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友情 窘境 其他

第三章 友情 窘境 其他

1

利贝扎尔和委托人出门后的一小时。原以为会立刻出门的秋,却一个人在客厅默默地下着——似是残局的——国际象棋。他会玩这个,必定表示心情很差。

是叫醒的方式不对么。然而,他的器量并非会狭窄到一直为这种事感到不快。如此说来,不快的原因便是委托,是她还是委托内容呢。不管怎样工作的决定权都在他手上,座木对于他的判断毫无违背之意。

即便如此,现在座木却觉得有愧于利贝扎尔。倒不是在介怀没有袒护他的事。而是对于遵从秋的决定却没有丝毫犹豫的这一点。又重新生出了自责的念头。

(那个小小的背影、啊)

座木忆起利贝扎尔因不安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轻轻的叹了口气,俯身坐到了另一边的沙发上。

“我来做对手吧?”

“嗯”

秋简短的应着,将棋盘转了半圈。看得出摆到座木跟前的白方已多赢了两、三子。这并不表示秋对国际象棋有多么自信。

“就算会输也还是喜欢黑子么?”

“白方的骑士会让我想到白马王子,不想用”

“那不是女孩子所憧憬的对象么”

“如果童话里出现的王子大人,都像『辛德瑞拉』里的王子一样积极又强硬的话,我倒会重新考虑下”

秋拿黑方的城堡底端碰倒了白方的骑士。由于那一格空出,预测可能会用黑方的王后作二手、黑方的骑士当四手,开出一条逼向这方国王的血路。

多数情况下可能会有异变,比起可动范围略少的骑士,能尽情走位的王后应该更为便利。可是秋的情况相反。即使是拿王后佯攻作出牺牲,也要用骑士一决胜负。就因为他如此喜欢骑士,才会想要使用黑子。这就是他在国际象棋里唯一的坚持。

“就算没出息,能被女孩子无条件的喜欢也是一种才能不是么?”

座木仍以余下骑士镇压着王后,另使出最弱的近卫军迎击黑方的骑士。

“特意使出近卫军吗?真是谨小慎微的战略啊”

“承让”

“岂敢”

秋单挑着眉,让面临将军的骑士逃走。然后曲起一条腿抱在怀里,下巴靠到膝盖上。

“直觉很准、么?”

“是指『不好的预感』吗”

座木逼入秋的阵地,无视国王逼向骑士。

“只有那个委托我无法接受。虽然想还人情......对于利贝扎尔来说负担可能过重了”

“过度拘泥于细微琐事,要是之后没有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也就算了,啊、将军了呢”

座木在因庇护骑士过度而变得一塌糊涂的布阵里,将到军了。

秋放弃动子的手,将挡在眼前的额发梳理到后面。

“暂时休战。先出门吧”

“——是去樱庭先生那里吗”

“嗯,别忘了带礼物。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我的脸,十次里有十次都会不开心”

“好的”

座木窃笑着,伸指将白方的骑士弹倒至台面上。

2

坐电车南下了两个多小时,雪终究是完全看不到了。秋出了芝浜站的检票口,白色的风衣迎风摇动。挂在第一个扣眼上的白狗钥匙圈反射出光芒。

“接下来。会是哪边呢?要是在家就好了”

“没通知一声么”

“是~啊。也不知是为什么,那家伙好像很讨厌我。如果事先说要过去肯定会被避开。虽然那样也很有意思”

秋开心的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卷烟。衔着烟头点上火,但那并非是用所谓的烟草制成的香烟。而是用好几种药草和微量火药调合而成的、只为享受香气的东西。在妖怪中有将香气作为能量的家伙,秋就是其中之一。

“不要找茬哦。这回是我们有求于对方”

“明白明白,但,求人这种事我不太擅长呐。啊~啊,Zeroichi要是女的就好了”

“这是为什么呢?”

虽不觉得是什么好话但姑且还是问问。

秋缓缓地吐出紫色的烟雾,转道向右,接着回头一笑。

“那样一来就能换你出场咯,白马王子大人?”

“请别这样。那并非我所愿”

“你这是在自满?”

“这叫谦逊”

“还真敢说啊”

秋的笑容转为苦笑,衔着的香烟夹到指间,在转角左转。

从车站出来走了一会儿,穿过稀疏树林,就到了小型的住宅区。附近好像是有大学,学生公寓很是醒目。秋停步于其中较美观的四层式公寓。

“真的在这里有......”

