好的,那我們出發吧。」

  見汀準備離去,醫生連忙發問。

  「這幫人究竟是誰?」

  「由第四類接觸者所率領的邪教。教主十分崇拜閏間小姐。」

  「可惡,怪不得會向我打聽筆記的存放地點。」

  「你告訴對方了嗎?」

  「等我回神時,就連金庫的密碼也全都交代完了。簡直是莫名其妙。」

  「這也莫可奈何,畢竟沒人能抵抗那傢伙的聲音。」

  我如此安慰一臉懊惱的醫生後,汀接著說:

  「你別在意,安心養傷就好──之後的事就拜託妳了。」

  後半句是對護士說的。護士明白後點頭回應。

  「走吧,空魚。」

  「唔、嗯。」

  鳥子撿起男子使用的霰彈槍,宛如理所當然般把它交到我的手上。

  我瞄了一眼開始進行緊急包紮的護士後,隨著另外兩人奔上樓梯。

8

  在柔和的照明下,能看見一整片紅色的地毯。無論是設置於樓梯前廳的桌子或客服櫃台都擦拭得一塵不染,營造出有如飯店般的雅緻氛圍。過去和小櫻一起造訪DS研究會時,我們首先就是來到這個樓層。

  「有了。」

  鳥子小聲提醒。能感覺到有人在大廳裡。

  「先等一下,我用這個進行確認。」

  我模仿鳥子之前的方法,將手機從樓梯間稍稍伸出去,利用鏡頭觀察情況。不出所料,有三名邪教信徒守在大廳內。畢竟樓下傳來槍響,自然會注意到我們的存在。而且那三人都手持步槍或霰彈槍──也對,在日本可以合法購買獵槍。儘管發照條件非常嚴苛,但有潤巳琉奈的聲音肯定能輕鬆辦到。

  「敵人來了!」

  其中一名信徒如此大喊。原先只是對準這邊的槍口立刻噴發火光。子彈就打在不遠處,嚇得我趕緊將手收回來。

  其他信徒也跟著開槍。子彈甚至把我們藏身的牆壁邊緣削下一塊,裝飾板的碎片四處飛散。

  「危險,二位請先後退。」

  我們聽從汀的指示,稍稍從牆壁轉角處退開。

  「對方在這邊埋伏我們,這下該如何是好?」

  「敵人並非使用自動步槍,只要我和汀先生兩人聯手,應當能戰勝他們吧。」

  鳥子一臉正經地提出意見,汀聽完卻搖頭以對。

  「不行,這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二位置身於槍林彈雨之中。」

  「可是汀先生你也不想挨子彈吧。」

  「恕我直言,至少我的體格比仁科小姐健壯。」

  「若要這麼說,身材嬌小的我比汀先生你更不容易被敵人瞄準。」

  兩人十分理所當然地沒有把我當成戰力。確實我的槍法爆爛,但我並不喜歡被人當成拖油瓶。

  「反正我用的是霰彈槍,攻擊範圍那麼廣,好歹也能打中敵人吧?」

  我從旁插嘴後,鳥子顯得一臉苦澀。

  「霰彈槍的擴散範圍並沒有妳想的那麼廣。若是近距離才開槍,敵人也會找掩護。」

  「總之,與敵人正面交火並非明智之舉。假如能製造煙霧就好了──」

  被兩人否決後,我總覺得心情有些不痛快。

  「嗯~要不然……我去嘗試製造一些空檔如何?」

  「妳想怎麼做?」

  我趴在地上,再次接近牆角邊,然後將手機背後的鏡頭伸出去。我不想失去手機,倘若對方一開槍就會馬上將手收回來,但敵人似乎也相當警戒,不見有子彈飛來。

  其中一名信徒正在用手機通話。若是援軍趕來會很麻煩,得盡早擺平他們才行……

  我把目光聚焦在手機螢幕裡的三名信徒,將精神集中於右眼。

  起先沒有任何異狀,但是經過十秒左右,位於中間的男子開始不停搔頭,另外兩人也變得毛毛躁躁,喃喃自語說出嘲諷人的話語。接著三人都發出咂嘴聲,甚至往地面吐痰,神情憤怒地瞪視彼此。

  「這是怎麼回事?」

  鳥子從我背後看著螢幕提問。

  「我想說試試看能不能隔著鏡頭使用右眼──」

  他們之中終於有一人按捺不住,當場扣下步槍的扳機。伴隨一聲巨響,木製櫃台被轟得碎片四散。很明顯這人根本沒有進行瞄準。

  「你們快給我滾出來!」

  「吵死啦!你在搞屁啊!」

  「少給我在那邊惹人不爽!別逼我宰了你喔!」

  「啥~?你有種就動手啊。」

  三人的爭吵越演越烈。當我懷疑三人準備互相殘殺之際,汀從牆角探出上半身開槍射擊。

  一槍、兩槍、三槍。從槍管飛出去的霰彈準確命中目標,轉眼間就撂倒那三人。

  我們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發現已經沒有人拿槍對準我們了。

  我們快步穿過瀰漫著煙硝味的大廳,只見中彈出血的男子們東倒西歪躺在地上。

  「空魚……妳的眼睛真夭壽耶。」

  鳥子以嚇傻的口吻如此低語。汀也表示同意。

  「竟能隔著螢幕對人造成影響──您以前有嘗試過嗎?」

  「啊……沒有沒有。」

  我開口回答的同時,再次體認到自身右眼的可怕之處。照這個情況看來,就算被人說是邪視也無可厚非。

  「幸好擁有這種眼睛的人是空魚妳。」

  「咦,為什麼?」

  「因為若是落入壞人手中,世界肯定會大亂的。」

  鳥子感慨良深地說完,我暫時陷入沉默。

  看來自己得小心別變成壞人……

  從大廳前進一段距離後,走廊盡頭有一扇長寬皆約四公尺的方形大門。

  從敞開的門縫探頭往內部一看,發現有一條往上的堅固石階。

  「往上走就是存放UB產物的金庫。」

  語畢,汀先生準備往前走時,我出聲制止了他。

  「那個,汀先生,請你先等一下。」

  「請問有何吩咐嗎?」

  「我覺得接下來只由我跟鳥子兩人前往會比較好。」

  汀隨即轉過頭來,皺起眉頭。

  「這是為什麼?」

  「問題在於那個女人──潤巳琉奈的聲音。若是汀先生你碰上那招,會跟之前那名醫生一樣無法抵抗的。我是可以用眼睛看見聲音,鳥子則能用手驅除它,但我們無法掩護太多人。」

  「如果我聽見對方的聲音,會變成怎樣呢?」

  「剛剛我用眼睛讓那些人陷入精神錯亂了吧?那女人的聲音更為具體,可以直接對人下令。倘若汀先生你拿槍對準我們,我們就輸定了。」

  或許我是能用右眼讓汀發狂,藉此來干擾潤巳琉奈的聲音,但是天曉得兩者作用之下會發生什麼事。況且訓練有素的汀,恐怕能搶先一步開槍將我射死。

  「仁科小姐也抱持相同意見嗎?」

  鳥子聽汀一問,稍作思考後回答:

