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野心和敌意

  虽然杰拉突然提出这个意见,但亚鲁曼并没有被惊吓到。因为这确实也是亚鲁曼有想过的一种选择,不过,这样一来,会有很多问题出现。

  “要是将地球军赶出去之后,深红党就这样赖着不走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呢?”

  “没有必要和深红党谈条件,才和他们联合起来。他们不过是野狗而已。让他们和思狄嘉互咬,最后两败俱伤倒下的话,这不就是最好的办法了吗?”

  “可是,我问你,要是深红党得到压倒性的全面胜利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那还用问吗,一定还会有其它的解决办法啰!”

  不需要太具体、太详细的细节。当深红党战胜地球军的那一瞬间,再从他们背后给予重重的一击,将他们击倒就好。这就是杰拉的想法。

  “杰拉,这是你想到的吗?”

  “很可惜,并不是我想到的点子!”

  杰拉故意微微地将嘴角上扬了一下。

  “这是路易·斯孟·里彼耶鲁先生的构想。虽然我没有确认过,不过我想是错不了的。”

  “你不是很讨厌我爸路易·斯孟·里彼耶鲁吗?你不是认为他是骄傲自大、无法协调、又没礼貌的吗?虽然这全都是真的,不过,莫非你对他改观了?”

  “怎么可能改观呢?在奇伊·里彼耶鲁之后,我讨厌的就是路易·斯孟·里彼耶鲁先生。也正因如此,我才要设法让思狄嘉中将将他释放出来。”

  “我不懂你的意思!”

  “怎么会不懂呢?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呀!如果不让路易·斯孟先生亲自来指挥这个事件的话,那如果失败了,就没有办法找人来担起这个责任啦!”

  亚鲁曼大概花了约三秒的时间,才理解了杰拉这番话的含意。年轻的总书记,咳了一下。

  “该怎么说你才好呢?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真是荣幸呀!”

  杰拉在露出冷笑之前,先用笑声回应了亚鲁曼。

  “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总书记您呀!政治家的悲剧性,对后继者是最大的遗产。在东洋的惯用语当中,有一句话是:处罚战亡者的敌人,这是为了告慰战亡者在天之灵而战的呀!”

  话说到这突然就停了,接下来就换了话题。

  “我们也是一样,如果不试着和深红党接触一次看看的话,就完全没办法想出让他们分裂的方法。所以,关于这一点,也请总书记您考虑一下。不管怎么说,他们以前曾是您的伙伴,对吧!”

  这一次,杰拉对亚鲁曼下的这个毒,并没有得到预期中的效果。

  “你想要让深红党分裂吗?”

  “为了争夺权力,共同奋斗的同伴们,最后终究还是会分裂的。”

  “我是从赛安青年党时期开始,就认识他们那些人了。他们应该早就已经了解到权力只是个愚昧的东西了吧!”

  “权力就和恶女一样。如果中途想要逃避她的话,一定会遭到她的报复的。所以,到底要完全远离她呢?还是尽全力让她屈服呢?无论如何,就只能从当中选择其中一个吧!”

  亚鲁曼一脸好像想要反驳似的。

  “你的这个比喻,女生会生气的喔。”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啦。如果您是女生的话,我就会用不同的说法了。像是权力就像恶男一样。”

  杰拉其实很想说不要一直拘泥于这种无聊的小地方上。亚鲁曼将双手交叉着,放在背后,已经在总书记室里来回走动了好几趟呢。他并没有注意到杰拉用轻视的眼神看着他。终于,他不经意地停在书架前,假装看着并列在书架上的书本的书背。因为他不喜欢被杰拉看透他在想什么的感觉。杰拉对着背对自己的亚鲁曼说话了。

  “如何?总书记。要不要请深红党来和他们谈一谈呢?当然我们一定要再三确认会谈当中的安全性,不能让思狄嘉有任何藉口。”

  “……也对!不过,非得要现在马上回答你不可吗?”

  “需要给您几天的时间吗?”

  “不!不需要!你说得对!地球军做不到的事,纯白党应该要试试看才对。”

  接着,亚鲁曼说了一句差一点让杰拉跌倒的话。

  “话说回来,斯格拉牡小姐到底到哪儿去了呢?”

  Ⅲ

  让纯白党总书记亚鲁曼·里彼耶鲁一直挂念在心的依菩琳·斯格拉牡大小姐,现在正是深红党总部的客人呢!

  老实说,她这位不速之客的态度傲慢,吃东西的时候,一点也不客气。而深红党的人已经将女性党员的帐篷给她用,没想到依菩琳还强烈地要求他们要改善对她的待遇。

  “那张床太硬了!”

