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精靈之島

蔚藍清澈的天空與下方的雲海描繪出一道平緩的弧線,形成了一條水平線。

坐在操舵席上的泊人,正透過用透明樹脂這一遙遠古代的遺物製成的窗戶眺望著這樣的光景。他一隻手握著操舵輪,另一隻手拿著香菸。

泊人現在正待在飛空船的操舵室中。在氣候安定的現在,是採用自動駕駛Autopilot的,所以其實沒有必要待在操舵室裡,更沒有必要握著操舵輪;但長年以來的習慣讓他這麼做才能比較放心。

飛空船是靠著全長大約五十公尺左右的紡錘形球皮envelope和在左右兩側的固定翼,以及在飛空船下方的回轉翼tail rotor在空中行進的。而操舵室則是位在球皮envelope下方設置的吊艙最前面。

在與飛空船差不多同樣高度的風吹下,有著一顆一顆平穩飄浮的影子。那是從遠古時代應有的大地中分離開來,透過在內部深處孕育的《浮游結晶》,從重力的束縛中解放的,在空中漂流的島嶼──《浮游島》。

順帶一提,浮游結晶既是飛空船的燃料,也是漂浮氣體的來源。但是其純度與島嶼深處的浮游結晶相比,遠遠要低得多。

「如何?」

泊人熄掉菸後回頭看去。

那裡有位外表大約十六、七歲,有著一頭亞麻色長髮的女孩子。她正在桌子前呻吟著。那張桌子本來是為了要展開空圖用的;但是現在放在上頭的則是一張非常小的紙片。

「不行,動不了……」

呻吟著的少女沒多久便像放棄似地回答道。

她的名字是亞里亞。

近十年來,泊人一邊行商並接受各個島嶼居民們的委託,一邊獨自旅行。但在幾個月之前,他讓亞里亞搭上了這艘飛空船『庫羅特號』。自那之後,泊人便帶著她遍遊許多不同的島嶼。

唉。亞里亞失望得垂下了肩膀。

「啊!剛才動了?!起風了?!」

看到紙片稍微動了起來,亞里亞高興地喊道。但在泊人告知她「剛才的是妳的嘆息」後,她頓時無力地趴倒在桌上。

「完全不穩定……。昨天還有風出來的。沒有什麼訣竅嗎?」

「沒有。我已經習慣干涉力了。妳只能靠身體去記住自己的心與世界連接時的感覺。」

「泊人先生以前也是干涉者吧?那種『感覺』是什麼樣子啊?」

「每個干涉者都不一樣。」

「怎麼會……」

望向趴在桌子上呻吟的亞里亞,泊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讓亞里亞搭上飛空船的其中一個理由,正是她現在努力訓練的《干涉力》。那是靠著心的能力影響現實的力量。據說,從世界崩壞成無數的浮游島時開始,每幾千人中就會出現一位擁有干涉力的《干涉者》。

與亞里亞剛相遇那時,她的精神不穩定到甚至引發了暴風。而阻止那樣的亞里亞力量暴走的正是泊人。

儘管現在已經失去了力量,但泊人自己過去也曾是位干涉者。

「沒有一種干涉力會是一模一樣的。妳操縱大氣的能力也是專屬於妳的特性。」

亞里亞向泊人請求,希望能夠控制干涉力。而泊人則勉強答應了她的請求。雖然他是那種會盡可能避開麻煩事的性格,但拋下她不管的話會讓他晚上睡不好覺。

「但有一個很重要的共通點。我已經教過妳很多次了吧。」

「……直面自己的內心?」

「沒錯。」泊人點了點頭。

「干涉力是用內心改變世界的力量。若是摸不清或是欺騙自己的感情或想法,能力就會變得不穩定,有時甚至會失控。」

干涉者因其異質而遭人忌諱,或是受到虐待的情況並不罕見。亞里亞也不例外。因此她養成了看人臉色、欺騙自己的感情、壓抑自己的習慣。雖然她在這幾個月之間對泊人已經沒有那麼地客氣、顧慮了。

「再試一次吧。」

「知、知道了。」

亞里亞閉上眼睛,開始再次集中精神。

然後,就在亞里亞深吸了一口氣後的下個瞬間,以她為中心,突然颳起了暴風。

「咕……!」

令人眼睛睜不開的衝擊,以及像是要讓耳膜破裂般的急遽壓力變化襲來,就連泊人也不自覺地發出了聲音。但那只是不到一秒鐘的事情,暴風很快地便平息了下來。

「那個……泊人先生……」

「使出風了呢。」

泊人一面拿掉吹到臉上的紙張,一面說道。就在這時,亞里亞移開了視線,肩膀也開始顫抖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抱、抱歉,泊人先生。可是、因為……」

噗哧一聲,亞里亞開始大笑了起來。

「臉上、墨、墨水……!」

無視笑得喘不過氣的亞里亞,泊人拿起手邊的鏡子確認了自己的臉。鼻頭和臉頰都沾上了墨水,形成了一副奇怪的樣子。

「我說妳啊……」

「別這樣!別往這邊看!」

泊人深深地嘆了口氣,並用不要的布把墨水擦掉。

「我想得太天真了……。沒想到才只是練習一下就能發揮出這麼強的干涉力。」

「非、非常抱歉……」

亞里亞失落地低下了頭。

「妳沒有必要道歉。這只是因為妳的力量太強而已。就跟身材高大、視力良好是同樣意思。比起那個,就快到達目的地的島嶼了。妳先坐下來吧。」

「呃、嗯……」

窗外可以看見一座浮游島。

直徑大約十公里左右。碗型的島嶼在青空的背景中漂浮著。佔據島嶼上面大半部分的湖沼在太陽光的反射下,水面波光粼粼,十分美麗。而在僅僅只有一小部分的陸地上生長的草木則增添了零星的鮮綠。

這裡是座名叫蒂耶爾的島嶼。

  ◇

「好、好可愛呀!這座城鎮?!」

於起降場著陸後,從飛空船往外踏出第一步的瞬間,剛才還垂頭喪氣的亞里亞頓時忘掉了之前練習不順的事,一下子就被城鎮的樣子迷住了。

在蒂耶爾島的中心附近,有座人口大約數千人的中等規模的城鎮。

該城鎮是在水深極淺的地區打下樁子,然後用許多以木材製造的棧台拼接構成的。並且使用橋梁連結起這些大大小小數百塊直徑從數公尺到數十公尺都有的棧台。在其上面有著木造的建築物。棧台也好,橋梁也好,甚至是建築物,都染上了繽紛的色彩,單看外觀便給人一種熱鬧的印象。

「走吧。」泊人這麼說著,並拿起大布袋向前走去。

亞里亞知道袋子裡裝的是行商用的東西。泊人就是像這樣在島嶼之間進行交易,並通過在造訪的島上接受各式各樣的委託來賺取金錢。

「就像在玩具箱裡頭一樣……」

亞里亞一邊走在泊人身旁,一邊四處張望,觀察著街道。

街道上的建築物色彩豐富,形狀也各不相同,有許多的建築物都是小巧的模樣。雖然給人雜亂的印象,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是座美麗的城鎮。街道也好,水路也好,都沒有一絲垃圾。也沒有被放置不管的骯髒地方。道路與建築物都鋪修得十分整齊。島上的居民們開心地在街道上來來往往。臨近中午時分,到處都飄散著午飯的味道。

亞里亞感到愉快了起來,開始哼起了歌。不知不覺地,那首歌加上了歌詞並有了節奏。來往的人們稍微停下了腳步,像是享受般地將視線投向了亞里亞。

亞里亞從小開始便喜歡唱歌。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因為只有在唱歌時她才能解放自己內心的關係吧。

至於走在她身旁的泊人,大概是因為跟她在一起旅行了幾個月,已經習慣的關係,他沒有露出在意的模樣。

「泊人先生,那個是什麼?」

亞里亞中斷了歌唱並停下腳步。她注意到路旁有小小的長凳隨意擺放著。再仔細看向四周的話,大街上的服飾店放著的,是比給嬰兒穿的還要小件的衣服;而雜貨店裡放著的,則是小到不知道到底要給誰用的家具和餐器。這就好像是──

「哇!好可愛!泊人,這孩子,是你誘拐來的嗎?!」

像孩子般高亢的聲音響了起來。

「咦……?」

亞里亞尋找聲音的來源,但哪都沒找著。

然而在下個瞬間,一個小小的人影從亞里亞腳下跳到了她的面前。

亞里亞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悲鳴,不由得後退了幾步。

「妳,把手伸出來。手!」

亞里亞被這麼說道,立刻將兩隻手掌向前伸出。小小的人影落在亞里亞的手掌上,並舉起一隻手,「嗨」地打了聲招呼。

「我叫奇可。被泊人誘拐的妳的名字是?」

亞里亞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驚訝地瞪大眼睛,注視著在自己手掌上身高約十五公分的小小少年。

「太近、太近了啦!妳!」

因為亞里亞臉靠得太近,自己跳上來的奇可也有些退縮。

「騙、騙人的吧……好可愛……」

就在亞里亞準備要把臉貼上去時,泊人拎起了奇可的後頸。

「啊啊!還給我,泊人先生!」

亞里亞發出了抗議的聲音,但泊人只冷淡回了句「之後再說吧」。

「哎、哎呀,幫大忙了,泊人。」奇可露出僵硬的笑容說道。

「是誰,誘拐了來著?」

「開、開玩笑的啦,泊人。是我不好啦。」

哼,泊人哼了一聲。聽著兩人的對話,亞里亞總算注意到了。

「泊、泊人先生,你跟這孩子認識嗎?這孩子是什麼?話說,你曾經來過這座島嗎?」

「嗯?啊啊,我沒有說過嗎?」

「沒聽你說過呀!」

正當亞里亞發出了抗議的聲音時,一位氣喘吁吁的中年男子出現了。

「啊啊,奇可,原來你在這啊。真是的,居然自己一個人先走……嗯?你、你你!你,是泊人嗎?!」

「呦,好久不見了。上次來是幾年前啊?」

「五年前?還是再更久一點吧。這次來有什麼事嗎……呃,稍等一下。」男子驚訝地看著亞里亞。「那邊的那孩子是怎麼回事?你,難道去誘拐──」

「你們兩個,淨是這個樣子。給我差不多一點。這話奇可剛才就說過了。」

泊人像累了似地說道,並把奇可放到了男人的肩上。

「亞里亞,這位大叔是這座城鎮的商人。是這裡人面最廣的人。妳姑且可以問他看看。」

「啊、嗯。」

亞里亞向商人重新做了次自我介紹。然後開始說出在以往造訪的島上都會講的同樣的說明。

「實際上,在數個月之前,等我察覺到的時候,我就已經在一座無人島上了。我失去了記憶,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在那裡,父母也都不見了……」

