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绿衣的恶魔

第一章 绿衣的恶魔

1

『前天虽说下雨了,可也是过了半夜就完全停了。今年的出梅太迟,明明已经要七月底,却还是连续几天不开晴。尸体被放置在老旧武士住宅里另盖的儿童用书房,离主屋约有百米的距离。这里是朴素的简易房(Prefab,预制板装配式房屋)。

被害人是这家的长男佐佐木恭一,三十八岁,公司职员。虽说是继承人,但因当家佐佐木恭助健在并作为现任而活跃着,现今还不过只是个家族的一员。不,曾经是。死因是钝器对后脑部的重击。凶器尚未发现。死亡推定时间为上午三点到五点。雨虽然停了但路面泥泞,除被害人以外的人物若是进出简易房定会留下足迹。然而,那里的足迹只有五列,被害人的,以及作为发现人的恭一的妻子和儿子的足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是密室杀人呢。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做什么呢”

根据刑警去听取证言后的结果,是一家人全部都在主屋睡觉,但大家都是一人一个房间,无法互相确认。

简易房里除了孩子用的学习工具以外基本上什么都没放。笔记用具、笔记本三本、字典、教科书(音乐史、英语)、打湿的伞、电话的子机、恭一的包和公司文件,只有以上十一种。看起来恭一像是想起前一天忘记处理的公司文件,为了避免吵醒家人而在这里解决。

那么,这就是本周给读者的挑战状。望认真聪明的诸位读者能够解开这个谜题。希望能查明的是密室手法、犯人及凶器这三点。但是嫌疑人就在以下八人之中,不认同外部人员介入的情况。

佐佐木恭助(65)…佐佐木集团总帅

佐佐木香织(36)…恭一之妻

佐佐木基恭(18)…恭一的长子,专科学校学生,志向是摇滚歌手

佐佐木恭二(36)…恭一之弟,佐佐木集团任职

佐佐木和代(35)…恭二之妻

佐佐木宏恭(15)…恭二的儿子,中学三年级

佐佐木恭美(33)…恭一之妹,音乐制作人

藏原尚斗 (45)…刑警

从回答正确的人当中抽选五位,送出三年后的宇宙旅行』

2

“不明白————啊!”

利贝扎尔嘭嘭的甩着刚剪好的红发,从刚看完的杂志里抬起头来。那是只要中了就能得到宇宙旅行作奖品的食品公司的有奖广告,但对于尚不习惯铅字的他来说顺着文字看下去理解文章的意义就很不容易了。根本不可能推理出来。于钢管椅上端坐的膝盖伸展开来,身体一直探出到桌子对面。

“大哥,这个做了吗?”

“什么?”

被利贝扎尔突然问到的青年,没有从代替了店中柜台的桌上所唯一摆放着的、台式电脑的显示器那里移开视线,继续敲打着手下的键盘。深灰色制服上别着写有『座木』的铭牌,套着白衣,身形瘦长,虽不是美男却有着沉稳的外表,即使只是闲时打个招呼都能予以人好印象。

利贝扎尔托腮于比钢管椅稍高些的桌子上,视线再一次落到杂志上。

“奖品是宇宙旅行。将果汁上附有的促销券和这个竞猜的答案送过去,被抽到的话就中奖了”

“哼~嗯,记得前不久还在锁国和文明开化什么的,日本也进步了啊”

“......大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啦?”

利贝扎尔的下巴不当心从手上滑下来。自己几年前才来的日本,详细的虽然不知道,不过锁国确实应该是距今约一百五十年前日本所采取的外交政策吧。与其说是令人怀念的时代,不如说早就过时了吧。

“不当心寿命长了点,就常会疏忽这些时事呢。也未免过于瞬息万变了吧......”

“瞬息万变、我以为该是用在更短的时间段里的词语......”

说辞与外表不符。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有二十七岁左右。但,却是有着百年单位的误差。对于没有认真打听过的利贝扎尔来说,由于种族不同不能很好地理解,但就算再过三百年他估计也还是这样吧。就算是这样的利贝扎尔,这近百年来也一直都是这副小学生般的外表。

座木将软驱弹出放到了盒子里,转头面向利贝扎尔。

“推理方面还是去问秋比较好吧?”

“说的也是呢,呃,奇怪?说起来师傅不在呢”

“秋的话......”

“我回来了~”

吱~、吱吱吱吱吱~。

说曹操曹操到。然而,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能听到略为响亮的声音和大门的嘎吱声,但仍未能见到那个身影。原因是店里的内部装饰。

应该说,从店门口到这内部空间之间,直达天花板高度的书架,以地震来袭时瞬间就会如多米诺般倒下的状态排列着,也由此将内外的视线完全隔绝了。乍一看是图书馆风格的那种架子,然而没有放什么正经的东西。地球仪、衔着鲑鱼的木雕熊、没拼完的拼图和小型风扇,全都是和生意没多大关系的东西。事实上,利贝扎尔从未见到这些东西被用在工作里。

座木也好利贝扎尔也好,都沉默的等待着声音的主人,从桌前立着的那十一排高大架子间出现。

“前面的道路,雪化了之后就泥泞不堪哟。Zagi(座木),不好意思,帮我拿拖把过来”

用听不出不快的轻快语调抱怨着,从架子的空隙间,双手抱着东西的茶发少年横行而出。穿着与一百六十五公分的短小身材并不相称的大号带帽粗呢大衣,手上同样戴着大过头的手套的样子,令人联想到还是背着双肩包的一年级新生。不显笨拙,反而很是可爱。

世间同世代的孩子、不论男女,加起来都被拉开一百个马身差的、绝顶漂亮端正的脸蛋扭曲起来,用沾满泥的鞋子轻轻地踩踏了几步。地板和鞋底之间的水,一下子响起了粘稠质感的水声。

“正因为雪化了才危险呢”

座木在从右数的第三列里取出了拖把。枯黄色的拖把在吸收了散落于木地板上的泥水后,转眼间就变成了焦茶色。

“到处都冻住了。3Q~ 之后的我自己来啦”

把东西放到桌上,秋从座木那里接过拖把。之后一路拖回去,把自己的足印弄干净。除去渗进木地板的湿痕以外,一点泥都没留下。着实能干。

利贝扎尔看了会儿变干的痕迹,身后传来的纸袋沙沙声让他回过头去,看到座木已经开始整理起桌上的东西。得搭把手。

“大哥,把要放到楼上冰箱里的东西给我。我去放”

“多谢。那就这个和......”