  “无法保有个人隐私的空间!”

  “没有好的化妆品。洗澡洗得很痛苦。被单已经洗到一拉就会破了。”

  不但有一部分的女性党员对她这种态度表示不满,责备她说,“她以为自己是谁呀?”而且,连男性党员也有同感。

  “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非得要把那个女的当作客人来招呼不可呢?要是不把她赶出去、或是把她拘禁起来的话,她一定会带着我们的机密逃走的!”

  “没错!如果她是间谍的话,怎么办呢?”

  对于这些声音,深红党的干部只能苦笑着回答。

  “唉!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把一位一般女市民拘禁起来的话,一定会被女权主义者批判的喔。”

  不只培特罗夫和琉霖这么认为,就连迪伯亚校长和最没有耐心的奈德也都这么说了,所以,才没有引发出更严重的问题。除了她的事情以外,另外还有不少话题可聊呢。

  “说起来也真妙,赛安上首屈一指的名门家族的次男、长男、父亲都依序入狱。”

  “总之,思狄嘉就是咬住他身边周围的人就对了。被咬到的那一方可就难受了。”

  “他一定认为那是他们活该吧!”

  “我有同感!结果,里彼耶鲁家族就和迪亚斯家族一样,并列为造成赛安的社会和经济构造不公平的事实之代表。他们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可喜可贺的一件事。”

  “不过,让他们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不就是我们吗?”

  如此说道的尼可拉·培特罗夫对于自己说的内容无法一笑以置之。

  “又不是只有思狄嘉疯了。就连迪林嘉元帅在军事叛变成功后,也尚未采取任何行动计划呀!不!不只有他而已,住在太阳系里的人,也有好些人已经预测到会发展到这种情形了,不是吗?”

  “确实好像有不少人在自己心中是这么认为的耶!”

  琉霖笑了!也有好几个党员也受到他的影响,笑了。

  “唉!我们非得老是一直在这边数落别人吗?独立赛安万岁!”

  精神旺盛的琉霖将双手高举喊着。不过,他真正想说的是在他把手放下之后所说的那一段内容。

  “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凭着口号在这里想像。虽然我们受到像思狄嘉这种人的压迫而感到相当困扰,但是,独立以后,如果我们自己选出来比思狄嘉还要难对付的人当指导员的话,不就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笑话了吗?”

  虽然在赛安军政总部那位难以对付的思狄嘉中将不可能听到琉霖的这番冷嘲热讽,但他对主要的士官们下了以下的指令。

  “听好了!用奇伊·里彼耶鲁的父亲当人质,把他诱拐过来。”

  “……”

  “怎么样?是个妙计吧!”

  确实是个妙计!不过,不是正规军的妙计,而是山贼的妙计。士官们心里如此想着,不过,并没有说出口。更何况,如果这样做的话,把奇伊·里彼耶鲁再度逮捕拘留起来,到底有什么利益可言呢?大家都觉得思狄嘉长官已经连自己的目的都无法掌握住了。

  当然他本人是不会这么想的。思狄嘉中将越来越佩服自己能够想到这种妙计,而且他还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他已经向全赛安发布了这个消息。当然,就在稍后一些时间,这个消息也传到深红党的地下指挥部。

  得到消息的同时,虽然引起了一阵骚动,不过马上就平息下来了,因为大多数的人也只是来凑热闹、跟着起哄而已。大家都觉得这个计划太过于超出常规了。

  “在今年内,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十四点整之前,如果奇伊不到军政总部报到的话,他父亲就会遭到军法的处刑。”

  “如果拒绝了这个提案的话,奇伊·里彼耶鲁就会被视为对自己的父亲视而不见、违反人道的公敌了。”

  “说不定路易·斯孟·里彼耶鲁会在广场上被公开处刑呢。”

  “哎!你们不觉得这好像又返回到中世纪那时候的社会型态了吗?所以,处刑一定是坐在电椅上,或是枪杀、或是用火烤!”

