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开不了的门

第二章 开不了的门

1

“早安”

“早”

次晨。利贝扎尔揉着睡眼走进饭厅时,座木正在准备早饭。自灶台回头打了个招呼后,用小铲将煎蛋翻了个面。

今早是培根蘑菇煎蛋吐司配鲜榨果汁或咖啡的英国风菜单。量多但难吃的英国料理也只有早饭是美味的了,利贝扎尔想。

培根煎出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座木在时间和动作上没有一丝多余,也因此味道好到让人没话说。利贝扎尔有时真的很想劝他改行当厨师。利贝扎尔成为徒弟到现在,秋能遇到座木是让他觉得万幸的瞬间。

然而现在,面前准备好的料理,不论哪样都只准备了两份。理由倒并不是难以理解,单纯只是有严重低血压的秋在起床后的好几个钟头里都吃不下饭罢了。即使如此,礼仪上还是会喝个茶,出席每天早上的早餐。

“利贝扎尔,已经差不多可以把秋叫起来了吧?”

“诶?还没起来吗?......好吧,那我去了”

然后这就是,成为秋的弟子之后会后悔的瞬间。

利贝扎尔振奋了下低落的情绪,出了饭厅。穿过客厅转道走廊,止步于尽头倒数的第二扇门前。抬腕想要敲门却又收手,摇了摇头才抬起脸。利贝扎尔的踌躇,只要和秋住上一个礼拜就能感同身受了。

秋的起床气真的很严重、非常严重、最强最糟的严重。不管早中晚,一旦入睡,意识朦胧中,也不会辨认叫他起床的对象,一律当做阻碍排除掉,因此就不能指望他手下留情。睡颜明明那么可爱,这根本就是欺诈。

(没事的,受伤的话师傅会配药给我的,所以没事的)

施加上连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的自我暗示,抱着会受伤的觉悟敲响了门。

叩叩叩叩叩。

金属制的门发出了坚硬的声音。当然没有回应。利贝扎尔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要知道这个家除了玄关以外基本上都是不上锁的。

房间按榻榻米算的话有六张大,木质地板上统一摆放着黑管家具。尽头临街的窗户只安了黑铝百叶窗没装窗帘,一旁摆着黑色的系统桌。靠在侧面墙壁的钢架上随意放着事件档案的复件、读到一半的书和经常使用的资料等等。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还有的基本就收在内置卫生间里。

房间本身做了点挑高,进门回头能看到有个阁楼。这是三个人房间的共通点,可睡在这地方的就只有秋。座木是用来处置放不进书架的藏书,利贝扎尔在因为糟糕的睡相摔断一次腿之后,除非要用天窗看星星不然不会上去。

“————......”

听得到睡声。睡得好像很舒服。

利贝扎尔对着能从阁楼一端窥见的被褥叹了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攀上梯子。

“师傅”

首先试着小声呼唤。

“师傅,吃饭了。师傅,师傅!”

渐渐地提高音量,渐强到中段的时候秋翻了个身。利贝扎尔爬完梯子后坐到了枕头旁边。

“师傅,早上了!起来了啦......唔哇啊!!”

作为回应的是直飞而来的右直拳。险险的躲过,才绕到脚边。左旋踢紧跟而至,且还像指挥家指挥时的那样抬起脚,进行踵击。上身后仰、张开双腿避开之后,秋的脚后跟就撞到了阁楼地板使得地面震响。引起了咻呜呜呜的声音和飘荡的烟尘。

“真的、还在睡么?”

因这攻击的正确度,利贝扎尔喘着气问道。可不止没得到回答,还立刻重新响起成给人安眠印象的睡音。这样岂不是白费功夫。利贝扎尔狠下心,用最大的音量、且还是在他耳边,喊道。

“师傅~!!吃饭了啦————!!!”

嘎兮!

“呼诶?”

脚腕被抓住,下一瞬间就飞到了空中。倒过来的视野里出现了系统桌。是秋以纤细的手腕将利贝扎尔甩了出去。

要摔了!利贝扎尔想起了脚摔断时的情景,脸色苍白的闭上眼。

咚。

冲击意外的不多......也不痛?被谁接住了,似乎还是公主抱。这个味道是......利贝扎尔偷眼去瞧。跃入眼帘的,是预想之人的和煦笑容。

“大哥!”

“没事吧?秋那严重的起床气也真令人头疼呢”

“非常抱歉,是我、能力不足”

“就这点令人没辙啊。不过”

安慰着放下垂头丧气的利贝扎尔,座木朝着阁楼的方向露出了难办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刚刚,有电话打来了,被委托人询问了详细的路线,即使按女性的步程,再过十分钟左右也该到了。事已至此就算野蛮点,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座木从房间中央的玻璃桌上,将小小的鱼篮——因为之前应该是没有这东西的,大概是座木预想到这样的事态而带来的吧——提起来。就算强来也必须要叫醒,就意味着,肯定不是药而是事件方面的客人。可是,野蛮的做法是指什么,利贝扎尔完全没有头绪。

利贝扎尔一边整了整凌乱的衣服一边看过去,座木提着鱼篮爬上梯子,是多心了么,总觉得是以很愉悦的表情将那个倒了过来。虽是一瞬,可还是能看到有黑色的物体滑落下去。

座木敲了两三次鱼篮的底部后,迅速爬了下来。脚还没来得及落地,上面就响起掀被子的声音。

“唔哇、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蛇!?”

“蛇?”

利贝扎尔怀疑自己听错了。就算事急从权也不会有那么乱来的做法——好像是有的。座木对利贝扎尔的视线回以微笑。

“太好了。成功”

“......是你吗,利贝扎尔!”