「在無人島上?而且記憶也失去了?」

「是的。話雖這麼說,但也不是失去了全部的記憶……」

失去的是一段相當限定期間的記憶。雖然還記得跟父母一同外出旅行的事,但是在那之後的記憶就像是突然開了個大洞似地遺漏了。

「然後,碰巧來到無人島上的泊人先生救了我。」

要說得詳細一點,就是泊人在她因為精神狀態不穩定而導致干涉力暴走時救了她。但她沒將這件事說出口。對剛見面沒多久的人告知自己是干涉者是件很恐怖的事。儘管依據不同的島嶼,或說是因人而有所不同,但一般來說,干涉者通常是令人恐懼或遭人厭惡的對象。

「之後,他就跟我一起尋找我的父母。那個,您有什麼線索嗎?是一對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夫婦。」

商人稍微想了想後,感到抱歉似地搖搖頭。

「沒有,我沒見過呢。」

「是…這樣嗎……。我明白了。」

「沒能幫上妳的忙,抱歉啊。」

「不……沒關係的。謝謝您。」

已經轉過了很多島嶼,但還是沒得到線索。沒找著果然還是會失落,但她明白焦急也沒用。

「那……那個!話說回來,那個孩子是?」

亞里亞雙眼發亮地看著奇可。奇可吃驚似地身體僵硬了起來。

「怎麼?泊人,你沒跟這孩子說嗎?這座島的事。」

「我剛要說的時候,奇可就出現了。」

明明就是忘了,亞里亞感到愕然。

「這座島啊,物品上面都寄宿著精靈。」商人說。

「精靈……?這孩子嗎?」

「嗯,沒錯喔!」

奇可從商人的肩膀上跳下。亞里亞蹲了下來看向奇可──儘管已經蹲下了身子,但依舊還是要低著頭──然後她用指尖輕輕觸摸著奇可的臉頰。每觸碰一次,亞里亞臉上都不禁露出微笑。奇可則是像發癢似地笑著。

「我是這大叔戴著的帽子的精靈。這座島上的物品都寄宿著精靈。來,妳看那邊,那棟屋子陽台上的花瓶。」

奇可用手指著的,是隔壁棧台上的房屋。在那二樓陽台放置的花瓶口上,坐著一位女孩子的精靈。當她注意到這邊,露出笑容揮手時,亞里亞感覺似乎有股淡淡的花朵甜香飄了過來。

仔細一瞧,整座城鎮上到處都有精靈。在連接棧台的橋梁欄杆上,有位看起來頑固的老人精靈提醒著行人「小心腳下」;在旁邊棧台上的服飾店,其招牌上有位穿著漂亮禮服的精靈正招攬著顧客。城鎮的人們也像是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這點。

「無論是什麼物品都寄宿著精靈嗎?」

「只有被特別珍惜的物品才會寄宿。」

看著這座城鎮,就能實際感受到商人話語中的含意。

像玩具箱一樣,色彩豐富、形形色色的城鎮,卻沒有垃圾、沒有黏著的汙垢,也沒有令人討厭的臭味。建築物與棧台也全部都相當整潔、乾淨。可能是已經修整過,重新上漆了好幾次的關係,古老木材的氣味隨著含有水分的涼風飄散。

「只會寄宿在古老的物品上嗎?」

「不是這樣的。只要是被珍惜的東西就行。跟新舊沒有關係。但是,古老的東西確實比較容易寄宿精靈。像這頂帽子也是從我爺爺那代開始使用了一百年的時間。」

「一百年?!騙人的吧,這麼漂亮的帽子?是說,帽子原來也可以用到一百年……。奇可看起來這個樣子,年紀卻這麼大了呀。」

「是呀。我們的外觀是由大家對那項物品持有的印象來決定的。比如看起來古老,但其實是嶄新的東西上,就會寄宿老爺爺姿態的精靈。」

亞里亞佩服地說著「這樣啊」。忽然,她好奇問道。

「剛才奇可從帽子裡離開沒問題嗎?是寄宿在帽子裡面吧?」

「啊啊,短時間的話沒關係;但若是離開太長時間就有些糟糕了。離開一整晚的話,可能就會消失。」

估計兩人話講得差不多了,泊人轉向商人。

「我希望你能夠買下這裡頭的東西。我也想採購一些食物跟別座島上出售的商品。可以嗎?」

「那當然沒問題。因為外頭的商品很少進來,我相當歡迎啊。等下在店裡談吧。等這結束後,你又要立刻出發去其他島嗎?」

「不,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亞里亞不禁插嘴問道。沒想到除了打聽父母的事和做買賣以外,還有其他的目的,這讓她感到相當意外。

「要請別人窺探妳的記憶。」

聽到泊人的回答,商人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然而亞里亞驚訝且困惑地眨了眨眼。

「咦……?窺、窺探記憶?」

「沒跟妳說過嗎?」

「沒說過呀!不是為了打聽消息和行商才來的嗎?」

「不是。是為了讓這座島的精靈看妳失去的記憶才來的。」

「你、你說看……那種事情做得到嗎……?」

「應該做得到。」商人點點頭。「古老鏡子的精靈應該擁有那樣的力量。在泊人的朋友,一個叫羅伊的那裡。他是開古董店的。」

「朋友……?泊人先生,有朋友的嗎?」

「我說妳啊……」泊人感到傻眼。「不是朋友。只是認識的人而已。」

「喂喂,聽到你這麼說,羅伊會哭吧?」

「誰管他。反正他只對女人有興趣吧。」

「哈哈哈,這倒沒錯。聽說最近鎮上的姑娘們都輪流去他的店裡幫忙。」

聽到這超乎想像的情況,泊人不禁「噗」地笑出聲來。

看到泊人這個樣子,亞里亞感到稀奇似地凝視著。

「怎麼了?」

「看泊人先生這樣笑,感覺泊人先生真的有朋友呢。」

泊人深深地嘆了口氣。

「所以說,」像是要強調般,泊人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是朋友。」

泊人和亞里亞在商人的店裡洽談好生意後,便動身前往羅伊的古董店。

羅伊年紀雖輕,但他作為古董商的龐大知識和高超的鑑定技能廣為人知。在鎮上遇到的那位商人似乎是島上經營規模最大的商人,聽說即便是他,在入手的物品是古物而難以判斷時,也會去尋求羅伊的意見。

但非常遺憾的是,在蒂耶爾島上,他是位風流成性的人這一印象,比起他是位有才能的古董商更加廣為人知。

燦爛奪目的笑容、端正的臉龐、以龐大知識為後盾的機智談話、爽朗的性格,以及在鑑定時露出的專注眼神──這不但吸引了年輕的姑娘們,也讓已婚的女士們著迷。聽說鎮上似乎還有成立後援會fan club的樣子。

「喂,泊人先生。」

「什麼事?」

「感覺跟聽到的不一樣呢……」

「好像是這樣。」

古董店開設在一條小巷子裡。那是一間小巧的房屋。好像一樓是店鋪,二樓是住所。漆上不怎麼花哨的淡黃色灰泥牆,以及淺黑色的橡木骨架,這些與滿溢著鮮豔色彩的街景溶為一體,給人一種雅致的印象。

店裡擺放了好幾列的架子,無數的古董井然有序地陳列在上面。壺器、繪畫之類的物品自不用說,各式各樣的舊時代遺物──例如不需要對時的精密鐘錶,或是燃料不會用盡的打火機──也都擺放於其中。

但是,亞里亞和泊人到達店鋪,打開門的時候,卻呆立住了。

雖然是白天,但店裡卻關上窗簾,顯得一片昏暗。櫃台裡頭的地板和工作台上,散落著看起來正在修繕或保養中的古董品,以及用來修繕保養的工具。依附在這些東西上的精靈們,正在附近呼呼地酣睡著。這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一個非常有才幹的古董商。

雖然很可愛。亞里亞看著精靈們的樣子,一邊在心中補充道。

但更重要的是,這家店的主人──羅伊的樣子看起來很奇怪。

他一臉失魂落魄地坐在店裡一角的椅子上。頭髮亂蓬蓬的,鬍子放任不管地亂長,臉頰感覺似乎消瘦了下來,眼睛像是死魚一樣。怎麼看都不覺得他會是讓城鎮裡的女性為之著迷的男人。

「好像是遇到了什麼麻煩事。果然還是算了吧。」

「嗯……,欸、咦?咦?等、等一下!」

亞里亞猛然抓住了想折返回去的泊人的上衣下襬。泊人因為衣服突然被拉住,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我可不是狗。」

「那種事情我知道……。話說,這樣好嗎?你們不是朋友嗎?不管怎麼看,感覺都像是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叫羅伊的人。」

「我都說了好幾次不是朋友。別理他。」

「明明你就算是嫌麻煩,在我那個時候也還是幫了我吧?」

「這情況跟妳那個時候不一樣。」

「可、可是,你沒有問過羅伊先生情況啊。你怎麼知道不一樣呢?至少也問一下情況──」

「妳為什麼這麼特別在意呢?」

「那是因為……」

為什麼?被這麼問到也很難回答。如果要說為什麼的話──

「如果有人有困難,就是要去幫助他們。」

「……妳,意外地是個老好人呀。」

泊人愕然地說道。就在這時。

「那個……請問你們有什麼事情嗎?」

面對在店門口前的亞里亞和泊人,一個女性的聲音從鎮上的小巷內傳來。

兩人同時一起轉過頭去,有一位女性正站在那裡。看起來年紀似乎比亞里亞要再大一點。儘管給人一種沉著冷靜的印象,但身上卻又纏繞著懦弱的氣息。

「是有些事,但……妳是?」

「那個,我是……」

見她支支吾吾的樣子,亞里亞想起剛才商人說過的話。

「該不會,妳是正好輪到要過來羅伊先生這邊的後援會fan club的……?」

女性有些害羞地點點頭。她自稱莉塔。

「那個,」亞里亞一邊看著店裡,一邊詢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的。其實……」莉塔回道。「啊,對不起。這邊不方便說話,進去裡面談吧。我可以幫你們倒茶。」

