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監獄之島

寒冷乾燥的風呼嘯吹過。

泊人抬頭仰視眼前聳立的灰色建築物。

那是與直徑五百公尺的環狀浮游島緊密貼合在一起的圓筒形建築物。圓筒高一百公尺,厚度大約十公尺。筒的外側與內側皆是懸崖峭壁。站在唯一從島上突出的棧橋往上看,有種恐怖的壓迫感。

「這裡,就是監獄島嗎?」

這座圓筒形的建築物如島名所示,就是一座監獄。厚度十公尺的筒內存在著無數的牢房。

黑暗宛如從設置在壁面上的格子窗透了出來。據說那裡關押著空域一帶的犯罪者,但是看不到他們的身影。僅僅從黑暗深處傳來了一股像是窺探著這邊的黏著氣息。

周圍有好幾艘塗成黑色的警戒艇在飛著,讓人聯想到矮胖的烏鴉。一旦有可疑的飛空船靠近,瞬間就會成為它們的餌食吧。警戒艇在設計上相當重視機動力,即便是飛行速度很快的庫羅特號,如果被它們認真追捕,恐怕也無法甩開吧。

有好幾艘船停泊在巨大的碼頭裡,之後要被監禁起來的犯罪者們帶著陰鬱的表情,兩手被上了手銬,被官吏押送著。

泊人將視線投向自己的雙手。

兩手的手腕被冰冷的金屬銬在一起──跟走在碼頭上的其他犯罪者一樣。

而繫著手銬的粗繩被一位男性抓著。

現在正是泊人被男人拘束住,要被帶去監獄的時候。但是,

「趕快走吧。」

這麼說道的是泊人。

「是我要帶你進去吧……」男子一臉掃興地說道。

唉,算了。男子輕聲說道,並拉著泊人開始往碼頭前進。

碼頭的一旁,有道用石頭和鋼鐵製成的笨重大門通往裡頭的監獄。兩旁有身穿制服,看起來像是看守的男人們盯著這邊。

從現在起,泊人會被移交給他們,然後被關進那座監獄裡。

真是的──泊人輕輕哼了一聲。並回想起發生在數日前的事情,也就是導致他現在會在這裡的理由。

  ◇

那是座沒什麼特別的浮游島。

人口數大約一千人,靠著農業和畜牧自給自足,偶爾與其他島嶼進行交流,是座非常平凡的鄉村小鎮。兩人靠著從紫苑那裡得到的記憶殘渣作為線索,去過了好幾座浮游島;但是,造訪那座島並不是為了要找尋亞里亞的雙親,而是聽說那裡有位技藝高超的飛空船技師。

在只有農場和牧場占據土地的小鎮外邊,有座巨大的木造船塢。

「要修理嗎?」

察覺到亞里亞她們的來訪,從船塢出來的,是位身上有著勝似男子氣息的年輕女性。她自稱艾莉。

「是女人啊……」

說到飛空船技師就會想到男性──因為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亞里亞不由得輕聲咕噥道。艾莉眉毛抽動了一下。

「是女人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泊人乾脆地答道。「只要手藝好的話,性別怎樣都無所謂。」

「那就好。」艾莉輕輕哼了一聲,目光投向了亞里亞她們的後方。

飛空船庫羅特號正停放在那裡。

全長大約五十公尺左右的紡錘形球皮envelope和在左右兩側的固定翼,球皮envelope的下方是長二十公尺的木製吊艙。吊艙裡頭設有操舵室和起居室。

球皮envelope上開了一個洞。雖然有做應急措施,讓它還能撐一下,不過也快到極限了。」

那是數個月前,在亞里亞和泊人相遇的無人島上發生的事。那時亞里亞讓力量暴走,使球皮envelope破了一個洞。亞里亞覺得自己對這件事要負很大的責任。

「能讓我看看嗎?」

如此詢問的艾莉像是看到什麼稀奇的東西似地,瞇起了眼睛凝視著飛空船。技師的話,應該很常看到飛空船吧?

「啊啊,拜託了。」

等了一會兒,確認完飛行船狀態的艾莉回來了。她說除了球皮envelope以外,還有其他必須要修繕的地方。但是,感覺她散發出的氛圍好像壓抑住了莫名興奮的情緒,讓亞里亞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另一方面,在此之前都在眺望擺放在船塢的機械和零件的泊人簡短地說了句「我明白了,拜託了」。

「……你是在測試我有沒有好好診斷這艘船?」

「啊啊。把船託付給其他人的時候,我都一定會這樣做。」

「原來如此。」艾莉哼了一聲。「唉,調整成這麼極端的樣子,那也沒辦法。是艘會讓技師哭泣的船呢。不,比這更極端的難道不是駕駛員嗎?」

艾莉像是在評價似地打量著泊人。

「……你,是這艘船原先的所有人嗎?」

艾莉與泊人──兩人試探般的視線相互交錯。不久,

「以前,從同事那邊繼承過來的。有什麼問題嗎?」

泊人態度粗魯地答道。

「不、不,沒有問題。」艾莉連忙搖頭。「只是……這樣啊,同事……原來如此……」

艾莉沉思了好一會兒,接著猛地吐了一口氣,再次開口說道。

「……看在你作為飛空船船員的本領上,我有件事想委託你。如果你肯做的話,飛空船的維修免費。工錢還有零件的費用,這些全部免費。」

聽到這樣的提議,亞里亞瞪大了眼睛。不僅只是看過船之後就能看出泊人的本事,而且委託的回報還是維修費用免費,這些都讓亞里亞震驚不已。

製作球皮envelope的材料是在舊時代製造的東西,價錢貴得驚人。知道這件事情後,亞里亞感覺非常對不起泊人,曾多次地向他道歉。對亞里亞來說,這是一段她難以忘卻的記憶。

「依妳委託的內容而定了。」

「……可以不告訴任何人嗎?」

「我保證不告訴任何人。即便是殺人的委託也一樣。」

大概是被這麼不恰當的例子嚇到,艾莉驚得瞪大了眼睛。

「還沒到那種程度啦……」

「那麼是什麼事?」

艾莉一言不發,視線游移了起來。之後像是下定決心般地開口說道。

「我想要你從監獄裡救某個人出來。」

「欸欸欸──?!」

在那之前一直默默聽著的亞里亞,驚訝得忍不住叫了出來。雖然不到殺人那麼誇張的程度,但這委託的內容不也是十分危險嗎?

「這也就是說,妳要我幫某個人逃獄?」

「……事情就是這樣。只是,他不是個該待在監獄裡的人。是個叫古蘇庫的人。」

聽到古蘇庫這個名字,泊人稍微想了一下。

「妳是說古蘇庫・阿羅伊嗎?」

「你知道的話,那就好辦了。」艾莉露出了笑容。「沒錯,就是那個古蘇庫・阿羅伊。」

「泊人先生,你知道那個人嗎?」

啊啊,泊人點點頭。

「是個很久以前很有名的盜賊。」

「盗賊?!聽起來似乎是非常糟糕的人……」

「要說是不是糟糕就有點微妙。因為他只襲擊缺德的有錢人,把搶奪來的金錢和貴重物品分給窮苦的家庭。當時,在古蘇庫・阿羅伊活動的空域裡,他好像被當作義賊而受人稱讚。之前就沒再聽到過他的名字了,是被捕了嗎?」

如果那是真的,就不難理解艾莉會說他是個不該在監獄裡的人。但是,

「艾莉小姐為什麼想要幫助那個人呢?」

就算被稱作古蘇庫的男子是名義賊,亞里亞也不明白艾莉想把他救出來的理由。

「……我們小的時候,發生了一點事。」艾莉低頭說道。

是接受過古蘇庫這名義賊的救濟嗎?被施捨了犯罪所得的金錢與貴重物品的事實──對艾莉來說,這可能是段不能公開、有些黑暗的記憶吧。

「好吧。」

聽到泊人的話,艾莉自不用說,就連亞里亞也嚇到了。

這個人,剛才、說了什麼?