秋像是无法忍受似的,连梯子也没用就从阁楼上跳了下来。以比猴子还灵巧的身法悄无声息地落地。揉乱茶色的头发,周身缠绕着彷如鬼神震怒般的气势。因睡意而半阖的眼睛更是恐怖。

“不、不是的啦。怎么可能,我才做不出那种不要命的事”

“早安。再有五分钟客人就要到了。请快点换好衣服下去吧”

“Zagi,你是知道我讨厌长长的、黏哒哒的东西的吧?”

“顺带还有不讲道理的人和荔枝核对吧”

座木笑容不变的答完后,登上阁楼将蛇——一样的物体——回收。

秋露出极为不爽的表情,

“还有就是,安眠被扰”

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是委托人来着?”

秋在代替了睡衣的T恤和牛仔裤的基础上,又套了件沾有污渍的高领白色毛衣,边刷着牙边透过镜子含糊不清的问道。睡眼惺忪像是仍未完全清醒过来,半睁的眼睛一不当心就会完全阖起。脑袋和身体就好像还没固定脖子的婴儿一般摇晃着,因此利贝扎尔实在是看不下去的用双手按住以便能稳定身形。

座木靠在盥洗室的门上,对镜子里的秋展示白色的纸张。

“是的,似乎是花店老板介绍来的”

“花店?啊啊”

“师傅。在说谁啊?”

“是我们的客户。给我们走私进口药的材料什么的。药草也大半是由此采办的”

“!走私进口”

确实配药间里也备着貌似无法从正规渠道入手的东西,原来如此,还有这种路子啊。

“唔~嗯,那倒是不好推掉,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总是很准呢,秋的直觉”

“没错没错,之前也有连续出了五个银色天使呢”(注:森永制果旗下的巧克力球产品,包装边缘印有天使卡,但是出率极低,一张金色天使或五张银色天使——2013年的中国官网上是两张银色——可以换玩具罐。)

听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秋皱着眉吐出口中的泡沫。

“真是些倒胃口的家伙”

说完后仔细的漱了口,拿毛巾擦干湿掉的脸,才甚为不爽的回过头。

“那么,就去见见吧。虽然提不起劲,但正所谓『一饭之德必偿』嘛”

“这次的又是什么?”

秋经常不论语种的使用这些谚语,利贝扎尔每回都不了解其含义——诸如汉诗之类的也并非用转译的日语,而仍是用中文的发音,因此也就不可能估摸出意思——于是每回都要反问。

被问到的秋把毛巾扔进洗衣机,挤开座木的手臂,将门——这扇门明明装了球形门把,却辜负了其外表,改成了如隔扇般的推拉门——移开。

“一饭之恩必会偿还。出自『史记』。指的是即使是微小的恩义也一定会酬谢”

“嘿诶,真不像师傅,好伪善的说法呢”

“利贝扎尔。秋做了省略,其实这句诗还有后续哦。所谓『睚眦之怨亦必回报』”

“是什么意思啊?”

“无论如何微小的仇怨也一定会报复回去,的意思哦”

(注: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厄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西汉·司马迁《史记·范雎蔡泽列传》)

“噗”

“有什么好『噗』的。要说人坏话也给我去背地里议论”

利贝扎尔对座木毫不留情的说辞以左拳击右掌表示赞同后,秋就脚步不停地吐露出不快。

利贝扎尔咔嗒咔嗒地快步追上,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太好了。虽然因为困倦而面无表情但并没有在生气。

“可是师傅,对于寻隙挑衅的都会奉陪到底吧?”

“即使要贷款百年哦”

“而且还没有时效,对吧?”

“当然。以后给我注意着点”

“好~的”

“回答要简短”

“好的”

“很好,不错的回应”

那张脸上也终于溢出笑容。在这时,

哔————————咿。

听到了属于店铺的铃声。

“利贝扎尔也想听听看么?”

“可以吗?”

“那么,Zagi就在上面待命。竭尽全力的维持早餐现状吧。利贝扎尔,可不能被发现哦”

秋给座木下达了比棘手的工作还要麻烦的命令后——若是利贝扎尔没有说想要下去那就会是两人共用早餐的时间了——打着哈欠走下直通店铺的台阶。

2

利贝扎尔为了不让客人发现而从外面绕回店里,但就算极力不想弄出声音,还是无法令开关不严的大门保持安静。

吱、咔当。

就算觉得没用还是竖起食指,对门作出“嘘~”的沉默要求。然而不过是徒劳无功。

从店内传来人的动静与细声低语。

“还有、别的人在吗?”

利贝扎尔急急地上完锁,躲到了完全不会被看到的地方,而秋也在假装确认后轻声回答。虽然看不到,但不难想象挂的是商业笑容。

“是在家里一起住的小猪。请不用挂心”

“是、是这样啊”

(猪——————!?)

这时候一般不都会回答是猫么。利贝扎尔忍不住就要高叫出声,却还是及时打住。要是暴露的话可就鸡飞蛋打了。利贝扎尔忍气吞声的、从最边上的地方偷偷看向里面。

应该、已经作完简单的自我介绍了吧。店主席上的是秋,正对面是委托人和桌上的红茶杯,商量的架势也都摆出来了。

从他这边看不太清的委托人,是身着修身套装的纤弱女性,长波浪卷的头发柔顺的垂落于背后。只是背影就能感到她特别疲累,仅姿势而言看起来就像是八十岁的老婆婆。蜷着背,战战兢兢的。膝盖上放着毛皮大衣,乍一看还以为是OL但却错的离谱。

她有些神经质的拿手指绕起滑落到一边的头发。

“我、在藤冈町开办了一家绸缎庄。鄙名小海由里子”

“藤冈町的、小海小姐?”

