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 舞會

  第五章 ◇ 舞會

  「……這是我第一次搭乘魔動車呢。」

  「因為魔動車還沒普及到所有階層,加上這是由我國技術人員所研發的,對其他國家的人來說,應該相當新奇吧。」

  日暮時分,晚空染上一片朦朧的微光。

  我與莉莉舒卡搭乘接送的魔動車前往王宮。

  魔動車為一種交通工具,是將行駛於街上的路面魔車改良為個人用途,目前仍僅有上流階層人士才能享有這項技術的結晶。由於需要將驅動車體的魔導機構裝入小型機體中,技術難度高,價格也相對昂貴。

  機械運作發出「喀噹喀噹」的聲響與晃動,而坐在我身邊的莉莉舒卡顯得臉色不佳。

  「妳果然還是很緊張嗎?」

  「…………這還用問嗎?第一次正式上場竟然就是參加王宮的舞會……雖然不太好聽,但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動物園裡的猴子。」

  車內響起「唉──」一聲深深的嘆息。

  終於到了舞會當天,據說禮服已經平安送達王宮了,莉莉舒卡也拚命地練習了舞蹈。

  以臨時抱佛腳而言還算不錯,但距離能產生自信還差了一些。不過,如果與剛開始舞蹈課程時相比,她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在舞會中跳舞也是迫不得已,因此我會盡己所能協助她。話雖如此,過度緊張反而會影響表現,希望能在抵達之前讓她放鬆下來。

  「參加者人數應該不少,貴族們肯定會讓他們就讀魔術學園的子女都來參加。」

  「感覺會有很多閒言閒語和不實謠言,真讓人心累。」

  「愛說就讓他們去說吧。除非是個天生蠢貨,否則不會對主賓不敬的。」

  在我們交談之際,魔動車停了下來。

  從車窗往外看,能見到通往王宮的城門,接著,車體又速度緩慢地再次啟動。之後,莉莉舒卡便沉默不語,直到魔動車抵達王宮前。

  我先從司機打開的車門下車。

  「──小姐,容我扶妳下車。」

  我裝模作樣地說著,並向莉莉舒卡伸出了手。我現在需要扮演好莉莉舒卡未婚夫的角色,雖然麻煩,但同時也是最能避免麻煩的方法。

  「……你還真是莫名地一板一眼呢。」

  「如果妳這麼覺得,就代表我掩飾得天衣無縫,不然就是妳的眼睛有問題。」

  「我希望是前者。」

  莉莉舒卡無奈地笑著,握住我的手,下了魔動車。

  我們隨著衛兵一同進入王宮,並與擦身而過的貴族互相寒暄,他們表面上都對我們相當友善。或許心底其實厭惡我,但仍憐憫我這即將與學園傳聞中的『冰之魔女』訂婚的人。

  「這邊是莉莉舒卡大人的更衣室。」

  「……謝謝。那麼,我先過去了。」

  「等會見。」

  我也在別的房間換好衣服,整理儀容。

  我等候著莉莉舒卡準備就緒,這時有人敲響房門。

  「我帶莉莉舒卡大人過來了。」

  侍女的聲音傳來,門扉開啟。隨後,盛裝打扮的莉莉舒卡侷促不安地走了進來。

  「…………威爾,我這樣……會不會很奇怪?」

  莉莉舒卡穿著訂製的那套晚禮服。但她好像比練習舞蹈時還缺乏自信好幾倍。

  我們選擇的是一襲猶若夜空般的紫黑色連身禮服。胸口飾有層層疊疊的荷葉邊,襯托著含蓄的雙丘,再戴上一條以魔晶石加工製成的寶藍色項鍊。裙襬呈不對稱,前襬及膝,後襬則長至足以遮掩腳踝,藉此減少腿部的裸露。