  深红党的游击队战士们在嘲讽着思狄嘉的歇斯底里时,也有笑不出来的人。尼可拉·培特罗夫就是这样。他再三地请党员们调查地面上的情形,再分析从地面上传来的情报。他所重视的是,“市民们所传说着的谣言”,或是“士兵们的表情”等等。对培特罗夫而言,从这些方面进行调查的话,比起军政总部的机密文书等资料,能得到更多的情报。这就是属于“人心趋向”的类型。

  “在这个被隔离的孤立行星上,思狄嘉中将拥有压倒性的武力。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性,如果他开始进行疯狂的计划,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其他的干部们马上就理解到培特罗夫所担心的事情。

  “你会不会太过于杞人忧天了呢?不管怎么想,思狄嘉那个怪叔叔都不是当恐怖独裁者的料。”

  琉霖如此表示后,奈德也点头同意他的看法。只是,培特罗夫再度摇摇头。

  “被称为恐怖的独裁者的人,几乎都是胆小鬼。因为害怕反对派的人,所以才会独裁。也因为害怕遭到背叛,所以才会决定要铲除异己。他们也知道如果进行一对一对决的话,自己绝对赢不了自己的孩子,所以连自己的孩子都要虐杀除掉。因为正常的人并无法遵行这种道理,进而进行暴力管理,所以,恐怖独裁者就是,处在恐惧不安当中的孤独者的意思。”

  经过这样的解释,几乎就得到了全体党员的认同了。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从地球来的命令的话,就没有办法制止思狄嘉的意思,所以,他确实可称得上是一位独裁者。

  “即使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了要让思狄嘉那位怪叔叔的精神安定下来,而完全无条件地降伏于他!”

  红发奈德耸了耸肩。如果连思狄嘉的精神病理方面的问题,都要强加成为深红党的责任的话,那就很令人伤脑筋了。这个责任只能推给派遣思狄嘉出来的迪林嘉元帅。

  “虽然我并不喜欢做这种以个人为目标的恐怖事件,但是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不得不要瞄准思狄嘉一个人了。”

  “奈德,我想到了一个更狠毒的方法喔!”

  琉霖一副已经作好露营计划的态度说道。

  “总之,我就是在想,是不是可以不弄脏我们自己的手,也可以达到目的呢?反正,现在那个思狄嘉怪叔叔在士兵队里的声望根本就是‘○’。而且,也因为士兵们无法控制住他那歇斯底里的状况,所以他们一定也了解到自身处境的危险,对吧?”

  也就是说要煽动士兵们不安的心情,让他们反抗思狄嘉。这不是心血来潮,随便说说的想法。从革命战略来看,在传统上和效果上这都是个有实效的方法。

  “我们不这样做的话……”

  琉霖继续说下去。

  “万一士兵们将思狄嘉杀了之后,一定会把杀人之罪嫁祸给我们的。这是地球军的作风喔。所以说,如果不由我们来主导整个事件的话,会对我们很不利的。”

  鲁西安·迪亚斯一直都是静静地听着这整个讨论的情形。他和依菩琳都是寄宿在地下总部的客人,不过和爱争辩的依菩琳相较之下,他总是站在远处,静静地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内心里,也不会主动开口和别人交谈。他谈话的对象就只有尼可拉·培特罗夫而已。

  “如果复仇完成的话,那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重振迪亚斯家族。”

  “你是指当赛安的管理者吗?”

  对于培特罗夫的问题,鲁西安并没有马上给予回覆。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冷静,事实上,在这个少年的内心世界里早已是狂风大作了。好不容易他才说出在心中整理好的一段话。

  “你不就是只想紧紧抓住迪亚斯家族的名誉不放而已吗?——其实这才是你真正想对我说的话,对吧?不过,如果想要抓住的东西都消失的话,我就只是漂浮在那里而已。根本无法扎根,就是这样。”

  培特罗夫觉得他可以感受到这一点,已经有相当大的进步了。

  “如果能漂浮还好,要是沉下去的话,一切就都完了。因为,只要能漂浮着,就能看得到潮流的方向,也看得到可登陆的岛屿之类的,不是吗?”

  “就算登上那个岛屿,万一是个无人的荒岛,那又有什么用呢?就像你们一样。”

  “喔!已经有力气挑语病了呀!真是个好现象。”

  鲁西安那带刺的语气并没能动摇培特罗夫。

  “没有必要紧张啦。我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什么赛安的未来之类的事情。一考完试后,就只会马上邀约女孩子去看电影。了不起就是想这一类的事情而已。”

  “如果只能想这些事情就好的话,那当时的赛安一定非常和平吧?”

  “正是如此!”