在这种地方真的住有收取人命作为愿望代价的恶魔么。座木抬头看着建筑,停下了脚步。阳台晒着洗过的衣物,停车场摆着几台像是从某处盗来的自行车。间或从紧闭的窗户那里传来的遥远笑声,以及出自换气扇的食物香气,太过有生活感,令人一时无法接受。

“没有错。虽然这里是为我所知的搬家地点,但终究是敌不过房租的低廉呀”

秋说着愈显世故的话,用携带式烟灰缸摁灭了香烟,轻快地走近玄关。

入口处贴有大写着『严禁穿鞋!』的纸张,脚边堆满了买来之后一次都没洗过的——脏到可以如此断言——运动鞋和凉拖。秋跳过了这些,穿着鞋子就踏上了走廊。

“这样好么?”

“没关系。不被房东发现就行了”

按下电梯的上升键。楼层指示灯显示下达,开启的门后与其说是电梯不如说是搬运货物用的集装箱。行进或停止都摇晃的让人心慌,乘坐的感觉差到极点。

秋在目的地三楼出了电梯,走到尽头左侧的门前。门牌上写着『樱庭零一·垰 裕志』两人的名字。

“在和谁同居么?”

“进去你就明白了。这正是这间公寓会便宜的秘密”

叮咚。

轻微的门铃鸣响后,从里面传来开门的声音。眼前的门还没打开。

“请问?”

出来的是比秋要矮上一点的天然卷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拿毫无警戒心的眼神来回看向两人。

“啊啊,樱庭先生的”

“今天,那家伙、在么?”

“好像没有出门,樱庭先~生。有客人哦~”

少年——大概他就是垰吧——朝门里喊了声,便招呼两人入内。

一进门就是有左右延伸的短窄走廊,正对的墙上有两扇门,进门往右可以看到料理台,左边尽头的门像是一体化浴室的。

“锁门、就拜托你们了”

“好”

垰回到对门右侧的房间。从里面传来上锁的声音。

“Zagi,把你后面的门锁上”

“两间房,浴室、卫生间、厨房共有是么”

“对,比全公寓共有要好多了吧。当然若是遇上讨厌的邻居就会很糟糕”

秋因狭窄到无法转身而后仰着头看向座木。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房间里传来有谁起身的动静。

咔嘁。

响起开锁的声音。门向外敞开。

“谁?”

“嗨~Zeroichi”

“呃、秋!?”

“近来可好?”

“......刚才开始就不好了,再~见”

秋以销售老手都会自叹弗如的麻利劲儿,手脚并用的按住门。出来的男人慌张的握着门把想要拉回去,但被固定住的门就是纹丝不动。

“Zagi”

秋空着的手伸向他这边。座木将装着礼品的袋子交过去后,秋就举到男子的面前,毫无踌躇的放开手。

“呜哇”

秋打开因男子反射性地双手接东西而变得毫无阻碍的门,

“打扰~咯。恶、还是那么脏啊”

最终顺利进场。

“请用”

“诶~ Zeroichi,我的呢?”

“我说过别再那么叫我了吧”

于毫无立足之地的房间里勉强铺了坐垫,樱庭零一在自己和座木的面前摆上盛有乌龙茶的玻璃杯。

虽然有所耳闻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一百七十多公分的典型中等身材。微黑的皮肤,垂落的黑色直发于眉毛下方剪成一刀齐、脑后的部分修短了层次。如雕刻般的深邃五官难以称之是日本人,终究还是会令人想到西欧的血统。但,国籍暂且不提,就外表年龄而言,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正经又普通的高中生、或者说是大学生。

“这就是,你对待不远千里带着吉田屋的铜锣烧来玩的朋友的态度么?”

“朋友是谁啊、谁啊”

“真冷淡啊,不过算~了。这点我还是能忍的”

话里依然固我,秋拿过刚才零一放在他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喝了起来。

这大概也在零一的预想范畴之内,他不为所动,慢吞吞的又拿出一个杯子。

“你连随从都带过来是想干什么?”

“随从?啊啊,这是座木啦。以前有跟你说过的吧”

“初次见面”

“你好”

零一板着脸,将铜锣烧的盒子包装纸撕地哧哧作响。盖子叠到盒子下面,放到了三人中间的地板上。嘴上虽然抱怨,却又对两人摆出正经的待客之道这点令人失笑。

“然后?”