秋像是想到什么,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略微挺起。不知为何利贝扎尔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藤冈既没有去过也没有看到过......不对、有过。差不多就在利贝扎尔想起来的同时,秋以右拳垂了下左掌。

“东藤冈小学的小海哈叽咩君”

“是的,哈叽咩是我的儿子”

(果然)

昨晚的新闻,被放置在雪之妖精中的、受到暴行的少年的尸体。那个名字确实是小海哈叽咩,曾上的小学是东藤冈小学。

(该不会真是妖怪干的吧?)

利贝扎尔怀着不该有的期待之情去窥探那两人的样子。幸灾乐祸的行为很是低级,不知被秋这样训了多少次,但牵扯到妖怪的事件基本上都很奇怪,围观解决的过程也会有一种快感。

她频繁地拨弄着头发,视线在桌子边缘游移了许久方才开口。

“我想委托的是,有关儿子的、幽灵的事”

骤然冷场。

“幽灵?”

“是的。是在我儿子下落不明后的隔天、亦即三号晚上的事。向警方递交了搜查申请,之后那天不知为何总觉得特别累,就早早的躺下了。躺着却又难以入眠,虽然没看时间可没过一会儿挂钟就报响了十一点。寝室的门就......”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是敲门声。丈夫早已逝世、只和儿子两个人生活的这个家,如今就只有自己了。本以为是睡迷糊了,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仔细一听。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与刚才毫无二致的敲门声。最初还以为是小偷,之后想起睡前是有锁过门窗的。玄关、走廊、各个房间还有厨房,如往常一般就算没开过的窗户都肯定是有确认过的。那么会是谁?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第三次。稍微冷静下来留神听了听那个声音后,发觉虽然在敲但并不是敲在门上较高的位置。在更下面,没错,差不多是小孩子能敲到的......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一阵恶寒。并不是很响,轻轻地敲了整整十下。拍子和间隔都固定不变,呆滞的敲门声响彻于寂静的室内。拽过被子紧裹身体。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叭沙。

怕得拿被子蒙住脑袋,屏住呼吸。敲了约有十次。就随着十一点半的挂钟响一同没声了。


“那天没能睡过一次觉。只是、一味地告诉自己旧房子会出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那之后的每天都是这样。再怎样也还是在第三天显露倦容,被老主顾询问了内情。不知所措的说完后,得到的建议是给我在网上找这方面的行家。最初是婉拒了,但自从儿子的遗体被发现之后......就觉得应该是那孩子,于是打电话拜托对方。然后就通过网络拿到了推荐信......”

她出乎意料的健谈,说着又抬头看向秋。与她的正经态度截然相反,秋半睁着眼睛,冷淡的与之回视。

“我拒绝接受这个委托。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请回吧”

“这是为什么?我听说这里主要是解决特殊事件的。谢金的话不管要多少我都会付的。所以说......”

“不管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接手的。幽灵在我的管辖之外”

“怎么会......我、想让那孩子能够早点成佛。求求你了”

“请另寻高明吧。我没有那种能力”

秋极为不快地铁青着脸。这样一来任何事都无法令他转圜心意。任她如何哭泣、愤怒、哀求,到头来也只会触怒到他吧。

这之后,秋像是完全舍弃了呆怔住的她一般,起身走向通往二楼的台阶。

“离开时请自便。门就不用关了”

他已决意让由里子回去了。

“师傅,为什么啊?明明她那么困扰,是因为接受了其他的工作么?要见死不救么?”

利贝扎尔看不过她颓丧下来的背影,从架子间跳了出来。

“并非如此。不过这并不是我能插手的”

秋若无其事的背过脸,完全没有动摇。

“怎么这样,师傅”

“不管你说什么,决定就是决定。我不会改变想法哦”

秋以褪尽了一切感情的、人偶般的表情答道。而且还丢下委托人不管,径自迈上了通向二楼的台阶。

无法接受。明明平时也会接受无关妖怪的工作,却为何只这次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绝了呢。因为忙?因为麻烦?

看向委托人,发现由里子正垂着头、怔怔地出着神。利贝扎尔深吸了口气,骂道。

“师傅你个石头脑袋~!!”(注:意为死脑筋,顽固不化)

“说什么呢,区区鸡脑袋”

“鸡、鸡......!?”

“走三步就忘事频繁这点、感情波动无谓频繁这点、就连鸡冠是红色这点都一模一样”

咔——嚓。

因他只歪了下头就即刻给出的回答,一下子血气上涌。体温升高。秋那臭屁的样子,更是令血液加速倒流。

“即使是一饭之恩也应该报答,不是才说过么。师傅你这个大骗子~!”

“——也对。就算是妖怪,不讲情义就没救了。再说人情这东西可是高利贷呢。小海小姐”

“诶、是的?”

秋回过头说完这番难懂的话,就走到利贝扎尔的身边,轻轻地将手放在那头红发上。

“以眼还眼,以幽灵对幽灵。那就派出我们的灵异负责人吧”

“灵异......”

“负责人?”

对秋出人意料的发言,利贝扎尔与由里子和声应道。

“话说,是指我吗!?”

“我记得你、在当地是被称为『西里西亚的幽灵』吧?”(注:西里西亚,中欧的一个历史地域,现大部分地区属于波兰,小部分归捷克和德国)

“啥?”

“我也并不是想弃她于不顾。只是,这边的事件也是人命攸关的。你明白吧?”

“哈啊”

确实,若是不快点采取措施,那个委托人、市桥肯定会被杀掉吧。所以才?