  她腳上穿著低跟鞋,但或許因為不習慣,走起路來似乎有些不穩。頭髮也經過編髮做出造型,顯得楚楚可人。

  「……欸,威爾,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約定?……喔喔,的確有這回事。」

  是去訂製禮服那天,我們說好的事情。

  莉莉舒卡的眼神十分嚴肅,甚至帶有一絲懇求。

  「我坦白說的話,感覺有點像是衣服在穿妳。」

  「是啊,這套禮服給我穿太可惜了。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穿這麼貴重的衣服。」

  「那很好啊,很適合妳喔。」

  我輕描淡寫地說道,毫無奉承之意。畢竟光論容貌而言,莉莉舒卡長得十分標緻,因此肯定適合。

  「怎麼了?妳不是想聽到我說很適合妳嗎?」

  「那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沒想到你真的會這麼說。」

  「我不會扯這麼無聊的謊,妳對自己多點自信吧。」

  「……我做不到啊。從侍女幫我穿禮服的時候開始,一直到現在,我都好緊張。」

  她似乎想強迫自己放鬆,但擠出來的笑容卻很僵硬。

  「莉莉舒卡妳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吧。」

  「對啊,就算小時候有過,我也沒有記憶了。」

  「那麼我再確認一下,今天的主角是我們兩個,舞會的目的是昭告天下我們訂婚了,參加者幾乎都是克里斯忒拉國內的貴族。那些討厭我的人,如果是學園的學生,應該也都知道妳的傳聞。」

  「……你的意思是要我有討人厭的自覺嗎?」

  「就某部分來說,是這樣沒錯。我再說一次,我們都很討人厭,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為了討好國王,皮笑肉不笑地聚集來這裡喔?所以說,妳緊張就太傻了。輕鬆一點,當作是來吃頓美食、跳場舞,順便參觀一下王宮就好。」

  人們無法於一夕之間改變成見,雖然惡名會立刻傳遍千里,美譽卻需要長時間的累積。當然先不論以惡名來掩蓋惡名,假設莉莉舒卡抱有這種想法,也不會那麼努力地練習跳舞了。

  「──正是如此,莉莉舒卡小姐。和我不成材的兒子說的一樣,妳不必緊張。那些會嘲笑別人努力的人,肯定都是一些器量狹小的無賴之徒啊。」

  房門敞開,一道熟悉的嗓音表示贊同並笑起。

  我臉頰抽搐著轉向聲音的來源,便見到本不應該在這邊的克里斯忒拉國王•澤夫就站在那裡。

  「……喂,臭老爸,宴會廳不在這裡吧?我只是稍微沒注意,你就罹患老年癡呆了嗎?」

  「蠢兒子,這就是你對父親說話的態度嗎?虧我特地過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讓你們輕鬆一下。」

  「我又沒拜託你。還有,因為你這臭老頭,莉莉舒卡才會嚇成這樣吧?」

  「………………我沒有嚇到。真的。」

  儘管如此,莉莉舒卡緊緊地抓著我的袖子。

  如果心驚膽跳到連聲音都在顫抖,直接說出來就好了。

  「……這個滿頭白髮、心智年齡像個小鬼的傢伙就是國王澤夫•馮•克里斯忒拉。雖然不想相信,但他也是我的父親。雖然不想相信。」

  「竟敢對養育你的人說出如此失禮的話!咳哼──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克里斯忒拉的國王澤夫。這還是我們第一次見吧?身為一國之君,卻還沒向不成材兒子的未婚妻打聲招呼,實在讓我無地自容,真是抱歉。」

  臭老爸對莉莉舒卡低頭致歉,莉莉舒卡則慌張失措。

  「您、您言重了……!我也是因為太驚訝了,以至於遲遲未能問候您,實在非常抱歉。我是莉莉舒卡•尼姆海因,非常感謝您今日邀請我參加這場宴會──」

  「妳不必拘謹,就當作是我把蠢兒子硬塞給妳的歉意吧。畢竟妳可是要和國內貴族都不願理睬的廢物王子訂婚。不想放過這機會的是我們才對。我這不成材的兒子沒給妳添麻煩吧?」

  「…………不如說是我給他添麻煩了。」

  「我不在意,而且我不是說過很多次,是彼此彼此嗎?」

  為了強調我們的婚約生活十分順利,我也插話進來後,臭老爸似乎嚇了一跳,又揚聲大笑。

  「這可真是讓我見識到有趣的事情了。還以為這蠢兒子要訂婚還早得很……沒想到竟然意外地順利。」

  「很不巧,我最擅長的就是逃避麻煩事。」

  「……威爾啊,你就真的那麼不想當國王嗎?」

  澤夫斂起雙眸。

  那不是為人父親的眼神,而是一國之君的的眼神。

  「廢話,不管你問幾次,我的答案都不會變。我將來的目標是過著三餐溫飽、睡到自然醒的墮落生活,如果可以的話,我什麼都不想做,但王子的身分不允許我這樣。所以說,我為了履行最基礎的義務,才打算讓這齣不情願的政治聯姻繼續演下去。」