“唔”

秋捏起一袋贴着银色圆形封贴和一袋贴着绿贴的铜锣烧。

“这两个、是新出的太刀鱼铜锣烧和冬瓜铜锣烧。想给Zeroichi你尝尝看”

“那么,红豆馅和奶油的都只有一个是怎么回事”

“这种是Zagi要的,奶油馅的归我”

“这个红色的还有橙色的,是草莓和蜜柑么?”

“错错~ 是辣椒和金桔哦”

“还是老样子做不来什么好事啊”

零一耷拉下肩膀,叹着气打开了粘着绿色标志的袋子。咬下一口后,拿出红豆馅的那袋递给还没碰过茶水的座木。

“请用。这么说也有点怪吧”

“谢谢,我不客气了”

“那么,是什么事?”

也给了秋中意的那种。看着笨拙却似乎是个心思细密的。脑筋应该很灵活。

秋也不客气,大口吃下只剩一个的奶油铜锣烧,喝了口乌龙茶才开口道。

“缔结成功的契约能够作废么”

“契约是指、那·种契约么?”

“应该就是、那·个契约”

明明说了一堆废话就是拖着不肯进入正题,却又一下子直击核心。秋一本正经的抬眼看去,零一则背过脸往秋的玻璃杯里添上乌龙茶。

“问这个干什么”

“这是商业机密”

“我这边也不可能轻易就暴露自己人的秘密。如果想听的话就拿命来换。说『想听』我就帮你实现愿望哦”

“契约不是不能与人类以外的缔结么?”

秋展露微笑后,零一咂了下舌靠到身后的床上。看着天花板陷入沉默。

秋也不予催促,同样沉默下来,等待他的回答。

秋说的这句话,严格上来讲并不准确。不能与人类以外缔结的是指用命作为实现愿望代价的『契约』,但『契约』还有另外一种。那就是通过武力或是劝诱,使得其他的恶魔或妖怪成为手下。于这种情况下被虏获的恶魔只有得到主人的命令才能行动,原则上来说这类契约并不会有任务承接的次数限制。

就算是人类,若是有一定程度的能力也可以缔结这种『契约』。关于这些妖怪,自古以来也有使役或是使魔之类的特称。座木由于没经历过任何一种立场,所以也不知道作为代价需要支付些什么,亦或仅仅只是靠力量=恐怖的支配。

座木毫无意义的思考着这种事的时候,零一突然重整了姿势。漆黑的眼睛紧盯着秋不放。

“匈牙利水,瓶装的要一打”

“Zeroichi你要用?”

“笨蛋。怎么可能啊”

零一本是黑色的脸上泛起了红晕,视线也从秋的身上挪开。

匈牙利水是以前的匈牙利女王使用的美容神水,可以用迷迭香和薄荷以及橙皮制作出来。但那只是人类在制作时用到的一般材料,秋平时制作的时候,会在其中加入使用来路可疑的奇花异草与果实精制而成的粉末。效果惊人这点自是不言而喻。

秋边说着无所谓,边感到不可思议的盯看他的侧脸,转而露出想到什么似的坏心眼的表情,玻璃杯里的冰块也像是抽签时的铃铛一样碰出声音。

“你还是没有放弃小Te-gu啊”

“——......”

零一因被说中而满脸扭曲。

“不如放弃吧~?和Zeroichi比的话尺寸差太多啦”

“啰嗦,情报不要了是吧?”

“要的要的,3Q~”

零一自暴自弃般的红着脸瞪向他,秋却跟着一下子笑了出来。

“能救下已缔结契约的人类的方法有两个。杀了那个恶魔,或是让恶魔无法达成契约的内容就行了”

“嘿诶”

“不过,还是不要杀掉比较好。说不定那家伙会有什么背景呢”

“咦?是在担心我么?好开心啊”

“谁会......”

秋刚开起玩笑,就被零一慌乱的死命否决掉,前倾的身体随着叹息声回坐到地上后,他为了赶人而对秋挥了挥手背。

“好啦,完事了就快点回去。我也还有事没做完”

“怎么?今天要做假花?”