「妳沒聽到嗎?我說我答應了。」

「可、可以嗎?」

「啊啊。但是,要再追加引擎與驅動系統的分解、點檢、修理Overhaul。這樣我才會接受。」

「成交!」

艾莉笑容滿面地立刻答道。

「稍、稍等一下,泊人先生!」

「怎麼了?」

「還、還說怎麼了?可以接受嗎?是逃獄唷?是犯罪唷?」

泊人靜靜地看著亞里亞,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是犯罪,所以不能做。妳是這麼想的嗎?」

「欸……?是、是這樣沒錯……」

「犯罪什麼的,對於飛空船船員來說,有跟沒有一樣喔。」

「……咦?怎、怎麼回事?」

「有些島嶼上,會因為妳唱歌就逮捕妳。也有些島嶼,在島上吸菸就會被判死罪。」

真的有這樣的島嶼嗎?亞里亞心中懷有疑問。但是泊人的表情十分認真,不用問也知道那是事實。

「妳會怎麼做?假如我因為吸菸而差點被殺的話?」

「那、那個……」

「萬一妳因為不經意地唱歌而被逮捕,我一定會竭盡全力救妳出來的。」

「欸、欸?!」

泊人強而有力的眼神讓亞里亞倒抽了一口氣。感覺臉頰微微地發燙。

「如果到哪都隨波逐流的話,早晚會迷失自己。從一座島嶼前往另一座島嶼的飛空船船員只能抱持強大的信念,朝自己認為正確的方向前進而已。」

「泊人先生……」

居然有這麼堅定的思想,亞里亞幾乎要佩服起泊人來。然而,她對莫名多話的泊人感到了違和感。要說是哪裡奇怪的話,像這種時候泊人不都會嫌麻煩,敷衍地閃躲開嗎?他不是這種性格的人嗎?不,他絕對是這樣的人。他才不會說出這麼了不起的話。

「雖然說得好像很有道理,其實只是因為報酬而鬼迷心竅了吧?!」

沉默堆積了片刻。

兩人彷彿瞪視一樣,一直互相盯著對方。最後讓步的是亞里亞這邊。

「我知道了啦,真是的。唉,如果有人有困難,我會去幫他們的。」

雖然嘴上說著退讓的話,但亞里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這個理由。泊人說的話或許是出自於欲望,但好像也有他的一番道理。而且感覺經驗豐富的泊人決定要這麼做,那應該沒問題吧。雖然也有因為自己可能是造成球皮envelope破洞的原因,而在泊人面前抬不起頭來的關係在。

「決定了呢。所以,那座監獄在哪裡啊?在這座島上嗎?」

「不,它在別座島上。妳沒聽過監獄島嗎?」

艾莉的回答讓泊人皺起了眉頭。

「監獄島嗎……真麻煩啊。」

「你知道嗎?」亞里亞歪頭問道。

「啊啊。那是一座把出沒在這周邊空域一帶的犯罪者關押起來的監獄。整座島本身就是一座監獄,周圍都是懸崖峭壁。出入口只有一個從島上延伸出來的棧橋而已。周圍總是有警戒艇來回盤旋,飛空船連接近都無法接近。」

「欸欸欸──?!」

無論是靠徒步還是靠飛空船都無法接近,這不是絕對牢固的監獄嗎?

「艾莉,妳有什麼主意嗎?」

「姑且是有。」艾莉點了點頭。「你的船跟警戒艇的速度同樣地快。如果讓我加工改裝的話,就能讓速度再稍微提升一點。另外,監獄的牆壁雖然堅固,但若有充足的火藥,似乎就能炸破開來。」

連這樣的情報都能知道,讓亞里亞相當佩服;但是泊人卻像在考量些什麼似地捋著自己邋遢的鬍子。

「開船靠近監獄,破牆後讓他逃獄……嗎?從技術上來說,這樣或許可行;但缺乏可靠性。」

「可靠性?這是什麼意思?」

「妳知道古蘇庫正確的牢房位置嗎?在空中徘徊徬徨的話,很快就會被捉到的。」

「這個嘛……」

艾莉一時語塞。可能沒有想得那麼多吧。況且,感覺就算調查了,也不見得能知道。

「再說,就算知道正確的牢房位置,古蘇庫也未必會按照我們預期的那樣行動。不如說反而可能會引起他的警戒,增加無法帶他出來的可能性。」

「那事前跟他取得聯絡的話……」

「要怎麼做?用信件嗎?那種東西肯定會遭到檢查的。」

「嗚嗚……」

接連不斷地被指出問題點,艾莉像是被擊沉似地耷拉下肩膀。

突然湧現出了莫名的親近感呢──亞里亞苦笑著。

「要是有人能從裡面提供協助就好了。那樣的話……」

原本是想緩和氣氛才發言的,卻遭到泊人用銳利的視線射穿。

「怎、怎麼了?」

「的確,如果裡頭有協力者的話,就能給古蘇庫引路了。」

「那確實……如果有的話……但是……」

看向艾莉,她用力搖著頭。

哎呀,果然不會有這麼剛好的事呢。正當亞里亞這麼想時──

「沒有的話,做一個出來就好了。艾莉,妳能操縱飛空船嗎?」

「欸!你是問我嗎?如果只是讓飛行船起飛的話,我是做得到……」

「泊、泊人先生,比起那件事,『做出』協力者是指?是說賄賂嗎?」

「不,我不會做那麼麻煩的事。不如說,不用是其他人也可以。只要能從裡頭引路就好了。」

「那是指……」

有種非常討厭的預感,亞里亞感覺背部流下了冷汗。

「啊啊,我作為囚犯先進去裡面,妳們之後再開飛空船過來接我。」

  ◇

雖然是白天,監獄裡頭卻是一片昏暗。空氣凝滯著,散發出一股發霉的臭味。從外頭看來是圓筒的建築物內部,是一座寬闊平緩的螺旋樓梯。

泊人沿著那座螺旋狀的樓梯往上走著。前後有兩名看守。總計三人的腳步聲在耳邊迴盪。

「十五起詐欺事件跟三十起吃霸王餐的案件嗎?還真是寒酸啊。」

在前頭走著的看守說完後,後頭的看守也表示同意地笑道。

那罪狀當然是捏造出來的。

艾莉把泊人帶到島上的官員那裡,控告虛偽的罪狀時,因為泊人是外來者,加上他承認了罪行,很快地他便被判刑確定,把他帶去了監獄島。由於監獄島是由周邊的浮游島共同出資管理,所以不會拒收從各個島上帶過來的犯罪者。因此泊人就這樣順利地被收監進去了。

亞里亞她們準備在數天後開飛空船過來,泊人必須得在那之前從大約五千名的囚犯中找到古蘇庫,並給他引路才行。

兩名看守見泊人既不生氣也不發笑,便感到無聊似地聳了聳肩,繼續開始默默爬上樓梯。

這座建築物做得真好,泊人看著四周想道。光滑的石材沒有留一絲縫隙地被精巧組合了起來。大概是將舊時代遺留下來的建築物改造後拿來使用的吧。儘管有將近一百公尺的高度,卻沒有任何電梯的痕跡。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才蓋了這棟建築物,事到如今已無從得知。

牆壁上沒有任何窗戶,掛在內周一側牆上的提燈是唯一的燈光。另一方面,在外周一側以一定間隔排列的,帶有格子窗的鐵門內,傳出了囚犯陰鬱的氣息。偶爾,有人會像在評價似地從格子窗看向這邊;也有人喝采或嘲笑。但泊人沒有逐一理會。

不久,兩名看守停下腳步,把其中一扇鐵門打開。

「就是這裡。進去。」

看守解開手銬後,把泊人推入了牢房內。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泊人背後的鐵門關上了。牢房內響起上鎖的金屬聲。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竄入鼻腔深處。