  培特罗夫如此回应了鲁西安的问题。谈话的对象是培特罗夫这种彪形大汉,鲁西安根本无法镇静下来。虽然鲁西安自己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但他确实感受到自己在体格上和培特罗夫真的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培特罗夫继续说下去。

  “风就是因为会吹,才叫做风。如果一停到某个地方的话,就只会造成那个地方的空气不流通。接着,再度强烈吹起的话,所造成的灾害就更大了。适可而止对政治而言,是永远需要学习的课题。”

  本来就没有期待鲁西安有所回应的培特罗夫,他只是把自己所想的整理成一段话说出来而已。

  “说得再正确一点的话,就是我们都没有那一份可以将权力这一种危险的玩具,自由自在地掌玩在手中的自信。而制作这个玩具的技术者并不属于在操玩的人名当中。不过呢,这也跟时代有关就是了。”

  因为自己对于地球政府和地球军都有着过度的反感,所以才无法得到真正的释放、自由。对于被害者而言,无论如何想要说“把从我们身边夺走的东西还回来!向我们道歉赔罪吧!”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在政治和外交的舞台上,要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压抑下来,必要的时候,跟对方妥协和融合也就跟着出来了。说到这,培特罗夫感慨地做了以下的总结。

  “当初一起放出革命烟火的同伴,十年之后变成了政权的中坚份子,这种例子在历史上真是罕见。那是需要拥有建设性的才能和宽厚的忍耐气度的同伴才能做到的事。要是我们的话就不可能了。就是因为无法忍,才会引起革命的呀!”

  Ⅳ

  深红党的所有党员都接受鲁西安·迪亚斯和依菩琳·斯格拉牡的存在。这可以说明了琉霖的“孤立的革命集团是又黑暗又封闭的,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可言。”这个说法。同时,“从内部抗争到铲除异己。”这种途径,是大家最忌讳的行动;“自由地讨论,也不去追捕撒手离去的人。”这是政党的基本方针;而没有所谓的“死守机密”这一项,还不知道这对于现在的情况是好,还是不好。

  依菩琳常常对奈德所提出的议论挑毛病。

  “如果你们说的都是强而有力,而且是正确的论断的话,那是不是赶快行动,将地球军赶出去比较好呢?”

  “如果照你所说的那样,把思狄嘉中将以下的地球军全都赶出赛安之后,你想会变得怎样?”

  “什么会变得怎样?那对你们来说不就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吗?到时候再订个建国纪念日,再来个庆祝大游行不是很好吗?”

  “再从空中对这个游行队伍投射行星间弹头飞弹(IPBM)。最后,赛安就变成一片火焰和原子放射能的海洋。”

  “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虽然依菩琳嘴里这么说,但因为她已经在内心里描绘出那片光景而打了个寒颤。

  “迪林嘉元帅被逼到绝境了。而被逼到绝境的武断主义者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像之前迪林嘉元帅所进行的军事叛变一事,半年前大家都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因而一笑置之,结果确实发生了。”

  依菩琳心想确实如此,但是她还是不想表示赞同他们的意见,所以就继续保持沉默。奈德稍微说明一下那种感觉。

  “目前,还有好几万的地球将兵在赛安,所以他们不可能对赛安采取投射行星间飞弹的攻击战略。地球军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所有支持迪林嘉元帅的基本军人和军人的家属全都会背弃他而去。再引发军事政变的话,就会将迪林嘉打倒了!”

  此时,奈德的表情第一次开始有所变化了。他的脸上流露出大胆无畏的微笑。

  “懂了吗?小姐!驻留在赛安的地球军,对我们而言是很重要的人质。只要地球那一边没有什么变化的话,我们也没有理由把我们的人质赶出去呀。我们要他们继续留在赛安这里。”

  依菩琳眨了大概两次的眼睛后,努力地以冷笑的口吻回答。

  “把地球军当作人质呀!要说这是大胆的行为,倒不如说你夸大妄想呀!”

  “你可不要去跟别人说喔!这可是我们重要的军事机密呢。”

  “这种白痴的想法,我才说不出口呢!”

  虽然依菩琳嗤之以鼻地表现出不屑这种想法,但内心依然受到了轻微的打击。而名为深红党的游击队队员们,个个却是依然精神抖擞。虽然被拥有强大兵力、独占权力的思狄嘉中将逼上绝境,但游击队不但因此认清整个情况,甚至还打算好好地利用这个情势。至少在心理方面,游击队就已经取得完全的胜利了。连依菩琳也不得不这么认为。

  “先暂时不管达成独立后会变得如何,总之,依照目前的情况来说,应该可以继续迈向独立的目标吧。”

  对于依菩琳的这一番话,奈德稍微迷惑了一下。因为他没想到依菩琳会有这种多少带有肯定意味的反应。当然,接着依菩琳又继续说下去了。

  “事成之后,你们为了争夺权力而开始互斗的日子也会相继而来吧!我非常期待那一天的来临呢。”

  “你只要期待老后的日子就够了。”