正要拿出来的时候,手却突然停了下来。视线也一直集中在袋子里。到底有什么呢。

“大哥?”

“......又,把奇怪的东西......”

座木单手往上拢了拢黑发。脸上浮现出于他而言颇为难得的苦闷表情。

利贝扎尔耐不住好奇心,跳上桌子往里面窥视。那里面是,

“象?”

的玩偶放在里面。很像是街角的药铺前会摆放的、象形的坚硬装饰品。只不过与利贝扎尔没怎么变过的那种身高艺术——是这么说的吧?——不一样,是个能用两手手掌托起来的格外小巧的家伙。橙色的象笑得天真无邪,双手和右足俱都抬起。和点心『格力高叔叔』的图案很像这点,不由得令人失笑。

“嘿嘿嘿~很可爱吧~!”

打扫完的秋,光着脚吧嗒吧嗒的走过来。那个表情很是满足,与引起注目的象有着不相上下的天真无邪。在哑然的二人面前,他从袋中抱起象,轻轻地用嘴唇碰了碰它的脑袋。

“在久彼山商店街的药铺的收款机上看到了,就拜托他们让给我啦”

“那个代价就是这成堆的药么?”

座木颤抖着声音,将本放有象的袋子反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的确是堆积如山。桌面遽然形如药铺一般。

“但是,哪能做出什么都不买就拿人东西的无耻行径啊”

“即使如此,自家就是药铺还要在别家买药算什么事啊?”

“这不就是那个,常言说的『医生不摄生(注:言行不一,医生给别人看病自己却不讲卫生)』?”

“并不是常言,而且意思也完全不一样”

面对毫无愧意的秋,座木如同放弃般深深地叹起气来。可只叹口气就原谅对方的座木还是太宽容了,利贝扎尔想。更何况秋连这点也算计进去,每回都搞出蠢事。完全不值得同情。利贝扎尔改为两手叉腰,决定代替座木警告秋。

“师傅,最近客人变少了,所以冲动购物什么的还是好自为之吧”

“客人?说起来最近确实是久违了呢”

何止是久违,至今三月十三号,正好有四个月了,从十一月店铺改装以来就没来过一个人。只有改装工程的贷款全部还清这点算是唯一的心理安慰了,但这次改装反而是让客户流失的原因,也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就算特地改装了,这样下去......”

利贝扎尔边叹气边嘀咕起来,比物主更像样的环顾诡异的店内。

焦茶色的木地板、木墙、木顶。这天花板上虽悬着像是煤气灯的老气洋灯,但里面是确确实实的圆形荧光灯。除去柜子和桌子以外,就连收款机和摆着营养食品的推车都没有。

店内自不必说,外观更是以同样复古风的焦茶色木料,令人联想到陈旧的古董品店。倒不如说,这个店本身就快要成为古董品了。完全想不到四个月前才刚进行过改装。

原本是普通的两层楼带商铺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一楼药铺,二楼作他们的住所。然而,不知道店主是怎么想的,外墙用木头代替了瓷砖铺就,店内也按这样进行了改装。二楼内部还是保留原样的这点,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顺带一提,招牌的格调也很烂)

利贝扎尔的视线停在了远处书架对面的招牌附近。

与外观契合的招牌,是如武术道场一般,以墨书写的『深山木药店』的木板。经历了数月的风吹雨淋,字样已经发黑到看不出来的地步了。而且在旁边还贴了这样一张纸。

『对症下药』

乍一看像是恶劣的玩笑,但招牌是不~会~作~假~的。这个能干的店主,有着人类无法匹及的、漫长的人生经验和丰富的知识,并且能够使用一般药剂师无法弄到手的材料,配出符合要求的药。另外,药的种类也很可疑。

从普通的伤筋膏药、感冒药、胃肠药,到只听名字就怀疑其效果的失忆药、脂肪燃烧药、增毛特效药。毫不顾忌药事法,自己调配完就随便卖了,可就算这样都没被检举,所以不仅没放弃反而更加起劲了。虽然本就是为此而开始的『副业』。

“然后?『就算改装了』之后?”

利贝扎尔独自叹息的当口,秋没眼见的插话。没能叹完的气沉淀到肺底。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吧”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反义。表里不一的意思......”

全部都是由『不像样的东西』构成。像煤气灯的荧光灯、看起来是木质结构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然后就是外貌与内在不相称的住民们。

秋微微皱眉,将象头反过来拿着。

“那是褒奖?”

“你如果能那么想,对我来说就太平了”

“是对客人都不上门感到不满?”

“因为......要是像这样客人一————直都不来的话该怎么办?”

“我们闲下来,不就等同于,这个世间很平和么。在挖苦抱怨前不应先为此感到高兴么?”

“师傅......又说些言不由衷的”

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是利贝扎尔的缺点,也因此抱憾了部分的人生。就算醒悟过来懊悔得猛地捂住嘴也已经迟了,秋用他的大手箍住利贝扎尔的小脑袋,空余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

他用得意的魔法不知从哪里弄出了一瓶乳白色的药瓶。瓶身上以稚笔绘出Jolly·Roger(海盗旗)上会有的骷髅图案。他的脸上浮现出坏心眼的笑容,用大拇指弹飞了软木盖的瓶子那里,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是春季新作。就先拿你来试试吧”

“师傅居然不顾大哥,怎么这样。不用了!”