當看守們的腳步聲隨著他們走下樓梯遠去,最終聽不見的時候,

「新來的啊?」

一道讓人不安的低沉聲音響起,泊人面前出現了一位身材瘦削的男人。

環顧牢房內部,還有其他數名男人。他們正目光灼灼地盯著泊人。閃電的光芒透過採光用的小窗戶射入牢房,一瞬,照亮了在黑暗中的那些品性惡劣的男人們。緊接著,雷聲大作。

「啊啊,對了。你是?」

「怎麼?你這種說話方式是怎樣?啊啊?!」

瘦削的男人不快地皺起眉頭,威嚇似地逼近泊人。

「你是這間牢房的老大嗎?」

或許是對泊人依舊冷淡的態度感到不耐煩,男人把臉轉向背後,「喂!」他向牢房內體格最魁梧的男人出聲喊道。

「給我好好教訓這個新來的,讓他明白自己的立場!」

好喔。大個頭的男人站起身來,來到了泊人面前。那是個身高約兩公尺,渾身肌肉的大漢。雖然泊人個頭也算高,但他還是得抬頭才能看到大漢的臉。

「喂!新來的。要改變態度的話,只能趁現在啊!」

「我沒有事情要找小嘍囉。」

在泊人這麼回答的瞬間,大個頭的男人猛力揮出他那如圓木般的手臂。

  ◇

「泊人先生沒有問題吧?不曉得他有沒有跟人打架……」

「就算是那個人,他也不會做那種事吧。」

對亞里亞的自言自語,艾莉回答道。

那裡是充斥著機油臭味的飛空船船塢,從外頭運進來的庫羅特號正放置在旁邊,兩人正忙著各自的工作。庫羅特號雖是小型的飛空船,但還是比一般民房要大上許多。船塢輕易地便將那樣的庫羅特號吞入其中,卻沒怎麼感受到壓迫感。除了砂漿製的地板外,船塢本身幾乎都是木造的,讓人感覺暖和。器材、衣服、睡袋等雜亂無章地擺放在裡頭的樣子,讓人能聯想到艾莉平時的為人。這裡像是把小時候想像的秘密基地變大了一樣,是個令人莫名興奮雀躍的地方。

亞里亞一邊幫著艾莉,一邊想著「不好說呢」。因為很容易就能想像到泊人以他一貫的態度惹怒監獄裡的囚犯,然後雙方打起架來的樣子。

「比起那個,我更在意那個人能不能好好給古蘇庫先生引路。他要怎麼找尋?又要怎樣溜出牢房?」

「不曉得……。不過我想他應該有什麼想法才對。」

泊人說在監獄內的行動他自己會設法考慮,並沒有告訴她太多相關的事。

「……為什麼妳會想到要委託泊人先生呢?明明只有看到船而已。」

聽到亞里亞詢問了她自己一直感到在意的事情,艾莉感到詫異似地蹙起眉來。

「為什麼嗎……那個人,不是在星讀島的調查部裡工作嗎?」

「為、為什麼妳會知道那件事?!」

「看過船就知道啦。庫羅特號是傳說中的調查員所乘坐的船。雖然我是第一次親眼看到真貨,但它在一部份的技師中相當有名喔。」

「傳說中的……」亞里亞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泊人先生嗎……?」

「有些不太對呢。那艘船原先的主人應該在十年前就死於事故了。而且,據說船是由師父傳給弟子繼承的。妳,不知道嗎?」

師父、因事故喪生──這樣的詞彙在腦海中迴盪著。

「不…不知道。那麼,泊人先生是……」

「啊啊。大概是那個弟子吧。雖說是弟子,但他的本領好像也不是一般調查員能夠相提並論的。要說的話,或許是那個師父的夥伴也說不定。」

亞里亞愣住了,但她還是接受了這件事。所以艾莉才會向泊人提出『引導逃獄』這種不合理的委託。

「對不起,讓妳重要的人去做危險的事。」

「那是沒關係…………欸?」

停下正在作業的手,亞里亞抬起頭來。

「怎麼了?表情這麼奇怪。」

「重、重、重重、重要的人?」

「不是嗎?男女二個人一同旅行,不就是這回事嗎?」

「不、不是這樣的!」

亞里亞用力搖頭。臉變得熱了起來。

「什麼?不是這樣啊。」

「是的,不是這樣。」

亞里亞簡單說明了下兩人一同旅行的原委。

「嗯~,原來如此,是為了尋找妳的雙親才一起旅行的啊。」

是的。亞里亞答道。這樣啊,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兩人原來是這樣的關係啊。下次開始要注意了,亞里亞在心中想道。

「抱歉啦,說了奇怪的話。」

「不,我才是。之前說了失禮的話……」

「失禮的話?」艾莉納悶道。

「之前我對艾莉小姐說『是女人啊』。因為說到飛空船技師,我就會有是男人的印象……」

啊啊,艾莉大聲喊道,然後哈哈大笑。

「沒關係啦,不用這麼在意。我已經習慣被人這麼說了。」

「艾莉小姐為什麼會成為飛空船技師呢?」

「嗯?啊啊,小時候看到飛空船就覺得很憧憬。因為有家人的關係在,所以不能成為飛空船船員,就改作技師了。」

「原來是這樣啊……真厲害。」

明明只比亞里亞大三歲,卻像這樣擁有自己的船塢,並讓周圍島嶼的人都曉得自己良好的手藝。說起來簡單,但這絕不是一條輕鬆的道路。

「妳呢?」

「咦?」聽到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亞里亞愣住了。

「找到妳的雙親之後,妳想做什麼?有沒有什麼目標?」

「我……」

亞里亞呆住了。就算被問到將來的目標,她也什麼都想不出來。

從小,她就一直在為干涉力的事煩惱著。也因此,她總是優先照著周圍人的意思行動。就算被問到將來的夢想,她也只是根據場合隨意地蒙混過去。與泊人相遇時,立刻被他看穿了這樣的壞習慣,並被他嚴厲地說了「別再這麼做」。

「那麼,妳沒有什麼喜歡做的事或是擅長的事嗎?」

「喜歡做的事……,或是擅長的事嗎……?」

「啊啊。現在沒有想出來也沒關係,我覺得沒有目標也不錯。妳之後還會跟泊人先生一起去各個不同的島嶼吧?那時,如果有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或是擅長的事,我覺得那會成為妳尋找目標的指引。在尋找父母的時候,要不順便思考一下?目標這東西,意外地,或許會成為妳前進的力量喔。」

  ◇

「饒、饒了我吧……」

「可以啊,只要你們沒有動作,我也什麼都不會做。」

泊人這麼說道。他俯視著抱頭蹲下,發出害怕的聲音的大個頭男人。周圍還有不到十名發出呻吟的男人也同樣打滾在地上。這全部都是泊人幹的,但他自己卻沒有受到任何擦傷。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最先在雜居牢房出聲的瘦削男人,此時正雙腿發軟地癱坐在石地上。

「我是泊人。是飛空……啊……是騙吃騙喝的狡猾小偷。你是這間牢房的老大嗎?」

「絕對是騙人的吧……哪來這麼有力氣的騙吃騙喝的人……」

「你是這間牢房的老大嗎?」

雖然是用完全一樣的口吻再重新質問,男人卻嚇得肩膀哆嗦。

「啊、啊啊,沒錯喔。我是負責掌管這間牢房的林德。」

「你,有在這座監獄做生意嗎?」

泊人的問題讓林德瞪大了眼睛。他瞬間移開了視線,但估計是無法蒙混過去,他馬上點了點頭。

「啊、啊啊,有喔。那也是由我負責全權處理的。」

「原來如此。」

「但、但你怎麼會知道那種事……」

「那跟你沒關係。」

這麼巨大的監獄,想必內部一定會有什麼商業活動。恐怕是鑽了刑務的空子在做的吧。

其實,泊人是把跟從事這種營運的人見面當作第一目標。正因為如此,他才捏造了可能可以接近這樣的人的罪狀被收監進來。向林德確認過後,得知林德也是因為數百件的詐欺案而被逮捕,所以可以證明這個計畫是正確的。

即使如此,能夠進到跟那個頭目一樣的牢房還真是幸運。不用說,就算遇到的是小嘍囉,他也打算循線追到老大。只是沒想到會冷不防地遇到這種武鬥的事。

「有個想要你去找的傢伙。」

直到剛才還怕得要死的林德,聽到泊人這麼說,他的眼神馬上變成生意人的樣子,慢慢地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找人嗎?所以像你這樣的人才會進來啊,那麼,你是要找誰?」