  「我支持空魚的說法。老實說我真的不想與汀先生你拔槍對峙。」

  「我明白了,那我就在這裡待命。若是需要援手的話,請二位立刻大聲呼救。」

  汀退至一旁,以右手示意金庫入口的方向。

  「請二位務必多加小心。」

  在汀畢恭畢敬的目送下,我們邁出腳步踏上通往金庫的階梯。

  我們拿著槍慢慢走上階梯。階梯盡頭有兩道厚實堅固的艙門,另一側則是有如博物館的展覽室。

  理當牢牢關上的艙門就這麼敞開著。位於金庫中央的那根柱子上,設有通往上方的螺旋階梯。

  牆上有許多玻璃箱,箱內存放著各種物品。有五隻腳的布偶貓、上頭的裂痕宛若甲骨文字的瑪利亞雕像、從中伸出各種形狀宛如拷問器具的瑞士刀……想來都是在接觸裏世界後取得的異常道具。

  其中有幾件物品十分眼熟。是從我們手中收購的。就連偶爾會變成狗臉的全家福照片、外觀為衣服狀的植物等不久前才取得的東西也在這裡。這些箱子底下就只貼著一張寫有編號的牌子。目睹我們從裏世界取來的各種神祕物品展示在此,我之所以能像這樣感到沾沾自喜,也不知是因為自己的內心仍留有餘力,還是基於超乎尋常的傲慢心態。對於早已習慣前往裏世界探險的我們而言,實在沒資格對此妄下定論。

  我們走上螺旋階梯,來到金庫的二樓。

  這裡是一處將整層樓都當成展覽室的遼闊空間。我試著把精神集中於右眼上,那些存放於玻璃箱裡的物品都散發著銀色燐光,令這個昏暗的樓層恍如哪來的耀眼星空。其中也有幾件物品散發著不同顏色的光芒,或是完全沒有發亮。雖說這著實令人好奇,現在卻沒空讓我仔細觀察,只好繼續沿著階梯往上走。

  下個樓層也是用來存放物品,可是看起來與之前的樓層不太一樣。這些東西不再是收納於玻璃箱內,取而代之是存放在尺寸跟外觀皆形形色色的塑膠箱、金屬箱或木箱等容器內,擺放在樸實無華的棚架上。由於牌子上寫有編號,因此能看出裡面都裝著UB產物。不過這裡與其說是展覽室,反倒更像是倉庫。

  擺放於樓梯附近的少數玻璃箱之中,有一個已被打破了。明顯是有人強搶裡面的物品。

  十之八九是潤巳琉奈所為。意思是閏間冴月的筆記原本就放在這裡面……?

  此時,樓梯上方傳來說話聲。

  「咦,妳來啦?紙越小姐。」

  站在我身旁的鳥子抖了一下。

  「真虧妳能來到這裡。妳那右眼的力量真是厲害呢~」

  鳥子將臉湊到我的耳邊。

  「這聲音的主人就是──潤巳琉奈?」

  鳥子見我點頭肯定,像是想振作精神似地用手抹了一下臉。

  「我能理解妳的意思了……這聲音真的很不妙。」

  「對吧。」

  我指著自己的右眼。

  「設法速戰速決。只要有我的眼睛和妳的手,一定能辦到的。」

  「即使能應付她的聲音,妳接下來又有何對策?」

  「接下來?」

  「妳打算如何處置潤巳琉奈?」

  啊、對吼……

  「就揍她一頓,然後用布塞住她的嘴巴就好啦。」

  「這也太暴力了吧……」

  鳥子像在指責似地說出感想。忽然又從上方傳來聲音。

  「吶,既然來了就趕快上來吧。我需要妳的幫忙。」

  ──竟敢把我們給瞧扁了……!

  我們交換一下眼神,朝彼此點了個頭,便沿著螺旋階梯往上走。

9

  登上階梯後,我們來到金庫的最頂層。

  此處不同於下層,就只是將貼有標籤的箱子堆放於牆邊,櫥櫃裡則裝滿各種資料。深處有一個格子狀的天窗,下方有張四周被觀賞用盆栽圍起來的桌子。若要形容的話,這個空間很像是哪來的大學研究室。

  坐在那張桌子上的潤巳琉奈,朝我們招招手。一旁的小櫻則坐在旋轉椅上,神情恍惚地看著手中的東西。

  琉奈的腳邊倒臥著兩道異於常人的身影。其中一名是我曾經見過,因為長有狀似香菇的腫塊而導致頭部巨大化的第四類接觸者。另一人則像爬蟲類生物般趴在地上,四肢的指頭宛若掃帚那樣密密麻麻地分岔出來。它的頭部則形同穴怪圖般緊縮扭曲,狀似一粒梅干那樣滿是皺紋,尺寸就跟一顆拳頭差不多大。

  原本坐在桌子另一頭翻閱資料的女人立刻起身,看著我放聲大叫。

  「妳這個撒旦!邪惡的毒蛇!跑來這裡做什麼!快滾回妳該待的地方!」

  「咦~……不會吧。」

  鳥子像是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是〈感謝女〉。沒想到那女人也跟來這裡了。

  「琉奈大人,這女人過於危險,您為何如此放任她?拜託您別那麼疏於防備。」

  「我並沒有放任她,畢竟有其他人守在下面不是嗎?所以妳把他們全部打倒了?還真有一套呢。」

  我沒有回答,默默地將霰彈槍對準琉奈。

  「哎呀呀。」

  「快點放了小櫻小姐。」

  「妳冷靜點,假如當真開槍,可是會波及小櫻小姐的喔。麻煩妳別做那種無意義的威脅好嗎?」

  「那就換成這把如何?」

  鳥子架起AK步槍,說:

  「我是不會射偏的。」

  「啊~妳就是仁科小姐吧。的確一如傳聞是個大美人。我有許多話想問妳,麻煩妳把槍放下──讓我們來聊聊吧?」

  右眼的視野產生變化。銀色線條從琉奈的嘴裡延伸出來,逐漸逼近我跟鳥子的頭部。

  「鳥子,拍掉它!」

  鳥子一聽見我的聲音,馬上抬起左手往眼前的空間一揮。逼近至眼前的〈聲音〉隨即被彈開,就這麼慢慢地縮了回去。琉奈詫異地眨了眨眼睛。

  「咦?妳們做了什麼?」

  「妳的聲音對我們沒效──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喔~……?」

  我自認為已經解釋得非常清楚,琉奈卻露出滿頭問號的表情。

  仔細想想,琉奈會出現這樣的反應也無可厚非,畢竟她不具備與我同樣的眼睛。按照常理來思考,任誰都想像不到自己的聲音竟然擁有「形體」。

  「琉奈大人,是仁科大人的手──難道那隻光輝之手能阻擋琉奈大人的聲音?」

  〈感謝女〉從後方插話。

  「恐怕是那女人的邪視能看見您的聲音。切勿同時與那兩人交手!」

  儘管那女人說起話來噁心到很有邪教信徒的風範,卻不能小看她的洞察力。

  「嗯~居然連天賦都相輔相成呢。」

  琉奈看向鳥子,說:

  「仁科小姐,我已聽說妳也在追查冴月大人的下落,不就和我處於相同立場嗎?我相信我們能好好相處的。」

  「聽妳在說笑。」

  「我並沒有在說笑。仁科小姐,我非常羨慕妳,因為妳和冴月大人共度過一段時間,甚至曾一起探索藍界……著實令人嫉妒。其實我很想立刻用聲音控制妳,從妳的口中逼問出妳對冴月大人所知道的一切。我本來就打算這麼做。」

  琉奈一改原先那種總愛跟人裝熟的語調,隱約能從中聽出她妒火中燒的心情。現場不光只有我一人感受到這件事,鳥子扣在AK步槍扳機護圈上的食指瞬間抖了一下。

  琉奈再度露出微笑。

  「不過──仁科小姐妳和我一樣不斷在尋找冴月大人,表示我們可以攜手合作不是嗎?畢竟大家都同樣是獲得藍界禮物之人,相信我們有許多互相合作的機會。」

  琉奈將手伸向桌子,拿起黑色皮革的筆記本。

  「這是冴月大人的筆記本──雖然我看不懂內容,但只要有紙越小姐的幫忙……」

  「把冴月的筆記本給我放下。」

  鳥子的嗓音冷若冰霜,聽起來就跟我們在裏世界的海邊,出聲警告流氓時的語氣毫無分別。

  我抱著鳥子隨時會開槍的心情從旁關注,一段時間後,琉奈依舊不改臉上的笑容,輕輕將筆記本放下。站在後側的〈感謝女〉小心翼翼地接下筆記。

  「我是無所謂啦。老實說,就算沒有紙越小姐的眼睛,應該還是有辦法閱讀筆記。」

  「此話怎說?」

  琉奈指著〈感謝女〉。

  「根據她的研究,只要把筆記本帶進藍界,或許就能夠看懂裡頭的內容。」

  桌上凌亂地攤放著好幾本資料夾,裡頭有剪報、內容為手寫的活頁紙、照片以及圖表。應該是之前在〈感謝女〉包包裡瞥見的那些資料。

  「我是不知道該如何前往藍界,但妳們肯定很清楚吧。小櫻小姐她家也有傳送門吧?只要從那裡進入藍界,就可以看懂筆記本裡的內容了。如此一來,就能夠召喚冴月大人。」

  「就憑那種腦袋有洞的女人──」

  當我數落到一半時,被琉奈厲聲打斷:

  「不許妳瞧不起我媽媽!」

  ──媽媽?

  我重新觀察〈感謝女〉,發現兩人的容貌確實有些相似……明明她都讓母親稱自己為〈琉奈大人〉,還把她當成僕人使喚,結果一聽見有人說母親的壞話就發飆了?

  「少說廢話,快把筆記本還來!」

  鳥子沒有理會琉奈說的話,毫不客氣地下達最後通牒。琉奈聞言,忍不住皺眉回答:

  「妳說還來是什麼意思?難道這是妳的東西嗎?不對吧,這可是冴月大人的東西喔。瞧妳從剛才就把我講得像是哪來的小偷,其實妳才想把別人的東西據為己有吧,仁科小姐?像妳這樣把槍口對準別人,簡直就跟強盜毫無分別。」

  「吵死了,明明妳對冴月一無所知。」

  「妳似乎認為自己在冴月大人心中是特別的存在,事實上卻並非這麼一回事。我聽小櫻小姐說過,冴月大人除了妳以外還有看上其他女孩子。或許妳是冴月大人失蹤前最後一起行動的目擊者,不過妳可曾想像過,冴月大人在妳不知道的地方做過哪些事嗎?」

  「住口……!」

  「妳生氣啦?但我沒說錯吧?其實小櫻小姐和紙越小姐早就明白這點了,基於對妳的體諒才沒說破。想必妳自己也心知肚明,單純是妳不願承認罷了。其實妳是被冴月大人拋棄了。因為妳配不上冴月大人。要不然她早就帶著妳一同離去了不是嗎?」

  琉奈以貓哭耗子假慈悲的語調補上一句。

  「妳還真可憐呢。」

  鳥子完全不發一語,以罕見的粗暴動作把槍放下後,握緊拳頭朝琉奈快步走去。

  糟糕,鳥子已經氣瘋了。

  「鳥子!不能接近她!」

  我沒能及時制止鳥子。

  在琉奈腳邊待命的兩名第四類接觸者忽然起身,朝鳥子展開襲擊。鳥子膝蓋以下的部位,被四肢呈現掃帚狀的第四類接觸者用無數根指頭給纏住了。

  「放開我!」

  鳥子用AK步槍的槍托毆打那些指頭。在傳來的重擊聲中,夾帶著指頭被敲斷的聲響。第四類接觸者發出類似哀號的聲音,卻還是沒有鬆開指頭。

  這時,有著巨頭的第四類接觸者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從天窗灑落的月光下,長在那顆巨大化頭部的外側,那些有如眼睫毛般的細小突起物被照得閃閃發亮。

  我連忙用霰彈槍進行瞄準。

  ……不行,我沒辦法開槍,這樣會傷到鳥子,我得更接近才行。

  我當場丟下霰彈槍,拔出馬卡洛夫手槍奔向鳥子。

  無數手指纏住鳥子的右手,迫使她鬆手,令AK步槍掉在地上。只見巨頭第四類接觸者撲向鳥子。

  「可、惡……」

  鳥子用半透明的左手一掌拍向直逼而來的巨頭。

  隨即傳來一陣尖銳的吼叫聲。

  巨頭那張難以辨識五官位置的臉龐上,出現一個銀色掌印。不難看出那個如同水窪般發光的掌印,會給第四類接觸者造成極大的痛苦。

  巨頭腳步不穩地向後退。鳥子似乎察覺這招十分有效,於是連忙用左手撫摸纏住自己的那些指頭。腳邊立刻傳來痛苦的嚎叫,無數根指頭隨之落到地面。多指第四類接觸者縮起身體,變成一個像是以肉團組成的畚箕,拖著身體想遠離鳥子。

  當鳥子喘著氣面向琉奈時──

  「喲~~妳這隻手還真厲害呢。」

  琉奈輕盈地從桌上跳下來,整個人依偎在鳥子的懷裡。由於事出突然,鳥子整個人一僵。隨即聽見琉奈的低語。

  「噓~仁科小姐,妳冷靜點,總之先放鬆身體──」

  我站在後方所看見的畫面,是琉奈的〈聲音〉恍若生物似地沿著鳥子的頸部往上爬,迅速鑽進她的耳朵裡。

  鳥子當場雙腿一軟,整個人往後倒。

  這次換成是我快要氣瘋了。

  「鳥子!」

  我從後側抱住鳥子傾斜的身體,單手舉起馬卡洛夫手槍,隔著鳥子,拿槍對準琉奈那張嘴角上揚的臉龐。

  「琉奈大人!」

  〈感謝女〉驚聲尖叫。反觀琉奈仍維持著那抹淺笑。

  「怎麼?妳要開槍嗎?」

  「妳以為我只是在嚇唬妳嗎?」

  「這句話怎會是由妳來說呢?這就是所謂的自打嘴巴吧。如果妳想殺死我,老早就已經開槍了。像仁科小姐還特地把槍放下想跑來扁我,妳們還真是心地善良呢。」

  琉奈握住馬卡洛夫手槍,想把槍口移開,但見我抵死不從後,她不耐煩地開口:

  「唉唷,麻煩妳別老是來礙事好嗎?妳跟冴月大人一點關係也沒有吧?好吧,我把仁科小姐和小櫻小姐都暫時還妳。反正我現在只想盡早見到冴月大人。」

  在我懷裡不停掙扎,想擺脫〈聲音〉影響的鳥子大叫:

  「不行,空魚!不可以把冴月的筆記本……交到她手上!」

  也不知是基於什麼原因,比起琉奈她那鄙視人的態度,鳥子拚死阻止我的模樣反而更令人不爽。我忍不住破口大罵:

  「妳們一個二個滿嘴都是冴月冴月的……真叫人受不了!面對一個已經消失的人,究竟要糾結到何時!她已經不是人類了!根本就是怪物!鳥子妳所熟悉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知是否對於我的失控感到意外,琉奈與鳥子都暫時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股微弱的聲音。

  「……冴月。」

  是小櫻。

  「冴……月……」

  小櫻目前仍坐於椅子上,但她放在大腿上的那隻手裡竟有東西發出光亮。

  那東西我有印象。是長寬皆約五公分左右,由鏡面組成的立方體。

  準確說來是我們打倒扭來扭去後所發現的鏡石。

  「小櫻小姐……那是?」

  坐在椅子上的小櫻抬頭望向我,神情恍惚地攤開手掌。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顆位於掌中的鏡石給吸引。鏡面倒映出整個房間,卻無法從中找到我們的身影。

  不對……

  那裡面……有一個人。

  有一道佇立於暗處的人影──

  「空魚?」

  或許是〈聲音〉的效力稍微減弱,鳥子在一陣掙扎後已能靠自己站起來了。可是我對此渾然不覺,就這麼盯著那顆鏡石。

  「空魚,妳怎麼了?」

  「有人──」

  「咦?」

  「那裡面──倒映出人影。」

  鏡石裡倒映著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人影……?

  我半信半疑地凝神注視,突然間我認出那道人影的身分了。

  我差點發出尖叫。

  因為倒映於鏡石上的那道人影就是閏間冴月。

  我連忙回頭望去。

  也不知她是何時現身──就這麼站在不遠處。

  「冴月……回來了。」

  小櫻繼續喃喃自語。

  「空魚……?」

  鳥子循著我的目光望去,注視那片暗處一段時間後,將視線移回我的臉上。

  「……冴月在這裡嗎?」

  「沒有!她不在這!」

  我否認得過於倉促。

  「……所以妳有看見她囉。」

  鳥子輕聲說出這句話。

  我已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代表毀滅的寒意哽住咽喉,令我暫時無法發出聲音,迫使我只能透過搖頭作為回應。

  「妳有看見她對吧。」

  我該怎麼做?

  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

  事情已經穿幫了。

  我早就料到終有一天會紙包不住火。

  卻還是拚死安慰自己不要緊。

  認為自己有辦法瞞住這件事。

  不過,鳥子終於脫口說出了我最害怕聽見的那句話。

  「空魚,難道妳──一直以來都有看見她嗎?」

  不對,沒那回事。

  我想說的這句謊話,遲遲沒能從嘴裡擠出來。

  總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溺水般無法呼吸,只能像隻狗一樣急促地用嘴巴換氣。

  鳥子彷彿想通了似地以低沉的語調說:

  「果然是這樣沒錯。」

  果然?

  「其實我很早之前就在懷疑了。因為空魚妳偶爾會忽然板起臉來,惡狠狠地瞪著我看不見的東西。」

  不會吧。

  「雖然我至今一直搞不懂妳看見什麼。」

  我還以為自己沒有把心思表現在臉上。

  「但想想也沒幾人能令妳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

  我還以為沒有讓鳥子起疑心。

  「難道妳以為我沒發現嗎?」

  「啊、唔。」

  「原來妳是真心這麼認為呀。」

  鳥子的語氣聽起來相當平靜。不過這樣反而更令我害怕。

  我不敢看向鳥子。

  不敢看向總是陪伴在我身旁的鳥子。

  不敢看向鳥子那張絕美到令我想永遠注視下去的臉龐。

  「冴月大人……就在這裡嗎?」

  琉奈背對著我發問。

  「吶!冴月大人就在那裡是嗎?」

  吵死啦,我現在根本沒空理妳,給我滾一邊去──我甚至焦慮到就連一絲這樣的念頭都沒有。情況已徹底超出我所能應付的程度,令我完全無法思考。

  「不在!不在!就說她不在這裡啊!」

  我像個耍賴的孩子大呼小叫。

  忽有一雙靴子進入我低頭望向地面的視野之中。

  我只能像條狗那樣急促地換氣,緩緩地將目光往上移。

  這才發現閏間冴月來到我面前,正用她那雙青藍色的眼睛俯視著我。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癱坐在地板上。

  雙腿發軟的我拚命想遠離她,結果背部直接撞到桌子。

  我至今與閏間冴月──與這個擁有其外表的存在對峙過無數次,每一次都正面對抗恐懼,絞盡腦汁地思考對策。比方說開槍射擊、以右眼注視,或是裝作沒看見──然而如今卻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處理,腦中想不出任何好方法。

  被鳥子察覺我一直瞞著她的瞬間,總覺得心中的那根支柱已崩塌傾倒。

  閏間冴月恍若一頭深海巨獸,緩慢地挪動自己的身體,將視線從我身上移向小櫻,接著她伸出袖口繡有花邊的那隻手,從小櫻手中取走鏡石。

  「啊……」

  小櫻像是感到不捨地發出一聲驚呼。閏間冴月當著她的面拿起鏡石。

  因為只有我能看見冴月的身影,所以眾人皆注視著那顆自行飄到半空中的鏡石。

  鏡石移至閏間冴月的面前時,它以邊角為支點,像個陀螺般開始旋轉。她那雙散發青藍色光芒的眼睛倒映在鏡面上。隨著旋轉速度不斷加快,青藍色的光芒強烈得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冴月。」

  在小櫻輕聲呼喚的下個瞬間,光芒忽然迸射開來。

  伴隨一陣落雷般的轟然巨響,終極之藍Ultra Blue的光芒就此吞沒一切。

  我從衝擊中甦醒過來,緩緩地睜開眼皮。眼前是一片草原。在幽暗的天空之下,高聳的雜草隨風搖曳。

  這裡是裏世界。

  假如按照表世界的時間,現在已過清晨四點。地平線之所以會染成紫色,大概是黎明將至的緣故。

  閏間冴月就站在這片草原上。

  鳥子、琉奈以及小櫻都倒吸了一口氣。〈感謝女〉則是嚇得發出一聲驚呼,兩腿發軟癱坐在地。至於兩名第四類接觸者都趴在草地上,不斷發出詭異的呻吟。

  現在不光是我,所有人都能清楚看見閏間冴月的身影。

  「冴月!」

  率先出聲呼喚的人是鳥子。

  「終於……終於見到妳了……!」

  鳥子踏過雜草,奔向冴月。

  不行──不可以接近她,鳥子。

  明明都已面臨緊要關頭,話語仍哽在我的喉嚨裡,完全擠不出來。

  鳥子終於跑到閏間冴月的身邊,整個人緊緊抓著她。

  但是閏間冴月依然沒有反應。

  「冴月!是我!鳥子!妳認得出來嗎?」

  看著快哭出來的鳥子,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原來鳥子在閏間冴月的面前,會露出如此軟弱的一面。

