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凍結的過往

  第六章 ◇ 凍結的過往

  「看來你沒睡好呢。」

  「那是當然的。在差點被暗殺的夜晚,我可還沒遲鈍到能安穩入眠。」

  時值舞會隔天。

  我被臭老爸找去,從一早就在接待室裡與他會面。莉莉舒卡則在房裡休息。

  我昨晚不得已與莉莉舒卡同床共枕。她八成是嚇壞了,用苦苦哀求般的語氣低喃「你還醒著嗎?」、「怎麼辦,我睡不著」。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無法置之不理。

  那個魔術師的目標恐怕是我,莉莉舒卡只是遭池魚之殃。我心想既然如此,就陪到她睡著吧,一直等到聽見她的鼾息聲……結果,莉莉舒卡睡著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

  我的睡意則消失得一乾二淨,疲憊感卻揮之不去。

  為了防備下一波襲擊,我們似乎得暫時待在王宮裡。能有時間休息真是謝天謝地。

  「比起那個……這次的事件,犯人肯定是自己人。」

  「我明白,雖然已經抓到入侵者──」

  「但他畏罪自殺了,對吧?」

  「……應該是事先設置好的自裁魔術吧。他吐了一灘血後就死了,智齒裡也藏有毒藥。」

  「還真是滴水不漏呢。」

  刺客被捕時,應該就打算自盡了吧。他也不可能是主動求死,只是委託人不會允許他苟延殘喘。

  「幕後黑手的情報呢?」

  「還沒問出來就死了,但是……正如威爾你所說,首先應該懷疑的是自己人吧。」

  「我知道自己討人厭,但不記得有被怨恨到想暗殺我的程度。」

  「……在簽訂和赫故思布魯赫的休戰協定時,議會也吵得不可開交。就是那票所謂的反魔女派。他們以『不能原諒掠奪我國資源的魔女之國』為由,希望繼續與赫故思布魯赫作戰。」

  「那些傢伙就是這次的犯人?」

  「可能性很高。」

  反魔女派嗎?我深知抱持這種思想的人不僅貴族,甚至也滲透進平民百姓之間。然而,能策劃並執行這次襲擊的人,恐怕只有像我這樣的王室成員吧。且如果沒有與城堡的警衛串通,根本就不可能刺殺我。

  「不過,那種程度的刺客根本不是你的對手,所以我沒什麼好說的。你要寸步不離地看著莉莉舒卡小姐喔。」

  「你就沒打算派個護衛給我嗎?」

  「學校裡不只有很多我照顧不到的地方,而且萬一你要用那個的話,護衛不是很礙事嗎?」

  「…………」

  我有些無奈地看向臭老爸,但他僅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笑。

  「莉莉舒卡小姐怎麼樣了?聽說你們昨晚共度了一夜?」

  「你講話的方式總讓人很不舒服。什麼事都沒有,也不可能發生吧。我看起來沒睡飽,是因為她害怕得睡不著。」

  「你這麼紳士是很好,但我好想早點抱到孫子啊。」

  「你不是已經有孫子了嗎?」

  比我年長的王子與公主們都已經與我國門當戶對的貴族訂婚,或嫁給其他國家的王族了。因此臭老爸已經有好幾個孫子,且我年紀輕輕就變成了叔叔輩。

  「我自認婚約方面還算順利。這是為了我自己的平靜生活著想。」

  「說不定也沒那麼糟吧?你自己可能沒發現,但你的眼神稍微變了。之前像是死魚的眼睛,現在像是徘徊於生死之際的魚眼。」

  我應該為自己獲得些許生氣而感到高興,或因為被親生父親那樣看待而嘆氣呢……不對,他本來就是這樣看待我的。

  「或許你們之間很契合吧。」

  「別說夢話了,那傢伙哪裡和我契合了?」

  不知為何,我莫名地火大。我之所以想與莉莉舒卡和睦相處,是為了遠離國王寶座。維持住政治聯姻的表面功夫,我才能繼續過我渴望的自甘墮落生活。

  「有什麼事就立刻發信給我。如果有新的證據,我會再通知你。」

  「如果掌握到確切的證據,明白是自己人做的,我可以親自動手吧?」

  「隨你便……但那樣的話,肯定會樹立敵人喔。」

  「總比一直被人追殺來得好。」

  「即使會被捲入王位繼承戰也在所不惜?」

  老爸露出銳利的目光。早就知道勢必會演變為那種局面的險惡氣氛,令我倒抽一口氣。

  「王位繼承戰有時會和平落幕,有時則會演變成骨肉相殘,直到剩下最後一人。我那時是後者。登上王位的是一個放棄繼承權,從王都搬到邊境隱居直到繼承戰結束,毫無責任感的膽小王子。其他的兄弟姊妹全都死了。」