「古蘇庫・阿羅伊。」

「古蘇庫・阿羅伊。」林德有些吃驚地挑了挑眉。「又聽到了個令人懷念的名字呢……。他在這座監獄裡嗎?」

「啊啊,應該在吧。你沒有顧客名單嗎?」

「我才不會做那麼危險的東西。事情敗露的話會被吊起來的。底層的傢伙們,腦袋裡只有自己的客人而已。」

「你能從那些傢伙們手裡取得情報嗎?」

「啊啊,當然可以。只是……」林德嘿嘿一笑。「你知道的吧?」

「回報嗎?」

還真是個堅強的傢伙,泊人哼了一聲。如果自己打算訴諸暴力的話,他打算怎麼應對呢?不過,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就不可能在這種地方作生意,還成為首領吧。

「這些可以嗎?」

林德看著遞過來的麻袋,驚得瞪大了眼睛。

「這不是香菸嗎!而且還是高級品。這邊……難道是咖啡嗎!是怎麼把這麼多東西帶進來而不被看守們發現的……」

「給看守拿到的東西比這更多。就只是這樣而已。」

簡而言之,就是賄賂。這些東西絕對不便宜,但作為能讓事情順利進行的必要經費,艾莉還是支付了其款項。那個飛空船船塢比想像中的還要厲害。

「真是驚人……。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把古蘇庫・阿羅伊……不不,還是不要問會比較好吧。比起這個,我拿到的太多了。如果你還有其他想要我辦的事,也可以一起講。」

就這樣直接拿走就好了吧,真是個正直的傢伙。泊人心想道。

「真是正直,你是這麼想的吧?可是呀,在這種地方賺得太多的話,我的分量很快就會跌下去。會招來那些傢伙的反感的。」

「是這麼回事啊。那我有兩件事想打聽。你,知道英格蘭姆這個名字嗎?」

「英格蘭姆?」林得蹙起了眉頭。「又出現了個相當可疑的名字呢。」

「可疑?那是什麼意思?」

「嗯~。普通來講,它就只是個名字而已;但是在裏世界中,那是個犯罪組織的名稱。很久以前它就垮台了,現在已經沒幾個知道的傢伙了。」

犯罪組織。泊人咕噥道。

「那是做什麼的組織?」

「竊盜、搶劫、殺人、人口買賣、火藥商。什麼都有。」

「垮台的情報可靠嗎?」

「啊啊,肯定沒有錯。將近這十年已經沒有出現過它們活動的情報了。至於垮台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這樣啊……。再問一個可以嗎?」

「啊啊,什麼都可以問。」

林得沒有詢問泊人為什麼要問有關英格蘭姆這個名字的理由。那就是在這個裏世界能活得長久的秘訣吧。

「你知道古蘇庫・阿羅伊被抓到這裡的罪狀嗎?」

林得聳了聳肩。

「那個我不曉得。我甚至不知道古蘇庫・阿羅伊就在這座監獄裡。不過,我可以讓人去調查。」

「可以嗎?」

「啊啊。反正也不需要費什麼精力,我就幫忙幫到底吧。再說了,在這種地方生活,有一點點的刺激也是很重要的。」

然後,包含古蘇庫・阿羅伊住的牢房在內,查到所有的情報是在那數天之後的事。

  ◇

「妳今天在我家吃飯吧。」

被艾莉這樣邀請是在飛空船船塢的作業告一段落,終於要去監獄島接泊人的前一天傍晚。

「我家……不就是這裡嗎?」

亞里亞感到納悶。這幾天,她都跟艾莉一同住在這個船塢裡。而且這裡頭有著一般能讓人生活的設備。因為這樣,亞里亞才會以為艾莉就住在這裡。

「不是喔,我只有工作忙的時候才會住在這裡。」

之後她們離開船塢,走了大約三十分鐘後,便看到了好幾棟的單層民房。從窗戶透出的煤油燈光落在昏暗的道路上。燉菜的香味微微飄來,亞里亞感到肚子餓了起來。

就在那裡喔。艾莉指著那好幾棟民房的其中一棟後,就盯著亞里亞看。

「有、有什麼事嗎?」

「妳果然還是很擔心呢,那個人的事情。」

聽到這句話,亞里亞瞪大了眼睛。

她感覺自己的心好像揪了起來。

「我相信泊人先生……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亞里亞很清楚泊人相當有本事。但是,隨著決定實行逃獄的日子不斷逼近,緊張與不安一點一點地沉積到心底。到了要實行的前一天,那讓她變得越來越痛苦。

「果然是重要的人呢。」

對於艾莉所說的話,亞里亞既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

「就算再怎麼相信他,會擔心就是會擔心。不要欺騙自己喔。」

「說得、也是呢……」

對於干涉者來說,重要的是要直面自己的內心──這是泊人教導給她的事。絕對不要對自己的心情說謊,那會招致力量的暴走。

一邊深呼吸,一邊面對自己的不安。心情感覺稍微輕鬆了一點。她也發覺到艾莉是擔心自己,才會叫她一起來吃飯。

這時,她看到有人從艾莉的家中出來。

「啊,姊──姊──!歡迎回家──!飯做好了唷──!」

艾莉臉上露出苦笑的同時,也朝那個用力揮手的女孩子揮了揮手。

「那是我的妹妹。和妳一樣是十六歲。」

不等亞里亞她們到家,她就啪搭啪搭地跑了過來。

「歡迎回來,姊姊。也歡迎客人過來。我是艾莉的妹妹瑪魯。」

瑪魯一面呼吸急促地大口喘氣,一面露出滿臉的笑容。艾莉則是露出一副拿她沒轍的表情看著她。亞里亞也向她做了自我介紹。

「和我不一樣,很可愛吧?」

不知該如何回答的亞里亞乾巴巴地笑了下。確實,瑪魯散發出的氛圍比艾莉還要柔和。髮型與服裝也都很時尚,跟身上沾到機油污漬也不在意的艾莉形成了對比。

「妳們兩位的髮色或眼睛都非常相似。感覺就像是姊妹呢。」

艾莉和瑪魯相互對看了下之後,都不約而同地害羞起來。

「話說回來,妳馬上就要結婚了,要再更穩重點吧。」

「欸──?等結婚後我就會變穩重了啦。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瑪魯撒嬌似地抱住艾莉的手臂。

「妳要結婚了嗎?恭喜妳。」

「謝謝。我們下個月我們就會舉辦婚禮了。」

亞里亞對跟自己同年的瑪魯要結婚的事實有些吃驚。

「有話到裡面再聊吧。」

艾莉開口打斷了看起來正準備要聊下去的亞里亞和瑪魯。

「啊,好的。說得也是呢。我也想跟妳們其他家族的成員打個招呼。」

聽到亞里亞這麼說,艾莉臉上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啊啊,我沒跟妳說過呢。我家就只有瑪魯跟我而已。我們的父母很久以前就拋下我們走掉了。」

「欸……」亞里亞頓時說不出話。艾莉苦笑了下。

「好了啦,不用太在意。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對啊對啊。我已經完全都想不起來了!」

「妳還是再多在乎一點吧。」

根據艾莉的說明,她們兩姊妹的父母在她們還小的時候就失蹤了。在那之後,兩人得到島上居民們的照顧,就這樣生活在一起。

然而,亞里亞並不只是因為不小心觸碰到她們纖細的過去所產生的罪惡感而不知所措。更重要的是,兩人被父母捨棄的這一事實,如尖刺一般扎進了亞里亞的心。

「好了,來吃飯吧。我肚子已經餓扁了!」

為了驅散有些陰暗的氣氛,艾莉如此說道。

「亞里亞?」

正要向前邁出步伐的艾莉,感到訝異似地盯著亞里亞。

亞里亞注意到自己一直站著不動,說了聲「啊,對不起」表示道歉。

「怎麼啦?一直發呆。」

「好像有點累了。」亞里亞露出了笑容。

但艾莉並沒被這樣糊弄過去,她靜靜地注視亞里亞。

「是妳父母的事嗎?妳說過,妳正在找他們吧……」

亞里亞吃驚地望向艾莉。那是用任何雄辯都無法否認的肯定。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聽到妳獨自一個人待在無人島上之後,我就在想如果換成是我,我會有怎樣的感覺。」