“别以为我一直都在做这种俗气的零工啊”

“拿到契约啦”

“算是吧”

“跟销售似的”

“差不多的啦”

零一自嘲的说完,将喝光的玻璃杯里所剩下的冰块含到口中,喀吱喀吱的嚼碎。

3

“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呢”

出了外面,背着西落的太阳,座木对秋陈述了真实的感想。

秋似是觉得刺眼而用手挡住身后的太阳,慢悠悠的向他走来。

“是~哦”

“仅仅只是因为话里未曾用上『请』之类的语气。看着你们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什么时候会开始两大妖怪的大战啊、之类的?”

秋走至座木的身侧,抬脸看他。因他那与当下情形格格不入的正经表情,一瞬有犹豫过该怎么回答才好。但,还是当做玩笑挡了回去。

“......诶诶,那个已经欣赏到了”

“那还真是不妙。本想说,静待下期!的”

秋像小孩子那样诶嘿嘿的笑了起来,越过座木迈步走向车站。

“接着要去哪里?”

“栃木。得和那个大叔再见次面”

“说的也是”

座木理了理大衣的领子,快步追上了秋。


这里是位于上野站站内的自助式餐厅的一角。现在再去栃木不仅费事还很费时间,为了解决秋对此的不满,就改为劳烦委托人市桥到上野来了。本来觉得这边的情况会给人家添麻烦,但用手机打过去告知有救助的方法后,他表示不管要去哪里都很乐意。

比碰头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的两人,决定享用略迟的午餐来打发时间。秋在店内角落的位子上滋滋的吸食着荞麦面,眼睛看向手表。

“还有时间。应该能再吃一样”

“秋,要是吃的时候不注意,就会溅到外套上留下印子哦”

“嗯”

秋双手捧起木碗将汤全部喝光,用完的餐具放到托盘上。好像是真的打算再吃一顿。

“杂烩和中式炒饭,哪个好呢。Zagi也吃点吧?”

由于他问向这边时还在因前半句而犹豫的皱眉,座木下意识的为了抑住涌现的笑意猛咳起来。

秋夸张的抚着他的背,下巴从后靠上了座木的右肩。憋笑引起的振动透过肩膀传到他手下。

“不要那么着急,我会耐心等你的啦。要什么好?”

“不是着急......我已经够了”

“因为Zagi的原型小嘛......不对,跟那个没关系吧。身边就有个正例嘛”

秋从座木的背上离开,拿钱包的边角敲着下巴仔细看起了收款台深处的菜单。

座木并非生下来就是这副形似人类的外表。用人类的理解来说就是『乔装』。他原本的体型在同种族里算是比较大的,即便如此全身长度也未满三十厘米。

同样的,利贝扎尔的原形比起座木的还要小。可是,他一天的饭量,总合下来将近有两人的两倍了。

“那家伙太耗钱了”

“一定是因为还在成长期”

“还要再持续几百年哪。咖啡也不要么?”

“那就,点牛奶咖啡”

“三份、对吧”

秋透过玻璃看向站内的通道,扬起一只手。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三十多分钟,委托人市桥驾临了。

“请~”

秋将用托盘端过来的牛奶咖啡最先摆到了市桥的面前,他立刻灵活的转动眼珠四处张望起来。眼下还留有浓重到像画出来的黑眼圈,眼眶深陷。昨天碰面的时候由于店内昏暗没能察觉到这点,在明亮的地方重新观察后就发现他着实憔悴不堪。

“不好意思,那个,不过在这种地方......”

“没问题的啦,寻常点就行。大家都没空管别人的事啦”

秋饮下牛奶咖啡后,脸上的笑容就垮掉一半。他是红茶派,平时就不怎么喜欢喝咖啡。这回也不知是为了合群还是说一时兴起,但不合口味这点看他的表情便能明白。

“要我去买别的么?”

“不用,正好有想要试验的事。这样就好”

啪嗒!