聽從莉塔的建議,亞里亞和泊人進到店裡坐了下來。

泊人雖然露出了一臉麻煩的表情,但他沒有抱怨出來。總之,先隨亞里亞的意思吧。

「羅伊,有客人來囉。」

「嗯……?」

莉塔搖晃著羅伊的肩膀叫喚他。一直恍神著的羅伊終於將意識轉向四周。看到了泊人,他有些吃驚地揚起眉毛,但那表情很快又變成了無力的笑容。

「啊啊,泊人啊……。好久不見。歡迎你來。」

「啊啊。我過來打擾了。」

泊人只這麼說了一句後,就閉上了嘴巴。羅伊對冷淡的泊人似乎也習慣了的樣子。他弱弱地苦笑,接著將臉轉向亞里亞。

「啊,初次見面,美麗的小姐。妳是泊人的戀人嗎?」

「不、不是!」

聽到羅伊如呼吸般自然說出的搭訕話語,亞里亞心想也許泊人之前做出放著他不管的判斷是正確的。斜眼一看,泊人的嘴角微微扭曲著。不是跟妳說過了嗎──亞里亞總覺得有些後悔。

話雖如此,都來到這裡了,也沒法回去。亞里亞便把有關自己跟泊人之間的關係,之前跟商人說明過的事情又再說了一遍。

雖然臉上露出了疲勞的神情,羅伊還是認真地聽著亞里亞的話。等亞里亞說完後,他像是慰勞般地深深點頭說道。

「很難熬吧。但幸好有泊人,真是太好了。」

「欸、啊……」

聽到羅伊說出與想像中有些不同的話語,亞里亞又再次看向泊人。但是這一次,看著他一如既往的冷淡表情,亞里亞無法得知他究竟在想些什麼。最終,亞里亞坦率地點頭說了句「是的」。

實際上,如果泊人沒有過來,自己可能現在還被困在那座島上。

就在這同時,莉塔端來了依照人數計算的杯子和倒入了茶水的茶壺。她自己則是低調地稍微遠離開來,但羅伊說著「謝謝」的同時,挪動了自己的椅子,並把旁邊的椅子輕輕拉了過來。那是個非常自然的動作。亞里亞不由得明白了他會受女性歡迎的理由。

「所以,」亞里亞等莉塔坐下後開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羅伊疲倦的臉上又增添上一層痛苦。他一臉沉痛,視線落向了裝入紅茶的杯子。

看到那樣的羅伊,亞里亞的心像針扎似地痛了起來。

「趕快說吧。反正是被女人甩掉之類的吧。」泊人啜飲著紅茶說道。

「喂,泊人先生!」

這人的體貼是跑到哪裡去了?

「不,沒關係,小亞里亞。泊人大概都是這個樣子的,我也不介意。」羅伊無力地笑道。「但是泊人,這次不是這樣的。」

這次?亞里亞心想,但她沒說出口。

「那麼,是怎麼了?」

「紫苑……離開了。」

羅伊用像是勉強擠出的聲音說道。

「紫苑嗎?」

泊人蹙起眉頭,環視店裡。

「沒用的。哪裡都沒有。我已經找過很久了。但是,哪裡都沒找著。」

羅伊說著,並搖了搖頭。泊人像是在專心思考什麼似地,視線落在了手邊。莉塔則像是擔心般地看著羅伊。只有亞里亞沒有跟上話題。

「那個……」她躊躇地問道。「紫苑是?」

「是古董的銘。」

「古董……?古董離開了……啊!」

亞里亞對於剛才羅伊口中的動詞「離開了」產生了違和感。但是,她很快便意識到了。對了,在這座島上──

「精靈?」

「沒錯。紫苑是古董的銘。也是那個精靈的名字。而且,那個古董是……」

泊人吐出了一聲嘆息。

「鏡子。」

「鏡子……」

從他的語氣聽來,應該是擁有能看見記憶的力量的鏡子和在上頭的精靈。

「但是,精靈離開了……為什麼?」

「這要去問羅伊或莉塔。我也不曉得。」

那倒也是。亞里亞把臉轉向羅伊和莉塔。

「精靈是寄宿在被珍惜的物品上面。」莉塔回答道。「反過來說,如果物品不被珍惜就不會被寄宿。依代【註1】如果髒了、壞了,視情況而定,只要沒被重視的話,精靈就會消失。但是這次情況有點不同……」

莉塔瞄了羅伊一眼。

「是鏡子本身不見了。」

羅伊有氣無力地說道。

「鏡子嗎?是不是被偷走了?」

「不。」羅伊搖搖頭。「不是被偷走的。」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斷言?」

「店裡的精靈們說他們看到紫苑自己出去了。」

視線望向店內的精靈們,不知何時已經醒來的他們紛紛開口答道。

「看到了。」「半夜裡拿著自己的鏡子出去了。」「對對。」

「就是說,是離家出走嗎?」亞里亞驚訝地問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嗎?自己帶著自己的依代出去……」

「有可能。」莉塔點點頭。「因為精靈可以觸摸得到物品,不如說,如果是他們自己的依代,他們可以隨意地去移動。」

「還有這種事啊……。但是,為什麼……」

對於亞里亞的疑問,羅伊微微垂下了雙眼。泊人注意到了這點。

「你對她離開的理由心裡有數嗎?」

「啊啊……。我鬆懈了保養……」

羅伊用手捂住額頭,嘆了口氣。

「本來,我每個月會定期做一次保養。可是,在上次保養的當天,我注意到洗滌劑沒有了……。紫苑離開是在那隔天的早上。那傢伙肯定是生氣了……」

「怎麼會……。不是說不被珍惜的精靈會消失……」

「是的。所以,說不定、已經──」

說到這裡,莉塔像是在意羅伊似地合上了嘴唇。

羅伊的表情因後悔和悲傷而扭曲著,那種樣子令其他人看著都心痛起來。

亞里亞忍受不了,看向旁邊的泊人說道。

「泊人先生,我們去找吧。」

「……我說妳呀。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妳不是說只是問問情況嗎?」

「因為,如果就這樣不管的話就太過分了。明明是珍惜到能讓精靈寄宿的鏡子,卻只因為一次沒做好保養就離開了。如果是我,一定會後悔到不行的。」

「小亞里亞……」羅伊感動地看著亞里亞。「多好的一個孩子。和泊人在一起太可惜了。要不要來我們這邊工作?」

「羅伊,你如果說話的話會讓事情變得麻煩起來的,還是閉嘴吧。」

「羅伊先生,完全沒有改變……好厲害。」

「妳是不是佩服錯地方了?總而言之,我不想做白工。」

「說做白工什麼的……不是朋友嗎?」

「所以說,我不是說了不是朋友。」

就在亞里亞跟泊人各執己見,相互爭吵時,羅伊插嘴說道。

「我會給你報酬的,泊人。你能幫我找找嗎?」

「咦?可是,羅伊先生……」

「這是當然的。泊人在各個島上處理過許多問題。所以,這是應當支付的報酬。」羅伊看著泊人。「你要多少?泊人你開個價就好。」

泊人放棄似地嘆了一口氣。

「把這個羅盤調整一下。這是舊時代的東西。」

泊人把一個羅盤放在桌上。羅伊拿起羅盤檢查它的狀態,接著點頭說了聲「我明白了」。

「這是委託你行動的訂金。成功報酬另外支付,給你一件我們這裡的商品,只要是你中意的,無論哪件都可以。」

「我接受了。但是,成功的意思是……」

「啊啊,我明白的。」羅伊痛苦地點了點頭。「成功的條件是,發現鏡子。到此為止就可以了。幫我找到紫苑。那傢伙是我重要的夥伴。即使失去了作為精靈而存在的力量,我也想要找到它,我想要找到它……」

用嘶啞的聲音說道的羅伊,以及露出沉痛表情的莉塔。泊人不發一語地注視這樣的兩人片刻後,「再跟我把情況說的詳細一點。」他如此說道。

「果然還是懷疑之前過來幫忙的女人嗎?」

亞里亞與泊人離開羅伊的店之後,漫步在城鎮的棧台上。兩人在店裡買了包著鮭魚等海鮮以及煎蛋的海苔卷後,邊走邊吃著午餐。新鮮的海鮮和略帶酸味的米飯搭配起來相當美味。對於每座浮游島來說,水本來就是很貴重的資源。只有在湖沼眾多的蒂耶爾島這裡,才能像這樣吃到魚貝類的東西。在島上,依據地方的不同,有分為淡水跟鹽水。因為這個原因,造就了島上有著豐富的生態系統。泊人是這麼說明的。

在那之後,羅伊他們將事情詳細地說了出來。莉塔是從紫苑失蹤的隔天開始過來幫忙的。而直到紫苑失蹤的隔天以前,是另外一位名叫艾妲的姑娘在幫忙的。因此兩人正朝那位女性所在的地方過去。

「確實,艾妲小姐在紫苑不見後立刻就離開了,這點很可疑沒錯。可是,紫苑好像不是被偷走的樣子……」

「除了把紫苑偷走外,還有其他各種方法。」

泊人把變小的海苔卷扔入口中。泊人平常便吃得很快,而亞里亞那邊還剩下三分之一。

「除了偷以外……?那是怎樣的方法?」

「妳自己稍微好好想想吧。這是妳自己說要接的工作吧。」

亞里亞「嗚」地一聲說不出話來。泊人快步地走了過去,在一棟老舊的建築物前停下了腳步。接著打開厚重的木門。亞里亞慌忙吞下正在吃的東西後,也追了上去。

「啊啊,這不是泊人嗎?怎麼了?忘掉拿什麼東西了嗎?」

屋子內傳來了聲音。

出現的是方才在鎮上遇到的商人。在去拜訪羅伊的店之前,兩人才在這間商行做了筆交易。但直到從羅伊那裡打聽到事情以前,亞里亞和泊人都沒想到會像這樣再次回到這裡。

正當亞里亞想著該如何開口時,泊人什麼開場白都沒說地直接問道。

「你,為什麼要隱瞞自己女兒的事?」

明明事先稍微說明一下就好了,看到這麼符合泊人的性格,討厭做無用功──真要說的話,就是懶──的做法,讓亞里亞有些受不了。

「啊……,果然被你知道了嗎?傷腦筋,是從羅伊那裡聽說的吧?」

商人一臉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自己的女兒擔任著後援會fan club的會長,而且還是一窩蜂地輪流去店裡的女性們其中一員,這可不是什麼能隨意說給別人聽的事情啊……」