「……換成艾莉小姐的話,會有怎樣的感覺呢?」

「剛開始會感到恐怖和不安。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既沒有了記憶,父母也不在。但是,過了一段時間,父母也沒過來接我的話,我會這麼想,我,難道被拋棄了嗎?大概,是因為我有過被拋棄的經驗吧,我只能這麼想而已。」

稍微猶豫了一下後,亞里亞輕輕地點頭。

自己或許是被拋棄了──在與泊人相遇的島上,亞里亞一直壓抑著這樣的不安,因此她的力量才會失控。從那座無人島開始,她就一直受泊人幫助直到現在。

「艾莉小姐說得沒錯。多虧了泊人先生,我現在已經冷靜多了……」

儘管如此,有時不安還是會瞬間侵襲過來。直面這種不安是很重要的事,泊人是這麼教導她的。

「這樣嗎?」

艾莉說著,然後輕輕摸了摸亞里亞的頭。

「艾、艾莉小姐?」

「啊啊,抱歉抱歉。因為我一直都是這樣對瑪魯的。習慣了,不好意思。」

「不、不會……」

實際上,感覺不安好像減輕了點。明明對方是才剛認識不久的外人,感覺真不可思議。大概,是因為一直珍惜地守護妹妹的艾莉的人品吧。

「雖然不是很明白,但沒問題的喔,亞里亞小姐!吃過飯以後心情就會變好的!」

聽到瑪魯說出的輕率話語,亞里亞和艾莉兩人互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噗哧一聲地笑了出來。

「哎呀,瑪魯說的話也有道理。肚子餓了或是疲累了,就會讓人想些不好的事。」

「是呀。」亞里亞笑著同意道。「總覺得肚子好像餓了。」

之後三人圍坐在艾莉家的餐桌,夜晚靜靜地變深。

而到了日期變更的那一刻,亞里亞與艾莉悄聲無息地自島上出發了。

  ◇

「你就是古蘇庫・阿羅伊嗎?」

泊人打開鐵門,壓低聲音詢問道。

準備執行逃獄當天的黎明前。

泊人用原本藏在雜居牢房的鐵絲開鎖後離開了牢房。根據林德調查到的情報,他前往監獄中幾乎是在最上層的單人牢房。

前往那裡的螺旋階梯只有一條路。途中有好幾次差點就要碰到巡邏的看守,但泊人都想法設法地避過了他們,最後總算是抵達了古蘇庫・阿羅伊的牢房。

「……啊啊,沒錯。但,你是誰?」

古蘇庫坐在單人牢房的深處看向這邊。

餿臭味刺激著鼻腔,那是間非常狹小的牢房。寬度大約是兩隻手伸長那麼寬,進深大概不到十步。只有一個簡陋的馬桶和一件破破爛爛的毛毯而已。除此之外,連一張椅子都沒有。裡面的牆壁有個採光用的小格子窗,黎明前朦朧的光線從那裡射了進來。

古蘇庫的頭髮與鬍子隨意地生長,身體看起來瘦得相當不健康。就算是度過了長時間的監獄生活,這模樣也實在是太糟糕了。唯有他的雙眸彷彿是寄宿了信念的燈火般熠熠生輝。

「我是泊人。是為了讓你逃獄而過來的。」

「不需要。我已經對外頭的世界沒有興趣了。」

不是用『無法信任』的理由拒絕,而是用『對外頭的世界沒有興趣』來拒絕。

「你,好像是犯了殺人罪而被關進這座監獄的吧?」

古蘇庫倏地瞇起眼睛。強烈的目光刺向泊人。

這是委託林德得到的情報。泊人原以為他是因為盜賊行為還是其他什麼理由才會被關押起來,知道這點後讓他有些意外。

「那又怎麼樣?那和你沒關係。」

「對我來說,是這樣呢。有件事我忘了講,我是受了某個人的委託過來這裡的。」

「委託……是嗎?」

「啊啊。委託人的名字是艾莉・英格蘭姆。是位優秀的飛空船技師。」

長長的瀏海下,古蘇庫的眼睛微微地睜大。

告知他委託人的全名──那是艾莉事前拜託他的事。泊人現在還無法理解那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

但是,那句話似乎明顯地改變了古蘇庫的意志。

古蘇庫緩緩地站起身來。然而,他的身體也已經衰弱到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了嗎?他的手扶著牆壁,雙腳還在顫抖著。

「你打算要怎麼逃獄?」

「乘著混亂。」

泊人話剛講完,下方便傳來無數的叫喊聲,響遍整座監獄。

接著響起的是許多的怒吼聲和腳步聲。

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無法區別。混亂的狀態傳了過來。

「……發生了什麼事?」古蘇庫警惕地問道。

「在來這間牢房的途中,我順道去了其他好幾間牢房。」

那是為了要避開巡邏的看守,但同時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於是我拜託他們離開牢房大鬧一番。」

有幫忙的囚犯們事後會從林德那裡得到交給他們的報酬。

「也就是要趁著這場混亂逃獄嗎?但是,移動的工具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夥伴會開飛空船過來把我們撿走。」

「白癡嗎?」古蘇庫緊皺眉頭。「你不曉得監獄島周圍有十艘以上的警戒艇在飛的嗎?」

就在這時。

爆炸聲響起。而且不是只有一次,而是大約接連了十次。

「我還有拜託他們再幹一件事。」

泊人從採光用的小格子窗觀察監獄外頭後,對古蘇庫說「你看」。

黑煙從監獄中層附近升起。有好幾名囚犯們從監獄的牆壁探出身子,大吵大鬧著。那個地方本來並沒有可以探出身子的洞穴,很明顯是剛才的爆炸炸出來的。

在那周圍聚集了好幾艘警戒艇,站到了甲板上的看守,正對著監獄的方向舉起槍來。

「吸引了警戒艇的注意嗎……!」

類似的狀況也發生在離這稍遠的地方。幾乎大部分的警備都被固定住了。

「就是這麼回事。跟我來。」

泊人在前頭領路,帶古蘇庫離開單人牢房。螺旋樓梯的下方響起囚犯們的騷動聲,以及制止他們的看守的聲音。似乎還沒注意到這邊動靜的樣子。

泊人把香菸外面的卷紙取下,拿出裡頭的東西,然後埋入了螺旋階梯內周的牆壁。

「那個是?」

「火藥。摀上耳朵。」

點火。「咚」的微小破碎聲響起。與剛才的爆炸聲相比要小聲許多,幾乎混進了囚犯們的騷動中。

像是把牆壁切成四角形一樣,煙霧升騰了起來。大小大約可供人通過。泊人用力地用腳推,它便慢慢地往另一側移動,不久便掉落到了外頭。

強烈的光線隨著風一塊進入。

那裡是圓筒狀監獄的內周一側。從踹開的洞口往外看向四周,監獄正矗立在那。從監獄東面升上的朝陽帶來了強烈的光和風,彷彿驅散了沉積瘀滯的東西。讓人感覺到宛如在拂曉的山脈前的那般莊嚴。

平常的話,內周一側應該會有一兩艘的警戒艇在;但現在為了應付在圓環外側引起的騷動,警戒艇已全部出去,一艘都沒留下。

「就是那個。」

泊人從洞裡探出臉,看著監獄正上方說道。

因為朝陽而染上橙色的天空,飛空船庫羅特號正漂浮在那。

  ◇

亞里亞一臉緊張地從飛空船的操舵室中注視著遙遠的下方。

那裡漂浮著圓環狀的監獄。

「到達監獄島上空,船總算是穩定下來了。」

這麼說著的是握著操舵輪的艾莉。

「真是匹悍馬呢。那個叫泊人的男人,居然能一個人操縱這個。他的本事到底有多厲害啊。是說,現在好像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呢。那邊是什麼樣子?」

「警戒艇正專注處理牆壁外側引起的暴動,沒有注意到我們這邊。我們趁現在降下去吧。」

「好喔。重新想想……這還真是個胡來的策略呢。」

「真的……」

亞里亞的手滲出了汗水,嘴裡乾渴到不行。

在監獄內引起暴動,警戒艇更是在固定在外周的中層附近。這樣一來,警備就會變得薄弱,不會將注意力放到遙遠的上空來。亞里亞和艾莉乘坐的庫羅特號便瞄準這個機會抵達監獄島的正上方。幸運的是,這天上空多雲,能隱藏蹤跡的地方很多。