  「我來接妳了,冴月……!」

  鳥子用她那沒戴手套的左手,輕輕握住黑衣女的手。下個瞬間,能看見鳥子緊張得渾身一抖。

  至此閏間冴月才終於有反應。她用青藍色的眼睛注視著鳥子,彷彿巨型猛禽般將臉接近鳥子。

  啊。不行,鳥子她……

  鳥子她要被帶走了。

  我因為絕望而當場僵住,此時,突然有人把我的肩膀往後一拉。

  「小空魚,妳振作點。」

  小櫻站在我面前,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她不再一臉恍惚,看來已經恢復理智了。

  「小櫻……小姐。」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那不是冴月──不是我所熟知的冴月!」

  小櫻聲嘶力竭地喊完這句話,便渾身一軟倒下。雖然我連忙接住小櫻的身體,但是渾身乏力的她想推開我,伸著手,激動地說:

  「快點……過去!去拉住鳥子!要不然她會被帶走的!!」

  小櫻的吶喊促使我採取行動。我連忙從地上起身,踩著不穩的步伐往前跑,最終以近乎衝撞的方式從後側撲向鳥子的腰部。因為用力過猛的緣故,我們雙雙滾倒在地。

  「呀啊!」

  和閏間冴月握在一起的手一鬆開,鳥子彷彿尖叫般擠出聲音。

  「空魚,妳──」

  「別走。」

  我不想聽鳥子的抗議,緊接著說了下去。

  「妳要發脾氣或討厭我都無所謂,但是拜託妳別走,不可以跟著她走,說什麼都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我擔心自己無論說什麼都說服不了鳥子,我只能不停重複這句話。我不想聽見鳥子的反駁,更不想從她口中聽見「放開我」、「讓我走」諸如此類的話語。

  鳥子露出一副拿我沒轍的模樣看著我。在我重複說著同一句話的期間,我漸漸搞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了。同時也開始好奇自己此刻到底露出了怎樣的表情。是在哭呢?還是在生氣?抑或是……

  我們在草地上扭打成一團之際,閏間冴月只是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我們。

  忽然間,她將臉扭向一旁。

  位於她視線前方的人是潤巳琉奈。

  「冴月大人,我終於見到您了。」

  琉奈說出和鳥子一樣的感想。能聽出她的嗓音在微微發顫,與其說她是基於緊張,不如說是親眼見到崇拜之人而欣喜若狂使然。

  「我是您的使徒‧琉奈,自從接收到您的啟示以來,不知過了多少年,現在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黑衣女不發一語俯視著琉奈。琉奈以熱切的態度繼續說:

  「琉奈是您的僕人,請您帶我走──前往藍界的彼端吧。除了琉奈我以外別無第二人選,請選擇比任何人都更深愛您的我吧!」

  不知不覺間,鳥子和我一樣停下動作,望向彼此對視的琉奈跟閏間冴月。也不知該從何說起,總之心中的緊張感莫名越來越強烈。彷彿即將發生某種不可挽回的大事。一股不敢繼續關注也不敢將目光移開的奇妙感受油然而生。

  琉奈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即使舌頭有些打結,她仍接著把話說下去。

  「難道是需要證據嗎?證據就是我同樣擁有獲選者的藍界禮物……我具有能陪伴在冴月大人身邊的資格!請聽聽您賜予我的恩寵……您贈予我的〈聲音〉。」

  琉奈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從喉嚨發出〈聲音〉時──

  「琉奈大人,您萬萬不可那麼做。」

  沒想到〈感謝女〉忽然從旁插嘴。

  明明她從剛才就不停發抖且雙腿發軟,很明顯感到相當恐懼,但現在竟直直朝著琉奈的方向爬去。

  「請您快逃。難道您還看不出來嗎?那是邪視……!如此駭人的眼睛……簡直是……前所未見……」

  〈感謝女〉狀似正在接近刺眼的光源般用手擋著臉,扭頭撇向一旁,避免與冴月直視,並不斷拉近彼此的距離。

  琉奈轉過頭去,毫不掩飾心中的煩燥大罵:

  「妳這個笨女人在幹嘛!少來礙事!快退下!」

  可是〈感謝女〉沒有服從命令。

  「該死的撒旦……卑賤的母狗……休想玩弄……我的女兒。」

  〈感謝女〉彷彿在誦經般咒罵著,她慢慢爬到琉奈面前,手裡則拿著冴月的筆記本。

  「快逃,您不能接近她。我如今束手無策。已經無能為力。一切都結束了。可是──」

  〈感謝女〉一直在自言自語。

  「妳這個笨女人在做什麼!不要如今才擺出身為母親的嘴臉!」

  〈感謝女〉沒有理會琉奈的咒罵,逕自翻開筆記,閱讀裡面的文章。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語,聽在我耳裡,內容如下:

  「召喚能通過小門的惡魔將手電筒對準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門開燈關燈開燈關燈旋轉旋轉旋轉旋轉──」

  是咒語嗎?不對,這句子更加支離破碎……

  「A與B與C與D開始崩解並排的小便斗有人接近而且越來越近因為剛才被詭異的聲音呼喚。只要呼喚就不要緊了,等張開眼睛──」

  沒有明確斷句、連續不斷的這段奇妙話語忽然止住。

  等我回神時,才發現〈感謝女〉的背後出現了幾道人影。

  有四名滿臉皺紋、白髮蒼蒼,頭上戴著狀似皇冠之物的老人們,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感謝女〉。

  「他們是誰?」

  鳥子輕聲詢問。

  我隱約能明白那些人的身分。準確說來是想起這群人出自於哪篇文章。在網路傳聞〈地下的圓洞〉裡曾經提到神祕老者,這些人的特徵與該篇文章針對老者的外觀描述頗為相似。

  隨著〈感謝女〉朗讀筆記的內容而突然現身的皇冠老者們──乍看之下挺像是她召喚魔物打算攻擊閏間冴月。

  不過──那本筆記當真單純具備這麼方便的功能嗎?