「是會長呀……」聽到商人的話,亞里亞用只有泊人聽得到的聲音低聲說道。關於艾妲,他們只聽說她是過來店裡幫忙的人而已。

「總而言之,是覺得不好意思嗎?」

「算是吧,就是這麼回事。但是,這也不是什麼那麼需要計較的事吧。特意過來問這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一會兒就好。能讓我跟艾妲稍微談談嗎?」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抱歉。」

商人陷入了思考。似乎是把與泊人之間的信賴關係和對女兒的擔心放在天平上衡量著。然後,那架天平馬上就傾斜了。

「我明白了。」

泊人和亞里亞被帶到了商人兼作自宅用的商行二樓的其中一間房間。

房間內有一位女性──看起來跟羅伊店裡的莉塔一樣年紀──擺著稍微有些不愉快的表情坐在那裡,她的肩上正坐著一臉為難的奇可。那位女性就是艾妲吧。

作為父親的商人,在簡單向彼此介紹對方後就離開了房間。

艾妲感到奇怪似地看著泊人和亞里亞。

「飛空船船員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是受羅伊所託來尋找紫苑的。」

和先前一樣,泊人什麼開場白都沒說地直接答道。而對面的艾妲則絲毫沒有掩飾不愉快的心情,皺起了眉頭。

「我不知道。」

「但是我們聽說艾妲小姐直到紫苑不見的隔天為止,都在那裡幫忙。」

聽到亞里亞的指摘,艾妲鼻子哼了一聲。

「我知道它不見的事情。但是,我說我不知道它跑去哪了。」

她的語氣彷彿是在說「這種事情妳應該知道吧」,令亞里亞有些退縮。

「那、那妳為什麼在紫苑不見後立刻就離開了店裡呢?」

艾妲眉間的皺紋越來越深。看來亞里亞的問題是在火上澆油。

「要什麼時候離開是我的自由吧。妳是在懷疑我嗎?」

「那個……」

是啊。雖然想這麼講,但亞里亞沒說出口。

「不是在懷疑妳。」泊人代亞里亞答道。「我們只是想打聽紫苑不見前後的狀況而已。」

艾妲像是要確認他的真意般盯著泊人,但是,彷彿是被泊人紋絲不動的表情打敗,她嘆了一口氣。似乎姑且相信了泊人所說的「不是在懷疑妳」。

「它早上就不見了。因為疏於保養的關係,羅伊也這麼說過吧?」

「沒辦法保養的理由是?」

「就連羅伊也有可能會忘掉?不是嗎?」

「羅伊沒有把理由告訴妳嗎?」

「我不知道喔。我問他要不要我幫忙找,他也一副含糊其辭的樣子。」

艾妲像是氣憤不平似地咬住了嘴唇。亞里亞輕輕倒抽了一口氣。因為艾妲的眼角泛出了微弱的淚光。

可想而知,這就是艾妲在紫苑不見後立刻離開店裡的理由。

「泊人、亞里亞,問到這裡就可以了吧。」

這麼說道的,是直到剛才都在艾妲肩上默默聽著的奇可。

「雖然艾妲看起來是這個樣子,但她其實很纖細的。」

「『看起來是這個樣子』是什麼意思?」

艾妲拎起奇可的後頸,把他吊在自己眼前,瞪視著他。

「我是在誇妳喔。」

「才沒誇我吧!」

在與奇可吵著的過程中,艾妲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一點。奇可他們這些精靈就是像這樣子貼近島民們的心吧。

「所以呢?」艾妲把奇可重新放到肩上後,看向泊人。「理由是?」

「艾妲,不用勉強自己喔。覺得難受的話──」

「是洗滌劑。」

阻斷奇可體貼的話語,泊人直接了當地回答。奇可一臉「哎呀~」的表情,但泊人不理會他。

「洗滌劑?」

「啊啊,保養鏡子用的洗滌劑。那個沒有了。」

一瞬,時間空白了。艾妲瞪大了眼睛。

「那不可能!」

房間內響起了比剛才還要更大的聲音。

艾妲站起身來,坐在她肩上的奇可發出了悲鳴,滾落到沙發上。他就這樣身體呈現「大」字地昏了過去。

「為什麼妳能這樣斷言?」

「因為那個洗滌劑是我們家的商品。羅伊那邊一直都是由父親直接賣給他的。這次正好是輪我到店裡幫忙,我就順便補充了。」

「妳確定嗎?」

「是的,肯定沒有錯。我是在紫苑不見的前一天中午補充的。」

亞里亞發出了「啊」的一聲。

「泊人先生說把紫苑偷走以外的方法,就是指這個嗎?」

「只是可能性之一。」泊人點點頭。艾妲則感到詫異地蹙起眉頭。

「稍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洗滌劑被偷了。這樣一來就無法進行保養。便可以讓紫苑從店裡離開。之後從羅伊先生的店裡拿著鏡子離開的紫苑,我想要嘛拐走她,要嘛唆使她,或是等她消失為止。為了讓她看起來是自己主動離開的。」

「是這麼回事啊……。呃?咦,稍等一下,那羅伊不把理由告訴我是因為……」

是的,亞里亞點了點頭。

「大概,羅伊先生認為是艾妲小姐忘記補充洗滌劑了。不過,可能是覺得如果就這麼跟艾妲小姐說的話,艾妲小姐會很可憐吧。」

「有可能。直到要保養前才注意到沒有洗滌劑,這是自己的問題──那小子就是個會這樣想的傢伙。他對女性最寬容了。」

「什麼呀……」咯吱,艾妲咬了咬自己的指甲。「真讓人生氣。我才不會犯下那樣的失誤呢。說起來,偷東西的傢伙到底是誰呀?」

「誰知道呢。」

泊人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

離開商行後,泊人和亞里亞繼續進行調查,尋找紫苑的蹤跡。

向最近去羅伊店裡幫忙的女性們打聽消息,但都沒有什麼有用的情報。此外,根據亞里亞的建議,他們以羅伊的店為中心,四處向精靈們打探是否有看到過紫苑,但也沒有精靈看到過。

然後,走累的兩人到了一家面向水路的小間咖啡館bar休息。被水面反射的陽光搖搖晃晃地照射著的店內,瀰漫著帶有些許苦味、些許甜味的咖啡香氣。有幾組客人正享受著下午的茶會,也有精靈坐在桌子上的小椅子參加茶會。

「完全沒有線索呢……」

「啊啊。」

亞里亞感到意志消沉。不過,能看到穿著圍裙的精靈在店裡叭噠叭噠來回走動的樣子,或是有精靈突然從設置在人類用的門底部的小門進入店內的樣子,內心至少也獲得了一些安慰。

吃下義式冰淇淋,蘋果的酸味與甜味沁入了身體。坐在對面的泊人正喝著咖啡。真正的咖啡豆很稀少,所以應該是麥子咖啡吧。既沒有加入砂糖,也沒有加入牛奶,看起來很苦的樣子。

「就連精靈也沒有一個有看到過紫苑的身影。想到這方法時,還以為是個好主意的……」

「啊啊。」

整個城鎮到處都是精靈。所以本來認為絕對會有看到誰偷走紫苑或是誰偷走洗滌劑的目擊證詞──但是,這個計畫完全落空了。

「那個,泊人先生,從剛才開始你就只回答『啊啊』,你有在認真思考嗎?」

「啊啊。」

亞里亞感覺自己的視線急速地變得冰冷,肯定比現在在面前的義式冰淇淋還要冷上許多。但是,原本就是自己說要涉入其中的。向泊人抱怨也不合理吧。

「這樣下去,別說是要找到紫苑了,就連線索也沒有。」

「沒這回事。線索的話,已經從艾妲那裡獲得很多了。」

「咦?可是我們只打聽到洗滌劑被偷的事而已,我們還不曉得偷的人是誰,也不曉得紫苑的行蹤。」

「不是只有打聽到的事情才是線索。沒有打聽到的事情、不了解的事情也會成為線索。這跟在城鎮裡探聽消息也是一樣的。」

「不了解的事情是線索……」

亞里亞用勺子挖起義式冰淇淋,突然,她抬起頭。

「難道說,泊人先生,你已經知道紫苑在哪了?」

「只是預測而已。」

融化的義式冰淇淋啪搭地掉落在桌上。

目瞪口呆地過了數秒後──

「欸欸欸───?!」

伴隨著椅子倒下的劇烈聲響,亞里亞大叫著站了起來。

她猛地把臉湊近泊人,想跟他說點什麼,但嘴巴只是一張一合地沒說出半句話來。

「安靜一點。」

被泊人這麼說道,亞里亞看向了四周。店內有好幾位客人想說發生了什麼事情,都望向了這邊。她慌忙地鞠躬好幾次後,才又再次坐下。

「抱、抱歉……。但是,那紫苑現在在哪?是誰偷走的?再說了,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面對亞里亞接二連三的提問,泊人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沒有辦法。」