  「…………」

  「很諷刺吧?因為除了放棄繼承權的我以外,沒有其他人可以繼承王位,才讓我撿到這個國王當。我不希望你們也經歷那種骨肉之爭──」

  「很難吧。不管是好是壞,我們兄弟裡有很多人野心勃勃。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才是人中之龍。如果有人反對這種想法,下場如何簡直不言而喻。」

  大概只有我對王位毫無興趣,打算放棄繼承權吧。然後,我也不打算加入任何派系。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廢物王子,光是不與任何人為敵,就足以構成被剷除的理由。

  「如果生命安全受到威脅,我會反抗……但究竟會如何呢?」

  ◇

  「睡不著嗎?」

  幾天後,我們從王宮回到宿舍的當天夜裡。

  我不知為何睡不著,經過客廳去喝水時,發現莉莉舒卡在陽台上茫然地仰望夜空。她多半沒想到我會在三更半夜醒來,嚇得肩膀一震,轉過身來。

  「別嚇我,這樣我會更睡不著的。」

  「抱歉,因為我的事連累妳了。」

  「……沒關係啦。嚇到是事實,也怕到幾乎動彈不得……但是,你不是救了我嗎?」

  「要是妳不在了,我會很困擾的。」

  「即便如此,我還是很懷疑你怎麼能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你異常迅速地察覺到那術師刺客,反擊的魔術構築也很適切。」

  「……妳想說什麼?」

  「我在想,如果你認真起來,說不定能成為名留青史的魔術師呢。」

  如果認真起來……嗎?

  我當時在王宮中並未拿出真本事,只是憑藉既有的知識與經驗判斷情況,做出適當的反應。熟練之後,任誰都能理所當然地那樣反應。

  「成為名留青史的魔術師又能怎樣?如果能過上隱居生活,或許還可以考慮一下。」

  「有很多人認為這樣能獲得財富、名聲和權力,並以此為目標。」

  「我只要能過平靜的生活就好。那麼,莉莉舒卡妳想成為名留青史的魔術師嗎?」

  「……我曾想成為一位強大、高貴又溫柔的魔術師,就像我的母親──統治魔女之國赫故思布魯赫的大魔女莉契拉•尼姆海因一樣。」

  莉莉舒卡彷彿緬懷過往一般,神色柔和地低語。

  「我可以稍微說一些以前的事嗎?」

  「如果妳想說,我會聽。」

  「……你這麼一說,我突然又不想講了。」

  她一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好吧,你就稍微聽一下吧」,開始侃侃而談:

  「如你所知,我身為大魔女莉契拉•尼姆海因的女兒,從小就被期望成為下一任大魔女。我大約四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夠使用魔術。不過,有一天……我闖下了滔天大禍。」

  「妳打破了什麼很貴的花瓶之類的?」

  「…………別打斷我的話。完全不對。」

  莉莉舒卡否定道。她的表情僵硬,聲音也微微顫抖。

  只是說出自己的過去,就會變成這樣嗎?

  答案很快就從莉莉舒卡的口中揭曉。

  「──我的魔術失控,把城裡和所有人都凍起來了。」

  那是冰冷到彷彿寒氣能滲入骨髓的嗓音。

  非比尋常的氣息令我的喉頭一緊,無法做出正常的回答,我感到有些抱歉。不過,我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才對。

  畢竟她坦誠了自己的罪行。

  「我對國家造成了嚴重的損害,花了好幾個月才恢復城市建設,被冰凍的人當中也有死亡案例。因為我是大魔女的女兒,加上是魔術失控,所以受到的懲罰只是無限期軟禁。雖然沒有到以命償還的地步,但國民都厭惡地稱我為『冰之魔女』。這就是我的──開端。」

  「…………」

  「軟禁中的我只是活著而已。沒有家人探望,也沒有人可以交談,只有孤獨和無盡的時間。所以我把所有時間都用於鑽研魔術,為了不再犯下同樣的錯誤。這樣你就明白我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的原因了吧?」