  下個瞬間,我的疑慮便應驗了。

  原本面無表情的四名老者忽然瞇起雙眼,嘴角不斷上揚,換成一張連牙齦都外露的笑容,臉上散發出前所未見的惡意。

  回過頭來的〈感謝女〉驚恐得往後退。老者們依舊維持著那張毛骨悚然的笑容,注視著這一幕。

  被閏間冴月和老者們前後包夾,無路可退的〈感謝女〉,臉上表情佈滿絕望。

  「快逃……」

  〈感謝女〉向琉奈說完這句話後,將顫抖的雙手緊握成拳,朝著閏間冴月的方向伸去。

  將拇指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比出能逼退邪視所帶來的威脅,象徵驅魔的手勢──

  不過一點效用也沒有。

  只見閏間冴月抬起雙手,一把抓住〈感謝女〉的臉,將拇指插進她的眼窩裡。

  〈感謝女〉發出慘叫。從眼窩內湧出的鮮血流過臉頰,漸漸染紅腳下的雜草。

  「媽媽──!!」

  琉奈驚聲尖叫。

  「冴月大人──求求您快住手!為何您要這麼做!」

  老者們將自身滿是皺紋的脖子向後一折,開始哄堂大笑。彷彿覺得〈感謝女〉被戳瞎雙眼發出淒厲慘叫的模樣相當可笑般,笑得人仰馬翻、合不攏嘴,接著他們的身體恍若逐漸分解成一張張的紙屑,消散於虛空之中。

  〈感謝女〉停止慘叫,最終只發出一陣鮮血哽在咽喉內的聲響。

  閏間冴月鬆手後,琉奈的母親渾身癱軟地倒下。

  「冴月……大人……」

  閏間冴月將染血的那隻手,緩緩伸向呆若木雞,維持著仰望姿勢的潤巳琉奈。

  琉奈發出淒厲的尖叫,聽起來就像是活生生被人剝下皮膚般既痛苦又害怕,令我和鳥子不由得摀住耳朵。

  「救……命……」

  從琉奈嘴裡出現的〈聲音〉,宛若交纏的刺鐵絲般顯得很不規則,朝著仍趴在地上的兩名第四類接觸者飛去。〈聲音〉纏繞住他們後,迅速鑽進體內,兩人隨即邊呻吟邊從地上起身。擁有無數手指的那位,朝著琉奈的方向爬去。至於另一位則是朝著半空旋轉他那腫大的頭部。

  但是〈聲音〉很快就被液體阻塞喉嚨的聲響所取代。閏間冴月不久後就放開琉奈的脖子,琉奈狀似腦袋發昏般搖搖晃晃地佇立於原地。她目前背對我們,所以看不見此刻她露出怎樣的表情。

  多指第四類接觸者抵達琉奈腳邊後,伸出手指尋找冴月的靴子,一發現就立刻纏住,指頭從腳踝處慢慢爬向小腿之際,他的背部忽然膨脹,無數隻手跟指頭以猛烈的速度自軀幹向外伸,身體的其他部分則沿著地面向外擴張,感覺就像一棵以人體打造而成的樹木忽然長了出來。這棵血肉之樹看似感到相當痛苦般不停痙孿,越長越高,不過轉眼間就從樹梢開始發黑枯萎。隨後,只見一枚枚指甲從腐朽的指尖剝落,接連落地,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巨頭第四類接觸者則是不斷甩動身體,其頭部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發生碰撞,進而產生銀色波紋。長在他頭部外圍的絨毛開始抖動,將波紋連接起來,漸漸於半空中打造出傳送門。在那片銀色燐光的另一頭,能隱約窺見昏暗的金庫內部。

  「鳥子──我們快逃!」

  鳥子聽見我說的話後,像是終於回過神來般望向我。若是她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抵死不從,就算要我揍醒她……當我做好覺悟,握緊拳頭時,鳥子咬住下唇,以點頭作為回應。

  「小櫻小姐!」

  我回頭看去,發現小櫻遮著臉趴在地上。

  「妳還好吧!」

  「討厭……我已經受夠了……我想趕緊離開這裡……」

  小櫻以虛弱的呻吟回應。小櫻對可怕的事物毫無承受力可言,對她來說,這狀況簡直就跟地獄沒兩樣吧。

  我和鳥子攙扶著彼此,從地上起身。

  面對佇立在駭人的血肉之樹底下的冴月,琉奈卻愣在原地,毫無反應。

  「琉奈!妳還活著嗎?」

  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出聲關切。只見琉奈緩緩地扭過頭來,我看清她的臉龐後,嚇得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琉奈嘴巴張大到非比尋常的程度,下巴彷彿脫臼般垂下,還伸出舌頭掛在嘴邊。從她那張雙眼翻白且口水直流的表情來看,很明顯已失去理智。

  琉奈將雙手往前伸,儼然像具活屍般搖搖晃晃地朝我們走來,看似想盡可能遠離佇立在她背後的閏間冴月。

  我與鳥子對視一眼。即使沒有交談,我也在瞬間就看出她和我抱持相同的想法。

  得設法救出琉奈才行。

  換作是十分鐘前的我,恐怕會毫不猶豫地對琉奈見死不救。畢竟她不管怎麼說都是敵人。她對我而言是邪教教主,在鳥子的眼中是──就算先不考量鳥子的感受,這女人著實有太多欠揍的部分了。

  話雖如此,我還是無法對她見死不救。

  令我改變主意的人是〈感謝女〉。我聽見琉奈在目睹母親被閏間冴月殺死時所發出的慘叫後,實在是──

  我和鳥子分別拐住琉奈的一隻手,將她用力往前拉。儘管她依然維持著那嘴巴大張至近乎脫臼的夭壽表情,卻順從地朝著我們的方向倒下。

  我轉頭越過肩膀望去,發現琉奈的忠心僕人‧巨頭第四類接觸者開啟的傳送門,已擴張至足夠讓人通過的程度。

  「空魚,小櫻就拜託妳了!」

  「我知道了!妳先走!」

  我把琉奈交給鳥子,快步奔至小櫻身邊。

  「要逃命囉!快站起來!」

  「我腿軟了。」

  「……OK,那妳可要抓緊我喔。」

  我才剛說完,小櫻就緊緊地抱住我。由於她環抱住我的脖子,因此我順勢用雙手把她捧起來,最終莫名形成了公主抱的姿勢。以她這副近乎小學生的身材,憑我的臂力還勉強抱得起來,但實在無力表現得多麼優雅,最終我維持著螃蟹腿的姿勢一拐一拐往前走,一口氣跳進傳送門。

  幸好這道傳送門幾乎沒有中間地帶,只要走個兩、三步就能穿過世界的夾縫,抵達表世界。

  「空魚,快啊!」

  鳥子從表世界那邊呼喚著我。我準備加快腳步之際,後腦杓傳來一陣劇痛,害我整個人向後仰。

  望著我的鳥子像是嚇傻般僵住了。從我懷裡抬起頭來的小櫻,越過我的肩膀看清楚後方狀況時,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冴月……」

  聽見鳥子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我立刻掌握狀況。

  是冴月一把揪住了我的頭髮。

  揪住我那留長到可以綁馬尾的頭髮。

  揪住鳥子和小櫻都建議我留長的頭髮。

  揪住我那越是留長,就會與閏間冴月越是相像的──

  「鳥子,接著!」

  鳥子聽見我的大叫後,彷彿終於回神似地眨了眨眼睛。我連忙解開小櫻圈住我脖子的雙手,把身材嬌小的她拋向鳥子。

  「呀啊!」

  小櫻發出一聲驚呼的同時,劃出一道距離不遠的拋物線,飛了出去,在即將落地之際被鳥子一把接住。

  這段期間,我將取自邪教信徒的那把短刀拔出來。

  然後用另一隻手把後腦杓的頭髮抓成一束,一刀劃去。

  這把短刀真的非常鋒利。

  劃了三刀後,我的頭便擺脫束縛。順勢往前倒下的我就這麼被鳥子和小櫻接住,兩人隨即把我從裏世界拖了出去。

  我回頭望去,看著逐漸縮小的傳送門,與位於另一側看過來的閏間冴月四目相交。至於我們的救命恩人‧巨頭第四類接觸者不知被做了什麼,身體萎縮成有如一輪弦月般不斷痙孿,從不知是嘴巴還是鼻孔的部位流出黑色液體。