  「那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吧?威爾,你的真心並非如此。我、露琪羅賽的家主和那位才女都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你們應該更能懂我的心情吧。」

  唉,真討厭。感覺像被人直接戳破我是在逃避現實,讓我火冒三丈。而且,這反而間接證明了臭老爸的論點屬實。

  「我不該做任何事,當王更是萬萬不可。我打從心底同情被選為政治聯姻對象的莉莉舒卡,畢竟她被迫接受一個自甘墮落又沒有幹勁的王子。」

  對,我應該獨自活下去。

  這才是能讓所有人幸福的選項──

  「別說傻話了。」

  此時,一道氣勢洶洶的凌厲嗓音斬斷了我的自怨自艾。

  莉莉舒卡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冰涼,一雙藍眸筆直地注視著我。

  「要說我不曾懷疑、困擾或不愉快的話,那就是違心之論了──但更重要的是,我認為和你訂婚之後的生活非常快樂。」

  「…………」

  「如果沒有你,我只會獨自虛度每一天,但現在我有了可以輕鬆交談的朋友,有目標,還有愛挖苦人但願意支持我的你,所以你別擅自同情我。」

  我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心中湧現的情感,也不明白莉莉舒卡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不對,只是我不願去瞭解罷了。好幾年前早已放棄的行為,如今在此讓我嚐到苦頭。

  倘若這就是仰賴奇蹟的代價──那麼,真的無可救藥。

  「……偏偏在這個時候……」

  「威爾!?」

  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使得我摀住頭部,莉莉舒卡則立刻扶住我的身體。

  「……還沒到會倒下的程度,我沒事。」

  「如果身體不舒服就休息吧,你的臉色看起來非常糟。」

  「這就像我的老毛病一樣,稍微休息一下就會好。」

  我忍著疼痛,將莉莉舒卡的事從思緒中抽離。莉莉舒卡雖然對我投以狐疑的眼神,但仍然催促我坐下,說「那你好好休息」。原來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啊。我將這難得的一面銘記在心,然後平復呼吸。

  「…………臭老爸,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我正打算離開。」

  「那就快點滾吧。」

  「別這麼生氣嘛,我原本還擔心你們……但看來是不用擔心了。我很期待你們的舞會喔。」

  臭老爸語畢,說了聲「等會兒見」後,離開了房間。

  我則在心裡咒罵著,說什麼「我很期待你們的舞會」,根本只是在等著看好戲吧。

  「抱歉我擅自同情了妳,我不知道居然有人會期待和我這種毫無幹勁的王子訂婚。」

  「你明明一直指出我缺乏自信,結果你自己也一樣呢。」

  「我只是客觀地闡述事實而已。」

  「就當作是這樣吧。」

  莉莉舒卡似乎認為我剛才這番話是在掩飾害羞,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雖然並非如此,但假設我進一步否定,反而會讓她更這麼認為,所以我便置之不理了。我們決定在舞會開始前稍作休息。