秋自己说要『寻常点』的,却用右手打了个响指,将指间缝隙里流出的浅咖色粉末——大概是肉豆蔻——搀入了他自己的杯中。换位想想,这应该就是于他而言的『寻常』,但现在需要的是相应于一般人类场合的『寻常』。

而且对于自己的姿容本来就很引人注目这点,他好像完全没有自觉。也没察觉到附近位子上的高中女生边窃窃私语边偷偷看向这边的视线,倒是市桥已经如坐针毡了。该说是因为他们三个人的组合看起来太不自然了。

座木在喝了口牛奶咖啡就恶心到吐舌头的——肉豆蔻的调味看来是失败了——秋面前,放上盛着水的玻璃杯。

“要不要换个地方。在这里,也没法好好谈话吧”

“3Q。那么,就去公园吧。离赏花虽然还早但比这里要安静也方便说话”

“说得对”

市桥露出安心的眼神,说着就夹了公文包起身。

秋特意在站内绕了道,从不忍口出站。自高架铁路下穿过,经由斜视Ame坊的西乡隆盛像进了公园。花叶尚无的樱树行路上,也不似春天那般有欢闹的赏花客或是修学旅行的制服团体。许是寒冷的缘故连约会的情侣都非常少。

(注:不忍口,不忍池方向的出口。不忍池位于上野公园内。西乡隆盛——明治维新的英雄人物——的铜像是其特色地标之一。至于Ame坊,全称『アメヤ横丁』,来由是二战后此处有糖果屋『Ameya』和倒卖美军物资的黑市,街口挂牌是『アメ横』)

座木隔着秋问市桥冷不冷。对座木他们来说是没什么,但就人类而言这种肆虐的寒风该是刺骨的。

“不会,西装下有穿了毛衣。倒是深山木先生穿得这么少......”

“我没事的。冬天出生的嘛”

“冬天出生、就很能抗寒吗?”

市桥惊讶地倾身,秋则是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苦笑起来。

市桥露出似懂非懂的微妙表情,九十度屈膝以充桌面,在那之上打开公文包。从中取出印有『都贺桥不动产』的B5号茶色档案袋,忐忑不安地交到了秋的手里。

“那个,所以说这个就是那家店和店长的资料。因为是严禁带出的公司文件的复印件,看完后请务必处理掉”

“我明白了。话说回来,店长那边还是?”

“这事就......”市桥的脸上蒙现阴影,“前些天,从那附近的人口中听到要撤店的传闻”

“店要?是搬迁么?”

“不是,好像是准备关店”

“是说、计略已经开始起效了么。差点忘了问了,这个,是什么时候弄上的?”

秋拿右手的两根手指点了点他自己的左手手腕。

市桥慌忙用手掩住被留下印记的地方。

“有一周吧、我记得大概是在十天前”

“也就是说,不是怎么能干的家伙啊”

秋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实际上市桥应该是没有听到——说完,又瞄了眼档案袋里的东西,抿嘴一笑。

“与恶魔缔结的契约一事,已经找到废除契约的方法了”

“是吗,非常感谢!”

“不过,由于可能会花上一点时间,在我们令契约无法履行之前,有两件事希望你去完成”

“只要能保命不管做什么都——”

对激动到声音拔高的市桥,秋伸出食指堵在自己的唇前。即使说人很少,也不是完全没有。

“第一件事是让店长不要卖店”

“诶、该怎么做......”

秋的右额跳了跳。接着他尽量使用温柔的口吻回道。

“这就是你的拿手好戏了。比如说,既然决心已定就帮忙找相差不多的好房子,用这类借口吊住对方。嘛啊,对于销售老手而言就无需我这个门外汉指手画脚了。”

“老手......”

秋即使是初次见面的对象也能看穿其脾性,选择最恰当的措辞。这应该是最适合他的说法了。市桥回味完这番话,

“请交给我吧”

说着,昂首挺胸。压抑的人类在被以这种形式夸奖后拥有了意想不到的自信,难听点说就是被奉承得飘飘然。还是该说他本身很单纯呢。很可惜座木没有能判别这种事的慧眼。

秋对于那个笑容报以微笑,往上梳拢起被红色夕阳染深的茶发。

“另一件事,就是让社长先生不要对那位店长死心”

“?这是为什么?”