  看著閏間冴月開開合合的唇瓣,我回答:

  「不行,因為那天真的很紅。」

  閏間冴月再度開口,我用力地甩甩頭。

  「不行我又沒有許下承諾,若是切斷就再也活不下去,而且會有長角的臉流進來不是嗎,這麼一來會鬧上法庭的。」

  「空魚?」

  「雖然我不清楚何時會迎向結束但那不是人該有的行為,我認為那是不被允許的。」

  「空魚!妳在說什麼啊?空魚!」

  「等我被燒成骨灰後就一定會跟著過去──」

  還在與閏間冴月交談的我,忽然被人搧了一巴掌,暫時失去意識。等我重新回神時,只見鳥子抓住我的肩膀,探頭窺視著我的臉。

  「……鳥子?妳為什麼要打我……?」

  我意識恍惚地發問,逐漸恢復神智。

  我剛才說了什麼?總覺得在交談的那段期間,當真能與對方進行溝通。

  隔著鳥子的肩膀,能看見傳送門不斷縮小。很快便看不到那雙散發著青藍色光芒的邪視之眼,連接兩界的洞穴就此徹底關閉。

  鳥子也轉過頭去,望向傳送門原先所在的位置。

  我擔心閏間冴月會再次開啟傳送門展開追殺,就這麼等了一分鐘左右,在確認沒有這類跡象後,一直憋在心頭的那口氣終於能放鬆下來。

  我搖搖晃晃地將手撐在桌面,這才發現〈感謝女〉的資料都還留在桌上。閏間冴月的筆記本及鏡石則已不知去向。

  從天窗斜角射入的朝陽,把上方的牆壁照得一片白皙。接近地板的部分仍漆黑無比。我靠在桌子旁,順勢坐到地板上。

  潤巳琉奈就倒在我的腳邊。雖然她的模樣慘不忍睹,但還有鼻息。不知是否因為那張破相的臉過於嚇人,鳥子脫下外套蓋住琉奈的臉,然後取出手機聯絡汀,請他安排醫生或護士來幫忙。

  當我腦袋放空地聽著鳥子的聲音時,小櫻來到我左側,一屁股坐了下來。

  「沒想到妳會來救我呢,小空魚。」

  「以結果來看是能這麼說啦。」

  「妳可別忘了我喔,小櫻。」

  打完電話的鳥子從旁插嘴。小櫻搖搖頭。

  「我還以為妳們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

  「不。已經不是那樣了。」

  「……是啊,已經不能放著妳不管了。」

  「已經是什麼意思啦,兩個笨蛋。這樣會害我很想哭耶。」

  小櫻露出一抹精疲力盡的笑容。

  「空魚,妳的頭髮……」

  鳥子伸手撫摸著我那凌亂的頭髮。

  「就只是變回原先的長度罷了。」

  鳥子聽我說完,像是想通了似地點點頭。

  對了,記得在一連串〈後果自負系列〉的怪談裡,其中一個共通點就是都有描述到為了擺脫詛咒而把頭髮剪短。我驚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做出與怪談內容一樣的舉動後,莫名有種坐立難安的感覺。

  「唉~~乾脆我也把頭髮剪短算了……」

  小櫻如此發著牢騷。在我還很困惑她這麼說有何意圖之際,她先是扭了扭發僵的脖子,接著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我已經不行了,小空魚……借用一下妳的大腿……」

  語畢,小櫻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閉起雙睛。看她渾身放鬆的樣子,想來是真的累壞了。

  「小櫻小姐……?」

  我擔心地出聲關切,耳邊卻傳來平穩的呼吸聲。也不知小櫻是昏了過去,還是單純睡著而已……在確認她性命無虞之後,我再度躺靠在桌子邊。

  鳥子在我的身旁坐了下來,以位置上來說是我夾在她與小櫻之間。

  沒人再開口說話,現場暫時陷入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我。

  「我瞞著冴月小姐的事,妳沒生氣吧。」

  鳥子不發一語。

  「就算妳當真生氣了,我也不打算道歉。畢竟只有腦袋有洞的人,才會同意跟那種傢伙一起走。」

  「…………」

  鳥子仍然保持沉默。即使我把閏間冴月稱為「那種傢伙」,她還是毫無反應。

  於是我繼續說出心底話。

  「幸好在我提議逃走時,妳有乖乖跟著我走。假如妳當時抵死不從的話,我可打算動手揍妳喔。」

  「揍我?妳確定?」

  鳥子像是鬆了口氣地發出笑聲。

  「很奇怪嗎?」

  「是有點啦。」

  「我當時是認真的喔。」

  「嗯,我知道。」

  真的嗎?

  「畢竟至今我還頗常打妳的喔。比方說取子箱那次快要沒命的時候,我有印象自己下手挺重的。」

  「我也一樣啊。想想我的左手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就是因為在妳快被扭來扭去殺死時,我當場給了妳一巴掌喔。像剛才妳在胡言亂語時,我也忍不住又動手了。」

  鳥子彷彿想跟我較勁般不斷舉例。

  「看來鳥子妳還挺暴力的,難道妳有家暴傾向?」

  「才沒有那回事呢……妳這麼說不覺得很過分嗎?」

  鳥子像是頗受打擊似地嘟起嘴,於是我打消了繼續數落她的念頭。

  「──當我看見妳握住她的手時,還以為一切都沒救了。」

  鳥子聽見這句話,隨即抬頭望向我。

  「畢竟妳終於見到苦苦追尋的那個人,反觀我則是一直以來的謊言被揭穿,因此我還以為妳會恨我,我們的關係將就此結束……」

  「沒那回事,空魚,並非像妳想的那樣。」

  鳥子搖了搖頭。

  「確實,冴月對我而言非常重要,不過妳也早就是我所珍視的人了。我之前說過我們是共犯吧?所以妳可以再信賴我一點喔。」

  這是出乎意料的回應。總覺得心底深處湧現一股暖流。

  「可是──妳確定嗎?因為我……」

  「因為她冰冷無比。」

  鳥子小聲地這麼說。

  「冰冷無比?」

  「我握住了冴月的手,那時──」

  鳥子邊說,邊撫摸她那隻半透明的左手。

  「那隻手摸起來十分冰冷……真的非常冰冷。簡直就像體內不存在任何血液。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並不是這樣的。」