  被稍微反捉弄一下的依菩琳,反而感到很无聊。如果是以前的奈德,他一定会说出更激烈的话来反驳。她觉得奈德成长了不少,自己有点被撇到一边的感觉。

  奈德出去参加战斗训练后,依菩琳下一位的谈话对象就变成了刚替鲁西安换好绷带的狄卡·菲丝。

  “在大学的学生餐厅当服务生的时候,常常很容易就陷入一些有的没的、无聊的幻想当中呢。譬如说,有个超级上流阶级人士的儿子对我一见钟情,然后还乘着银白色马车来接我之类的。”

  带着微笑的狄卡身穿着迷彩战斗服。她有时候会参加实战,不过,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负责补给、看护或是通讯等工作。能干的她,平常可是忙得很呢!有时候也会成为其他女士兵的商谈对象,就像现在这样和依菩琳聊天一样。依菩琳感受到狄卡在忙碌当中所获得的充实感,并且还乐在其中的那股气息。

  “现在已经不会再有像灰姑娘的那种愿望了。只要想想自己以后可以成为历史上的一小部分的话,就可以乐于活在现实生活当中了。”

  “那只是你的错觉而已吧?”

  依菩琳早就有心理准备对方会生气,不过,狄卡·菲丝并没有生气。

  “大概吧!”

  她只是如此答道而已。反而,因为狄卡只是这样回应她,依菩琳一瞬间无法再度发出任何攻击,只好继续等待狄卡的回覆。

  “我有一点羡慕斯格拉牡小姐你呢。这可不是讽刺喔。因为你不必将自己或同伴的未来托付给这种错觉。”

  “不过,在我听来,怎么都觉得这完全是在讽刺嘛!”

  “那就真是抱歉了。”

  狄卡再度笑了。依菩琳感觉到深红党的人常常笑。能够带着笑容进行革命的话,确实是会比较轻松的。于是,依菩琳不怀好意的说了。

  “让赛安人羡慕,我也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地球会以人类社会为中心,这也不是我的错。”

  “说地球是以人类社会为中心这一点就有一点过份了喔。我们深红党可不这么认为!不过,要以地球为中心是可以啦,但是中心和周围如果遭到不平等待遇的话,就很伤脑筋了。我要说的就只有这样。”

  依菩琳对此回覆嗤之以鼻。

  “在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完全平等的事呢?就是因为有这种要求,抗争、对立事件才会层出不穷,不是吗?”

  “我们没有要求得到完全的平等。我们只希望得到和地球市民同等的政治权力,如此而已。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多我来说,我实在不了解当中的理由为何。”

  “那是你们太操之过急了哟。”

  “是吗?我们可不是第一代的赛安移民喔。不是我们操之过急,而是地球市民和政治太过于谨慎了才对吧?”

  虽然狄卡·菲丝慎选过自己要说的话,但是“太过于谨慎”这种说法,在依菩琳耳里仍然产生了嘲讽的回音。

  “我是在赛安出生的,也是在赛安长大的,虽然没有去过其他的行星,但是我想地球这个地方,一定是个不错的地方吧?”

  “那是当然的啰!大自然因这美丽的变化而更显丰富,文化和艺术也是最棒的。不过,也不能因此说住在那边的人全部都是非常高雅又有气质的。”

  出人意外的是,狄卡竟从另外一个角度攻击过来。

  “喂!斯格拉牡小姐!如果赛安的军队驻进地球,逼迫议会解散,再夺走市民们的参政权,你能不能想像一下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光景呢?”

  “真是愚蠢到极点了!”

  “你是指我的论理呢?还是指让一个行星的军队驻进到其它行星里去这件事呢?”

  依菩琳再度无法反驳了。整个谈话情形变成这样,依菩琳觉得狄卡·菲丝示威了要驳倒她,才故意在她们的对谈当中不断找碴,所以依菩琳觉得这段谈话很无趣。她开始觉得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还有,今后到底该怎么办呢?

  打断两位谈话的是慢慢朝向她们走过来的培特罗夫。

  “讨论结束了吗?”

  “也不是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啦!只是闲话家常,喝喝茶聊聊天而已。”

  狄卡·菲丝笑着挥了挥手。点头回应的培特罗夫意外地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着依菩琳。

  “看来斯格拉牡小姐已经渐渐地可以起身走动走动,也慢慢地可以和我们辩论事情了喔!不过,如果被斯格拉牡小姐驳倒的话,在革命理论上,我们是会成为人家的笑柄的呀。”

  “我可能是间谍喔!真是这样的话也无所谓吗?”

  “你和奈德都不是当间谍的那块料。因为你们的脑筋虽然好,但是个性太单纯了。”

  虽然被说单纯,不可思议的是,依菩琳并没有生气。依菩琳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非常厌恶。

  “那么,你们可以认同我自由走动,是不是有求于我呀?”