“徒劳的拒绝于对手而言反而是失礼哦。给我记住了”

虽然挥动着双手想要逃跑,但秋把瓶子举到面前,一步也不肯退。利贝扎尔泪目着诅咒起自己比常人更灵敏的嗅觉和不能像嘴巴一样闭起来的鼻腔。就算用手捏住就算停止呼吸,那股恶臭也仍旧毫不留情的刺激着他的嗅觉。就算没喝下去,只是闻味道,也是严刑拷问了。

(不是玩笑的话,可能就要死了)

就在脑袋的意识渐渐远去的时候,秋的手突然放松了。

“这本杂志,是什么?”

管他是极易厌烦,还是注意力散~漫~也好,总之是被放眼四周的秋的性格给救了。

利贝扎尔从秋的手里抢过瓶子后,立刻捡起盖子塞了回去。『臭东西要盖上(掩盖丑事)』真不愧是名言。终于呼吸到无味无臭的空气得以洗净肺部,他怨念的瞪向了秋。

秋并没有特别在意这点,将放在桌子上的之前的那本杂志拿到手里。翻过来看向封面,宣读起翻开的书页上的煽动性语句。

“『Let's go!和我一起宇宙旅行』?”

一旁还印有向外竖起了大拇指的、那家公司的全多边形印象角色。秋扭曲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小强一样。

“利贝扎尔好像是想去宇宙旅行哦”

“嘿哟~随他去吧。就算发疯也别找我哦”

“师傅不想去么?”

“等到地球不能住下去的时候再考虑吧。推理吗”

一如既往的说出事不关己的发言,秋的视线落到了杂志上。

利贝扎尔微踮着脚抬头看向秋和杂志封底。

“师傅,很擅长这个的呢。比起往~常~的更简单吧?”

“别把人家说的像是推理宅好么。而且我们所做的,是为了确保人类不会意识到妖怪存在的善后处理。说到底本职并非类似侦探的纠纷调解所,是药铺。搞混的话可真会让人头疼”

“......明~白。”

没错,秋也好、座木也罢,就连利贝扎尔也是,虽然种族不同,却都是妖怪。

过去,被人们所敬畏的妖怪,在现代也多半变为了人类的精神障碍或是自然现象。他们——虽不能说是全部的妖怪——所期望的是,就这样和人类们风平浪静的共存下去,从数百面前开始就毫无犹疑、半永久的持续度过这般日常。

可是,人类不知何时起,与需长期进化的妖怪分道扬镳,径自朝着别的方向出发,到如今有把所有事情都纳入自己理解范畴之内的倾向。文科学者对过去的传奇进行研究并不会产生阻碍,可若是科学家出马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在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什么的还是免了吧。

为此,尽可能将妖怪有时引起的问题息事宁人,当奇异事件发生时,接受并跟进咨询。妖怪的存在大多只出现在灵异研究者们之间,若说会引起不快的反应,比起人世间云里雾里的犯罪,还尚算有救。但,也不至于假~装~完全解决来欺骗对方。

可实际上,现状是,被委托的事件有一半以上都是人类搞出来的。然而,要是根本不相信妖怪的大半人类,带来的奇异事件刚巧又扯到妖怪,无法明说这点也着实辛苦。

要说,由于一旦接受便无法继续无视的性格,这个店主每次都会陷入类似侦探行径的窘境。即使如此,也还是说着这样那样的抱怨,每回都把事件给解决了,故而就算说这个可疑的药铺是本职也没人会相信。

“下到半夜之后才停的雨。......伞?”

“已经明白什么了吗?”

“材料太少,不管是什么解释都有可能......Zagi,你怎么想?”

“事故身亡,或者刑警藏原也可能是犯人吧”

“为什么呢?”

“尽可能不想看到亲属相互残杀吧”

座木将多余的药如同拼俄罗斯方块一般整齐的放进抽屉里,微微一笑。虽不过是纸上空谈,可既然是他衷心期望的,也就不能一笑了之了。真是每次都要败给他的根性。

秋用手背啪地敲了一下杂志,摇晃的湿发溅出水珠。

“好吧,那就这样吧”

“哈啊?师傅,那就这样什么的......”

秋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从抽屉里取出红色毡尖笔,把杂志放到桌上,开始用红笔到处划线。

“『有打湿的伞』就意味着被害人去简易房的时候还在下雨。也就是说不可能留下被害人的足迹。也就等于不是密室”

“......这样啊”

虽说是被密室这样的话语给骗了,但也不意味着是根据刑警的发言才断定的。如果说是在下雨时被害人移动了的话,足迹就会消失。刑警说是被害人留下的,实际上却是将犯人的足迹光明正大化了。

“犯人是在下雨时过去杀死被害人的,但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于是就反过来作出只~有~来~时~的足迹。之后只要回到警署等待通报就行了。动机......勾结当地组织的事情暴露了,之类的如何?”

“凶器要怎样呢?”

座木伸手指向杂志上的应征要点。

听了这话的秋,差点就要夸他问得好,同时目光炯炯的笑起来。是想到坏点子时才有的表情。

“刑警在去简易房前先到主屋的玄关进行物色,而后换上了儿子的鞋。就是朋克党大哥穿的、后跟是实铅的那种。然后像这样......”

秋稍稍远离了桌子,然后出腿。接着在气势满满的下踢途中突然停住,正好是人落座时头部的大概高度。

“用后跟攻击的”

“诶————?”

“接下来只要换回自己的鞋子,把后跟清洗干净放回鞋柜。万一被发现了嫌疑也只会落到儿子身上。刺激、惊人、Wonderful!”

秋赞美起假想犯,手指边又夹着红笔不停的转悠。

“那不就是说,儿子是犯人的设想才更加自然么?”