  「……唉──真是討厭,好麻煩,快點結束讓我去睡覺吧。」

  「你死心吧。」

  「妳剛才看起來比我更厭煩吧……妳想開了嗎?」

  「看到你那副沒出息的樣子,我就想開了。」

  我們在舞會會場的舞台側,聽著管弦樂團的演奏,等待著入場時機。依照流程,我們需要等被叫到名字後再入場,但我最討厭的或許就是這段等待的時間。

  稍微休息後,頭痛便消退了,因此我的身體狀況無恙。雖然莉莉舒卡好像完全不相信我,但我的身體狀況自己清楚就好。

  「妳趁現在稍微確認一下舞步比較好吧?」

  「我早就確認過很多次了。」

  我抬眼望去,見到莉莉舒卡的腳正踩著我教她的舞步,低跟鞋敲擊出富有節奏的聲響,聽起來清脆悅耳,能看出她練習有成。此時──

  「威爾大人、莉莉舒卡大人,差不多到兩位入場的時間了。」

  「好。」

  侍從前來告知,過了一會兒,便聽到那臭老爸的嗓音。

  「吾兒克里斯忒拉第七王子威爾•馮•克里斯忒拉,以及他的未婚妻──莉莉舒卡•尼姆海因入場!」

  「好了,我們走吧。」

  「好。」

  我牽起莉莉舒卡的手,兩人一同步入會場。

  眼前豁然開朗。

  宴會廳中受到豪華絢爛的水晶吊燈照耀,燈火通明。一眾貴族摩肩接踵,不分男女老少齊聲鼓掌歡迎。空氣中瀰漫著山珍海味的陣陣香氣,以及管弦樂團演奏的悠揚樂聲。

  還有,那臭老爸擺出一張令人反感的得意賊笑。

  我們走在紅地毯上,周圍投來的目光似乎一如既往,卻又稍微有些不同。

  大多數是驚愕、嘲笑與輕蔑,但也有人一聽到莉莉舒卡的姓氏後,眼神便亮起炯炯精光,尤其地位較高的貴族為多。

  他們勢必也聽說了我國與赫故思布魯赫的休戰協議,並注意到莉莉舒卡的姓氏……尼姆海因與統治赫故思布魯赫的大魔女一模一樣。如此一來,他們腦中應該正撥打如意算盤,謀算著採取何種立場才算明智。

  究竟應該攀附這不受待見又毫無幹勁的王子,還是該巴結其他更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國王的王子或公主?

  「……所以我才討厭貴族社會啊。」

  我悄聲嘟囔了一句,嘆了口氣。

  表面上笑臉迎人,背地裡卻爾虞我詐,企圖操控他人,以創造對自己有利的局面。社交界與舞會之類的場合,不過是供他們收集情報,並舌燦蓮花地奪取權益的場所而已。

  「我完全忘記告訴妳了,為了妳好,最好不要隨便答應任何承諾。就算是口頭約定,也可能因為有沒有說過而產生爭執。而且在這種場合上,對方通常會提出對我們不利的條件。」

  「……我知道了,我會盡量不離開你身邊的。」

  「我們沒有必要一直待在一起。」

  「………………我的腦海裡都是舞會的事情,沒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

  「是我要求太多了。妳今天就專心在舞會上吧,我會應付靠過來的人。」

  我許久沒與貴族鉤心鬥角了……但也只能設法周旋。我們邊說著這些悄悄話,邊走到會場深處,並肩站上全場矚目的焦點位置後,掌聲隨即停歇。

  我清了清喉嚨,切換成王子的模式。

  「──各位想必都已知曉,但容我再次自我介紹。我是克里斯忒拉王國的第七王子,威爾•馮•克里斯忒拉。由衷感謝各位今晚撥冗前來參加我與未婚妻──莉莉舒卡的訂婚宴。」

  我的語氣轉為高高在上,態度也轉為王子應有的桀傲不遜,向一眾貴族致意。儘管他們心有不滿,也不可能顯露出來。此處是慶祝的場合,任何無法在表面上祝福王子訂婚的貴族,恐怕都會立刻被褫奪爵位吧。

  「不過,在各位之中,恐怕有大多數人都還不認識她。莉莉舒卡,請妳跟大家說幾句話。」

  莉莉舒卡依照事先的約定點了點頭,調整了一下呼吸後開口。

  「……我是莉莉舒卡•尼姆海因,很榮幸能與威爾•馮•克里斯忒拉訂婚。我出生於鄰國──魔女之國赫故思布魯赫,是大魔女莉契拉•尼姆海因的女兒,目前承蒙國王陛下的好意,就讀於克里斯忒拉魔術學園。今後還請各位多多指教。」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結巴,並行了一個剛學會的屈膝禮。

  當她提到赫故思布魯赫這個國名的瞬間,有好幾位貴族的臉色都沉了下來,但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她是領導敵國的大魔女之女。兩國之間長期以來為了爭奪資源戰火不斷,雖然是與自己國家那不受待見的王子訂婚,仍讓人一時之間難以接受吧。

  然而,如此一來,眾人就會知道我與莉莉舒卡是政治聯姻。

  「這次訂婚,將成為締結克里斯忒拉與赫故思布魯赫兩國之間友誼的證明,我也期望各位都能盡情享受這場慶祝舞會。」

  我結束致詞,兩人一同入座。

  掌聲響起,我們的工作結束──但還沒完全告終。

  「威爾大人、莉莉舒卡大人,再次恭喜兩位訂婚。」

  最先前來致賀的是我的舊識•蕾緹婭。公爵高居王國貴族中的最高位階,她身穿一襲紅色晚禮服,舉手投足都展現出公爵千金應有的風範,感覺與平時判若兩人。

  「我應該要說謝謝嗎?」

  「畢竟我是來祝賀的,所以妳當然要收下我的祝福啊。妳穿這件禮服非常好看喔。」

  「……被妳當面誇獎,還真是不好意思呢。緹婭……不,露琪羅賽大人也很漂亮喔,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裡的公主一樣。」