对于边弯身躲过延垂至步行道的樱树枝桠、边如猫头鹰般瞪圆了眼睛歪着脖子的市桥,秋扯了扯座木的袖子示意其做接下来的说明。市桥好像是没有注意到,但秋的表情已完美的冻结成商业笑容,这反而是不爽的表现。跟他这种说十句只懂一句的人,根本讲不到一起。『能做的』事和『喜欢的』事是不同的问题。

座木替秋作出充分的说明。

“市桥先生在契约时许下的是『希望能让工作结束』吧。那么不管是店长小姐卖店也好、答应和社长先生结婚也好、还是说社长先生对店长小姐死心也好都是可以的。所以,在我们阻止恶魔之前社长先生若是改变主意的话,你就必死无疑了”

市桥像是终于明白过来的样子,脸色发青,双手紧紧抱住公文包。

“与迄今为止的立场相反可能会很难办,但还是要请你帮忙”

“哪里、我才是要仰望你们的帮助”

“那,我们这就走了”

秋说完就抓住座木的手臂,在公园内的派出所前加大步伐弃他而去。脚步快到座木连回头看眼市桥都来不及。

“秋,对市桥先生太失礼了”

“虽然不好意思但是对那个大叔、做不到。和他说话就觉得烦。完全不合拍啊”

“合不来是么”

“次元可能也不一样”

秋来到动物园的门口附近,才终于放慢了步调。

“去动物园?”

“为此才从不忍口出来的。从现在起算......还有两小时左右的空档”

似乎是算好了从公园口到这的距离因为太近会不够,但要是从旁边的不忍口出来,在谈话结束的时候正好就能到动物园的入口这里。然而时间的计算是凭何而来,座木无从得知。

(该不会,连恶魔也有上班时间吧......)

秋放开座木,从本该什么都没放的口袋里掏出了纸烟,弹指点燃。

呯。

“想说机会难得就来看看耳廓狐”

“听起来不错”

座木不再纠结,透过动物园的入场大门眯眼眺望起可见的高网。

从前,座木是讨厌动物园的。如果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的话......光是想象,就痛苦得很。无法忍受。自己的姿态比起人类更像是其他的哺乳类这点,也是一个原因。

然而在数年前有机会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秋说道。

『他们将自身处于笼中的看似不幸的状态,当作是一种环境并生存其中。对于被施加的事物适应性最高的,也许不是人类而是他们吧』

各种环境有各样生活。可见动物们的坚韧顽强。他的话,将存于座木心中的思想牢笼,破开了一个口子。

噼噜噜噜噜、噼噜噜噜噜.......

“Zagi,手机”

“啊”

座木这才醒悟,手伸进了大衣口袋里。由于使用的日子尚浅——虽然这么说也已经是第三年了——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对方的电话号码没有显示。座木按下了绿色的按键,将小小的机身贴到耳边。

“你好”

『大哥?啊啊、太好了。我还在想打不通该怎么办』

传来的,是这回霉运缠身的利贝扎尔的声音。

“怎么了吗?”

『唔~不是、啊、是的、现在......啊~诶』

可能是因为慌乱,他在另一头断断续续的说着如用日语简语词典连成对话的语句。

秋为没有进展的对话而疑惑的看了过来,于是无声的以口型转达他对方是利贝扎尔。他脸上的疑惑之情愈深。

即使座木也是同感。不管是要报告还是要商量,去调查的是半夜出现的幽灵,这么早打过来着实奇怪。

“利贝扎尔,冷静点”

『啊、是的、非常抱歉、不过......大哥~』

原本焦急的声音,突然哗的一下哭了起来。似是能听到电话那头声音的秋单挑了下眉毛。无言地给出问清缘由的信号。

座木边留神避免碰到按键,边换了只手去听。

“不要紧的,出什么事了?”

『呜、呜诶、小海小姐她~』

“嗯”

『被谁、袭击了、受伤了。我、明明就在附近的、线也没断......不过没有任何人。是真的』

不得要领。座木指望秋的判断,而他,

“以为有利贝扎尔跟着就大意了啊”

这么嘀咕着接过了手机。

“利贝扎尔,马上就去你那里,啊啊、现在在哪儿?大平大学附属医院......从这里过去要一个多小时。藏在垃圾箱什么的里面等着吧”

秋用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将从市桥那里拿到的档案袋按到座木胸前。

座木收下后大致过目了一遍,房屋地址、修建年数和室内示意图等几张打印件的后面,是用夹子夹在一起的出租店铺的契约书复件。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是『大意』了啊)

“不,我这边的委托先放一边。情况有变......嗯,你那边优先,重叠了”

座木将文件再次确认了一遍后,放回了档案袋里。

契约人的住址是下·都·贺·郡·藤·冈·町,署名是以漂亮的女性字体签出的『小海由里子』。

4

从车站叫了出租车,到大平大学附属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耸立于广阔星空下的四层楼的医院,因过了熄灯时间而化为四边形的黑块。