利贝扎尔将好不容易想到的矛盾点准备作为反论提出,但,

“将事件归咎于他人,这个一~直~以~来~的习惯还没改掉呢”

被抢先了。

(那么方法和手法就照这样,犯人换成儿子,动机是将来......才说得过去吧?)

将潦草写有秋那近乎不可能的解读的杂志拿到手里,于脑中整理了下要写在明信片上的内容,但

(要不要,再寄一份呢?)

就算是愿望也太过了吧,对幸福家庭的幻想。

接着,就在要去买附有促销券的果汁时,利贝扎尔在架子跟前停下了脚步。

因为,传来了大门嘎吱作响的声音。

3

吱吱吱吱、咔哒。

“啊,鞋子”

大概是放靠在门上了吧。好像有人慌张的摆动起倒下的鞋子。座木坐回椅子上,面向那边,用低柔的声音开口道。

“就那样也没关系的,请进里面吧”

动静停下了了,而后响起了往这边的脚步声。

“利贝扎尔,走吧”

有客人来的时候,两人在这里不仅派不上用场还会碍事。会来这家可疑药铺的客人,大抵不是无法出现在公众场所就是走投无路的类型。还是少被人看到为好。但,不是意味着退场。只是躲在了架子间。总之就是偷听啦。

利贝扎尔躲过秋的视线,将先前的药瓶藏在了架子深处。就算是他,也拿不出不知道下落的东西吧。

接着再次转回的视线前方,出现了久违约有三个月的客人的身影。

在那里的,是一个身着驼色西装、搭配了品位低下的花领带的中年男子。手上挂着同是驼色的外套,皮制公文包被夹在腋下。虽然不胖,但却是体脂肪率好像很高的体型。戴着黑框眼镜,窥探向正微笑坐着的座木。

“请问~”

“好的,请坐下吧”

座木劝他坐到摆在桌子正对面的钢管椅上。

男子微微点着头,然而以自大的态度坐到了钢管椅上。

“请问您需要什么药呢?”

“......我听说,这里有卖能将灰色的木头变回金色的药”

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男子用不甚确定的声音所回答的那句话,正是来这家店委托事件时所需要的暗号。

说句题外话,这个暗号是不知道在哪个事件时,秋玩笑般的造出来的。本人曰,由来是歌德的话,貌似是这样,但因为是擅长口头诈骗的他说出来的话,也就无法知道到底哪部分才是真的,利贝扎尔如此想道。在此之前,不怎么看诗的利贝扎尔从这句话能联想到的,也顶多是『开花爷爷』罢了。

这么一想,总觉得现在这紧迫的氛围看起来很蠢,可还是将就要涌到喉咙口的笑意给咽了回去。

听到这暗号的秋慢慢的走向桌子,与座木交换了下,坐到了店主席上。

座木避过委托人因事态发生变化而追逐于他身上的视线,走去门口锁门了。作为回应来说是很冷淡,但这一切也都是为了委托人。亦即所谓的,严守秘密。

“请说说您的事情吧”

被双手交叠于桌上的秋所问话的男子,在座木消失的架子方向和他之间比较了下,不禁翻起了白眼。也可以说每当委托人看到这场景,都会有这理所当然的反应。近三十岁的白衣青年,与不管怎么看最多只有十五岁的茶发少年。若是被问到觉得谁是店主,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不是那个男人反而是像你这样的......失礼......可,孩子、吗?”

“是的。

我是这家店的店主,深山木秋。今后也请多关照”

秋微微一笑。


“这世间,很多人仅凭外表去判断”

对目瞪口呆的男子,秋已经开始说起惯例的言辞。

“由于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我这样的孩子配出的药,所以就拜托他做代理了。只是无论选的是谁,最终选择的都是我呢”

哈啊的一声,男子暧昧的随声附和。然而秋的解说还在继续。

“以前也有来这边的客人委托给他,而由我暗中解决,但由于不能直接对委托人的话进行听取和发问,对于事后调查造成了极大影响。所以也没办法,只好在委托人面前自报家门了”

秋的话告一段落,就看对方的态度了。在客人是知识分子婆婆或顽固老头的情况下,还会从毕业的大学名字一直讲到经历过的细枝末节,于是就要用心理技巧,一点点的将对方拉到己方的节奏里,可这回看来是没有那个必要了。

男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拿白手帕拭去明明那么冷却还渗出额头的汗珠。然后,不知何故,频繁地从袖子上方磨蹭着左手腕。

“只要能帮我的话不管怎样都......另外,对了!那家伙也是孩子的形态”

“那家伙?”

“啊啊,不对,失礼。首先还请让我做自我介绍。我是......”

男子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厚过头的名片夹,从中抽出一张,起身递交给秋。

“都贺桥不动产、社长。马目慎也、先生”

“对,我在栃木县经营着一家小型不动产公司,但是......不知可否让我按顺序讲下去呢?”

“请说。啊,Zagi,上茶。今天就泡大吉岭吧”

“————......好的,马上好”

过了一会儿,回了秋一声后,座木就进了桌子背后的门里。那里面是店用的简易厨房和配药间。

马目对此只是以视线追逐,就仰坐回椅子上了。

(那个大叔,太拽了~)

利贝扎尔在暗处看着,男子的言语暂且不提,那个态度就着实令人火大。从社交辞令般的礼貌口吻里隐藏的自大腔调,能感到他仍是轻视了秋。让座木离开,应该也是秋对此所做的考量吧。

做这种事是因为有所隐瞒,座木素来温和也不会因为胡来就生气,但相对的,要是生起气来可不只是厉害,而是要失去控制了。就跟在东京湾暴走的哥斯拉差不多。另外,他的逆鳞是与礼仪的正确度有密切关系的。再加上现在的季节,优质的大吉岭茶叶很难入手,要泡出令喜爱红茶的秋能满足喝下的大吉岭茶,可是比起其他要求还要耗费时间。也就是说,这个要求就是为了要争取让他远离的时间。

(师傅,绝妙的判断!)