  “没错!如果你肯出面当我们的证人的话,我们都会很感激你。”

  培特罗夫用严谨沉稳的声音回答。

  ******

  地球上的圣保罗政权,在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发表了“尊重各行星的自治权和自决权”的宣言。只不过,并不是无条件地接受。

  第五章 圣诞夜的大屠杀

  Ⅰ

  圣保罗政权宣言的第一项条件为:以保全地球市民和各团体保有各行星上的权益为极限。“这是最基本的条件呀。因为他们认为如果圣保罗政权没有将可以当好人的位置占住的话,就无法和上海政权的武力进行对抗。另外,如果马上承认各行星的完全独立的话,就会立刻失去拥有权益的财经界的支持。”

  培特罗夫向聚集在一起的党员们说明了这个情形。

  “那就先观望情势再说啰!”

  奈德接着说道。

  “虽然反对军队的蛮横专暴,但是,已经得手的东西绝对不轻易松手。也就是因为勉强自己假装做一个乖小孩,才会把自己的下场弄得这么难看。如果想要有同伙的话,就应该稍微舍弃掉一些东西才行。”

  圣保罗政府所提出的第二个条件是:采取实效管理各行星的现地政府,必须明确地表明支持圣保罗政权。接着,第三个条件是:在打倒上海的军事政权之后,当地球上的民主主义复活,并经过了五年的过渡时期的话,则会尊重各行星的自治权和自决权。其实这就等于是无限期延期的条件。

  虽然需要调整内部对立的意见,但就在圣保罗政府一发表了这个宣言后,马上就发生了非常严重的重大事件。

  那就是后来大家所称之的“圣诞夜的大屠杀”。

  ******

  当地时间为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七点。这是在圣保罗市一年之中,白天时间最长的季节。现在的时间,天还没有完全的黑,南半球的夏天,依然弥漫着酷热气温的黄昏,街灯明亮,拥有三千万众多人口的大都市,正活力充沛地准备迎接圣诞夜的到来。用棉花做的雪花覆盖着广场上的圣诞树。七彩如虹的圣诞灯泡闪烁着,穿着短袖的男女互道着“圣诞节快乐!”此时,已到达了最热闹的时候了。突然,天空的颜色一下蓝,一下黑,接着就出现了一道白光。

  第一颗导弹爆炸后,推定死伤人数有四千人。爆炸的光芒和轰隆声响如同讯号一般,显示出上海政府的军队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向圣保罗市的街道袭击而来。他们所出动的是十个装甲军师团、十四个机械化军师团、十四个步兵军师团,以及三个空降军师团所组成的一支拥有强大兵力的军队。

  杀戮和破坏的咆哮声压过了唱圣诗的歌声。

  陷入在一片火海当中的圣保罗市街道上的火炎和爆炸的光芒,完整地被监视卫星从头到尾录了下来。要播放哪一个影像?要隐藏哪一个片段?这全都已经公式化地依照上海军事政府的意思被统一处理后再播出。只不过,民间也有属于自己的卫星,地面上也有很多的新闻记者和业余的摄影师。因此要完整、没有破绽地控制整个实情是不可能的。

  只看得到往圣保罗街上行进而去的战车列队,以及在上空中飞行着的地上攻击机,这就足以让市民们感受到“军队是要进行全面攻击吗?”的恐怖感。另外,也看得见相隔了五十公里远的索罗卡巴发生爆炸的火光及火焰,一夜之间,就使用了两万卷录音带及拍了三十万张的相片。

  ******

  “一个不小心就中计了。”

  自言自语的奈德,脸上已经毫无血色了。不只是他,连平时很稳重沉着的培特罗夫、平常在精神上和现实生活有点脱节的琉霖也一样,甚至连一直都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内心城堡里的鲁西安也是。集深红党党员的尊敬于一身的迪伯亚先生一语不发地和大家一起盯着从地面上传来的影像。

  路上到处是重叠堆放的尸体。或许当中还有存活着的人也说不一定。有女性,也有小孩,而装甲车就从他们的身上辗过去。接着,在装甲车后面,有一群穿着耐高温化学生物兵器服装的士兵,他们开始用火焰发射器将尸体燃烧。而工兵部队就再利用推土机,将那些已经燃烧成黑炭的尸体辗碎。最后,装满这些“以前曾是活生生的人体”的卡车就消失在街道上了。这是在过去已经用过不下数百次,利用军事政权来执行的方法,用来杀害没有限定人数的一个技巧。