秋在离门一步之遥的时候,像是被什么哧地给一下电到了而不再前进。然后,面无表情的盯着脚边。

“Zagi,我在那边等着。你把利贝扎尔带过来”

“医院可是治愈伤病、值得感激的地方哦”

“于我而言是死穴”

也许是心理作用,脸色不是很好。都发青了。

座木留下一句“马上回来”,便独自迈步入内。

庭院里,被修整成就算轮椅也能通过的几条道路相互交叉,其间的草坪上栽植着常青树。

座木在没有人迹的庭院里徘徊寻找起利贝扎尔。早已过了探视时间。但被吩咐在医院待命的他,一定是忠实的遵守命令待在这个庭院的某处。唯一担心的,只有是否被为了调查小海由里子一事前来取证的警方所怀疑和盯梢。

他们于副业上的违法行为没有少做,因此需要极力避免他们的存在为警察所知。拜此所赐,虽然不能像古往今来的顾问侦探那样将警察作为情报源,但相对的能脱离他们以完全独立的立场自由行动。当然,对委托人每回都要求封口作为报酬,但要是当事人被当作可疑人物的话就全完了。

“————哥”

觉得被叫到而回头看了看,周围却没有人影。感觉上......倒是有。

“大哥,是这里”

依着这次清晰可闻的声音,视野上调四十五度。沿道栽植的树木枝桠间,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虽说比绒线球差不多要大上一圈,但果断还是个绒球。

“大哥~”

这红色的绒球从枝头跳下,紧紧攀住座木的脑袋。

座木将其置于掌心,下放到眼睛的高度。

“很不容易呢、利贝扎尔。辛苦你了”

变成绒球的利贝扎尔睁大双眼流下大颗的泪珠,紧紧抱住座木的手指。

“非常抱歉。在电话里听到大哥和师傅的声音后,紧绷的神经就断了”

“没有和警察碰到吧”

“是的,这点不用担心”

“衣服呢?”

“全部扔焚烧炉了”

就算再怎么觉得浪费,但也是最佳的处理了。

利贝扎尔上下甩动着试管刷似的尾巴,在座木的双臂上跳来跳去。这即为他原本的姿态。

“师傅呢”

“就在那里哦。秋!带来了”

“哦~————......哦?”

秋身处于离医院大门约百米远的处方笺药局前。注意到两人后,叼着纸烟单手举了会儿。

“怎么了利贝扎尔,已经厌倦人类的样子么”

“师傅你个坏蛋”

因疲累和打击退回原形,是他不成熟的缘故。秋拿这点打趣后,利贝扎尔就在座木手上采取前倾的姿势。大概是打算往上看,才连身体都歪过去了。看着就令人失笑......之类的温馨气氛不太合时宜。

“秋,离十一点只有不到三个小时咯”

“对~哦,不抓紧的话。利贝扎尔,说说今天的经过”

秋把纸烟摁灭到地里,坐到了停车场的轮挡上。

利贝扎尔的说明虽然过于生涩有很多不明了的部分,但加上不时穿插的秋的提问和与之相应的回答,总算是明白过来他今天一天的所见所闻。概括来说是像这样。

他到委托人的店里是十二点,谈了三十分钟左右,为了补眠,小海由里子就到自己的房间窝着。

利贝扎尔在这之后借了钥匙,将除了由里子寝室以外的所有房间、顶棚内侧和走廊下方——可结果是不管从哪里都没法进屋——查过后,在这些所有的出入口上挂了细线。因为不能进由里子的房间,似乎就从外面在那窗上系了线。

然后到了六点,电话来了。那是来自医院的、本应在自己房间里睡觉的小海由里子遭遇事故的通知。虽有翻查电话簿寻找亲属,但因为就算找到电话号码他也不可能打过去,不管怎样还是先来了医院。

病房虽有警察在而没能靠近,但偷听到了在走廊与同僚站着闲聊的年轻警官的话。这段对话据说是,

『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开玩笑呢吧』

『明明儿子才被杀不久,居然连她本人也被袭击了』

『该不会连我们也要、被连累吧?之前也是啊......』

由于装作是探望邻室的友人,路过时似乎就只听到了这些。

“除了是她自己出去的以外其他都不记得”

“很奇怪呢”

“不过警方的人真的是这么说的哦”

“不是在怀疑你。也有因惊吓而忘事的例子,也可能是绑架......从外部侵入的痕迹呢?”