  「是嗎?真開心。不過,今天的主角是你們兩人喔。小威,你要好好保護莉舒喔?」

  「我知道。難保不會有人光憑她是赫故思布魯赫的人,就毫不客氣地將負面情緒發洩到她身上。雖然我相信舞會中不至於有那種蠢貨在……」

  人類這種生物,大多時候感性都會勝過理性。

  「我很期待你們兩人跳舞,你要好好帶領她喔?」

  蕾緹婭丟下這句話便離開,後面還排著一長串貴族,多到令人傻眼。之後,我也依序向按照地位高低前來致意的貴族們寒暄,耳邊充斥著虛情假意的客套話。

  我根本沒時間好好享用餐點,或許應該事先拿一些起來比較好?我這麼心想,莉莉舒卡則趁人群稍微散去的空檔,吁出一口氣。

  「……我已經精疲力竭了。感覺今晚會很好睡。」

  「那是很好,但妳記得我們等一下還要跳舞吧?」

  「為什麼要提醒我盡量不去想的事情啊。」

  「──那麼,為了慶祝第七王子威爾殿下與莉莉舒卡大人的文定之喜,接下來是舞會時間。」

  宴會主持人出聲引導,原本正在享用美食的貴族們也紛紛放下餐盤,聚集到為了跳舞而空出來的場地上。

  「我們也過去吧。」

  莉莉舒卡沒有回答,僅默默地點了點頭。我與面露緊張的莉莉舒卡一同站到舞池中央後,一直在演奏的管弦樂團停了下來。

  我們面對面站立,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那雙略顯沒信心的藍眸與我四目相交。

  我再次從正面仔細端詳莉莉舒卡,她美得令人毫不懷疑她是一位異國的公主。

  「別想著要跳得多完美,失誤也沒關係。就算妳要即興發揮也行,我都能配合。還有──盡情享受吧。」

  「……我會盡力的。」

  莉莉舒卡生硬地點了點頭,管弦樂團開始演奏另一首樂曲,那是王國舞會中常見的曲目。莉莉舒卡聽見曾練習過的旋律響起時,似乎安心了一些,臉頰微微放鬆。

  我們配合彼此的呼吸,踩著舞步翩然起舞後,周圍的其他組人也跟著跳起舞。我們兩人像畫圓一般踩著舞步,並變換位置。

  我不打亂節奏,引導著莉莉舒卡,時而牽著她的手,時而靠近她的身軀,近到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原本神情認真的莉莉舒卡,此時臉頰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紅霞。

  「……我覺得我們靠得太近了。」

  「未婚夫妻都是這樣,跳舞時就更普通了。難道妳以為我會吻妳嗎?」

  「………………才沒有。」

  我暗忖果然被我說中了,但沒有說出口。莉莉舒卡意外地很單純,雖然有許多可以揶揄她的話,但現在惹她不高興可就麻煩了。

  就這樣,我們沒有明顯失誤地跳到樂曲的尾聲──跳完整首樂曲後,會場響起了如雷的掌聲。

  「辛苦了,莉莉舒卡。」

  「……謝謝。多虧有你,我才能順利跳完整首歌。」

  「跳舞的時間姑且還要繼續下去……但妳應該沒有餘力再跟其他人跳了吧?」

  「精神上太疲憊了……我想稍微休息一下。」

  「那我就代替妳,去當動物園裡的猴子吧。」

  我帶莉莉舒卡回到座位上安頓好,此時聽到有人喊了一聲「小威」。

  「是蕾緹婭啊,怎麼了?」

  「那個……你願意的話,請問我可以和你共舞一曲嗎?」

  「既然淑女都開口邀請了,我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我裝模作樣地答應,接著與蕾緹婭共舞。