飛空船漸漸地降低高度。

「看到了!九點鐘方向!」

監獄島的圓環內側僅有黑煙上騰。

拿望遠鏡觀察,泊人確實在那裡。他旁邊還有一個男人在,那就是古蘇庫・阿羅伊吧。

飛空船一面下降,一面靠近監獄島上層的內側牆壁。

為了避免碰到牆面,飛空船的速度慢得令人焦急不已,而且因為亂流的緣故,無法走最短的路線。亞里亞在心中念叨了好幾遍「趕快靠過去」。

於是,飛空船最終總算是到達了目標高度。

「泊人先生!」

亞里亞把操舵室的門完全打開。吹向牆壁往下颳的風也吹進了飛空船內,猛烈地吹亂了頭髮。

泊人看向船內點了點頭。

亞里亞將準備好的梯子水平方向地遞到牆上開的洞。由於飛空船的姿態不穩,好幾次都脫落出來,但最後總算是勉強成功將梯子架上去了。

「快點!」

首先,在泊人的催促下,古蘇庫朝梯子探出身子,以低姿勢爬行著,往船內移動。強風和飛空船的搖晃讓他無法順利過去。過程中,好幾次失去了平衡。但最後古蘇庫總算勉強到達了船內。

「泊人先生也是,快點!」

然而就在泊人要踏上梯子的瞬間,一陣強風吹襲。

船體遠離了牆壁,梯子掉落了。

亞里亞瞬間倒吸了一口涼氣,看向落入下方遙遠雲海的梯子。

真是千鈞一髮。如果再遲一些,泊人恐怕就會跟著一起掉下去了。

「我去架預備的梯子!」

「不行!已經沒有時間了!」

聽到泊人的回應,亞里亞呆住了。

「你、你說不行,那要怎麼辦!」

「我從這裡跳過去!」

「跳、跳過來……這距離夠不到呀!」

「如果夠不到,就用妳的『風』來幫忙!」

「開、開玩笑的吧?!」

亞里亞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干涉力的訓練還沒結束。她連一次都還沒有能隨自己所想地把力量發揮出來。然而,泊人似乎忘記了這一點。他向後退了幾步,準備助跑。

這個人,是認真的──亞里亞感到了恐懼,心臟像是被緊握到要爆開了一樣。牙齒也咔噠咔噠地顫抖著。

「不、不行的!快停下!」

但是泊人無視亞里亞的話語,跑了起來。

亞里亞連忙準備發動干涉力。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雖是突發狀況,但過程卻意外地順利。或許是每天的練習奏效了吧。

當想像要干涉世界,引起風吹時,心裡便會填滿不好的東西。那是小時候多次讓干涉力暴走的記憶。

亞里亞直視著那些記憶。在練習干涉力的過程中,她被泊人教導要直面自己的內心。她已經習慣這麼做了。但即便如此,她在練習時也未能將力量如自己所願地發揮出來──意識到這件事,她咬緊了嘴唇。

亞里亞睜開雙眼。那是泊人恰好要跳躍的瞬間。

「上吧!」泊人說。

根本做不到呀,亞里亞快要哭了。

然而泊人跳躍的距離相當微妙,不曉得過不過得來飛空船。

腦海裡浮現出的結果讓亞里亞全身血色盡失。

這讓她被迫領悟到她別無選擇,只能上了。

「泊人先生!」

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只能先專心於眼前的事情。

泊人跳躍的距離果然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他的身體僅僅按著物理法則往雲海墜下。

亞里亞再次閉上眼睛,在心裡描繪大氣的流動。

一點點就好。捧起那個人的身體,掀起助推的風。

下個瞬間,從亞里亞的正面吹來了強烈的風。

幾乎是同一時間,某個巨大東西撞擊所產生的衝擊襲向了亞里亞。

因為沒做好任何防備,她像被吹飛到後頭似地猛然倒了下去。

亞里亞原本就閉上的眼睛閉得更緊了,但在倒下的途中,她的身體翻轉了過來,沒有撞到地板。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身體被某人粗壯的手臂抱了起來。

一邊直起身子,一邊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在亞里亞的下面,泊人就在那裡。

了解到泊人平安無事地飛進飛行船內,以及自己是被泊人撞倒的之後,安心下來的亞里亞眼中滲出了淚水。

「笨蛋……。你在搞什麼……?我還以為你要死了……」

「好重……」

「啊,抱、抱歉。」

亞里亞連忙起身,將泊人攙起──說人家好重還真是失禮。

「有、有沒有受傷?」

「沒問題。真是的,順序是不是反過來了?」

「抱、抱歉。」

「不過,得救了。」

「……欸?」

「終於可以操控了呢。」

「嗯、嗯!」

泊人拍了拍亞里亞的肩,然後看向坐在旁邊的男人。

「還活著嗎?古蘇庫・阿羅伊。」

「啊啊。」

像是感到眩目一般,古蘇庫透過飛空船的窗戶看向天空。

「我在現役的時候也沒幹過這麼胡來的事。」

古蘇庫緩緩起身。

他看向泊人的方向,然後慢慢移動視線。

「妳就是艾莉・英格蘭姆嗎?」

那裡有著握住操舵輪的艾莉在。

「啊啊。你看起來平安無事地逃出來了呢。我放心了。」

艾莉這麼說道。她微笑著,注視著古蘇庫好一會兒。

然後她將視線移向泊人和亞里亞,說了聲「謝謝」。

「將你們捲入了這麼危險的事,抱歉。真的很感謝你們。」

泊人哼了一聲,他環視已經維護完畢的操舵室,側耳傾聽引擎的聲音。

「不用在意。我已經得到足夠的報酬了。」

「你能這麼說真是幫大忙了。」艾莉一下子笑了起來。「好了,在被發現前趕快逃吧。回程的操舵就交給你來了。這艘船我實在是無法操縱。」

  ◇

回到島上的那天夜晚,艾莉和古蘇庫一同靜靜地走在黑暗的道路上。

艾莉回想起在家裡舉辦的酒宴,猛地笑了出來。

亞里亞一滴酒都沒沾到,卻像喝醉了一樣又鬧又唱。妹妹瑪魯和她的戀人也一同參加,大家開始合唱了起來;唯有一人,泊人即使喝了酒,樣子也完全沒變,他一副臭臉地被捲入了其中。

「還真是一群有趣的傢伙。」

「啊啊,確實。」

因為對瑪魯和她的戀人隱瞞了這次的事,所以只對他們說了古蘇庫是客人而已。

兩人之所以會像這樣走在外頭,是因為古蘇庫說在酒宴上度過了一段快樂的時間,想去吹吹夜風,而艾莉主動提出當他的嚮導的關係。

「話說回來,那個叫亞里亞的孩子,歌唱得非比尋常地好呢。我嚇到了。」

「那個孩子在幫忙修理飛空船的時候也經常唱歌呢。聽著那孩子的歌,總覺得心情會變得積極起來呢。鎮上恰好路過附近的傢伙都成了粉絲還真是好笑。簡直都想向他們收錢了。」

艾莉這樣苦笑著說道時,古蘇庫也跟著露出微笑。

「對了,艾莉,我聽泊人說妳是個手藝很好的飛空船技師。」

「啊啊,是呀。我不曉得我是不是真的手藝很好,但我很高興那個人能給我這樣的評價。」

「女性以當技師為目標很辛苦的吧。不會被周圍的人反對嗎?」

「沒有。鎮上的人們都很支持喔。」

「這樣嗎,那就好。」

古蘇庫露出溫柔的微笑點了點頭。

「妳的妹妹也很快要結婚了吧?」

「啊啊。對象是鎮上的商人。他是個不錯的傢伙吧?多虧了他,我才終於下定決心。」

「下定決心?啊……」古蘇庫停下了腳步。「沒法再前進了呢。」

那裡是島嶼邊緣的斷崖。

沒有任何遮蔽物的視野中,星空蔓延了開來。下方是被銀色光輝照亮的雲海。遙遠的遠方有著十分微小的橙色光芒搖曳著,大概是鄰近島嶼生活的光芒吧。

古蘇庫眺望這樣的光景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回過頭去。

「謝謝妳,艾莉。我酒醒了。我們回去吧。」

「是嗎?那正好。」

艾莉的手中握著一把槍。

古蘇庫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槍。然後又把視線轉回看向艾莉。

為什麼?