「啊,你願意告訴我啊?還以為你會嫌麻煩而不說的。」

亞里亞感到意外地反問回去時,

「放著妳不管的話,不曉得妳會煩我到什麼時候。那樣子更麻煩。」

對方絲毫不親切的回應,令亞里亞「嗚……」地說不出話來。

「首先,引發這起事件的犯人是──」

不理會發出「嗚」聲的亞里亞,泊人壓低聲音,冷不防地直接進入核心。為了不聽漏泊人說的話,亞里亞連忙把身體越過桌子,向前探了過去。

泊人的口中,說出了根據之前搜集的情報所做的推測。

「怎麼會……」

亞里亞全部聽完後,只有感到驚訝而已。泊人發現了亞里亞漏掉的線索,並將其漂亮地組合起來。

因此,泊人在那之後所說的話讓亞里亞倍感意外。

「我想不會有錯,只是我還有一個地方不明白。」

「不明白的地方……是指?」

「動機。」

預料之外的回答。但是,仔細一想的話,又覺得這才像是泊人。亞里亞的嘴角不由得上揚起來。雖然他敏銳得令人吃驚,但對這種事情卻又這麼遲鈍──

「怎麼了,在那邊偷笑。妳要是知道什麼就說呀。」

「呵呵呵。該怎麼辦呢?啊!但是,放著遲鈍的泊人先生不管的話,不曉得他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呢?」

面對亞里亞報復般的回應,泊人鼻子哼了一聲。

「這份工作,是因為誰的緣故才接受呢?」

「萬分抱歉。我這就說。」

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亞里亞馬上道歉了。

「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嗚嗚,別用這麼冷淡的眼神看我嘛。不是都道歉了……。那個呀,這次的事件是──」

  ◇

夜晚的街道被煤氣燈照亮著,白天城鎮的熱鬧色彩變換成了寂靜的橙色陰影。白天沒怎麼在意的湖水蕩漾聲,現在極度深沉地、靜靜地在耳朵深處回響著。來往的行人也減少了,再加上夜晚的寒氣,城鎮飄散著勾起了莫名鄉愁的寂寞。

在這樣的環境中,兩名男女一邊藏在東西背後或躲在行人後面,一邊向前走著。

「小亞里亞,那個人真的是犯人嗎?」

兩人之中的男性──羅伊小聲地詢問道。

「是的。大概、不會有錯。」

亞里亞回答後,羅伊表示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

「到底是、為什麼……」

在兩人前方的不遠處,有著一位人物的背影。

日暮時分,亞里亞去了羅伊那裡,告訴他策劃了這次事件的人物名字,並帶他一起出去。然後現在,兩人正在那個人物的身後追蹤著。

「話說,泊人怎麼了?好像沒看到他。」

「泊人先生有些其他的事情要做,跟我們分開行動……。啊,進入巷子裡了。」

為了不讓那個人發現有人在跟蹤,她保持著一定的步伐走著,謹慎地從建築物後面窺探著巷子。心臟因為緊張的關係而劇烈跳動著。

泊人先生,你在做什麼呢──亞里亞心想。泊人個別行動是要做什麼,亞里亞也不曉得。她想相信沒有這種事,但如果泊人是在咖啡館bar休息的話,她之後肯定會找泊人抱怨。

巷子的寬度漸漸地變成可以讓兩三個人並排行走。說到燈光,從房屋透出的光線淡淡地照射在路上,與大馬路相比要陰暗許多。兩人追趕的人物在巷子深處的附近又拐了一個彎。

「不再靠近一點的話,會不會跟丟?」

「沒辦法。這距離已經是極限了。」

亞里亞被泊人事前告知要保持一定的距離跟蹤。即使因為對方進入拐角或混入人群而跟丟也一樣。因此,她壓抑著焦躁的情緒在巷子裡慢慢地走著。

「但是,為什麼妳跟泊人會認為那個人是犯人呢?」

之前已經向羅伊說明過洗滌劑是被偷走的。是為了不讓紫苑被保養。可是,還沒說明那跟犯人是如何連結在一起的。

「雖然這大部分都是泊人先生想的。首先是偷走洗滌劑讓紫苑離家出走的方法。這讓範圍就縮小了不少。大概,是知道有關紫苑保養的人。也就是說,是有在店裡頭出入過的人或是與之相關的人。為了不讓羅伊先生發覺,必須得在保養之前做才行。原本保養這件事本身,照理來說應該不容易想到。」

「相關的人……原來如此。所以才……。但是僅憑這些,是怎麼把範圍縮小到一個人的?」

「是的。有件事我想先確認。羅伊先生,你知道艾妲小姐是後援會fan club的會長嗎?」

亞里亞的問題讓羅伊感到納悶。

後援會fan club?」

「果然,是從那裡開始的……」

羅伊的回答就跟泊人告訴亞里亞的預測一樣。仔細一想就會知道,就算說是後援會fan club,但說到底也只是喜歡羅伊的人們聚集在一起的非正式組織。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算羅伊不知道後援會的存在,這也沒什麼奇怪的。

從亞里亞那裡聽完對後援會fan club的說明後,羅伊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所以大家就來我這邊幫忙了嗎?那個會長是艾妲啊。洗滌劑的事情真是對不起她……」羅伊發出嘆息。「但是,艾妲是會長的事,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是的。那是──」

才剛開口,亞里亞便閉上了嘴巴。

來到了追蹤的人物進入的拐角。又再慎重地窺探一次巷子,然後兩人都茫然地呆站住不動了。

那裡是死胡同。

兩人追蹤的人物不見了。巷子的盡頭有一扇門。

「因為是從後面過來的,所以沒有注意到。」羅伊小聲說道。「這裡確實是間空房子。如果是從屋子正面過來就能更早知道了。但是,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果然……」亞里亞喃喃道。這樣又有一件事可以證實泊人的預測是正確的。

兩人放輕腳步,靜靜地朝門靠近。

「繼續剛才說的,就算羅伊先生不知道──」

當亞里亞慢慢地推開門時,伴隨著嘎吱一聲,門打開了。

門的前方是一個小房間。沒有燈光,只有月光透過不起眼的窗戶照射進來。

在這樣的房間中央,一個女性背對著他們站在那裡。

「妳也一定會知道的,不然就太奇怪了。但是,無論是對我或是對泊人先生,妳都沒有講過艾妲小姐是後援會fan club的會長。不對,是妳沒辦法告訴我們。要說為什麼的話,是因為妳並不是後援會fan club的會員,不曉得那件事。沒錯吧?」

房間中的女性轉過頭,向後看去。

「莉塔小姐。」

佇立在月光下的莉塔沒有露出因為事情敗露而焦急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站著。白天遇到時的那種和藹氣息已然消失,四周籠罩著莫名冷冽的空氣。

她就這樣不發一語地盯著亞里亞,然後又凝視著羅伊。

「莉塔,妳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亞里亞和羅伊尾隨在在店裡幫忙完後回去的莉塔身後。然後來到的就是這間空屋子。房間中既沒有家具,也沒有擺飾的物品。屋子裡空蕩蕩的一片。只有地板蒙上了厚厚的灰塵。莉塔以這樣的地方為住所,裝成後援會fan club的會員來古董店幫忙。說起來,那是否真的是她的本名?現在想來也很可疑。

對於羅伊的問題,莉塔微微地垂下雙眼,然後露出微笑。

「那還用問嗎?」

莉塔說著,並向前舉起手臂。羅伊倒吸一口涼氣的嘶啞聲傳入了亞里亞的耳中。

「將這個拿到手就是我的目的。」

不知何時,莉塔的手上多了一個直徑大約十五公分的圓形物體。

夜晚青白色的光芒透過窗戶映照進來。在光線的照射下,物體反射出美麗的光芒。

有著複雜幾何花紋的金色邊緣,以及連星星微弱的光芒都能映照出的正圓形銀色表面。

是鏡子。

「紫苑……!」

羅伊想跑過去時,「別動!」莉塔將鏡子舉到眼前,厲聲制止了他。鏡子被當成人質,羅伊像被射穿似地停下了腳步。

「……那傢伙,精靈的紫苑……怎麼樣了?」

當羅伊用勉力擠出的聲音詢問時,莉塔同情似地瞇起了眼睛。

「已經消失了。」

「怎麼會……」

羅伊的聲音顫抖著。他像是崩落似地膝蓋跪倒在地,不斷低聲說著「對不起」。

莉塔的目光從那樣的羅伊身上移開了。亞里亞注意到了這點。

「至少,把那鏡子……把紫苑還給我吧。」

「那我做不到。」

「拜託妳了!」

悲痛的叫喊聲在室內回響,莉塔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

「有什麼關係。這只是眾多古董的其中一件吧?」

「那是不行的!紫苑是我第一個碰到的古董。因為遇到了紫苑,我才會踏上這條道路。我們一直在一起到了現在。工作辛苦的時候、快樂的時候,一直都在一起!因為有那傢伙,我才能走到現在。

那傢伙是──紫苑是,我重要的家人!」

對著拼命訴說著的羅伊,莉塔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而已。那雙眼瞳深處中的感情,亞里亞無法看透。

「你的感情我明白了。但是,已經太遲了。」

莉塔微笑著,就這樣拿著紫苑從被打擊壓垮的羅伊身旁走過。

想著一定要阻止莉塔,亞里亞的身體動了起來。但是,她忽然想起泊人的話,身體僵住了。

『聽好了,就算她沒有接受羅伊的說服,妳也沒必要去追。』

委託內容是只到發現紫苑為止。這就是泊人的想法吧。

然而,亞里亞的心中湧上了焦躁與悲痛的感覺。

就這樣讓她離開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

對紫苑和羅伊來說,這不是個很過分的結局嗎?

「莉塔小姐,妳還有隱瞞沒說的事情吧?」

回過神來,話語已脫口而出。

莉塔停下了腳步,以彷彿會令見者凍結般的視線瞪向亞里亞。但是,亞里亞也猛力咬緊牙關,向莉塔瞪了回去。

「就、就算妳這樣看我也沒用。妳認為我們沒有注意到真相嗎?羅伊先生也是,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真相……?」

羅伊用詢問般的視線看向亞里亞。亞里亞竭盡全力,虛張聲勢地點點頭。

「不覺得奇怪嗎?莉塔小姐並不是後援會fan club的人。那麼,為什麼她會知道洗滌劑放置的地方還有保養的日期和時間呢。而且還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我們一個一個地去詢問過鎮上的精靈們,但沒有一個有看到過紫苑。要過來這個地方必須得通過大馬路才行。要在精靈們的眼皮底下隱藏蹤跡是不可能的。然而,卻僅僅只有羅伊先生店裡的精靈有目擊到紫苑。再說,如果目的是要把鏡子得到手的話,在那之後還刻意去店裡,是因為──」

「閉嘴!」

莉塔如刀劍般銳利的聲音阻斷了亞里亞的話語。

「不閉嘴的話──」

莉塔臉上冷冷一笑。

「我就打破這面鏡子。」

亞里亞從莉塔的表情和聲音感覺到她是認真的,頓時說不出話來。

「住、住手……」

看向膝蓋依舊跪在地上的羅伊,他的臉色已變得蒼白。

絕對不能讓她這麼做。

那麼,就只能讓她這樣離開了嗎?