  與熟識的人一起跳舞輕鬆多了。如果被不認識的貴族千金邀請,我總會懷疑她們是否別有居心。

  我們算準樂曲間的空檔,從中途加入舞池。

  蕾緹婭的舞步非常流暢,連伸出的手臂線條都很優雅。她舉手投足間彷彿都在向旁人展示公爵千金的風範,我配合著她的舞步,也不禁發出讚嘆。

  「不愧是妳,公爵千金的名號名不虛傳。」

  「如果不做到這樣,殘缺的我就無法展現出自己的價值了。話說回來……莉舒真的很努力呢。看著你們兩人跳舞,就能感受到你們非常享受其中。」

  「如果連妳都這麼認為,那我就放心了。雖然之前一直很擔心會出什麼差錯,但回想起剛開始學跳舞的時候,現在的程度可以說是進步很多了。」

  幸好莉莉舒卡能成長到足以跳舞的程度。

  之後得好好稱讚她一番才行。

  「──我有點羨慕莉舒呢。」

  蕾緹婭彷彿喃喃自語似地輕聲低語。

  「就跟我說過好幾次的一樣,我是真心祝福你和莉舒訂婚。可是……還是會想說,我不能待在你身邊最近的位置的那一天來了啊。」

  「如果妳指的是人生的伴侶,或許是這樣沒錯,但這不代表我們就必須斷絕關係。事實上,我們之間不是有一條無論如何都剪不斷的緣分嗎?」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我是莉舒,一定會非常非常嫉妒。如果她知道自己的未婚夫和甚至不算情婦的異性之間,有著很深的牽扯──」

  「這兩件事要另當別論,但總有一天,我必須告訴莉莉舒卡。」

  我所背負的秘密並非能輕易說出口的。一旦有個閃失,也會害莉莉舒卡陷入危險。不過,假如我的推測正確,莉莉舒卡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威,如果你是知道還故意裝傻,那性格很差勁喔?」

  蕾緹婭嘆了一口氣,趁著跳舞的動作,將身體倚了過來。受到緋紅禮服包裹的胸部碰觸到我,傳來柔嫩的觸感。吹拂到頸邊的氣息令人發癢,使我心神不寧。

  「妳在說什麼?」

  「我不想讓莉舒傷心。可是,也無法捨棄這份心意。我一直一直都希望──那位救了我一命的白馬王子能帶我私奔。」

  「那種不負責任,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才會幫忙的王子,忘了他會比較幸福喔。」

  「可是,如果沒有那位王子,人生就太無趣了嘛。」

  蕾緹婭輕輕一笑。

  我暗忖假設這番話被別人聽見可不得了,但她應該都計算好了,反正演奏聲會掩蓋過這段交談。

  「所以今天,只有這一刻──你可以為了我跳舞嗎?」

  「妳這話說得太晚了吧。難道要我再來一支舞?」

  「畢竟體力還是有的嘛。」

  她嘴上說著邀請的話,表情卻透露出不想放開我的意思。

  莉莉舒卡一邊吃著盤中少量盛裝的餐點,一邊望著我們共舞。我們的四目相交時,她又會尷尬地迅速移開目光。

  好吧,這樣的話,我再多跳一會兒也沒關係吧。

  「只再跳一支喔。」

  「這才像話嘛。」

  ◇

  我與蕾緹婭跳完舞回到座位後,卻發現莉莉舒卡不見蹤影。我以為她是去拿餐點,用魔力搜尋她的位置後,很快就找到了。

  我推開連接會場的露台門後,冰冷的晚風迎面吹來。

  滿天星辰與一彎月牙高懸於夜空之中。

  我的未婚妻身穿夜色禮服,一頭銀絲於風中飄揚。

  「作為主角的人居然獨自待在這種地方。」

  「任何人都有想要獨處的時候吧?」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必選在宴會進行中的時候吧。難道有妳不想見的人在嗎?」

  「…………只是自我厭惡罷了。」

  她帶刺的語氣依舊,卻自嘲地笑了一笑,將頭髮撥到耳後。

  僅只如此,卻或許是因為禮服的關係,看起來莫名地動人。

  「我好像不太擅長這種場合。明明沒什麼意義,卻會胡思亂想很多事。」

  「人多的地方總是這樣,我也是一樣。沒有人的露台令人感到平靜,不過,我們身為主角卻都躲到這種地方,感覺不太合適。」

  「大概只有緹婭會找我們吧。其他人應該覺得我們在不在都無所謂。大家都忙著跳舞、吃飯和交際應酬。」

  「也就是說不會有人來打擾,真是說悄悄話的好地方。」

  「……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也不是沒有。」

  或許沒想到我真的有話要說,莉莉舒卡稍微繃緊神色。

  「是關於我的過去……之類的嗎?」

  「也不是不好奇,但我沒有想趁著氣氛打探的意思。而且我也覺得現在還不是坦白我秘密的時候。」

  「看來你對我沒興趣呢。」

  她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讓我無法反駁。這並非我冷淡或無情的問題,而是更根本的──可說是一種無法根治的慢性病。