“因此,绸缎庄老板的事就交给你了。给我努力查明原形。『Zu Ende sehen,Zu Ende denken』是为基本”

哑然。傻傻地在脑海里重复着他所说的话,理解其含义。怎么好像是荒唐到......要自己一个人,负责事件?

“......诶、诶——怎么这样、等一下啦。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的啦!”

这边的副业主要是秋的工作。座木和利贝扎尔只不过是给他打下手。更别说利贝扎尔在至今为止的事件里几乎没派过用场。要论利贝扎尔能做到的事,也就打扫、洗涤、买东西的程度。更何况,被西里西亚——波兰的西南部,亦即利贝扎尔的出生地——的人称为『幽灵』虽是事实,但绝不代表原本就是人类。和初始含义有所出入。

利贝扎尔在因出乎预料的发展而感到畏缩时,秋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

“非你不可啊。期待你的表现哦”

“期待......我、我、我会努力的!!”

也不怪他的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自同处以来,这恐怕是第一次被予以期待。

3

利贝扎尔带着由里子——准确来说是被带着——前往栃木县。不知是小学生的外表、还是与其不符的实际年龄让人感到不安,利贝扎尔好像没有得到她的信任。从她脸上只能看出她对利贝扎尔的满满质疑。

由里子在返家的四小时行程里,基本上没有开过口。就算利贝扎尔问点什么,也只是含糊的以『诶诶』或是『哈啊』之类的作为回应,明显是在故意避开谈话的契机。

(我、是被嫌弃了么?)

与同样有小孩的市桥正相反,她的冷淡态度让利贝扎尔稍感悲伤的远眺电车窗外。于久彼山(注:根据注音应该是久我山,位于东京都杉并区西南。)已沦落成泥的雪,在这边仍是白色的。葡萄园的架子和塑料大棚上的积雪,因未经践踏而漫反射出耀眼的光线。

真漂亮呢,本想这么说的,还是算了。也不知她是否真的睡着了。

“真不想、被这么嫌弃啊”

确实对于像她这样只活了四十来年的人而言,会觉得他们是异类,感到不舒服。明明都是生于同一个行星的。

(等她醒了,就跟她聊『昆虫宇宙人说』吧)

说不定她就会觉得比起昆虫还是老乡更亲切了。利贝扎尔怀着微弱的期待,将座木给他带的玻璃苣蜜饯扔进嘴里。

在东武日光线的藤冈站下车,徒步十分钟。小海绸缎店建在离市中心主要道路稍近的地方。

因为说是绸缎庄所以还以为是大型的日式店铺,可只不过是在表面涂了层灰浆的旧建筑,店门口有装略显时尚的黑色格子门,但是难掩脏污。虽说这么想有些失礼,但好像是赚不到钱。

绕过店铺从一旁的岔道走进去,就看到与无窗无门、摇摇欲坠的木质直廊相连的平房住宅。这应该就是她的住所吧。结构虽老旧,但在离车站那么近的地方住的还是平房,土地的划分方法出乎意料地奢侈。

利贝扎尔被她带着,进到像是茶室的和室。

“我去泡茶”

“啊、请别费心”

确认隔扇有关好之后,利贝扎尔才放开脚,望着天花板狠狠地吐了口气。对于平时就特别怕生的他来说,更何况是和讨厌自己的——虽然还不确定——对象两人共处,老实说真的很辛苦。拿手梳理了下被冬天的强风吹乱的头发,后仰着背往上看去的眼睛因为和某个人对上而吓了一跳。不对,不是活人的眼睛。

“什么嘛,照片啊”

那是放在黑色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一共有五张。不论哪张都是穿着和服一脸严肃的盯着他这边。下端还附着写有名字和生卒年月的金属牌。

“我看看,最老的就是这个人么。初代『裄长』......该怎么读啊?生于一八七四、诶?”

利贝扎尔站起身,再次看向左边的照片。没有看错。

“这样啊,通过血脉传承啊”

利贝扎尔觉得比起自己能千年长存,还是这种的更加不可思议,保持着张嘴的姿势,按顺序看起了那些照片。

初代、二代和三代,不知是没被强征到战场还是平安回来了,照片里无一不是白发苍苍或秃顶的老爷爷。然而,只有最右边的照片里的人尚且年轻、露出与其他照片相比更为温和的表情。笔直的细发与满面的笑容里,有着若非身着和服就会错以为是在网球场挥拍似的爽朗劲。小海雪久,享年三十五岁。殁年是在三年前。

“好年轻......病死的吗?”

“不是,是事故身亡”

“诶?”

回过头,是不知何时打开隔扇站在那儿的由里子。套装换成了和服,手上举着茶盘。因那将托盘置于榻榻米上再正座着关闭隔扇的、正确的礼仪作法,利贝扎尔感到一阵脸红,道起歉来。

“对不起,擅自......”

“不会,请坐”

由里子虽有示意他坐回坐垫,也将茶水和日式点心放到木桌上,但还是没有和利贝扎尔对视。

利贝扎尔姑且行了礼,打开茶碗的盖子。

“我就不客气了。还有、那个......”

“是指我丈夫、事故身亡的事?”