「可以的話,我想要你在酒醒的狀態下,品嘗著絕望死去。」

槍口正對著古蘇庫的心臟。

艾莉的話讓古蘇庫的表情扭曲了。

「從短暫的解放感和希望中莫名其妙地被拉入絕望。我呀,想看到的就是那種表情。」

「艾莉……」

「我就是為了這個瞬間而活著的。」

就在艾莉把手指扣到扳機上,正要向古蘇庫擊發子彈時──

「不行!」

亞里亞忍不住大喊。

眼前發生的事情讓她無法置信。

被泊人說去追那兩人後,過來時所看到的,是艾莉以自己的意志將槍口指向應該曾幫助過自己的古蘇庫。

到底是為什麼?

艾莉斜眼看向亞里亞的方向。

「來了無關的人呢。」

「艾莉小姐,為什麼……」

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艾莉搖搖頭。

「打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是這個喔。」

「打從一開始……是從拜託泊人先生幫忙逃獄的那時候起嗎?為什麼?!」

「吵死了。妳少管閒事。」

艾莉毫不客氣地厲聲說完後,視線又放回到古蘇庫身上。

「請住手吧!如果妳這樣做,瑪魯小姐會悲傷的!」

「這也是為了瑪魯。」

艾莉依舊瞪視古蘇庫,不讓他隨意妄動。她嘴角揚起令人不快的微笑。

「為什麼……古蘇庫先生不是艾莉小姐的恩人嗎……?」

「恩人?」艾莉不禁發笑。「那只是妳自己擅自這麼想的。因為有義賊的印象呢。這個叫古蘇庫・阿羅伊的男人啊……」

艾莉的話語顫抖著。

「這個男人啊,殺了我們重要的人啊。」

夜晚的黑暗將艾莉的話語吸入其中。

被槍口對準的古蘇庫,以平靜的眼神注視著艾莉。

「殺了……重要的人……?艾莉小姐重要的人是指……」

「是孤兒院的院長。他把被父母遺棄的我們撿回,並撫養我們長大。」

「咦……?怎、怎麼會……會不會、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才沒有搞錯!」

艾莉激動的情緒讓亞里亞嚇得肩膀抖了一下。

「這個男的想要把我和妹妹誘拐走,但被院長發現了。院長想要幫我們,就被這個男的殺了,就在我們的眼前呢。妹妹那時還小,所以不記得了;但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喔。」

「怎…麼會……」

聽到這衝擊性的事實,亞里亞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是,為什麼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這個男的把我們帶到這座島上之後,大概是嫌礙事吧,就把我們扔下,然後逃跑了。知道他在監獄島時,我都忍不住發笑出來了。」

艾莉哼了一聲,朝古蘇庫露出嗜虐的笑容。

「古蘇庫・阿羅伊,你早就忘了那種事情吧。我拜託泊人先生在你逃獄前把我的名字告訴你。聽到院長的姓氏,如果你決定不逃獄的話,我本想就這樣放棄復仇,打消這個念頭。沒想到你卻毫無警惕地跟我來到這種地方。」

古蘇庫閉上眼睛,像是要將後悔吐出般深深嘆了一口氣。

夜晚的島上瀰漫著鬱悶的寂靜,在場的全員都沒再說出一句話來。但是,

「那個男人好像沒有忘記。」

只有出現在現場的泊人例外。

「泊人先生!」

亞里亞發出了沒出息的聲音;而艾莉則發出可怕的氣勢瞪向泊人。

「你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古蘇庫・阿羅伊沒有忘記。艾莉,他沒有忘掉妳、妳的妹妹,還有妳重要的孤兒院院長。」

「他還記得的話,就不會像這樣毫不在意地跟著我了吧!」

「因為他還記得,才會跟妳過來的。那傢伙一開始是拒絕逃獄的。但是,我告訴他妳的名字之後,他卻特意下定決心逃獄了。」

「……這是怎麼回事?」

艾莉困惑地皺起眉頭。因為那和她的想法完全相反。如果還記得自己殺的人,在聽到對方親屬的名字後,應該不會沒有警惕地出現才對。

「誰知道呢?回答這個問題不是我的職責。但有一個非常明確的事實。那個男人殺的,不是孤兒院的院長。」

「啥……?」

聽到不在預想內的話語時,人們會失去表情。

艾莉的反應正是如此。

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艾莉搖搖頭,用力擠出聲音。

「這傢伙確實殺了院長。我看到了!」

「那麼,這樣說妳能明白嗎?養育妳的人,妳認為是孤兒院院長的人,是一個冒牌貨。」

「冒、冒牌貨……?你在說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這是我在監獄島從可以信賴的渠道裡得到的情報。當時,有人把嬰兒或幼兒綁走後養育他們,然後再以高價賣到各個地方。」

聽到這麼慘無人道的事,讓亞里亞受到了衝擊。與此同時,她對泊人在監獄裡能收集到這樣的情報感到半驚半愣。

「你、你說那就是那家孤兒院嗎?!能夠證明的證據在哪……!」

「聽我說完。那些傢伙們建立了橫跨各個島嶼的犯罪組織。那個組織的名字是──」

泊人稍微停頓後,說道。

「英格蘭姆。」

「啥……」

艾莉愕然了。可以感覺到混亂的暴風在她的體內呼嘯肆虐。現在古蘇庫應該可以從槍口下逃離開來吧。可是,古蘇庫卻依舊靜靜地站立在槍口前。

「古蘇庫瓦解了那個組織。也就是說,那個男人幫助妳們逃離了人口買賣。而且,妳有想過為什麼這個鎮上的傢伙們會親切地照顧突然出現的妳們嗎?是因為那傢伙交給他們一筆鉅款,還向他們恭敬地低頭拜託。」

「騙人的……」

「如果妳覺得是騙人的話,妳可以去問鎮長。剛剛我順道去鎮上跟他聊了聊後,他就告訴我了。似乎是為了要隱藏與犯罪者之間的關係,所以一直保持沉默。哎,那好像也是古蘇庫的指示呢。」

泊人將視線從艾莉身上轉到古蘇庫身上。

「沒錯吧?」

對於泊人的提問,古蘇庫無力地點了點頭。

「……全部,就跟你說的一樣。那是超過十年前的事了。在那次作戰中,我不得已殺了好幾個組織的成員。其中,就有那個孩子說的孤兒院院長。」

「怎……麼會……」

艾莉緩緩垂下了顫抖的手。

手槍掉落下去,她就這樣跌坐在地上。

看到艾莉這個樣子,泊人輕輕嘆了口氣。

「古蘇庫,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剛才艾莉也問過了。最初,我看你是想在監獄結束你的一生的。那又是為什麼,你在聽到艾莉的名字後決定逃獄?你應當有想過有被她怨恨的危險性吧?」

古蘇庫稍微想了想之後,像是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我想看看我幫助的孩子過得好不好。」

不。古蘇庫搖了搖頭。

「或許我是想知道自己做的事並沒有錯吧。雖然我是犯罪者,殺了許多的人。所以打算就那樣死在監獄中。但是,你過來了。然後告訴我很久以前我幫助過的孩子的名字。我一時鬼迷心竅了吧。我不應該過來的。」

古蘇庫這麼說完後,看著艾莉。

「妳過得不錯真是太好了。」

古蘇庫溫柔的眼瞳中,倒映著搖頭說著「難以置信」的艾莉。

「為什麼你不說?」艾莉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那樣的話,我也不會用槍……」

「對不起。」

古蘇庫這麼說之後想了一下。

「我不想弄髒妳心中的回憶。因為愛著某人和被某人愛著的記憶是無法替代的東西。啊啊,從這層意義上來講,這座鎮上的人們一定很為妳們姊妹倆考量。剛才聽過泊人的說明,妳可能會認為他們是貪錢才這麼做的。但他們在我說明完緣由後,還沒提到關於金錢的話題時,就已經答應照顧妳們了。跟他們在一起的妳,應該知道這點才對。」