利贝扎尔在心中为秋拍手喝彩。

男子目送完座木,从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地图放到了桌子上。自椅子那里探出上半身,一点点的将纸铺开。

“我现在,正从事当地的再开发计划,这一家不管怎样都不肯出售店铺啦”

“......您请回吧”

“?是、什么意思”

“我没兴趣对无法坦诚相待的人提供助力”

“什么?”

秋这么说了之后,就直接转过脸去不再看他。马目慎也怒气满满的站了起来,钢管椅子也随之向后倒下。

“我还没有说到关键的地方,你怎么就敢这么说!说我在撒谎?怎么可能。哪里有证据能......”

“你没有注意到么?你在撒谎的时候,嘴唇的右端会向上翘哟。从刚才起就这样呢”

“诶?”

马目慎也慌忙用手按住被指出的地方。是否真的上翘从利贝扎尔的方向是看不到的。秋于是转动气压椅,右手托腮,左手指向了男子。

“骗你的啦。但是,你好像是有在撒谎呢”

“别、别、别开玩笑了!你个、小毛孩子!!”

面对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两手甩到桌上的马目慎也,秋毫不畏惧的往上翻着眼珠,仅是在嘴边浮现出笑容。

“没错,就是小毛孩子哟。既然如此,也就不用对孩子说的每句话都吹毛求疵吧,对吧,『咿嘁哈嘻』先生?”

“那个是,在哪里......!?”

马目,不对,市桥——才对吗?——用发软的双腿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大声说道。脚后跟由于碰到了倒下的钢管椅子,就那样向后跌倒了。屁股着地、嘴巴半张,着实狼狈不堪,直到刚才为止的气焰已经一丁点都没有了。该说是习惯么,他只是极为不安地蹭着手腕。

“请重新来过吧。就从最开始讲起吧”

啪嗒!

秋打了个响指,拿出了烟灰缸,将之前到手的名片放到里面烧掉。突然出现的烟灰缸和随意燃起的火焰,让好不容易要重整姿势的市桥又从手里摔了钢管椅子。明显是害怕了。

“秋!”

“哦哦,Zagi,太慢了啦”

座木端着盛有茶水的托盘走出来,训斥了秋。

“不要对客人做这种事,我平时不是都有这么对你说么”

“......我知道的啦。所以才拜托你弄大吉岭的啦”

(咦?)

不知所云。总之至少明白了,让座木远离的理由,并非利贝扎尔所预想的那样。然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座木将托盘放到桌上,拉开市桥扶起的椅子。市桥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但稍稍有些安心的向座木行了好几次礼。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我才是要为店主越权行为的无礼表现感到抱歉”

“『越权行为』?先撒谎的人才不对吧”

“秋在说撒谎不对之前,不是很享受这种反应么?”

“不不,很谢谢您,真是抱歉。是我不对。真的非常抱歉”

口吻突然软弱起来的市桥将手搭在桌上,额头抵了上去。

秋拿一只胳膊轻轻捅了捅正欲抬起脸的他,露出了熟知这货性格的人都只能认为是欺诈的、天使般的笑容。

“不要在意了,让我们说回正题吧”

“啊,在那之前......”

“怎么了?”

“请问,为什么会知道我不是马目而是市桥呢?那个,是推理吗......?”

稍微振作了的市桥,从座木那里接过红茶的杯子后,十分惶恐的问道。秋一瞬露出啊啊那个啊的表情,随即远目,然后再一次的打了个响指。

啪嗒!

熄了火的烟灰缸消失无踪。市桥又吓得抽搐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听了什么传言才到这里来的,但我既不是侦探也不是处刑人,如您所见只是一介戏法人。所以对于人的谎言或是花招,都会产生无条件反应。这也算是一种职业病呢。

首先感到不自然的是你的措辞。努力地想要自大蛮横的说话,却无法摆脱礼貌的口吻和谦逊的态度。动作上也是一样。恕我直言,不论怎么往好里看,你都没有身为『社长』的气质。

更遑论名片夹里放着那么多未使用的名片,却只有一张马目先生的名片别于其他。觉得奇怪就留神观察了下,之后注意到外套内侧上绣有『Ichihashi.A』的刺绣。我这边的说明就这样可以吗?”

(我想成了相反的印象吗......)

装礼貌的自以为是的人,和装蛮横的彬彬有礼的人。利贝扎尔在佩服秋的眼力之后,也明白自己给予的拍手喝彩所具意义相反,

(又被骗了)

稍稍有些忧郁。市桥好像也这么觉得。意志完全消沉了,然而即使如此,还是能从其背后感受到,他想听到秋的论据的、好奇心中被证明的仅有的一点理性。

“诶诶,我在都贺桥不动产做销售。啊,请收下名片”

市桥特意站起身,双手拿着向两人递出名片。原来如此,这样的姿态才比较适合这名男子。

“那个、害怕暴露身份......才用了社长的名字”

“因为很可疑是吧”

“真、真是抱歉。但是,有家店不肯搬迁是真的。搬迁的理由,其实并非是再开发......”

“不是再开发?”

“是的。那家店就建在我们事务所的租赁地上,但是社长想让那家店关店,改盖公寓。不过那只是表面的理由,社长对那家店的遗孀有~、那个~”

“单相思么?”