“不、那个,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虽说也不想因庸俗的好奇心而耻上加耻,但将在意的事放着不管会影响健康。利贝扎尔不再顾忌,一边发出『说给我听的讯号』一边捧起茶碗。倒得满满的茶水水面摇晃起来,冒着烟的热水渐到了手上。

(呜哇~是憎茶啊)

有听秋说过『给讨厌的客人奉上憎茶,即是沏成快要溢出的茶』的日本部分地方习俗,如今被迫体验到了,该怎么想才好呢,现在暂且就先当做是习得保贵的经验吧。在这种时候消沉也无济于事。

由里子将自己面前的——这边是适量的茶水——茶碗,以出乎意料的、瘦骨嶙峋的手捧起,饮下一口后,才抬头看向照片。

“.........我,和我丈夫是相亲结婚的。我娘家是大平町(注:栃木县南部,原属下都贺郡)的绸缎庄,我丈夫是宇都宫(注:栃木县中部)内老字号绸缎铺的继承人。夫家从上一代开始经营状况变得不太理想,相反我家从父亲那代才富起来,也就是所谓的暴发户,政治联姻的意图很明显。”

她淡淡地说着。与其说是在跟利贝扎尔讲,还不如说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了。

“不过......”

(嗯?)

她那冰冷的表情在不经意间缓和下来。嘴角露出笑意。

“尽管如此,我也很幸福。我丈夫为人温和,如您所见又是个美男,所以我对他是一见钟情。正如名字那样是个喜欢雪的人,经常会做雪兔给我”

看着照片的那个表情,可爱得让人无法想象她已经四十岁了。双颊绯红,眼神很是梦幻。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由里子的视线离开照片,又示意利贝扎尔吃最中(注:Monaka,一种糯米豆馅点心),自己也拿了一个,沉着脸没有吃,只是把玩在手里。

“当初结婚的时候并有没把他长男的身份放在心上,但在四年前去世的婆婆是个很严厉的人,我不堪忍受,常常哭着跑回娘家。

婆母去世的时候我也回娘家了。因为实在是不想再回去,也就生出了带着孩子离婚的念头。徘徊犹豫之间,迎来了新的一年。”

声音嘶哑起来的由里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和嘴唇。

“雪、下了起来。雪量不是很大,但每天都有一点点地在下。持续了一周没能外出,在好不容易放晴的日子里,我带着哈叽咩散步到附近太平山山腰上的大小寺。坐在寺里的长椅上,跟哈叽咩说着有关这座寺庙的鬼怪故事,不知不觉间太阳都下山,正要起身回去的时候。我丈夫,来接我了”

她捧着的茶碗里漾起了波纹。在抖。利贝扎尔吃最中的手停了下来。感觉不能发出多余的声音。

“一起回去吧,这么说着,然后走了过来。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回那个已经没有婆母的家,只是抱着孩子摇头。我丈夫想要跑近我们身边,却被雪绊住了。从油台阶上摔下去,与世长辞了”

“......油台阶、是什么?”

“大小寺里流传的鬼怪故事之一。据说是某天晚上,负责添油的小和尚在入夜后才注意到忘了买油,为了不被师父发现就偷溜到镇上去买,然后在急急忙忙登台阶的归程途中,不当心摔了壶,跟着从被油打滑的台阶上滚落下去。那之后在那个台阶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坠落事故,到现在都被封锁着......”

“被封锁着还掉下去了吗?”

“虽说是封锁,也只不过是多了条尼龙登山绳而已。我丈夫就是被那个绊倒的。”

本末倒置啊。

利贝扎尔不知该做什么评论才好,最后索性不说话,而是一口气吃掉剩下的大半个最中。除了吃东西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她因介意散落下来的头发而伸手将其绕到脖子后面,随即自嘲一笑。

“不过,像原来那样大的店,一个人是照顾不过来的,所以就卖掉那边的店搬到这个家里来了。那孩子的抚养费,很可惜不是靠兼职的收入程度就能解决的。你也有震惊为什么会那么脏吧”

“那种事......——呃”

老实说是被说中了。利贝扎尔很是不好意思地摇了好几次头。

“那个......”

“是的,怎么了吗?”

“虽说有些不好意思,但能让我在晚餐前躺一会儿么?最近晚上都没怎么睡过”

由里子说着,就自顾自地按着和服下摆站了起来。

利贝扎尔急忙叫住了她。他想尽可能避免像这样在这里度过半天。虽然比和她聊天要好得多,但也太过无聊了。

“那个是没什么关系,不过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晚间之前先大致参观下屋子内部”

“屋子内部?”

由里子露出明显的惊讶之情。

利贝扎尔想起了秋平时和委托人的交谈方式。就是和人交涉时要有明确的目标,使对方也能够轻易理解的这点。内容简洁明了的话,就不会弄巧成拙了。

“是为了确认人为的可能性。说不定在哪里有个供以藏身的地方”

“......我明白了”

由里子从佛龛的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踌躇了一会儿后才交到利贝扎尔小小的手中。大大的环上串着几把钥匙,令人联想到牢头。——打住,太失礼了。

“但是,请别靠近我的房间。因为就算是很小的动静我都会被惊醒”

“那个,你说的房间在......”

“从这里出去后,左边白色隔扇的那间就是了”

“好的,那我就借用了”

利贝扎尔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直等到由里子出去、再也看不到的时候,才长叹了口气,倒在榻榻米上。

“宁愿、是幽灵哦~”

比起解谜比起除灵,对象是人类才会更累更紧张。拿脸蹭了蹭陈旧的榻榻米,轻轻地闭上眼。

『奇异事件,若是妖怪所为,大都需要给出充分的解释。所以首先,要最大限度的怀疑人为的可能性』

(那么,基本是什么来着?那什么......)

『Zu Ende sehen,Zu Ende denken』

是德国哲学家的话,意思是『观其终,思其致』。重播了一遍秋的话之后,倏地睁开眼跳了起来。

(加油吧。虽然不想成为那个人的助力,可我若是努力就能成为师傅的助力。好!)