  我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嗯」。

  她身為大魔女的女兒,卻沒有接受過正規教育,我就已經料到其中必定有什麼複雜的隱情。

  原來是這樣。

  魔術失控是偶爾會發生的意外,但如果我的直覺沒錯,莉莉舒卡引起的並非魔術失控,而且,她自己恐怕也心知肚明,卻隱瞞了真相。

  我並不想責怪她,也沒有打算追究。

  畢竟那對莉莉舒卡來說,應該是個不想被揭穿的秘密吧。

  「之後,我國和克里斯忒拉的休戰協定進展順利,我作為人質被送到這裡……由魔術學園託管,表面上是留學生的身分。然後,正式締結休戰協定後,就有了政治聯姻這回事。」

  「妳的人生還真是波濤洶湧啊。」

  「……你的感想就只有這樣?」

  「如果妳希望我同情妳,我會同情的。」

  「不是那樣……」

  莉莉舒卡搖著頭,說「唉,真是的」,臉上變換著各種表情。

  最後,她將視線移向我的反方向。

  「……你一定很失望吧?『冰之魔女』真的是『冰之魔女』喔。」

  莉莉舒卡僅留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客廳。

  受夜風吹拂的銀絲漸行漸遠,僅剩我獨自留在陽台上。

  旁邊空著的位置感覺異常地寬廣,這絕非我的錯覺。

  「……這會影響到明天上課啊。」

  聽完這驚人的告白,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安穩入睡。

  我讓夜風冷卻我的情緒後,回到自己的寢室中,但依舊輾轉難眠,就這樣迎接了早晨。

  ◇

  「我聽到消息的時候真是嚇了一跳,但看來你們兩個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還好啦,因為早察覺到,所以沒有釀成大事。」

  「……我也是因為有威爾保護,所以才毫髮無傷。」

  我在教室裡向蕾緹婭報平安後,她鬆了一口氣。舞會結束後一直沒有時間告訴她,所以她一定很擔心吧。畢竟城裡一片混亂,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狀況,就不能輕易向外透露消息。

  「小威,你有好好地保護了莉莉舒卡呢,真棒真棒。」

  「別想摸我的頭。保護未婚妻是理所當然的吧。」

  「這份心意很重要喔。」

  「……是這樣嗎?」

  我問了莉莉舒卡後,她似乎難以啟齒,只回了一句「嗯」。她對我冷淡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但原因大概在於昨晚吧。她自己單方面結束了話題,現在可能不知如何面對我。

  「就到此為止吧。也不是什麼想被其他人聽到的事。」

  畢竟幕後黑手的手下可能混在校園中。兩人精準地理解了我話中隱藏的含意,正當我們想轉換話題時──

  「──威爾在嗎?」

  一道尖銳的男性聲音響徹教室。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聲音的主人,不過姑且還是確認了一下。

  對方高䠷削瘦,長長的瀏海遮住右眼,戴著一副眼鏡。他身上披著一件外套,肩上裝飾著五枚代表年級的徽章。

  「喂,那位是……」

  「是第五王子費爾斯大人!!」

  「著名的五年級首席費爾斯大人怎麼會……」

  教室裡盡是讚揚費爾斯的聲音。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尤其是像我這樣的王子也在同一所學校裡。

  莉莉舒卡的視線我與費爾斯之間游移,我則悄聲地對她說「沒事的」。

  「費爾斯,有什麼事嗎?」

  我語氣強硬地揚聲道。對這種傢伙沒必要低聲下氣。

  「──放學後,我會在沙龍等你。就這樣。」

  費爾斯單方面地拋下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

  ……在沙龍等我嗎?光是在這敏感時刻主動接觸我,就足以構成懷疑他的理由了。雖然需要警戒,但不可能錯過這個打探情報的機會。

  「……蕾緹婭,我有個請求。」

  「交給我吧。」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是想說,在你和費爾斯大人見面時,希望我跟莉舒在一起吧?」