“......怎么说呢......哎呀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市桥也像是习惯了,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惊讶,便赞同了秋的推问。按着左手腕内侧,不停地点着头,继续解释道。

“因此我多次去往她家,请她在和社长结婚守住店铺或是店被没收之间做出选择,但她怎么也不答应。

社长始终是社长,甚至还说出虽勒令搬迁,但既然如此就将土地半永久的租给他们,每月都要上门请求......从法律上来说是不对的,但要是告诉她这种事的话我的立场就不妙了。多管闲事给她出主意的话,我肯定会被公司开除的吧。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何等蛮横的社长啊。利贝扎尔在暗处独自愤慨起来。不仅仗着地产和房子逼婚,而且交涉还让部下去做,真是毫不讲理。可是。在利贝扎尔骤然冷静下来的一角思绪里产生了疑问。

(这个人,是想委托师傅什么事呢?)

照这么听下来,哪里都没有奇异的现象发生,也没牵扯到妖怪。那个社长如果是妖怪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但看起来也不是啊。

座木给话说到一半就欲言又止的市桥添了热红茶,代替利贝扎尔提出了疑问。

“市桥先生是来委托什么事的呢?很遗憾,我想我们在搬迁的问题上帮不上什么忙”

“啊啊,不过能做出让社长打消那个念头的药哦”

“那样都......————哇啊!果然来迟了吗~!”

秋的话音刚落,市桥就被刺激的哭着趴到了桌上。凭着秋天生的反射神经,得以使他前方的杯子避难。没能躲开的砂糖壶倒在了桌上,沿着这轨迹方糖一直滚落到离基点有一百二十度的位置才停下。

对于呜咽着流下男儿泪的市桥,秋和座木很是困扰的面面相觑。身为定会有妻有子的中年男性在哭泣,于是彼此不发一言的互相谦让起安慰之责......不对,正确来说是,互相推脱。最后是秋感到了『作为店主该有的责任』而无可奈何的妥协,张开两手虚搭在他双肩上,用竭尽温和的口吻对他说道。

“那个,市桥......先生?您是听了怎样的传言才会来这里的呢?”

“......呜、嗝、是间接从客人那里、呃、听到的消息......有能够解决、怪物和、奇异事件......咕、的人......呜呜、呜哇啊啊啊————嗯!!”

脸周潮红还打着嗝,从看不到眼泪的利贝扎尔这里看去,简直就像是醉酒的大叔。然而话讲到最后,又以双手掩面,哭着趴下了。

秋对座木报以充斥着怨恨的眼神之后,再一次,边流冷汗边苦笑着挠了挠脖颈的看向市桥。

“那什么,姑且算是传的正确情报————但是啊,为什么一听到药的事情就哭个不停呢?”

“早知道能制出那种药,就带着全部身家,呜呜~来这里了哟~。命是无可替代的啊,啊啊,美智子~、裕志~,爸爸我错了啊——呜!!”

“命?”

“差不多该把话说清楚了吧?再这样下去,不管怎么求都不会帮你的”

“不、不好意思呃!”

先叫停的居然是座木。措辞上依旧礼貌,射出的视线却像要冻结般冰冷。似是只靠目光就给人印象截然不同的样子。

突然被训斥的市桥越发畏缩起来,在椅子上蜷成一团。

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秋小声的叹了口气后离开座位,双臂环于胸前,从一旁俯视起市桥。

“我虽然很不想相信......但你应该没有和恶魔,缔结契约什么的吧?”

“为、为什么连那个都!?”

————————......无言以对。

“我靠,大~叔”

“开玩笑、的吧?”

“为什么要做那种......太轻率了”

秋无力的抱头坐下,座木茫然的俯视着市桥,就连本该藏起来的利贝扎尔都跳出来大喊。

4

与恶魔缔结的契约会因宗教和国家而有微妙的差异,但大抵都是从召唤开始的。使用魔方阵、有魔力的文字和道具,或是在与之相应的场所强烈祈祷就可以了。也有咒文既定的国家,但那就像是提高精神力的自我暗示一样,只要在祈祷中注入一定以上的心力,于地面上描绘的图案就会生成次元的断层从而召唤出恶魔。

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只需对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倾诉心愿即可。只不过机会一人只有一次。原因就在于作为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代价,必须付出召唤者的灵魂。被囚的灵魂无处可逃,为恶魔所束缚。

恶魔有两大类,分为对召唤会产生反应的和毫无反应的,利贝扎尔就是后者。也因此,他无法推测出被囚的灵魂之后会变得怎样。只是可以断言的是,唤出恶魔并交换契约的话,愿望实现九成左右,灵魂就会被有效取走。期间不会准许有任何踌躇和酌情。

“你,大概有九成九会被杀掉哦。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啊?”

秋仍坐在地板上,只是抬起脸。市桥的泪珠大颗大颗的落到地板上,接着从包里拿出一本脏脏的杂志。封面上绘有略为奇异的玄奥图样。

“被逼着搬迁的夫人的感受,我非常能够理解。不过,要是违抗社长下次流落街头的就是我一家三口了。落得在夫人的恳求和社长的催促之间左右为难......那天妻子回娘家了,我就在家一个人喝酒。自暴自弃的灌下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酒,忽然间注意到被扔在起居室的这本杂志。跟儿童杂志似的却在半当中有这种东西......”

市桥颤着手翻出了那一页。翻到的是一页漫画,纸张上绘满了魔方阵。

“看到这个后就胡乱......不对、是很认真的。不管怎么说也都是喝了很多的酒。敞着这一页,说了『如果真的存在,就算是恶魔也好,帮帮我』”

“真的出来了么?”

对利贝扎尔的突然登场——虽然方才就已经现身了,正确说法该是总算冷静下来注意到了——市桥露出了些许困惑的表情。

秋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

“无需担心,是自己人。请接着说吧”

“诶、啊啊、这样啊。真可爱呢”

是因为有儿子的关系吗?市桥初次展露笑容,对利贝扎尔打了个招呼。利贝扎尔突然害羞起来,跑着躲到了秋的身后。他十分的怯生。

市桥的视线暂且又回到了秋的身上,哈啊、地吐了一口气,双手抱住头。

“恶魔出来了。然而是小小的、连小学生程度都没到的小孩子......”