“——那、那个啊......”

利贝扎尔双手紧握于腹前,垂下视线。

“线没有被弄断”

“线?确定有装在全部的出入口上吗?”

利贝扎尔点了点全身表示肯定。

“是的。绑成就算只开一点点都会断掉的样子。不过,全部都保持原样”

“密室之后是脱逃手法么。真像是魔术家族啊,可能的话定要拜授一次”

秋边新点了支烟边开着不好笑的玩笑,连他自己也苦笑着挤出一句“没品”。

“总之就先按照委托,抓到敲门的犯人吧”

“已经知道犯人了吗?”

“就是不知道对不对啦。接下来要去对答案了”

“究竟是谁啊?是我也知道的人么”

利贝扎尔很开心的问道。

见此,秋露出稍许震惊的表情。

“你啊,没听我说话么?”

“什么时候的......”

“就之前的电话”

利贝扎尔手扶太阳穴,在记忆的世界里沉浸了一会儿后,

“重叠了、只记得这点”

如此作答......何等的宽泛。座木对于被要求靠这个去了解全部的利贝扎尔感到同情。

“只这样我也无法理解。说明不足呢”

“是嘛”

秋毫无芥蒂的老实承认错误后,模仿布袋戏竖起右手的两根、左手的一根手指。灵巧的活动它们来说明人物关系。

“大叔『想要令其搬迁的对象』是绸缎庄的老板娘哟。幽灵的真面目大概是、支·援市桥。是为了赶人而进行的骚扰”

大叔就是市桥、绸缎庄老板娘是小海由里子,所谓的支援市桥恐怕指的便是和市桥缔结契约的恶魔了。不仅限于特别中意的人类,用随便起的绰号称呼别人是秋常干的事。

即使如此利贝扎尔也立刻听懂了内情,表示理解的连着点了好几次头,但到第五次抬起头时他目视上空陷入了僵硬。

“师傅,我想到了点事......”

“是什么?”

“不只是敲门的,杀害哈叽咩君的、那之后的模仿犯、还有今天袭击小海小姐的都是那个恶魔,没这个可能么?”

“可能性是有的”

与摸索着想要掌握事实的利贝扎尔形成对比,秋用仿佛谈论着明天天气般的轻快语气、利落的断言道。

“大叔委托的时期与被害人行踪不明的时期有所重叠。杀死儿子,用与之相似的事件和夜半的敲门声在精神上加以逼迫,更是对本人也进行袭击。将这些事全部、都想成是为了迫使她陷入无法继续开店的状态,也是说得通的。不过......”

“不过?”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什么意思啊、那是?”

(注:这里秋说的是中文。出自《论语·子罕·篇九》,大意是不悬空揣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唯我独是。)

啪嗒、咂。

秋没有回应利贝扎尔的问题,反而召出滑板推到地上。那之后对着僵在座木掌心的利贝扎尔勾了勾手指,让他挪到自己手里。

“没错,不必对任何事情都作深入思考呀。现在还处于全部都是可能性的阶段。我们被她拜托的也只有敲门的事件。总之,今晚就先兵分两路等出犯人吧。

Zagi到病房监视委托人。要最先顾虑她的人身安全。利贝扎尔和我一起去店里,给我作房子的说明。钥匙有拿着吧”

“藏在玄关的花盆下面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么有平民感的藏处啊?”

迅速给出指示的秋止住话,垮下了右肩。利贝扎尔则挺起胸膛摆出洋洋得意的姿态。

“电视上看到的。人类经常藏钥匙的地方、什么的”

“顺带也是空宅中容易被盯上的地方排名No.1、这点没提到么?”

“诶诶、是这样的吗?”

“是~这样的哟”

秋学着利贝扎尔的语气回答后,将抱头苦思的利贝扎尔从手上转放至肩处。

“Zagi,之后就拜托你啦”

戛。

秋没踢一下地面就让滑板跑了起来,伴随着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起消失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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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ldmamori 发表于 2014-1-11 18:08

很少看到這類型的小說耶.渃烎醬加油哦,叔已經退役了,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看小說囉(笑咪咪 ...

求别闹 (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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