  “民间的死亡人数大概在一千人以下。”

  “这话能信吗?要不要来打赌,死亡的人数一定至少也有他们所说出的数据的一千倍。然而,就算只有一千人以下,也足以称为大屠杀了。”

  对于气愤不已怒骂着的奈德所说的话,深表同感的琉霖继续说下去。

  “虽然一开始就有想到他们会对地球以外的行星加以进行格杀无论的攻击,但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攻击自己人。”

  “说起来迪林嘉元帅也是喜好不按理出牌的人。”

  培特罗夫如此说道。对于他自己的这句话,他继续向同志们作了以下的解说。

  “这次对圣保罗市进行格杀勿论的攻击,很明显地就是想惩戒他们。这样一来,他们不但会将圣保罗市街的惨状和市民的牺牲大肆宣传以外,也一定会夸口大声说‘大家了解了吗?违背我们的人,下场就是这样。’他们绝对会这样做的。只不过实际上做了这种事,只会使得大家对军队的蛮横暴行和残虐的行为更加反感而已。”

  “看他们这下子要怎么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提出正当的理由!”

  对于培特罗夫所提到的这个问题,马上就有人给予回覆了。答案就在由迪林嘉自己亲自出席的公开发表记者会上。

  “真的很难过看到圣保罗市落到这种悲惨的下场,不过,所有的责任都该归于那些暴徒们身上。军事政府有责任要维持人类社会的统一和秩序,也应该要保护我们的权威,所以,我们只是实行了神圣的义务。不管是反对派的诽谤,还是恶意中伤,都无法伤害到我们崇高的目的与信仰。”他的脸孔就好像某种爬虫类一样,完全没有表情。

  “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什么问题要问?”

  虽然他这样问,但是记者群依然保持着沉默。就算大家的脸部表情都已经变僵硬了,但是仍然掩饰不住想要反驳和嘲讽不屑的表情。反正不管问什么都得不到正确的答案,所以,就算问了也是白问。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僵滞空气的,是一位年龄约三十岁左右,身材瘦弱的女记者。

  “您的公子应该也在圣保罗市里吧!”

  她指的是迪林嘉元帅的次男帕特里克。针对这个问题,迪林嘉元帅眉毛动也没动一下就回答了。不管他的内心是怎么想的,但他都隐藏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

  “大义灭亲对一位执政者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身为公务人员,如果内心掺杂了任何私情,那就根本作不了任何决定。我认为现在您所提出的问题,有辱本官。”

  遭到白眼的女记者,吓得一脸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代替他开口的是一位头发已经半白的资深记者。

  “我非常能够体谅元帅的用心。这是我们一般平凡人所不会面对的问题。”

  迪林嘉并没有理解到这句话里带有的强烈的讽刺之意,只是频频点头,并站起身来。

  ******

  “老实说,我真没想到迪林嘉元帅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呢。虽然他是专业职业型军人,但我完全没想到他会自己自己向前踩自己一脚……我真是想得太天真了。”

  “什么是专业职业型军人?”

  琉霖向自言自语的培特罗夫提出了问题,奈德给予他以下的回覆。

  “也就是无法想像没有军队存在的世界,自己的全部都是为了服侍军队而存在的人。”

  “原来如此!迪林嘉元帅确实也是属于这一型的呀!”

  琉霖一副深感佩服的样子。

  “不过,我也觉得如果将军队置换到政府或是企业利益上的话,也有许多可以运用的部分。”

  “没错。也就是说这种军人就是视野狭小,不会从历史上学得教训,顽固偏执的人。”

  培特罗夫又敲敲自己的下巴。

  “已经看得见尽头了吧!我记得以前曾经说过,迪林嘉元帅会背负着所有的罪名,被迫退场。如果这家伙最后也是惨死当中的一位,那么地球和各行星感情的对立关系,也就会随之划下句点。”

  “你说的退场是……”

  狄卡歪着头以示不解其意的时候,反应灵敏的琉霖马上就开口了。

  “也就是说有人准备暗杀迪林嘉?”

  “没错!就是再度引发军事政变。”

  “那幕后的指使者是?”

  “工作资金的赞助者!”

  “就是大企业团体呀!”

  “能够生存下来的总是那些财团界的人。大约是六百年前的事吧!当时德国纳粹党灭亡的时候,希特勒虽然死了,但是所有赞助者的财阀集团却都存活下来了。虽然这是五、六百年前的事情,但就举出的例子来说,这并不算是古老的例子。”

  如果继续放纵迪林嘉任意行事的话,各行星的态度会变得更僵硬,地球企业的权利也会大受损失吧。

  “你是说权益可让历史动起来?”