『愿望是、什——么?会给你实现的哦』

那个恶魔用脆如银铃的嗓音问道。金色的直发修剪得短短的,身上是七分裤搭森绿色罩衫。脚穿绿色长筒皮靴,脖子上挂的三块石头串成的垂饰会随着动作而摇晃闪烁。那个样子与其说是恶魔,不如说是妖精。

『愿望......能替我实现的吗?你......』

『没——错哦。哎呀,说吧』

市桥不由得为那个样子和奇异拖沓的说话方式的可爱劲而微笑。也许是酒的缘故,并没有生出恐惧或是猜疑。

『那么,能不能结束我现在在做的事呢?有个不想让搬迁的人在,正感到困扰』

『什——么啊,很好搞定的事情。你就好好期待吧。另外,成功之时的报酬可别忘了哟』

『报酬?』

『没——错哟』

他露出无邪的笑容,用那红彤彤的小手紧紧抓住市桥的手腕。

『这~下~子,你的命就是我的了哟。约定——』

Ring。

那之后,恶魔只留下一声铃音便消失了。


“那时候觉得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犹在梦中的感觉。然而......到了早上,想要洗脸就把袖子卷起来之后......”

市桥折起袖子,露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磨蹭的左手腕。利贝扎尔踮脚去看,......?并没有什么东西。市桥只是一心看着手腕,咬着下唇忍住决堤的泪水,而那个对象应该是在裸腕上的某处吧。利贝扎尔扯了扯已难掩惊讶的秋的衬衫下摆。

“师傅?这算什么啊?”

“契约的刻印吧。为避免事后耍赖,会在契约之时留下。”

“?我看不到。只觉得是普通的手腕”

“我也不怎么看得见......大概啊。刻印只有当事人、和被人类召唤的那类妖怪才能看到。为了不让当事人忘记契约,为了不让其他妖怪重复契约,之类的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就是这样的!明明印得这么清楚,妻子也是孩子也是,公司的大家也是,全都看不到。实在是太可怕了”

“是真的,的感觉?”

市桥一边拉下袖子一边点头。那张脸很是憔悴,令人不禁回想起最初到来时的虚张声势。

听完委托的秋,拇指抵着脸颊陷入了思考。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有停止其他一切动作的习惯。利贝扎尔虽然还想问下去,但介于会阻碍思绪,就到座木那边向他询问了。

“大哥”

“怎么?”

“为什么不能重复契约呢?”

“说到底,命只有一条不是么”

“啊,这样啊”

信服。或者该说是提问不当吧。

“然后,就想起以前从客人那里听到的传闻而到了这里。除了命和家人以外不管什么我都会支付的。请帮帮我!拜托了!!”

市桥跪到了地上。秋回过神,用下巴催促起愈发无语的座木。座木也轻叹了口气,笑扶着市桥坐回椅子上。

“请坐吧。不然谈话无法继续”

“拜托了、拜托了!!”

“先试试能不能使契约作废吧。不需要付钱。说来话长而且也没有说的心情就不解释了,这里的工作都只是随心所欲而已。但是,药的方面就一定是要收费的”

“药?”

“就是要让社长喝下去的那个哟”

“!!如此就拜托了”

秋一笑,市桥于是站起身,以比看上去要柔软的身体半躬行礼。

5

这晚,若是平时该是各自行动的,可今天不知为何没有变成那样,也没在客厅见到所谓的饭后茶,只是注视着电视新闻。

客厅中隔着略大的玻璃桌,两张长条沙发排成L字形。斜对面是电视机,长沙发背对的墙上挂列着音频设备。所有家具,包括组合音响,都制成了木纹或是藤样。营造出了自然温馨的空间。

“大哥,这是什么啊?”

“猜猜看”

虽是不假思索的询问了茶的品种,被座木这么一说才重新注意起色泽及香气。但,由于平时都没关注过这种事,也就无法辨别。

“我不知道”

“利比里亚的经典拼配,锡兰红茶”

“......我不知道”

听到的名字在耳朵如漏风的情况下,左耳进右耳出了。也没浮现出任何的臆想画面。利贝扎尔聚拢着有关这个洋名的记忆片段,皱着眉喝下红茶,座木则苦笑着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了圆形。

“是放在大概这么大的、银色扁圆罐里的叶子哦?”

“啊!就是那个、像喉糖罐一样的东西对吧!?”

“哈、啊哈哈哈哈。你也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啊”

笑点颇低的秋,捂着腹部倒在了沙发上。他对一点小事都很敏感,一笑就停不住。对于被笑话的一方来说是个性情令人不快的货色。

利贝扎尔鼓着脸将视线转到那里,和笑倒了的秋一起、大片雪白的电视画面映入眼帘。画面中形成于雪地上的蝴蝶,在镜头拉伸的状态下被放小了。

“是雪之妖精——”

“啊啊,藤冈町的”(注:原为栃木县南端部的一町。属下都贺郡。2010年3月与旧栃木市、大平町和都贺町合并为栃木市。)

“是很漂亮呢~。会是谁做的呢?”

新闻播放的是最近作为话题的,甲宫小学的校园里出现的『新 mystery circle』。不知是谁,没在周围留下任何足迹,只一晚就在纯白的雪野上完成了全场百米的妖精痕迹。极力伸展的翅膀很大,宛如凤蝶。

最初的报道表示约莫三日就会融化的雪,虽是被之后几度降下的小雪所庇护,但纯白一片的雪之校园还是在第十天融化于阳光之下,到处露出褐色的地面。

“下次下雪的时候我也要去弄雪之妖精”

“等积深了点再去哦。太浅的话,倒下的时候后脑可是会撞到地面的”

“好的!好期待下次的落雪啊”

“应该不会再下了吧。......该说,这样一来就算失败了呢”

“是指什么?秋”

“说到雪之妖精、啊......!!”