  「……算了,怎樣都無所謂。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如果我們不在,宴會就無法結束。」

  莉莉舒卡意興闌珊地轉過身去,打算回到會場中。

  此時,一股無法徹底消融於夜色的突兀感湧上心頭。

  我的腦中為之一涼,開始探尋可疑的氣息與魔力,接著,發現城堡的屋頂上出現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

  那可疑人物的手正朝向我與莉莉舒卡,準備發動魔術。

  「莉莉舒卡!!」

  我伸手探向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抓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她摟近懷裡,並依照自己的直覺,立刻凝聚魔力。

  「隔絕阻擋!」

  在我展開『障壁』的同時,術者釋放出紫色的閃電。『雷擊』與『障壁』相互衝突,消散於我與莉莉舒卡周圍。

  我不禁暗忖要是發現得再晚一點就糟了,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蒼穹慟哭,響遏九霄──『空鳴』。」

  對方偷襲的魔術被我擋下,我趁其動搖之際,毫不留情地發動攻勢。

  我施展的是無屬性第二階級魔術『空鳴』,撼動空氣所產生出的音波共鳴,足以剝奪人的意識。震耳欲聾的高音劃破暗夜的寂靜,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

  被魔術直接命中的術者捂著耳朵,從屋頂滾落,墜入中庭。我雖然用了『障壁』減緩墜落力道,以防他喪命,但如果被刺客逃走就麻煩了。

  「抓住入侵者!!」

  我向聽到聲音聚集過來的衛兵下令,他們則慌忙地衝出會場。

  「……剛才那是……」

  莉莉舒卡顫抖著聲音低喃。

  「我覺得好像有雷要劈過來,所以才抱住了妳。」

  「…………這算什麼解釋啦?」

  我為了緩和她的緊張,開玩笑似地回答,但她似乎並不領情,依舊抬眸瞪視著我。我原以為她會連聲抱怨,但看來恐懼占了上風,她像隻受驚的小貓般乖巧,緊緊地依偎著我,不肯放開。

  隨後,入侵者逃跑失敗,被衛兵抓住,宴會當然也隨之中止。

  我與莉莉舒卡兩人一起被護送到同一個房裡,還被告知「有任何事就儘管呼叫衛兵」。

  他們也明白刺客的目標是我們兩人。

  因此,將我與莉莉舒卡放在同一個房間,方便保護。這個結論並沒有錯,但……

  「……看來是要我們睡同一張床。」

  房裡只有一張床。即使我們是未婚夫妻,但也不至於同床共枕吧。我並不認為莉莉舒卡有對我敞開心門到那種程度──

  「……僅限今天,我也不是不能稍微忍耐一下。」

  「…………」

  她羞澀又掙扎地擠出這句話,反而讓我嚇了一跳。或許是恐懼麻痺了她的思考,倘若如此,我倒是沒什麼意見……畢竟剛才的襲擊原因恐怕在我。那麼就當作是賠罪吧。

  「妳該不會是怕打雷?」

  「這有什麼辦法!?……那聲音和光線都會害我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我很害怕。」

  莉莉舒卡淚眼婆娑地說,原因果然不出所料,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不是說這樣不好,如果莉莉舒卡妳不介意的話,我是沒關係……啊,我保證絕對不會對妳怎樣的,妳可以放心睡覺。」

  「…………你說成那樣,反而有點令人生氣耶。我能去洗澡嗎?」

  「如果妳不介意帶著女僕一起去的話,應該是可以。」

  「……那就好。畢竟我一直都很期待,這點我絕不讓步。」

  莉莉舒卡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她真的很喜歡洗澡呢。如果這樣能讓她恢復心情平靜,那倒是很值得。她似乎打算立刻就去,於是我請附近的衛兵護送莉莉舒卡去澡堂,也順便請他們準備紅茶,然後我在房裡靜靜地思考。

  房外已經安排了衛兵守護到早上。

  剛才那發『雷擊』無疑是衝著我或莉莉舒卡,又或是我們而來。兩人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政治聯姻。以常理來判斷,這一定是因為我與莉莉舒卡訂婚而蒙受損失的人採取的行動。