「再見。」

莉塔將紫苑放入綁在腰間的袋子,穿過亞里亞和羅伊的中間,然後關上了門。房間中響起關門的聲音,殘留下跪倒在地、垂著頭的羅伊,以及茫然呆站著的亞里亞兩人。

「我、我們追上去吧!」

亞里亞突然向羅伊呼喚道。

「妳有什麼主意嗎?」

「沒有!」

亞里亞拉起癱在地上的羅伊的手,強硬地讓他站起來。

「但是,就這樣放棄的話,絕對會後悔的!」

這句話讓羅伊吃驚地瞪大眼睛,但他很快地便點頭回應。

急忙地出去外面,但巷子內已沒有了莉塔的身影。

兩人沿著來時的道路全力往回奔跑。

狹窄灰暗的石板路絕對不易於衝刺奔跑,就算追上了也沒有任何策略。唯有「這樣下去絕對不行」的想法驅動著亞里亞的雙腳。

出到大馬路上,多虧了路燈,一下子便看清了腳下。

看到突然從巷子裡飛奔出來的亞里亞和羅伊,有好幾位路人都嚇到了。

「在那裡!」

離他們稍遠的地方,有著莉塔的背影。

羅伊和亞里亞再次跑了起來。

雖然有時差點與人擦撞,但他們還是緊追在莉塔的背後。

拼命地奔跑。

然而,與莉塔的距離別說拉近,反而逐漸地拉開。她已經到了隔著一座橋的棧台上。

汗水滴落下來,視野因喘不上氣而模糊。

已經沒辦法了──正當亞里亞這麼想的時候,

「沒有必要去追。我有這麼說過吧。」

聽到了一副拿妳沒轍的聲音。還想著是誰時,有個人從兩人的眼前跨了過去。

對方有著睡亂的頭髮,不會有錯。

「泊人先生?!」

「泊人!」

亞里亞和羅伊叫道。

不僅僅是因為他突然出現而感到驚訝,而是因為泊人朝著毗鄰街道的水路跳了下去。

「騙、騙人的吧?!」

慌忙湊近欄杆往下看,泊人把在水路上行進的貢多拉當作踏腳石在躍進著。轉眼之間,他越來越靠近莉塔所在的棧台。真是驚人的運動能力。

「我們也走吧!」

「是、是!」

話雖如此,但兩人也沒法模仿泊人那樣,只能普通地在街上奔跑。只是,因為泊人吸引住來往行人的視線,使其停下了腳步,他們奔跑起來要容易得多。

這時,早一步登上目標棧台的泊人從懷裡取出某個東西,朝莉塔擲了過去。

在橋上奔跑的亞里亞察覺到泊人投擲的東西真面目時,不禁大叫。

「奇可?!」

「嗨,小亞里亞。」奇可在空中描繪出拋物線的同時,一邊揮手著。「我過去那邊一下。」

奇可一隻手壓著帽子,不讓它被吹飛掉,另一隻手靠在嘴巴上。

指笛尖銳的聲音響遍夜晚的城鎮。

「大家!在那裡!」

奇可大叫的同時,無數嘈雜的腳步聲啪搭啪搭地響起,街道上頓時騷動了起來。來往的行人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混亂成一片,因周圍突然蜂擁而至的小小鄰居們而大吃一驚。

「精靈們……」

亞里亞邊跑邊看向周圍。從前面、後面、巷子裡、屋頂上、水路裡,精靈們從四面八方跑了出來。有的精靈從路人之間的縫隙穿過去、有的精靈從這個路人頭上跳到那個路人頭上地移動著,有的精靈則是強行推開路人前進。但是,他們都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在前進。

朝向拿著紫苑逃跑的莉塔那邊。

啊啊,亞里亞發出了嘆息。

曾一度遠去的莉塔背影,再次靠近了。

眾多的精靈們圍在莉塔的腳邊集合起來阻止她。奇可也在那中心附近。

在精靈們作成的圓圈外頭,鎮上的人們想說發生了什麼事,聚集起來看著熱鬧,形成了更大的人牆。

這樣子的話,莉塔就逃不掉了。

「我們走吧。」

與泊人會合後,亞里亞與羅伊穿過人牆和精靈們中間走了過去。

臉上浮現困惑與焦急的莉塔站在那裡。

或許是害怕踩到精靈們,她連一步也不敢移動。

看她這個樣子,恐怕她連鏡子也打不破吧。

「大家,為什麼……」

「抱歉。」奇可回答莉塔。「但是,大家都被泊人罵了。所以我們重新考慮過了。果然,這種作法還是不行~這樣。」

聽到奇可的回答,莉塔一邊留意腳下,一邊緩緩回頭看去。

「泊人先生……」莉塔用責備般的口吻說道。「為什麼,要妨礙我?」

「因為是委託呀。」泊人一臉嫌麻煩似地回答。「真要說的話,在店門口出聲叫我們的是妳。難道妳不是在期待著事情變成這樣嗎?」

泊人稍微停頓了下,等待著莉塔的回答。但她沒有回應。

「喂,是怎麼樣呢?紫苑。」

聽到泊人這樣呼喚,莉塔瞪大了眼睛,像是要逃避什麼似地低下頭去。

她試圖要逃避什麼,這是顯而易見的。

不是其他人,她想要從羅伊的視線逃離開來。

「紫、紫苑……?」羅伊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泊人,你在說什麼……」

「你呀,還沒注意到嗎?」

泊人傻眼地說道。

「洗滌劑放置的地方、保養的日期和時間,知道這些的人是誰?絕對有看到的精靈們為什麼會回答沒看到?」

泊人瞪著奇可時,他厚臉皮地嘿嘿一笑。

「抱歉啦,羅伊。我們不能拒絕同伴的請求。」

「那、那、難道說……」

羅伊啞然地看著泊人。

「你說這是紫苑做的嗎?是紫苑她、自己偷走洗滌劑、自己離開的……?」

「沒錯。」

「所以你說……」羅伊看著依舊垂下眼睛的莉塔。「她就是紫苑嗎?」

「沒錯。」

羅伊嘴巴一張一合地看著莉塔──看著紫苑。

被看著的紫苑,不知道是感到羞恥還是感到內疚,頭更加地低了下去。

「但是,外表完全不一樣。紫苑是精靈,還要再更小的……。說起來,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沉默支配了現場。

泊人似乎不敢回答似地,靜靜地看著紫苑。

但是,紫苑依舊低著頭,絕不看向羅伊和泊人。

最先等得不耐煩的是亞里亞。

「紫苑小姐不說的話,我來說!」

聽到亞里亞這麼說,紫苑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她嘴唇喃喃自語著什麼,但那聲音實在太小,誰也沒聽到。

「沒問題吧?!我要說囉!」

亞里亞向在場的全員,用連聚過來看熱鬧的人們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宣布。

「紫苑小姐是──!」

「等等、等等,拜託!」

懇求的聲音響遍全鎮。方才讓周圍凍結的氛圍已蕩然無存,紫苑的臉頰染上了緋紅,眼裡噙著淚水,肩膀微微地顫抖著。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自己……我自己會說的……」

紫苑難為情地垂下眉梢,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是我請求精靈的大家,希望他們能把我變成人類的姿態。」

「咦、咦……?」羅伊瞠目不已。「請求變成人類的姿態……要怎麼做?」

亞里亞想起了最初在鎮上碰面時奇可所說的話,代替了紫苑回答。

「精靈的外觀是由每個人對那項物品持有的印象來決定的。沒錯吧,奇可?」

「沒錯。」奇可答道。「所以,我們這些精靈們便想像著紫苑變成人類的樣子。哎呀,從來都沒有聽說過能夠把精靈變成人類的姿態,沒想到會這麼成功。」

羅伊啞然地看向紫苑,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之前先把洗滌劑藏起來。然後在那天晚上,請求大家讓我變成人類的姿態。之後我離開店裡,把鏡子放在藏身處,只在白天以莉塔的身分過去店裡。」

紫苑所說的事情經過,跟泊人在咖啡館bar裡所說的推測大致完全相同。亞里亞再次感到佩服。如果只是要用人類的姿態去店裡,那感覺只要把鏡子放在店裡,以精靈姿態的紫苑出去就好了。但是,如果這樣做的話,就會離開依代從店鋪關門到隔天開門的十幾個小時。那樣就真的會消失了。所以紫苑不得不把鏡子帶出來。

可是,羅伊還是一副無法釋然地開口問道。

「但、但是,為什麼紫苑要做這種事……?」

對亞里亞來說,她覺得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那理由不是很容易就能想到嗎?但似乎並非如此。和泊人一樣,羅伊也相當遲鈍。

「妳討厭我了嗎……?」

「不、不是!」紫苑用力搖頭。

「那怎麼可能……」亞里亞感到錯愕。「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不會再刻意返回店裡喔。」

「這、這樣啊。那……為什麼……?」

亞里亞靜靜地注視紫苑。視線裡傾注了「妳不說的話,我就說了喔~」的意思。果然紫苑也理解那視線的含意,她「嗚嗚……」地發出躊躇的聲音,但最終還是把頭抬起,直視著羅伊。

「我、我……」

「嗯、嗯。」

漫長的沉默之後,紫苑輕聲說道。

「喜歡羅伊。」

羅伊愣愣地看著滿臉通紅的紫苑。

或許是漸漸開始明白了紫苑話中的意思,羅伊的表情充滿驚訝。

然後,他好不容易才說出這句話:

「是、是這樣嗎……?」

聽到這話時,周圍的精靈們、看熱鬧的人們,以及亞里亞似乎都快摔倒似地踉蹌了下。

只有一個人,冷靜看著這情況的大概只有泊人吧。

「嗚嗚嗚……」紫苑害羞地低著頭。

「……我一直很喜歡你。但是,羅伊並不是那樣看待我的,本來精靈喜歡人類這種事就很奇怪……。而且鎮上的女孩子們最近也開始過來店裡幫忙,所以我才……」

因此坐立不安、鑽牛角尖的紫苑便引發了這次的事件。為了從羅伊面前消去身為精靈的自己,讓他把自己當作一名女性看待。

「我……明明是精靈,卻讓人不舒服呢……」

精靈始終只是好鄰居而已,在這之上便無其他關係。當然,不可能成為人類的戀人。

「而且還添了這麼多麻煩,只因為自己的任性……對不起,羅伊。」

紫苑簌簌地流下眼淚。

羅伊沉默不語,靜靜地注視著紫苑好一會兒。

然後,慢慢地向前走去。

兩人中間的精靈們退到一旁,讓出了一條路。

羅伊沿著那條路緩緩前行,站在不知所措的紫苑眼前。

「什、什……?」

「抱歉,紫苑。」

下個瞬間,在周圍注視著他們的人們和精靈們都躁動了起來。

羅伊輕輕環住了紫苑的身體,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喜歡起鬨的人當中,有人吹著指笛,有人歡呼喝采。

「沒注意到,真抱歉。我沒有感覺不舒服。紫苑的心意,我很高興喔。」

羅伊輕聲細語地說道。

「羅伊,抱歉……」

紫苑就這樣流著淚水,用沙啞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不斷重複著。

而羅伊就這樣抱著紫苑。像是要安慰她一樣,撫摸著她的頭,一遍遍地回應「嗯」「我才是,抱歉呢」。

聚集在一起的精靈們還有鎮上的人們,一開始還對羅伊接受紫苑這件事感到驚訝。然而,眾人查覺到事情似乎已經告一段落後,被兩人營造出的氛圍弄得渾身不自在,紛紛一副受不了的樣子離開了現場。

看著互相傾訴著什麼的羅伊和紫苑,亞里亞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突然感覺到有誰站在旁邊,她轉過頭去,泊人正站在那裡。

「妳呀,還真是個過分的傢伙。」

「過、過分?我嗎?哪裡?」

「眾目睽睽之下,有必要讓她把事情全說出來嗎?」

嗚,亞里亞無言以對。

自己也不是沒有自覺。只是,剛才實在是太拼命了。

「這麼說起來,泊人先生,你跟鎮上的精靈都去講過了嗎?」

「嗯?啊啊。」

泊人若無其事地回答道。但仔細一看,汗水濕透了他的全身。

在亞里亞和羅伊追蹤紫苑的時候,他肯定在鎮上來回奔走著。

「意外地是個好人呢,泊人先生。」

「啊……?」

「因為你這麼拼命地幫助羅伊先生和紫苑小姐。」

「因為是委託呀。」

聽到一臉不高興的泊人的回答,亞里亞「哼~」了一聲,並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怎麼了?」

「成功的條件是只到發現鏡子為止,是這樣沒錯吧?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面對亞里亞的指摘,泊人皺起眉毛、扭過頭去。

「要是羅伊因為消沉,在作為報酬的羅盤修理上敷衍了事的話,那就傷腦筋了。而且還有妳的記憶,紫苑如果平安無事會比較方便。」

「哼~。算了,你說是這樣那就是這樣吧。」

泊人似乎還想反駁什麼,但他像是放棄似地拿出香菸,抽了一口。

亞里亞看到泊人這樣,又再次將頭轉向前方。視線的前方,羅伊和紫苑依舊抱在一起,互相傾訴著什麼。氣氛漸漸變得越來越好,看得這邊都感到不好意思了。然後,就在這時,

「唉,妳不是也幹得不錯嗎?」

啪地,肩膀被拍了一下,亞里亞看向旁邊,那裡已經沒有泊人的身影了。

回頭看去,泊人正背對著亞里亞快步離去。

「欸?!剛才、你說了什麼?啊,稍等一下!再說一次呀!」

亞里亞慌忙從泊人背後追了過去。

  ◇

晨霧瀰漫的起降場內有三道人影。

亞里亞和泊人,還有紫苑。

亞里亞面對著紫苑,並牽著她的手。兩人被微弱的光芒包覆著。

「慢慢地吸氣、吐氣。」紫苑輕輕說道。「首先是記憶失去前的事,在腦海裡想起最靠近記憶失去前的記憶。」

亞里亞就這樣照她說的回憶起來。

心突然一陣抽痛。

──對,那是在之前住的島上所發生的事情。我配合著周圍,不引起風波地生活著,以免干涉力暴走。

──但是,在我幫助被欺負的孩子時,我陷入了憤怒之中,引起了風暴。所以沒辦法再待在島上了。

──我們一家三口因此踏上了搬家之旅。

『原來還發生過這樣的事嗎……』

紫苑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

『是的……。我們搬家了好幾次,本以為這次一定會沒問題的……』

『這樣啊……。記憶到這裡就中斷了嗎?』

『是的。在我下次醒來時,我就已經獨自一人在島上了。』

亞里亞在腦海裡描繪著這次醒來後發生的事情。

──只有父母留下的一封信,上面寫著一個月後會過來接我,而兩個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不過,等了又等、等了又等,兩個人都沒有過來。而終於過來的人是泊人先生。

──那時的我情緒很不穩定,又讓力量再次暴走了。

──泊人阻止了那樣的我的暴走。

『從那之後,我一邊請泊人先生教我力量的使用方法,一邊旅行,尋找我的父母。』

『我明白了。那麼,請把意識朝向剛才想起來的最後兩個記憶中間──也就是妳失去的記憶。請告訴我亞里亞小姐記憶的所在位置。』

亞里亞一面深呼吸,一面努力回想記憶。

有段時間完全沒有反應,時間就這樣子過去了。但是,突然間,內心深處有股被撫摸的感覺溜了過去。

每當紫苑撫摸亞里亞的意識時,記憶的朦朧迷霧就散掉了一些。

但是,那層迷霧逐漸地變得沉重、黏稠,紫苑的力量無法撥開。

亞里亞的額頭也開始冒出汗珠,心臟開始怦怦直跳。然後──

「就到這裡為止吧。」

注意力被打斷了。亞里亞抬起頭時,紫苑的表情有些疲憊,呼吸也有些紊亂。

「我的力量沒辦法再繼續深入下去了。」

「怎麼回事?」

對於泊人的問題,紫苑搖了搖頭。

「我不清楚具體的情況。但是,我感覺亞里亞小姐的記憶好像被某種強大的力量隱藏起來了。」

「用精靈的力量也無法移除的什麼東西嗎……」

「是的。但是,並不是完全窺探不到記憶。」

「對吧?」紫苑把視線轉向亞里亞。

「啊,嗯、嗯。」

注意力被剛才窺見的記憶吸引的亞里亞連忙點頭。

「雖然只是一點點,我覺得……我想起來了。」

「妳好像很沒自信呢。」

「因為真的只有一點點……」

「妳想起什麼了?」

「一顆閃耀光輝的大樹。另外還有,很多煙霧上升的景色。就只有這兩個。」

被濃厚霧靄籠罩住的意識深處──多虧了紫苑,終於能看到的只有這樣曖昧的景象。

泊人把手抵在嘴邊,沉思了一會兒。

「對不起。」紫苑緊皺眉頭。「沒能幫上什麼忙。」

「不,幫大忙了。因為至今為止都沒有得到什麼線索。這是很大的收穫。」

「嗯,謝謝妳,紫苑小姐。提出這種要求,我才該說抱歉。」

這時,羅伊來到了起降場。

羅伊聽完結果後,對紫苑說了幾句慰勞的話,然後又向泊人小聲地說了什麼。

途中,他不時地往亞里亞的方向看去,泊人則是不耐煩地冷淡回應,想來大概是什麼不正經的玩笑話吧。不久,羅伊苦笑著拍拍泊人的肩,泊人也輕輕抬手回應,他們的談話就結束了。

果然是朋友嘛──亞里亞想道。因為自己沒有過能敞開心扉聊天的朋友,稍微有些羨慕。

「亞里亞,我先過去飛空船做起飛的準備,妳可以跟他們去說幾句話邊等著。」

還沒等到亞里亞回應,泊人便進入飛空船內消失了身影。

明明不曉得下次見面會是什麼時候,但泊人的態度相當冷淡。不過,泊人捨不得離別的樣子也很難想像得出來。要說這就是他的風格好像也是這樣。

「承蒙你們的關照了。」

亞里亞向羅伊和紫苑道謝。

「小亞里亞,妳要離開了呢。與其跟那麼冷淡的傢伙一起走,不如留在島上,在我們店裡──啊!玩笑、開玩笑的啦!紫苑。」

察覺到盯著這邊的紫苑,羅伊慌忙解釋。

看著兩人的樣子,亞里亞露出了苦笑。

「謝謝妳,小亞里亞。」

羅伊這次用認真的表情向亞里亞道謝。

「謝謝妳,亞里亞小姐。多虧了妳……」

紫苑說到一半便停下了話語,害羞似地看著身旁的羅伊。

亞里亞感到心頭一暖,微微地笑了出來。

「你們能幸福比什麼都好。但實際上,我有點擔心……」

「妳不用擔心,我不會劈腿的。妳這話讓我有點受傷了。」羅伊說。

「我、我才不會說那麼失禮的話呢。我不是指這個……」

看到亞里亞欲言又止的,紫苑微微一笑。

「是在意鎮上人們的反應吧?」

亞里亞猶豫地點點頭。她擔心成為戀人的兩個人會被中傷誹謗。對於因身為干涉者而遭人忌諱、躲避的亞里亞來說,這是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的情況。

