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Prelude─

在刺眼的光線中醒來，眼前是木製的天花板。

我一臉惺忪地打著哈欠並坐起身子，然後推開殘留著溫暖的被子和毛毯。

從有著厚實木框的窗戶向外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澄澈的蒼空。它一望無際、遼闊無疆，與同樣一望無際的雲海形成了一條水平線。雲海大幅地隆起、平穩地流動著。雲海中間沒有斷層，看不到下面的世界。

以這樣的天空為背景，漂浮著不到十個如豆粒般大小的點。點與點之間大概相距數十公里吧。

這些島嶼被稱作浮游島。其中有幾座島嶼可能有人群居住，形成了能被稱作村子或城鎮的規模也說不定。

「今天也是個好天氣啊。」

這個世界沒有大地。

幾千年以前，世界似乎曾支離破碎、分崩離析過，只剩下漂浮於空中的無數島嶼。

在轟轟作響的風切聲中，我在滿溢著溫暖的木材香氣的室內愣愣地眺望著這樣的景色。驀地，我朝下望去，在陽光照射下熠熠生輝的雲海表面，一個橢圓形的影子滑了過去──那是我所乘坐的飛空船。

這裡是從一座島嶼前往另一座島嶼的，一艘名為庫羅特號的飛空船內。

我在大概數個月之前搭上了這艘船。

我坐在床上，用梳子梳理好頭髮，迅速地打扮好自己後站了起來，唰地拉開了阻隔用的窗簾。客廳般大小的起居室裡頓時充滿了陽光。

房間中放置了最低限度可供兩人生活的家具。床鋪、桌子、衣櫃等大型家具都被固定在牆壁及地板上。

對面還有一扇阻隔用的窗簾，一直都是保持著拉開的狀態。床上也沒有人在。大概，那張床的主人正坐在前方操舵室的操舵席上睡覺吧。雖然船隻上附有能維持速度和高度的自動駕駛Autopilot，但似乎是為了在發生什麼異常狀況時能夠及時對應，他才會待在那裡。

「還是一樣那麼髒亂啊……」

第一次搭上這艘飛空船時，船內髒亂得讓我差點暈倒。有垃圾和塵埃是理所當然。食物的殘渣落在地上，被菸草薰黃的汙垢黏在牆上，已經到了發霉的地步。不顧那個一臉嫌麻煩的人，我使出了全力進行打掃。扔掉不需要的東西，將船內擦得閃閃發亮，然後確保了自己睡覺的地方。

所以現在，船艙內大致都是乾淨的。髒亂的地方只有我眼前的那一角而已。

唯獨那個人的被窩，我無法出手整理。結果，那個人的床鋪及其四周散落著衣服和不要用的紙張。已經多次提醒他要清理，但他根本不願理會。我曾想過乾脆自己直接動手收拾，但是我也明白，人都有不想被別人侵犯的領域。

「就當作沒看到吧……」

我朝起居室後方的簡易廚房移動。因為我是炊事員。

「要做什麼好呢？」

我從腳下的木箱中取出西紅柿。那是種鮮紅熟透的、非常甜的番茄。是在前一個島入手的。雖然想就這樣直接咬下去，但我還是使勁忍了下來。

「決定了。」

我用菜刀將西紅柿切片，然後將西紅柿與撕碎的生菜一起放在盤子裡，──好了，沙拉完成了。接著將洋蔥跟馬鈴薯削皮，切碎後放入平底鍋中，與奶油一塊輕輕翻炒，之後加入蛋液並蓋上蓋子，開始乾蒸。

這口爐子是將後面輪機艙產生的熱能透過反射板傳導到廚房內來使用的，無法像柴火或炭火那樣熱。也因此，火候的控制稍微有些困難。

奶油的香氣充滿了整間居室。大概還有五分鐘左右吧。

這時，剛才看到的那個人的床鋪突然在我的腦海裡閃了過去。

這麼說起來，最後一次晾曬那張床上的被子是什麼時候來著？

一旦開始在意就受不了了。

只是曬被子而已，應該可以吧？又不是擅自幫他整理。我一邊對自己這樣說道，一邊走向那個人的床鋪。快速地掀開被子──

「噫。」

瞬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在被被子遮蓋住的枕頭與床單的縫隙中，它們無數地生長了出來。