参观屋子内部之前本想先给照片下的佛龛上柱香的,偏偏又找不到线香和火柴,因此最后也只能双手合个掌,再离开房间。

4

“首先,从店铺看起吧”

利贝扎尔大步穿过从主屋通往店铺的走廊。走廊结构老旧,有点类似于在电视上看到过的乡下小学里的木造校舍。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说起来......)

站停看了看脚下。右脚后左脚、左脚后右脚,只是这般的体重移动,就能让地板嘎吱作响。并非是作用于察知敌袭的莺声地板之类。(注:莺声地板,木地板的铺就方法之一。人一踩上去,固定地板的锔子就会因压力发出类似黄莺的声音。京都知恩院的比较有名。)

(晚间敲门的事,有提到过脚步声?)

利贝扎尔陷入苦思。没有脚步声虽说也很恐怖,可要是在本该没有别人的家里,响起靠近自己房间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果断更恐怖。像是为了摆脱涌现的寒意,利贝扎尔疾跑着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是木板推拉门。门上挂着荷包锁。

“虽然不觉得店里有什么藏身之处,可也不能那么乐观啦”

终归是临阵磨枪的推理。果然无法事事都做得像秋那样。耸着肩说话的那副腔调,令自己都惊觉不怎么可靠。

利贝扎尔从那串钥匙里挑出与荷包锁同色的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得意外轻松。

吱咿咔哒咔哒、嘎啦。

将腐朽得吱呀作响的门拉到左边。

“唔哇啊、好漂亮~”

颜色的洪流。在那里满溢着各种各样的颜色。光是黄色一系就各有细微的色差,那可以称之为全色了。建筑外观虽然很脏,但怎么说原来都是大型的老字号,备货极为齐全。

内部就像是时代剧里会出现的店铺一般,入口附近是水泥地,店内剩下的大半区域,都做得稍高于地面,且有铺上地板。若是这里连木格门隔成的账房都有的话,就真的像是『江户时代的某某店』了。然而再怎么都不会夸张成那样,取而代之的是类似鸟居的屏风——利贝扎尔并不知道那个名为衣桁——上面还挂着和服,此外还有从墙上取下的布匹、摆在漆黑乱箱上的发饰,以及放在角落的桧木唐柜。(注:乱箱,装香道工具的箱子。唐柜,中式的六脚衣柜)

试探地打开唐柜,里面被颜色暧昧的布匹塞得满满的,根本躲不了人。可能是赊购——虽然不觉得这个时代还会有——但店内看不到像是收款机的东西。也粗粗的看过布库等处,但实在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确认店内门窗有关好后,以防万一还在所有的门窗上都系上细绳。这样一来,之后若是有人进出绳子就会断掉。细弱的绳子即使断掉也不会造成什么冲击和感触,切断它的人绝对不会发现。这是座木投宿在宾馆等地时必定会做的机关。

回过头,才发觉房间大得过头。

“趁着还没忘,全部都弄上吧”

不知为何突然害怕起来的利贝扎尔,为了能完全预防之后的侵入,在所有能成为出入口的地方都系上了绳子。

布置完,利贝扎尔折回渡廊,巡视起其他的房间。

虽说是平房,但幸好需要调查的房间数量没那么多。先前查过的起居室、厨房、卫生间、浴室、盥洗室。再加上哈叽咩的房间和由里子的房间,合计只有七间房。除去被说过不准靠近的由里子的房间,在不侵犯隐私的前提下调查了能藏身的地方,但不管哪个房间都没什么家具能藏身,也不觉得能藏在每天都使用的卫生间和浴室里。剩下的哈叽咩的房间,和店铺一样也挂了荷包锁,就算藏在里面也出不了走廊。

“总之,先看看吧。也许能明白些什么”

利贝扎尔从那串钥匙里,挑出附带刻有孩子房间字样的金属牌的钥匙,打开了荷包锁。

“打扰~了”

姑且先跟已不在世的房间主人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将门打开了一点点,就溜了进去。

毫不出奇。除此以外想不到别的表达方式。小小的窗、与之相对的学习桌、书架和单层的儿童床。十四寸的电视机、与之相连的家用游戏机和散落的游戏软件。这里因丧主之日尚浅,故而像是至今仍在被使用的样子。不管哪一样都还很新,看着让人难过。

利贝扎尔一进屋子就先看向桌面。桌上放有做到一半的作业——日期写的是三月二日——要别着去学校的安全别针铭牌和几本笔记本,还有跟利贝扎尔的外表年龄差不多的数名男女、以学校校舍为背景所拍的照片。照片被摆进木质相框里,斜立在桌子右边。

“这就是哈叽咩君啊”

准确来说要把『四年前的』加在名字前。悬在胸前的铭牌上写着二年二班叩嘅哈叽咩。(注:叩嘅=小海。这里用片假名,所以又恶搞了下)

照片里的哈叽咩少年肩头扛着木质棒球棒,鼻尖贴着创口贴。仔细看的话手臂某处也有贴上,一眼就能明白是个相当活泼的少年。

还有一张照片,上面的哈叽咩更加年幼也没有受伤。手脚纤细白皙,看起来有些弱不禁风。

“哈叽咩君,是想说些什么呢?”