  鳥子似乎對自己的話語感到相當困惑,她吞吞吐吐地說了下去。

  「我一開始的確很生氣,不過當我看見妳差點被帶走時,那些想法都被我拋諸腦後。一想到要是連妳也不在我身邊,我就覺得自己快發瘋了……這讓我……感到非常害怕。」

  我將手伸到止住話語的鳥子面前。

  「如何?──我摸起來會很冰冷嗎?」

  鳥子先是看著我的眼睛,接著將目光移向我的手。

  然後用雙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好溫暖。」

  鳥子嗓音沙啞地說完後,將我的手捧到自己嘴邊。

  然後用嘴唇輕輕碰觸我食指的掌指關節。

  「謝謝妳,空魚──最喜歡妳了。」

  鳥子闔起雙眼如此低語。從唇瓣間呼出的那股熱氣,從我的手背與指縫間往下流。經由手臂神經傳導過來的這股感受,甜美得令人渾身酥麻。

  ※註1:以上名稱的日文發音皆相似。

  參考文獻

  本作參考了諸多流傳許久的真實怪談與網路傳說,直接沿用的內容會特別註記在此。由於這將會牽涉到本篇的內容,因此介意被劇透的讀者請酌量翻閱。

  ■檔案9 山妖氣

  關於「山妖」的報告,是來自2channel中超自然靈異現象討論板(オカルト超常現象討論板)的「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死ぬ程洒落にならない怖い話を集めてみない?) 157」(有兩個相同名稱的討論串)裡的167~169(二〇〇七/二/五)。在回應網友問題的留言裡(~189),樓主表示事發地點位於「宮城縣和山形縣的交界處」。

  後來有人從民俗學的角度來考察山妖的背景,並且有網友指出當地的傳聞曾提及「山妖」、「山怪(ヤマノカイ)」等存在,但內容都描述得模糊不清。

  ■檔案10 三貫與空手道家

  「三貫觀音(サンヌキカノ)」是在「未解體驗、神祕故事(不可解な体験、謎な話)~enigma~Part 49」的665(二〇〇九/一/十六)被人提到過。樓主表示院子裡出現了一隻很像是猴子的生物,「透過類似心電感應的方式」交代「若是三貫觀音(?)來了就出示這個。你只要說這是自己取來的,它便會給你一樣的東西,之後再埋入院子裡就好」,接著該生物放下一顆牙齒(應該是人類的臼齒)就離開了。

  在兩天後的一月十八日至二十日之間,樓主在該討論串的728~788寫下後續發展。當事者表示有位自稱是三貫觀音的老婆婆來找他,之後就把收下的新牙齒埋進土裡……另外有附上該牙齒的照片。

  接著樓主在一月二十一日的812裡上傳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能避免遭三貫觀音攻擊的護身符。根據其他網友在討論串裡的留言,似乎暗指這一連串的報告是「釣魚文」。

  由於圖片已遭刪除,如今再也找不到這張照片,因此無從確認「釣魚文宣言」的真實性。

  網路傳聞的流傳方式日新月異,不時會發生有人冒充當事者分享後續發展的情況。這種時候除非當事者來指認遭人冒充,要不然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倘若對方堅稱「你才是冒牌貨」,當事者也難以提出證明。在「三貫觀音」一例之中,無人能肯定665的發文者與兩天後的728是同一個人(ID也不一樣)。

  本系列作不會將已公開宣布是杜撰的故事拿來當作題材。鑒於該討論串的發展經過,儘管能否將「三貫觀音」當作真實怪談仍有待商榷,但也無法斷定它完全是虛構的。

  另外,在第二集的參考文獻裡曾提到我妻俊樹筆下的《FKB怪幽錄 奇奇耳草紙(FKB怪幽錄 奇々耳草紙)》(竹書房文庫/二〇一五),就收錄了一篇名為〈慘貫(ザンヌキ)〉的故事。這是主角耳聞關於名為慘貫之人的奇妙傳聞,後來遭遇災禍的親身經歷。由於不僅名稱相似,就連故事大綱都頗為雷同,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因此才一併引用。

  ■檔案11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

  在2channel的超自然討論板裡,存在著看過就會遭感染的「後果自負系列」怪談,首先是出現在「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雖然當時尚未編號,但因為第一個討論串已有延伸,所以實際上是 PART2)的379(二〇〇〇/十/二七)。不過該故事遭其他網友砲轟,再加上冒充者的出現,導致討論沒能繼續下去。堅稱知道這篇故事的某位網友,「揭露真相」說這是應用高相似性的參加型恐怖故事,不過其內容解釋得相當含糊,就連是出自哪篇故事都沒有交代清楚。

  兩年後,在「大家一起來收集嚇死人不償命的恐怖故事如何?PART 13」的504~572,出現一篇從一九九七年的「Q8關站前的BBS紀錄」裡發現,內容頗為相似的故事。後來就被網友稱為「後果自負系列」或「山西(ヤマニシ)系列」,之後又陸陸續續有人投稿內容具備共通要素的一系列故事。

  由於相關內容繁多,可以參考有志之士整理的「『後果自負』考察網站(暫稱)(『自己責任』考察サイト(仮))」(http://www.geocities.jp/zikosekininkei)……話雖如此,但這裡碰上了一個問題。請各位仔細看,這網址是geocities,正是宣布於二〇一九年三月三十一日結束服務的Yahoo! Geocities。只要這個考察網站沒有遷移網址,它就會在本書上市的數個月後徹底消失(譯註:以日本出書時間為準)。事實上,從該考察網站連接的「shitaraba BBSしたらば掲示板」的考察討論串都已刪除,當年進行的相關討論全都從網路上消失了。

  「地下的圓洞」是發佈於「恐怖故事投稿:恐怖小說家(怖い話投稿:ホラーテラー)」的作品。〈感謝女〉在本作裡所說的那段詭異內容,就是引用該篇作品的內容重新編排而成。

  至於「山中牧場」,是我參考收錄於《新耳袋 現代百物語 第四夜》(木原浩勝/中山市朗 角川文庫 二〇〇三年出版)的相關資料。這是曾在廣播和雜誌等媒體多次提到的出名真實怪談,相信知道的讀者應該很多。另外,中山市朗筆下的《怪談獵手 邪氣之家(怪談狩り 禍々しい家)》(角川恐怖文庫 二〇一七年出版)有收錄內容十分詳細的後傳。

  儘管以下謝辭已說過許多次,在此非常感謝直接或間接對本作產生影響的網路傳聞與真實怪談的發佈者們。

  另外,在後果自負系列的項目中也有稍微提及,但還是想藉此機會聊聊那些替網路傳聞分類或考察的網站管理者,以及參與討論的網友們。由於網路傳聞很快就被轉載,導致出處不明,像這種幫忙統整相關紀錄和討論內容的整合網站,對於網路方面的怪談文化有著十分重大的意義。若是因為網路平台結束服務而迫使這類網站接連消失,可說是極大的損失。將各種網路傳聞的出處擷取下來,加上標題進行編輯的,都是各大統整與考察網站的管理者,至於找出網路傳聞之間關聯性的則是參與討論或發佈文章的網友們。雖然相關網站逐漸消失實屬無奈,但我想不應忽視這件事對自身一路以來的創作所造成的影響。

  十分感謝各位的作品總是如此精彩又驚悚,希望本作能稍稍報答大家對我的恩情。

  初次發表出處一覽

  〈山妖氣〉電子書(二〇一八年四月刊載)

  〈三貫與空手道家〉電子書(二〇一八年八月刊載)

  〈聆聽耳邊細語得後果自負〉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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