茶色的菌蓋和有些發白的菌柄。

「咿呀──────────！！」

我叫了出來。緊接著，操舵室的門猛地打了開來，那個人出現了。

「亞里亞，怎麼了！」

「泊泊泊泊、泊人先生！蘑蘑蘑蘑蘑蘑、蘑、蘑、蘑菇長出來了！」

「嗯？」

一臉詫異地檢視著自己床鋪的泊人先生，他留著亂糟糟的鬍子，穿著皺巴巴的襯衫。似乎是剛睡醒的樣子，頭髮亂蓬蓬的。為什麼睡在操舵席上會把頭髮搞成那樣？他好像是25歲的樣子，但那副模樣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了好幾歲。太可惜了。不不，現在那種事怎樣都好。

「啊啊，是沾上了前一個島上的胞子啊。我還想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呢。真是的，別因為這種小事大叫啊。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像是沒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一樣，泊人先生用鼻子哼了一聲。

「什……！」

我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生氣。

確實，直到幾天前都還停留在那裡的那座島上全部都長滿了蘑菇。與其這麼說，不如說島嶼本身就是由蘑菇長成的。冷靜下來思考的話，就能明白在泊人先生的床上生長的東西就是從那裡帶過來的。因為引擎的熱量而變得溫暖的室內，再加上在不常晾曬的被子中，這些原因促使了它茁壯成長，這很容易就能想像出來。

但無論怎麼想，問題都不在於蘑菇是從哪裡來的。而是蘑菇在床鋪上生長這件事，並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理由，這些才是問題的所在。

「所以不是說過了嗎！離開島嶼的時候要換好衣服洗好澡！你一定是嫌麻煩沒去洗吧！」

「……因為沒什麼時間。這也沒辦法吧。」

「現在立刻去把頭洗了，把身體擦一擦。萬一頭上長出蘑菇的話該怎麼辦？！」

「不可能長出來吧……，真是的，好麻煩。」

泊人先生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走向廚房。這艘船上，只有廚房放置了作為蓄水池用的，附有水龍頭的木桶。

看著積在水龍頭底下的桶子中少量的──對於空中旅行很貴重的──水，泊人先生伸過頭去，靈巧地洗著頭髮。不一會兒，他便隨意地脫下衣服，開始擦拭起身體。

「哇，別突然脫衣服啊。」

我慌忙移開了視線。

於是，我又看到了生長在床舖上的蘑菇。

這個，該怎麼辦？可以全部拿去扔掉嗎？

「喂，早飯做了嗎？」

「嗯。雖然今天是要做沙拉跟歐姆蛋……」

「這樣啊。」

泊人先生在長了蘑菇的床前蹲下。

「哇哇哇，別光著身子轉來轉去啊。」

我急忙轉向窗戶的方向。

嘎吱嘎吱地，背後傳來了不知道泊人先生在做些什麼的聲音。

「那個，泊人先生……？」

「什麼事？」

「你在做什麼……？」

「蘑菇，放進去囉。」

放進去？什麼東西？

疑問浮現後隨即消失。從到目前為止的對話來考慮，答案只有一個。

我慌忙看向廚房的方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了慘叫。我看到了泊人先生在裝著打好的蛋液的碗中放入蘑菇的景象。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別那麼吵。這種蘑菇是可以食用的。妳在前一個島上有看過吧？」

泊人先生把蘑菇拋了過來。

「嗚嗚嗚……」

雖然很不情願，但我還是接下了蘑菇。我盡可能地讓它遠離我的臉來進行觀察。仔細看的話，這確實是在前一個島上吃過的東西。真虧他還能記得，我對此感到佩服。不不，說到底這些根本就是從泊人先生身上長出來的鏽──不，應該是蘑菇。我佩服是要做什麼。

朝碗裡看去，大量的蘑菇浮在蛋上面。

該怎麼辦啊，這個。還是去掉比較好吧。

但是，在搭乘飛空船旅行時，食物是很寶貴的。在島嶼之間的移動會受到風向或天候很大的影響，移動的時間有時會花得比預想中的還要長。在這期間，必須得設法確保食物。對擔任這艘船上的炊事員的我來說，還必須負責管理食物的剩餘量。加入了蘑菇就可以節省食材。再說了，現在想要把它取出來，感覺怎麼看都為時已晚了。