若真是他化身为幽灵出现的话,那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利贝扎尔尽可能不想做出『驱除』妖怪或幽灵的事。绝非是以尊重意志或是别的什么似是而非的人道主义自居。只是自认无法做到,背负着那些消逝的生命活下去。因为他是个懦夫。

不过,这并不就意味着可以代为做些什么,他能做的最多也只是仔细倾听对方的心意。

(搞不好还没灵感,看不到幽灵呢)

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有这点是相当的纠结。

(既然被师傅予以期待了。加油啊、我)

鼓劲吹跑了渗出的冷汗,垂落的头再抬起时,视线一下子被桌面的笔记本所牵引。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不管在哪本笔记本的封面上,都没有学科名称和班级姓名,而是以万能笔画上了像是个人标志一样的雪人。歪扁的雪球叠了四层,脑袋上有着水桶和胡萝卜,胳膊里夹着扫帚。不像是日本的雪人,再加上画技也很稚嫩,但这反而更显可爱。

利贝扎尔伸手打开最上面的一本看了起来。那是竖线的国语笔记本。标题写的是『银河铁道之夜』,后面写了好几段似是从原文摘取的段落。

可能是什么测验的答案吧。各段都有用红色的圆珠笔圈了个圆。其后的好几页也都有写文学性的诗句和故事的选段,同样有用红笔打圈。利贝扎尔从头到尾都一头雾水就是了。

(蝎?的身体烧起来?这样为什么会觉得幸福呢?话说,坎......帕、奈拉是个人名?)(注:天蝎火光,出自《银河铁道之夜》。坎帕奈拉是主角之一。大致讲的是吃了很多虫子的天蝎在被黄鼠狼追捕的时候,醒悟到再逃也没用还不如贡献社会,于是求上帝焚身成功的故事。。。)

合上毫无印象且意义不明的笔记,利贝扎尔翻开了第二本笔记本。里面挤满了就算是恭维都难以称为整洁的、如蚯蚓般的数字。是算术的笔记。

热忱也只维持到最开始的两本,剩下的近乎都是白纸。只用红笔写下了可能是老师有提过的问题答案。可那明显就只是匆匆抄写下来而已,倒是更热衷于在笔记上下描绘涂鸦。看来不是完美无缺的优等生。

终于到了最后一本,有些腻了的利贝扎尔,突然来劲了。这本又破又脏的大学笔记本,每页都只写了一行字。

『因为我,就是我~』

(自创的故事吗?)

然而翻到下一页,就明白是想错了。

『队、队长,有茗荷掉在尸体旁边。很可疑啊』

『校长先生,状态绝佳』

(注:这里是冷笑话。茗荷=myouga,可疑,音myou;校长=koucyou,状态绝佳是zekkoucyou)

情不自禁地笑出声。这本笔记本里累积写有许多的冷笑话。一直写到了最后一页。

(厉害太厉害了。唔哇~师傅要是看到了应该会很开心吧)

秋极为钟情于这种打擦边球的笑话。利贝扎尔为了拼命忍住因每翻一页都会涌现的笑意,而无声的在房间里滚来滚去。

从中途开始就只顾着玩忘了调查,等因走廊的挂钟声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三点。一到走廊就趴下了,没有收获——其他意义上的收获倒是有——的半天真令人想哭。好沉重。冷风拂过贴着地板的脸。

“贼风对身体可不好~”

自己弄出噜~噜~噜~的回音后,才察觉风应该是吹自地板下方。红色的头发迎风摇动。

“对了,『孤岛之鬼』里的密室手法就用到了地板下方”

他想起了之前在座木房间里看过的江户川乱步的小说。平时不要说是推理小说,连书都不怎么看的,但因为这本小说里出现的侦探的姓氏恰巧和秋一样,所以才起了兴趣去看。

书里由被杀于密室的被害人的恋人担当主人公,很遗憾的是身为其友人的深山木侦探并不怎么活跃。这本书里杀了被害人的犯人,使用的手法就是通过地板下方进出。不可否认,正因是长屋才能实现这一手法,但也有调查看看的价值。

利贝扎尔随即在房子的地板上爬来爬去寻找入口。但,那全以徒劳而告终。也有到外面绕了房子一圈,但原本就不可能找得到从外面进入地板下面的缺口。

之后也有想起去顶棚上找,可结果还是一样。虽说是能通过顶棚自由来往于家中,但对体重的限制很严。就连小巧的利贝扎尔都有撞了好几回头眼冒金星的经历,搞得他多次都想踹破天花板。

放弃的回到起居室,把钥匙放回抽屉前先确认了遍上锁的记忆。握住钥匙环,一边回忆着门的样式和位置,一边一把一把的转到手背上。做到一半,才注意到这串钥匙里还有没用到的钥匙。

(如字面意义,可能会是解开事件的钥匙)

利贝扎尔再一次在屋子内部走来走去。

也不怪他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那扇门就在,利贝扎尔因为害怕惹她生气、在几米开外就往右转的、必须路过由里子房间的走廊的尽头。

那扇门很像是会用在玄关的厚重型门,他预感那会是第三个出入口。

咔恰、咔当。嘁咿咿咿咿咿咿。

利贝扎尔的嗅觉如何先不提,总之直觉不是很发达的样子。预感彻彻底底的辜负了他。门后没有能够站人的地方。是储藏室。而且只有一张榻榻米的大小。里面塞挤着吸尘器、乐清(注:Duskin,日本清洁用品公司)拖把、竹扫帚和滑雪板等物。

(——......我太天真了)

利贝扎尔的期待不禁转为羞耻,红着脸伸出双手,无声地给那扇门上了锁。

5

花了半日调查完房子,只否决了犯人是人类的可能性。不能藏身的房间、由内部反锁的门、无处可逃的地板底部和吊顶、被有效使用到毫无余地的储藏室。

真要说起来,就算人类是犯人,也不知其目的为何。让她感到恐惧到底会有什么好处?若目的是钱财根本不用敲什么门直接偷就好了,要命的话趁她熟睡时动手不就结了。她的房间又不带锁。

“总之,不会一会是不行了”