  她反應快是很好,但完全沒有猶豫也很令人困擾。

  「你打算一個人去嗎?」

  「敵人應該不敢牽連到蕾緹婭……露琪羅賽家族吧。」

  「我沒關係的喔。」

  「……話說回來,你這樣輕易答應邀約真的好嗎?」

  「我平常會直接無視他,但現在情況特殊。就算他要設下陷阱也太過明顯了,為了省去互探虛實的麻煩,我決定赴約。」

  「麻煩……你真的理解有人想要你的命嗎?」

  莉莉舒卡為了不讓旁人聽到,在我耳邊低語。

  這樣有點癢,希望她別和我講悄悄話。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沒關係。在學園裡應該不會直接遭到襲擊。」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費爾斯給人的印象既謹慎又狡猾。他是五年級的首席,也很擅長魔術。黨羽眾多,一旦發生衝突,我們在人數上會處於劣勢。儘管如此,我不認為他敢在眾目睽睽的學園裡貿然出手。

  不過,如果是在學園迷宮,情況就不同了。

  那個異界算是治外法權的一種。

  如果我是襲擊者,那裡是個最適合掩蓋真相的場所,身為幕後黑手應該會想辦法引導敵人過去。雖然這一切都建立在費爾斯是暗殺事件主謀的前提之下,但在可疑程度與動機方面,他確實最引人疑竇。

  「沒事的。小威就算看起來這樣,其實很強的。」

  「『看起來這樣』是多餘的。」

  「所以說……莉舒,今天我們一起聊天吧?」

  「……真是沒辦法呢。」

  莉莉舒卡嘆了一口氣。看來她已經不想反對我的決定了。

  對方並非等閒之輩,一旦稍微露出破綻,就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總而言之,這是件麻煩事的部分不會變,我這麼想著,度過了一天。

  ◇

  「是我。」

  「──進來。」

  放學後。

  我敲了異常豪華的藝文沙龍大門後,立刻聽到費爾斯的聲音。

  我推開門,便見到費爾斯坐在長椅上喝著紅茶,他的跟班學生則像保護主人似地狠瞪著我。

  「真慢,蠢弟弟,你打算讓我等多久?」

  「我記得你沒有指定詳細時間,要怪就怪你自己沒想清楚吧。」

  「……算了,也只有上位者才有資格寬待他人。」

  費爾斯哼了一聲,換蹺起另一隻腿。我瞥了他一眼,也在對面的長椅上坐下。在一旁待機的宿舍職員將一杯倒好的紅茶放到我面前後,便離開了藝文沙龍。

  看來他們也不想待在這種明顯會有麻煩事發生的場合,真令人羨慕。

  「你把我叫到這種地方有什麼事?長話短說,我討厭麻煩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威爾,解除你和那魔女的婚約。」

  「我拒絕。」

  我立刻回答。這是個不可能的要求。

  我已經答應過要將莉莉舒卡培養成我的王妃,絕不容許毀約。

  而且,如果我不繼續維持這段婚約,就會被迫成為國王。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接受費爾斯的提議。

  「……為什麼?你以前不是很討厭麻煩事嗎?」

  「我不能解除婚約,解除反而會更麻煩。」

  費爾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直接地拒絕吧。

  同為王子,他深知我有多討厭麻煩事。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阻止我政治聯姻?應該不是想……娶莉莉舒卡為妻吧?」

  「……所以我才說你蠢。你完全不瞭解這場政治聯姻的價值。對你這種不想當國王的人來說或許無所謂,但其他的王位繼承者可不這麼想。」

  「別誤會了,我沒想要當國王。」

  「這跟你想不想無關。如果一切順利,幾年或十幾年後,現任國王就會指名繼承人。但是,萬一他突然駕崩──就會爆發一場血流成河的王位爭奪戰,其他的王子、公主都會彼此為敵,就算是你這種被稱為『毫無幹勁的王子』的人也不例外。」

  真是個血腥的話題。

  雖然難以想像那個莫名健康的臭老爸會溘然驟逝……但世事難料,說不定哪天就會捲入什麼意外,撒手而去了。

  如此一來,正如費爾斯所說,便會爆發一場王位爭奪戰。

  與我的意願無關。

  「所以在那之前,你打算先下手為強?」

  「你這口氣,簡直像認定我就是上次那場暗殺未遂事件的幕後黑手。」

  他是在探我的口風嗎?雖然瀰漫著危險的氣氛,他卻沒有要動手的樣子。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問罪,冤枉的風險也會增加。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輕舉妄動。