「沒問題的。我也有些不安;不過,精靈的大家都有向鎮上的人們好好說明過了。」

「而且,包含我在內,這座島上的人們都把精靈當作家人一樣來重視。沒有人會去否定身為精靈的紫苑的願望。哎呀,應該還是會有困惑的人,不過那個可以靠時間解決的。」

所以妳可以放心,羅伊這麼說道。

「這樣啊。太好了。」

島上的居民都是好人真是太好了,亞里亞安心了。

「謝謝妳為我們擔心。」

羅伊這麼說著的同時,從懷裡取出了某樣東西。

「對於這麼溫柔的小亞里亞,來,請收下。」

沉甸甸的感覺傳到手掌。亞里亞眨了眨眼,看著放在手上的東西。那是一個羅盤。羅盤銀色的外框上刻著漂亮的幾何花紋。

「咦?給、給我的嗎?」

「我從泊人那裡聽說了,委託有一半是靠小亞里亞解決的。這是在舊時代製造出的羅盤。」

「泊人先生他、給我……」

喜悅的心情逐漸湧上亞里亞的心頭。注視著剛收到的羅盤,她不禁吃吃地笑了起來。

「奇怪,這個是……」

亞里亞覺得這好像在什麼地方有見過。而羅伊回答了她。

「這跟泊人的羅盤是同個款式喔。是我選的,妳不喜歡嗎?」

正如羅伊所說的,上頭刻著的花紋和泊人持有的一模一樣。

「啊,難道妳是想要泊人幫妳選嗎?啊──,抱歉,我沒想到那麼多──」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

亞里亞用力搖頭。

「我很高興。」她回答道。

講完後,感覺這回答好像會讓人誤解,於是她又再補充說道。

「我高興不是因為跟泊人先生同個款式,而是因為我收到了這麼棒的東西喔。」

對於亞里亞的反應,羅伊和紫苑都開心地笑了出來。

「尋找父母的旅途中,妳自己要多加小心。不過,我想跟泊人在一起的話,應該不用擔心。」

「好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羅伊對泊人相當信賴,亞里亞再次確信了這點。

實際上,關於這次的事件,泊人好像說亞里亞解決了一半,但是最先從僅有一點點的線索中摸索出真相的是泊人,自己只不過是稍微補充了一點點,幫個小忙而已。

「之後,泊人就請妳多關照囉。」

「咦?我嗎?對泊人先生?」

亞里亞愣了一下,羅伊說「是啊」,並看了一眼飛空船。亞里亞也跟著將視線轉過去,看到了泊人正在操舵室內進行著什麼作業。

「妳有聽說過那傢伙為什麼要開著飛空船到處旅行嗎?」

「因為工作……不是這樣嗎?」

運輸工啦、旅行商人啦,或是幫忙解決任何疑難雜症的,還以為是泊人是做這些的。

「呃,當然這樣講也是沒錯啦。那傢伙,以前是星讀島的官員喔。」

「欸──?!」

亞里亞驚訝地大聲叫了出來,羅伊將食指抵在唇邊說著「安靜」。

說到星讀島,那是在方圓數百公里的空域內最大級的浮游島。為了要自治的關係,島上有成立行政機關。那個行政機關還向周圍的島嶼派遣官員,建立起情報網和物資網。因為這個緣故,它在附近的空域裡相當有名。

「泊人先生是……」亞里亞竭盡全力壓低聲音。「星讀島的官員嗎?」

聽說在星讀島的行政機關工作的,都是相當優秀的人才,其待遇也是破格的。

「啊啊,看不出來吧。」羅伊苦笑。「可是,確實是這樣。那裡曾經有個調查部。」

「調査部?」

「嗯。是負責探索未開拓的空域還有浮游島的部門。聽說那部門是由體力還有知識都出類拔萃的傢伙們組成的,其他的官員根本無法跟他們相提並論。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了……」

「沒有了……是指?」

羅伊的表情變得陰沉。就跟紫苑失蹤時一樣。

「我也不清楚詳細的情況。但是,可以肯定確實發生了什麼事故。」

「事故……嗎?」

「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吧。調查部的活動好像出了事故,造成了很多人死傷,調查部也被解散了。」

羅伊告知的事實讓亞里亞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難道說,泊人先生也捲入了那起事故……?」

啊啊,羅伊點點頭。

「怎麼會……」

令人衝擊的事實讓亞里亞瞪大了眼睛。

「但、但是,這跟泊人先生旅行的理由有什麼關係嗎……?有發生那種事故的話,連飛空船也不願意搭吧……」

「妳覺得那傢伙有那麼值得稱讚的性格嗎?」

羅伊苦笑了一下,臉上混入了憂慮的神情。

「那傢伙呀,是在尋找調查部的探索目標之一,某座特別的島。」

「特別的島……?那是……」

羅伊緩緩搖頭。

「我不知道那是座什麼樣的島,也不曉得泊人為什麼這麼堅持要找到那座島。但是至少有將近十年的時間,那傢伙一直獨自一人在探尋著。」

沒有了組織的後盾,僅僅獨自一人,前往連是否存在於世界上的某處都不曉得的島嶼。

亞里亞因這份不合理而沉默了一陣子。

「……那個,我聽到這事真的好嗎?泊人先生不是想隱瞞這件事嗎?」

聽到這問題,羅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也許吧。但是,我覺得小亞里亞妳一定可以成為那傢伙的支柱。」

「我、成為泊人先生的支柱……嗎?」

「不行嗎?」

「不是說不行,而是我沒有自信。泊人先生大概是個很厲害的人,我能做到的事情也都……」

羅伊把手放在亞里亞的雙肩上。

「我不是想讓妳做些什麼。只是,希望妳能陪在他的身邊。」

這句話讓亞里亞苦笑了下。

「我只要陪在他身邊就能成為他的支柱嗎?」

「可以的,一定。因為,這次他不是有聽取亞里亞的想法嗎?」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

「而且那傢伙跟誰一起旅行這種事,以前從來都沒有過喔。我覺得那傢伙自己已經做好了跟小亞里亞一起旅行的覺悟。」

「是這樣嗎?」

這或許讓人有些高興,亞里亞心想。

把我當作一同旅行的夥伴嗎?

「嗯。所以,他大概很重視小亞里亞吧。雖然那傢伙為人冷淡,可能看不太出來吧。」

啊啊,另外……,羅伊補充道。

「那傢伙,放他不管的話,就會徹頭徹尾地邋遢起來吧?不吃飯、不睡覺的。那就代表,那傢伙輕視自己的人生。」

「輕視、自己的人生……」

羅伊不經意的話語讓人感覺莫名沉重,亞里亞反芻著這句話。

「啊啊,抱歉抱歉。不用想得這麼嚴肅也可以。可是呀,就是因為這點,能夠幫幫他嗎?我覺得小亞里亞看起來好像很會照顧別人的樣子。」

「我明白了。」亞里亞點點頭。

「謝謝妳,小亞里亞。那麼,請多保重,祝妳旅途一路順風。」

「亞里亞小姐,謝謝妳。下次再來喔。」

對羅伊和紫苑離別的問候,亞里亞鞠躬致意。

「哪裡,我才應該要說謝謝。我一定會再過來的。祝你們兩位幸福。」

聽到亞里亞這麼說,兩人開心地笑了。

進入飛空船時,泊人從操舵室露出頭來,說了聲「好久啊」。

「聊得太入神了。」

聽到亞里亞這樣回答,泊人一瞬間投去了「妳們在聊什麼?」的視線,但他最終沒開口詢問。

「要起飛了,坐下吧。」

「嗯。啊!」

縮回頭去、要關上門的泊人,又再次露出臉來。

「怎麼了?」

「早飯,要吃什麼好?我要去做了。」

「壓縮餅乾就可以了。」

泊人一副嫌麻煩的樣子回答,但亞里亞沒有退縮。

「不行,要好好吃東西才行。要吃什麼好?」

或許是從亞里亞的態度察覺到什麼,泊人嘟囔了句「那傢伙……多管閒事。」,然後像放棄似地說了「做妳拿手的就好了。」後關上了門。

亞里亞回答「了解!」後,便坐在位置上準備起飛。

窗外是目送這邊的羅伊和紫苑的身影。

朝遠方望去,反射著陽光、閃耀光輝的蒂耶爾島的湖泊,與有著熱鬧色彩的美麗街景交相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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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依代』為日文詞彙,這裡選擇直接沿用。該詞彙中文的意思為『神靈附身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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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一 ─Interlude 1─

從那之後,時間已過去許久,我也來到了如此遙遠的地方,但我至今仍常常想起在蒂耶爾島的事情。羅伊先生和紫苑小姐是否相處得融洽呢?人類與精靈的戀愛──真讓人憧憬啊……。

……喂,為什麼我現在會想起泊人先生的臉啊?!怎麼可能!他既不打掃、又是味痴,鬍子又亂糟糟地……,但是──

『不要欺騙自己。直面自己的內心。』

在我們相遇的無人島上,我讓干涉力暴走,險些要封閉在自己的殼內,泊人先生拼命幫助了我,並將我從島上帶了出來。那個……確實是有點帥氣,也許吧。我就承認這點吧。但是,那個跟這個果然是兩碼事!

那個暫且不提,說到泊人先生,在船移動的期間,他又陪著我做干涉力的練習,但我仍無法隨心所欲地操縱。什麼時候才能如自己所想的那樣呢?

另外,關於泊人先生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有些在意從羅伊先生那裡聽到的事。在調查中遭遇事故,從那時開始將近十年的時間,都在尋找某座特別的島──從那個怕麻煩的泊人先生的樣子來看,這是我無法想像的事實。說不定,泊人先生失去干涉力也和那件事有什麼關聯吧。

泊人先生那樣費盡心思尋找的島嶼,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泊人先生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在尋找那座島的呢?

我曾好奇地詢問過他。

「泊人先生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旅行的?」

「是為了接受委託、運輸貨物,販賣東西來賺錢啊。」

「說、說的也是。但是,賺到錢之後沒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只要能吃到當天的飯就好了。」

泊人先生在那之後好像陷入了沉思中,話變少了起來,我也無法再向他詢問了。不曉得能明確詢問他的日子何時會來呢……。

對了對了,從在精靈之島想起模糊的記憶後,我們便去過了好幾個浮游島。……雖然哪個都不對。

果然要找到父親和母親是不可能的事──雖然我有這麼軟弱的想法,但泊人先生完全不是這樣。為了前往候補的島嶼,他調查研究有效率的航路,之後淡然地付諸實踐。果然很可靠。

有泊人先生陪著我一同尋找我的父母,現在不是我氣餒的時候了。

好,我得好好加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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