  「今天知道我們會在這裡的,就只有自己人或受邀的貴族了。再加上事先就能知道莉莉舒卡是魔女之國的人──」

  思及此,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如果推測正確,我恐怕是被捲入了自己最討厭的權力鬥爭之中。如此一來,幾乎必定會有下次襲擊。

  倘若真相被揭露,襲擊者會陷入困境。

  如果是我的話,會試圖殺人滅口。

  「總之,還是警戒一點吧。真是麻煩死了。」

  ◇

  「──你打算怎麼負責這次的失誤?」

  「費爾斯大人,屬下罪該萬死。」

  於夜闌人靜的學生宿舍,正在進行一場秘密談話。

  克里斯忒拉王國的第五王子費爾斯•馮•克里斯忒拉面前,站著一名隸屬於他派系的貴族家主,正低頭致歉。費爾斯雖然稱之為失誤,但似乎起初就不抱有期待,興趣缺缺地將目光投向懸著一鉤月牙的夜空。

  「……算了,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詳細地報告一遍。」

  「…………昨晚在王城舉行的以第七王子及其未婚妻──那個魔女為主角的舞會中,我們的同志用『雷擊』偷襲了他們兩人,卻立刻被第七王子用『障壁』魔術擋下,刺客也被衛兵逮捕了。」

  「當然已經滅口了吧?」

  「是的。」

  貴族男子恭敬地行禮。當計畫失敗,遭衛兵逮捕的那一刻起,刺客便註定難逃一死。

  「沒想到不成材的蠢弟弟居然會和那個『冰之魔女』政治聯姻。這樣下去,第七王子將會在與赫故思布魯赫的關係中占據主導地位,一些想從那個國家獲取利益的貴族恐怕會跟隨他,必須在他嶄露頭角之前除掉。」

  費爾斯雖然稱威爾不成材,眼神中卻沒有絲毫輕忽。

  「費爾斯大人,第七王子真的是個需要如此警戒的人物嗎?在屬下看來,他只不過是個不盡王子職責的紈褲子弟……」

  「大體上是這樣沒錯,但他擁有令人畏懼的魔術天賦。」

  「……魔術天賦嗎?我確實聽說他是被推薦進魔術學園的,但以為那只是為了替王子增添學歷光環。」

  「…………那位學園長不可能做那種事。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在推薦考試落榜了。」

  「那是……只能說學園長沒有識人之明了。」

  貴族男子試圖取悅費爾斯,卻反被他冷若冰霜地瞪視,不禁手足無措。

  「我們必須坦率接受事實。因為自負而誤判局勢,那是庸才才會做的事。小時候,學園長甚至還當過他的魔術老師。他一定有什麼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竟然有這種事?」

  「他的魔術鍛鍊到超脫年齡的程度,我還以為現在已經退步了……看來只是在韜光養晦而已。」

  費爾斯啜飲一口紅茶,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眼底深處仍隱約可見對威爾的強烈情緒。

  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那或許是厭惡吧。而且,還夾雜著些許嫉妒。

  「好了,你退下吧,我會再通知你之後的方針。」

  「遵命。」

  貴族男子深深地鞠躬致意,離開了寢室。

  費爾斯獨處後,慢條斯理地閉上雙眼,深深地靠在椅背上。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對他而言,恍如宿敵般的男人身影。

  「──你從小就很礙眼。不管是那才氣煥發的模樣,或是明明繼承順位比我低,卻備受旁人期待的模樣,還是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模樣。」

  他宛如確認一般,將原因一個個地說出口,然後,將苦水隨著紅茶再次吞落腹中。

  對費爾斯而言,威爾是日後爭奪王位的敵人之一。縱使他是個毫無幹勁的王子也一樣。他自幼就累積著明確的敵意,冷靜地等待著除掉威爾的機會。

  「最後成為王的一定是我。我會一一剷除其他的王子、公主,還有那些嘲笑我是庶出的貴族們,由我來引導克里斯忒拉走向未來。首先就從那兩個人開始肅清。」

  他微微睜開細長的雙眼,眸底閃爍著晦暗的凶光。

  「我也該行動了。期待他人太蠢了。雖然麻煩至極……但總比計畫落空好得多。」

  費爾斯將茶杯放在桌上,緩緩起身。

  他拿起收藏著的細劍,沒有帶任何隨從,隻身離開了宿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