  “至少这是引起战争的原因。”

  沉思着的培特罗夫耸了耸他那宽阔厚实的肩膀。

  “不是理想,而是在谈论现实情况。独占权益的企业,也一定会独占经济营运的技术。要将那种企业驱赶出去当然也是可以,只是这样一来的话,发电厂就无法再运作下去,道路的修补工作也无法进行,也没有人会来组织整个公共交通机关……”

  “将市民的生活破坏掉,市民们就会讨厌革命,期望得到安定,并开始怀念以前的好。”

  “如此一来,革命就会崩溃。接着就会有人在某个地方大笑着。真是令人讨厌的画面呀!”

  “说到那个‘某个地方’,也就是赛安以外的场所吧!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党员们的声音内容内含有彷徨不安的感觉。因为大家的话题始终都无法取得交集,进而得到真正的解决方法。

  “赛安的生产力不但微不足道,而迪亚斯家族和里彼耶鲁家族也都只不过是赛安地方上的豪门巨室而已。”

  “那我们就是在地的游击队吧!”

  琉霖抱着自己的双脚坐在岩石上。

  “至少希望自己所住的行星上的事,能够由我们自己来决定,对吧!”

  Ⅱ

  受到“圣诞夜的大屠杀”冲击最大的莫过于地球市民了。“地球对各行星”这个大家深信不疑的图解也遭到击溃,对于人命最大的加害者,同时也变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如此一来,在他们的心理方面已经完全倾向于“都是军队的错。这都不是我们愿意做的,完全是违背反抗自己的良心所为。”高度高压的强权制度,因为过度使力而崩溃。有一半的人认为那个图式是急速完成的。

  依菩琳·斯格拉牡能抛掉自己只是寄宿在深红党地下总部里吃闲饭的旁观者的身份,是在圣诞夜的午后。也就是在圣保罗市陷入一片火海的报导过后半天。她来到奈德和培特罗夫的面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开口对他们说话。

  “只要在不伤害到我的良心和自尊的范围内,我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真是个不错的条件呀!”

  奈德如此回答,不过,当中却没有任何的讽刺意味。依菩琳也没有开口责备奈德是否话中另有其意。只是叹了一口气后,开始说明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们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已经无法轻松地视而不见,把自己置于中立者的位置。我不但认为迪林嘉元帅应该要负起这次流血事件的责任,而且为了地球市民自己本身的名誉,我觉得应该要打倒军事政权。”

  目前,依菩琳并不是在地球上,而是在赛安,所以她的意思就是说愿意协助让驻留在赛安的地球军那一部分的军事政权软化。只要她不遭地球的“解放”,就能够回到故乡去和父母团聚。

  “我父亲很期待能在退休后从事栽种改良品种的仙人掌的工作,并且每年都能有一趟行星间的旅行。虽然他是大家口中的官僚精英,不过他在这方面并不是那么地有野心和欲望,而且想必现在的一切,对他而言只是个痛苦的回忆而已!”

  个性强烈,老是让父母操心的女儿,终于说出了一番值得赞赏的话了。

  “希望你们能够平安地再相会!”

  “谢谢!”

  这两位难得能够这么率直地互相谈话。依菩琳将以身为思狄嘉秘书身份所得到的情报提供给深红党,并且决定要弹劾指责所有从地面上播放出来的那些由地球军主导的腐败内幕。一旦下定决心后,依菩琳就成为了反军队运动中的重要战力。

  另外一方面,依菩琳以前的上司也为了从地球传来的情报而动摇了。迪林嘉元帅的讯息通过了军事通讯传到他耳中。

  “我一直以为思狄嘉是一位有才干的军事校官,没想到他却是一个只会发一堆牢骚的将官而已。顶多是个连在赛安的游击队都摆不平,却还想要荣升的那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而已。”

  一听到这一段话,自以为是迪林嘉元帅的心腹的思狄嘉,脸色是一阵红一阵绿地变化多端。

  就在他的脸色不知道变了第几次红色的时候,纯白党总书记前来拜访他了。当然他会来这里,也是被杰拉所煽动。他是来向思狄嘉提出和深红党进行一次对谈的提案。虽然他很害怕不知何时思狄嘉中将会气得跳脚,但是思狄嘉的反应竟然超乎亚鲁曼所想像的。

  “来找我有何贵干?”

  思狄嘉如此说道后,一看到亚鲁曼那意外的表情,不禁咧嘴大笑。

  “我保证前来进行交谈的深红党成员一定会平安无事,我也不会介入你们的谈话内容。不过,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我并无法保证他们回去的时候能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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