躺着倒看电视的秋不再说话,爬了起来。连带着利贝扎尔也看向电视。说起来,这个时间段会放当地的小清新新闻也着实奇怪。节目开头基本上都是些杀人或抢劫之类、血腥且引人瞩目的......。该不会?

『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这是最后的摄影以及三天前去往藤冈町的当局直升机所捕捉到的影像』

放映出来的雪野和刚才开头所放的为同一影像,是到处都开了褐色孔洞的雪之妖精。摄像机晃动了一下,对中间进行特写。

“绿......?”

褐色斑点之间,有个截然不同的色块混在里面。定格、加之急剧放大的图像中映出的某样东西,触怒了利贝扎尔的神经。未定型的不安于心中扩散开来。

“是孩子”

秋将不安化为现实、化为语言。

『当局摄影师注意到异状,立刻报警。根据调查,被发现的是于十一天前的三月二号、回家后再出去玩时便行踪不明的、东藤冈小学的六年级学生小海哈叽咩君,十二岁,直接死因是心脏病发作。然而,由于全身布满无数的凌虐痕迹,警方认为是杀人弃尸案,搜查正......』

“偷懒没看新闻的两三天里,发展急速啊”

“埋在雪里所以才没发现吧”

“......”

“真阔气呀”

“哈?在说什么啊?”

利贝扎尔才悲伤不语,秋就阐述了不可思议的感想。面对反射性地回问的利贝扎尔,秋伸展双臂打了个哈欠后,咔嗒咔嗒地转过脖子。

“成为新闻人物约有一周,兼之诱拐、杀人、双亲及两所学校的管理不当,另外甚至还留下了密室。不是很阔气么、对于死法而言”

“阔气......”

利贝扎尔如同鹦鹉学舌般复述了一遍。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原本悲伤的气氛,突然转向了。

(师傅、很享受的样子啊。在这方面莫名的冷漠啊。说到底终归是别人的事,即使是这么悲哀的事件......)

利贝扎尔很想反对秋的态度,但非常明白就算说再多也是徒劳,堪堪出口的话又因此咽了回去,视线回到了电视上。

画面边缘的字幕从『小学六年级学生的遗体、在雪中发现』变换成『模仿犯出现!』,主持人递出了手边的一张纸。

『于三天前传播的这条新闻,今早,有了新动向。

今天早上,在赤川小学也发生了与此类似的事件。开始现场连线,小竹记~者』

『好的,我是小竹。这里是赤川小学,附近留下了和甲宫小一样没有足迹的雪之妖精。然而在中间被放置的是流浪猫的尸体,也没有被雪所覆盖。栃木县警方认为是模仿犯,这边也在同时进行调查』

『非常感谢。那么接下来的......』

秋从电视上移开视线,畏缩似的趴靠到了沙发背上。

“真没劲~。没有什么是比模仿犯更没品的了”

“说不定是同一个犯人哦?”

“如果是尸体被发现之前,比方说在一周前知道这人的话才有可能。不过,若是在三天前有被电视报道过的今天早晨的话,很明显就是模仿犯了。真凶的话不会为了杀一只猫就做出这么危险的事啦”

“如果犯人是妖怪的话......”

出声道出不经意闪现于脑中的想法。秋和座木的视线立刻集中到利贝扎尔身上。面对两人严肃的表情,利贝扎尔急忙又添了一句。

“那个、那什么,雪之密室也是,会飞的妖怪的话就能做到......之后就~”

“做这种事的理由呢?”

秋将见底的茶杯静静地置于茶托后,看向了他。

在他少见的严肃表情之下,利贝扎尔愈发焦躁地转动起快要短路的大脑。

“————啊!想做雪之妖精而仰面躺倒的时候,没预先检查于是不当心撞死了什么的!”

好像真的短路了。对于想到后满脸放光但却是连本人都会觉得粗浅的看法,两人同时从利贝扎尔那里移开视线,各自笑了起来。座木捂着嘴窃笑,秋则是脸色通红的发出爽朗的笑声。

“那就该轮到秋出场了吧。为了使妖怪不为人所知,得向世人提出另外一种真相才行”

“说是外星人干的才更靠谱吧。啊哈哈哈哈,要不被察觉啊~也不能吧~”

“当我没说。什么都没说”

噼~噼~噼~噼~噼~。

正好在这时候,从饭厅传来了通知洗浴水沸腾的鸣笛声。秋伸指拭去笑出的眼泪,另一只手掌举高到头部。

“浴室、可以进去了。我先咯?”

“随·便·你”

利贝扎尔大概是因为被那么笑话的关系,恨恨地逐字说完,又鼓起脸了。秋甚至也引以为乐的笑着退席,打开连接走廊、布满雾气的镶玻璃木质门,而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

“Zagi”

“唉?”

“明天不用开店。去做大叔的调查吧”

就是因为这么轻易的临时歇业,才无法抓到固定客户啊。

“你也来吧?”

“!......诶、是去哪里啊?”

“芝浜。有个召唤系的朋友。去问他能不能废除契约”

“朋友......”因为是陌生的、无法想象会从秋口中说出的话,“是有的吗,师傅的?”

“我可以理解为那是对我的挑战么?”

“不、不是那样的......”

啪嗒!

利贝扎尔没法很好的解释自己心中的违和感,正语无伦次着,秋就取出电视遥控切了频道。播放的是没看到过的民营广告。

“『爱与野心的凝结·短跑选手Z』就要开始了,可以吗?”

“啊,对啊。上周,是停在主人公的表姐妹,被使太极拳的谜之集团抓住的地方哦~。不过主人公还在山里闭关修行气功中,啊啊~到底会变得怎样啊?”

“好啦,遥控”

“茶,重新泡咯”

“哇~啊,多谢”

在看着每周都很期待的电视剧,喝下美味茶水的时候,嘴中发苦的感觉不经意间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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