利贝扎尔在暗下来的起居室里打开电灯。就算没有电灯什么的自己也不会觉得不便,但要是她醒来时在漆黑的房间里看到和哈叽咩身量相似的自己,那才会和幽灵搞混。

房内一亮起来,外间的黑暗就愈发显著。窗户因北风而嘎哒嘎哒地摇晃起来。虽想看眼时钟,但起居室里没有任何能显示时间的东西。不对,还有电视机。利贝扎尔歪着头小声嘀咕了句“借用一下”才打开总开关。画面闪烁了一下,在图像出现之前就听到了男性播报员的声音。

『......后又是做于外沼小学校园里的雪之妖精。这回被放置在中间的是鸟的尸骸,同之前一样,周围并没有留下任何足迹。警方就昨晚八点降雪开始后,有无出入学校的人,对相关人员......』

利贝扎尔不由得紧盯起渐渐清晰的画面。

“又来?”

这样一来就是第二起、不对、算上小海哈叽咩的事件就成三起了。不管是模仿犯或是同一个犯人,都是性质极为恶劣的事件了。

看向画面左端发觉时间已是六点。也怪不得天会黑了。

“六点~六点~......吃饭——”

看过时间后,突然一阵空腹感向利贝扎尔袭来。平时晚饭的时间虽说也是六点,可是今天在那之前该用的早餐——就算十点的间食有吃到——午饭和三点的下午茶都被剥夺了。然而,在别人家里搜了大半天后,还要叫醒主人说给我饭吃,总会觉得尴尬。利贝扎尔为了分散注意力,而将精力集中到电视上。

电视里,某大学教授正用解说板针对事件情况加以说明。

『就是在这种刚成型的雪野上留下凹陷的痕迹。凹处和周围都没有留下足迹之类,是致使这一连串事件更加扑朔迷离的原因,那么笠井先生』

『是的』

『下雪时离开的话足迹就会消失,这个见解的呼声很高呢』

『是这样的。只是,若按这样的深度,是不可能只留下足迹的。不管怎样,行走的痕迹都会成为如野兽踏过之路般的沟槽。在不只一个犯人的情况下更是如此』

『这个事件不只一个犯人?』

『我认为至少需要有一个从高处发出指示的人,若非如此是做不到像这样的完全对称』

(注意力完全放在幽灵上面,差点忘了哈叽咩君是被杀害的。而且还特意使用了密室)

只看照片就能知道是个活泼的、不怎么擅长学习的、即使如此在语言方面也是个感觉很不错的有趣的少年。朋友应该也很多。这样的他会招致怨恨,这种事真的会有可能么。还是说只是随便杀人的愉快犯呢。由于对小海哈叽咩这号人物了解的不是很详细,因此一切都只能停留于想象。警方、还有由里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很想问问由里子,但就算自己没有被讨厌,那也太过失礼了。利贝扎尔没有想要去深究,反正警方迟早会抓到犯人并将事情解释清楚的。到时候看新闻就行了。

嘀、唧哩哩哩哩哩哩哩、唧哩哩哩哩哩哩哩。

毫无征兆的响声,使得因厌烦只是对事件一味插科打诨的评论,而准备转台才拿到手里的遥控器掉了下来。是电话。利贝扎尔头次见到的黑色电话上,除了拨号盘以外什么按键都没有,没有答录机自然也就没有音量设定。只是一个劲儿地,以那小小的身体发出似乎能震入脑门的声音。

唧哩哩哩哩哩哩哩、唧哩哩哩哩哩哩哩。

不快点接的话就要挂断了。期待着由里子能起来而来回看向隔扇和电话,但纹丝不动的隔扇和持续震响的电话令人心焦,利贝扎尔还是提起了沉沉的听筒。

“你好”

『你好,是小海小姐家么?』

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是的、那个......”

『你是她儿子吗?家里、还有别的人在吗?』

“现在、没法接电话”

『是嘛。护士长!好像除了儿子没有别人的样子』

护士长?像是按着话筒所以听着闷闷的声音确实是这么说的。医院到底会有什么事呢。照由里子的话来说,哈叽咩的解剖和葬礼应该都已经结束了。

利贝扎尔为了要告知去叫醒由里子一事,而等着电话那头的人重新举起听筒,却传来了换手的动静,比刚才要粗一点的女性的声音,不知为何反倒先说出了那个名字,并从对方口中得知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是关于小海由里子小姐的事』

“那个现在......”

『就在刚才遭遇了事故,没有生命危险,所以等你爸爸回家后,转告他来大平大学附属医院一趟』

“哈?”

『一定要和令尊一起、冷静地过来哦。你妈妈没事的啦。』

电话算是单方面的被切掉了。

嘟~嘟~嘟~嘟~嘟~............

直到再也听不到忙音为止,都呆呆的把听筒贴在耳边。遭遇了、事故?

“小海小姐她?但是、那个人还在......而且,没错、出口应该全部关闭了”

利贝扎尔边确认着所有门窗的线有没有被切断,边跑过走廊,敲响了由里子的房门。

“小海小姐、小海小姐、是我。我进来咯”

嘁咿、吧嘡!

走廊的灯光,在漆黑的房间里照出了长方形。地板上散乱着她先前还穿过的和服,自翻倒的茶碗里流出的茶水将榻榻米浸到变色。应该睡着人的被子里也是空空如也。

“假的吧......小海小姐、你在的吧?”

利贝扎尔走进房间,站到中央环视一圈。即使不能依靠因黑暗而衰弱的眼力,也能感觉的出来。这个房间里,没有别人。

于寂静中,只有紧闭的滑窗被外间的风刮出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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