咕，我吞了口口水。

從枕頭的縫隙中生長出來的蘑菇。營養究竟是什麼呢？不行，不能去思考這些。

「我、我明白了……。雖然還是有些抵觸，但就這樣做吧……」

歐姆蛋跟湯冒著熱氣，沙拉以及烤得酥脆的法國麵包在桌上擺放著。

「很好吃呢。」

泊人先生吃了一口加入蘑菇的歐姆蛋後說道。他不是個會在這種時候做出拙劣的欺騙行為的人，所以應該是真的很好吃。我看著他的樣子好一會兒，泊人先生狼吞虎嚥地吃著歐姆蛋和法國麵包。另外，有時會食用番茄生菜沙拉。

「啊，別吃那麼快。還有我的份呢，那個歐姆蛋。」

我急忙確保自己的那份，然後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啊，好吃！」

我不由得發出了陶醉的聲音。

蘑菇的味道出乎意料地美味。我盡可能忘掉它生長的場所。

「但是，話先說在前頭，絕──對不要再擅自去碰食物囉。」

「啊啊，我知道了。妳還要再說幾次才滿意啊。」

他真的知道了嗎？

我嘆了口氣後，嚐了第二口歐姆蛋。

啊啊，臉頰好像都快要融化了。

「在前一個島上得到的蔬菜也很好吃。」

「啊啊，說起來，確實是有分到呢。」

泊人先生是用飛空船運送人員或物品，以此生意為工作。雖然說成是順便有點不太好，有時他也會幫忙處理些麻煩事。前些日子，他便幫忙調解了島民之間的紛爭。作為回禮而得到的，實際上就是這頓早餐吃的蔬菜。

像這樣投身進麻煩事時，本人雖然會一副打從心底感到麻煩的樣子，說著好累啊、只是為了錢；但那只是他為了參與其中的藉口，我是這麼認為的。如果說出來會讓他生氣，所以我不會說出口。

而且，泊人先生幫助別人的時候，絕對不會邀功，賣別人人情。

也許，對泊人先生來說，幫助他人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肯定是無意識的吧。

我像現在這樣，搭上了這艘船，一定也是因為這樣。

「泊人先生。」

「怎麼了？」

泊人先生一邊咀嚼著歐姆蛋和法國麵包，一邊看著我。

我沒有立刻做出回應，而是凝視著泊人先生好一陣子。

「希望、下一座島也是座好的島呢。」

「啊啊。是座食物很好吃的島就好了。」

聽到這個回答，我不禁笑出聲來。

然後，就在這時──

我忽然望向外面，然後呆住了。

遠處，在飛空船下方的雲海中，有著像巨大的魚一樣的影子在游動著。

我因為這超出想像的情景而說不出話來。泊人先生看到了這情景也「啊啊」地輕聲呢喃道。

「是雲海鯨啊。運氣真好。」接著，泊人先生像是想起來似地補充說道。「有可能會飛躍出來。好好看著。」

「雲海鯨……？」

我聚精會神地望著在雲海中游動的影子。

然而，那個影子忽然就消失了。

「啊，走掉了。」就在我呢喃的瞬間，雲海的一部份膨脹了起來，像是噴湧而出似地，有什麼東西由下往上飛躍了出來。

如水一般透明的巨大身軀在空中飛舞著。

小時候曾在繪本裡讀到過。在古代棲息於被稱作「海」的地方的，被稱作「鯨」的生物──牠的形狀跟鯨非常相似。

相當令人震撼。

「啊！」

就在我感覺到眼神交會過的下個瞬間，那巨大的身軀又回到了雲海之中。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慢慢平息下來的雲濤。

那時，我被世界的廣大給震懾住了。

大地毀壞了，只殘留下一個個漂浮於空中的島嶼。這個世界有著被冰封住的島嶼，也有非人者棲息的島嶼，甚至還有時間扭曲的島嶼。

因此，每當像這樣親眼目睹世界的遼闊時，我都會感到不安。

我到底能不能真的找尋到我想找尋的東西呢？

但是，我又這樣想到。

世界之大讓我感到不安；但是，給了我前進力量的，也總是我在這世界上經歷過的許多事情和在這世界上相遇的人們。

所以我今後也能向前邁進。

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無論是希望還是不安，我全部都會接受下來。

在這無止盡的空中旅途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