艾莉濕潤了眼睛,愣愣地抬起頭。眼前這個應該是自己仇人的男人,儘管差點被殺,卻沒有向自己發怒,還溫柔地擔心艾莉。

「話題有些扯遠了。沒有告訴妳真相的理由,還有一個。我打算為自己做過的事情負起責任來。」

但是。古蘇庫搖搖頭。

「冷靜下來想想,這是最糟糕的選擇。艾莉,妳不應該殺了我這種人而毀掉妳的人生。妳好不容易才當上飛空船技師的。那時候的孩子,居然這麼了不起──」

古蘇庫抬起手,似乎想撫摸艾莉的頭;但又將手放下。然後像是求救般地看向泊人。

「喂,泊人。我做的事果然是錯的吧。我產生了不必要的憎恨。如果其他島上還有被復仇囚禁的孩子是不行的。所以請幫我傳播開來,說古蘇庫・阿羅伊已經死了。」

「什麼──」

就在泊人想詢問他真意的瞬間,古蘇庫往地面蹬了一腳,向後跳去。

那後方沒有地面。有的只是一片虛空。

「亞里亞!」泊人喊道。

「好!」

在這瞬間,從斷崖處颳起了一陣猛烈的風。

它擁有足以將一個人吹飛的力量。原本應該會沉入雲海底部的古蘇庫,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

「怎麼了,剛才的是……」

古蘇庫一邊呻吟,一邊抬起頭。接著像是想到了什麼,他驚訝地看著亞里亞。

「妳……難道是干涉者嗎……?」

亞里亞微微點頭。讓別人知道這股力量使她感到害怕。然而,古蘇庫接下來的話語讓這份情感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為什麼不讓我去死……」

「因為你不是應該死去的人!」

亞里亞竭盡全力地大叫。

「但是,我殺了很多的人。應當遭受到報應。」

「作為替代,你幫助了很多孩子!犧牲了你自己的人生!」

拋棄自己的財產,被關入了監獄。

「可是,我在那些孩子們心中植入了憎恨。當中一定有跟艾莉一樣,認為自己重要的人在眼前被殺的孩子。我想把他們解放出來。」

「那請你自己直接去跟他們道歉!『古蘇庫先生死了』,我們可不想傳播這樣的消息出去!」

「我……直接……?」

「你有把自己做的事見證到最後的義務!假如有什麼像艾莉小姐那樣的錯誤產生的話,你必須要去面對才行。如果你覺得你非得接受報應,那比起死亡,你更應該還有其他要做的事!」

「義務……」古蘇庫茫然地呢喃著。

這時,癱坐在地上的艾莉緩緩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向任何人,像在眺望遠方的星空般站立著。

「結果,全部……都是我的誤會啊。」

像是要整理自己的心情,艾莉深呼吸了好幾次。

「喂,古蘇庫先生。」

她這樣呼喚道。接著,不等古蘇庫回答,她繼續說道。

「我呀,明白了至今所相信的事情全部都是錯的,我很震驚。我既感到悲傷,也感到憤怒……。也許無法馬上接受也說不定。所以,現在在這裡,我既無法向你道歉,也無法向你道謝。」

「啊啊,當然……」

古蘇庫深深點頭。他就像是為了要謝罪一樣,深深地垂下了頭。

「但是啊,我覺得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古蘇庫抬起頭看向艾莉。

「啊啊。我們不是作為受害者而在這裡的,我知道我們受到了幫助才會在這裡。而且……」

艾莉呼了一口氣。

「幫助我們的人,是像你這樣的人真是太好了。」

「艾莉……」

「能詳細地告訴我嗎?你所做過的那些事。我想知道一切,然後向前邁進。」

古蘇庫一動也不動地沉默不語。

自己做過的事,因而導致的現在,還有未來──要如何面對這些呢?可以從古蘇庫的表情感覺到像這樣的內心糾葛。

不久,古蘇庫點點頭。雖然動作微小,但很明確地擺脫了迷惘。

「能不能也告訴我,妳們是怎麼生活過來的?」

「啊啊,當然可以。」

艾莉露出笑容,朝古蘇庫伸出手,幫助他起身。

之後,艾莉看向亞里亞和泊人,然後低下頭。

「抱歉了。利用了你們,把你們捲入了這樣的事情裡。」

「我不介意。作為替代,飛空船也整修過了。」

這回答讓艾莉和亞里亞都苦笑了下。

「但是,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讓我沒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就能解決。還讓我能知道重要的事情。」

「用不著道謝。只是因為委託,所以順便罷了。」

「泊人先生,這裡坦率地說『不客氣』就好了吧?」

聽到亞里亞這麼說,在場的所有人都微微笑了起來。只有泊人一臉不高興。

「好了,回去吧。瑪魯會擔心的吧。」

於是艾莉和古蘇庫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看見他們這樣,放心下來的亞里亞朝泊人露出笑容。

「事情解決了呢。」

「啊啊。真是麻煩死了。」

泊人像是無奈地開始抽起香菸。

「那兩人從家裡出來時,你叫我要尾隨他們,我都嚇到了。你得要給我好好說明一下。」

「我沒有說明的時間。因為我必須要去鎮裡取得情報才行。」

「嗯~,或許是這樣吧。」

哎呀哎呀,亞里亞嘆了一口氣。

看著遠去的艾莉的背影,亞里亞想起她曾用溫柔的手撫摸自己的頭。她覺得那雙手沒有染上鮮血真的是太好了。

「話說回來,這次有了意外的收穫呢。」

「收穫?」泊人的喃喃低語讓亞里亞歪頭問道。除了把船修好外,還有什麼能稱為收穫的東西嗎?

「我知道妳擅長不經準備就直接上陣了。」

「那個是……」

看到泊人露出平常沒怎麼看過的淡淡微笑,亞里亞冷汗直流。

「干涉力。這次,妳操控了兩次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就拿來當作今後的參考吧。」

「參、參考?!今後?!」

泊人吐出煙。無視亞里亞的叫喊,他向前邁出步伐。

「啊、稍、稍等一下!參考『不經準備就直接上陣』,那是什麼意思?!我只有不安而已啊!喂,泊人先生!泊人先生啊!」

如果他又在自己眼前的天空中跳躍下的話,心臟有再多也不夠用。

亞里亞一邊連忙抗議,一邊從泊人後方追了上去。

幕間二 ─Interlude 2─

監獄島的事情結束後,我們再次踏上旅程。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們聽到了傳聞。聽說有個奇特的飛空船船員到處救濟窮苦的人們。似乎是分送給他們金錢或食物、幫忙他們工作,或是協助他們自立。他好像是搭乘一艘性能非常高的飛空船的樣子。不過受到稱讚的好像是負責整備的,名為艾莉的女性技師。順便說下,監獄島越獄事件的傳聞,我連聽都沒有聽到過。泊人先生推測大概是被當成不幸的事件掩蓋起來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認為泊人先生果然是個了不起的人。能從那座監獄島活著逃獄出來的人,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幾個呢?而且不只是逃獄,連委託的背景都完整看透了。但是,

「泊人先生,不管報酬再怎麼優渥,像這種胡來的工作僅限這一次喔。」

我在離開島之後,說了這樣的話。

「妳應該沒遭遇到什麼危險的事吧。啊啊,萬一我出了什麼事,這艘船就給妳,尋找父母的旅行──」

「才不是這樣!」我大叫了起來。「……是因為我擔心泊人先生。」

泊人先生看到我的臉大吃一驚後(我大概快要哭出來了。好難為情……),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

「我盡量吧。我只能跟妳這樣約定。」他這麼對我說道。

據艾莉小姐所說,這樣厲害的泊人先生似乎也有像是師傅一樣的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下次好好問問他吧。

說起來,我也有進步了。

那就是干涉力。

剛與泊人相遇時,原本只能暴走、無法控制的力量,現在終於可以好好操控了。幫助了差點從監獄掉落下去的泊人;能使出風把想跳出島外的古蘇庫先生給推回來。

無論哪個都不是很大的力量,但是,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用自己的干涉力幫助某人吧。

我最討厭的這股力量,變成了幫助某人的力量。

我對這件事感到非常高興。甚至到了想哭的地步。

就這樣努力練習下去的話,或許有一天,能夠幫助到更多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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