  「話說回來,你還是老樣子呢,依舊是那個『毫無幹勁的王子』。我原本為了你的將來著想,才特地安排這次對話的機會,但看來是白費力氣了──我們走吧。」

  費爾斯嘆了一口氣後站起身,他的跟班們也尾隨他離開了藝文沙龍。

  僅剩我獨自留在原地,於腦中梳理資訊,隨後也離開了藝文沙龍。

  「雖然疑點重重,但還是沒能獲得決定性證據。我還提防他會不會在紅茶裡下毒……看來是沒問題。」

  我回到房間後,卻不見莉莉舒卡的身影。

  她應該在蕾緹婭那裡吧,或許她們聊得很開心。

  如果是那樣也無所謂。

  「我好久沒自己一個人待在房裡了。」

  明明政治聯姻才剛開始沒多久,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這房間原來這麼寬敞又安靜啊。

  晚餐就等莉莉舒卡回來再吃吧。

  「……我也習慣了把莉莉舒卡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呢。」

  我突然發現,莉莉舒卡的存在不知不覺融入了我的生活之中。在政治聯姻之前,我可是從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她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呢?我一邊喝著紅茶,一邊翻著書頁等待。

  「就算再怎麼說,也太晚了吧?」

  天都黑了,莉莉舒卡還沒回來。這與她弄丟髮飾那天差不多時間,我不禁開始感到不安。

  我知道她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過度擔心……但我不認為蕾緹婭會在這種情況下,還把莉莉舒卡留到這麼晚。

  假如沒事是最好,但為了盡快確認情況,我去找了蕾緹婭。我向舍監要求見面後,蕾緹婭立刻趕了過來。

  「這麼晚找我,怎麼了嗎?」

  「莉莉舒卡還沒回來,妳知道她的下落嗎?」

  「……我是大約一小時前和莉舒分開的。」

  「唔!」

  我不禁咂了一下嘴。為了保險起見,我應該在見完費爾斯後,就去接她回來的。

  「我也會一起去找。」

  「……謝謝。」

  蕾緹婭察覺到事態嚴重,和我分頭尋找莉莉舒卡。然而,無論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我們錯過了彼此嗎?」

  「希望是這樣……」

  我與蕾緹婭會合,抱著一絲希望回到了宿舍。

  然而,彷彿代替了莉莉舒卡,一輛印有王家徽章的魔動車停在宿舍前。

  「──威爾大人,我們恭候多時了。請您立刻前往王城。」

  「抱歉,我現在走不開。」

  「小威,你去吧,莉舒的事就交給我。」

  「…………」

  「你難道不相信我嗎?」

  老實說,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莉莉舒卡失蹤了,讓蕾緹婭獨自留下我會不安,但又難以拒絕使者的要求。

  「……蕾緹婭,妳能不能待在諾伊那裡?如果莉莉舒卡被綁架了,妳一個人也很危險,諾伊要是知道情況也會保護妳,拜託了。」

  倘若連蕾緹婭也消失了,我真的會無法原諒自己。錯犯一次就夠了。

  「我知道了,我會去學園長那裡。如果把情況告訴她,她應該會協助我。」

  「我原本是想叫妳待在她那裡別動的。」

  「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比超級魔術師身邊更安全。」

  蕾緹婭微笑著說,並輕輕地擁抱我一下。

  「沒事的,莉舒不見不是小威你的錯,你就安心地去吧。」

  「……抱歉,拜託妳了。千萬別亂來喔。」

  一股久違的焦躁湧上心頭,令我心急如焚。在蕾緹婭的目送下,我坐上了魔動車。

  ◇

  「臭老爸,有話快說。」

  我一走進謁見廳,就劈頭這麼說。

  「等等,我已經接到莉莉舒卡小姐失蹤的消息了。」

  「…………果然有人監視我們啊。知道她被帶到哪裡去了嗎?」

  「是學園迷宮。對方蒙面看不清臉,還用魔術擾亂,無法追蹤。」

  是監視的人提供的情報嗎?真希望他們當場把人帶回來,但光是知道去向就已經很好了,接下來我能自己追蹤。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除了莉莉舒卡的下落,還有別的事嗎?」

  臭老爸點了點頭,從懷裡拿出一封信遞給我。

  「就在今早,我收到了一封信,寄件人是魔女之國赫故思布魯赫的大魔女莉契拉•尼姆海因,內容是關於解除政治聯姻。」

  聞言,我感到有些驚訝。

  「……解除婚約?為什麼事到如今才這麼說?」

  「信上說是莉莉舒卡小姐要求的。如果繼續維持政治聯姻,會對克里斯忒拉造成不良影響──她是這麼說的。」

  「…………」

  我無法確定她提出解除政治聯姻的意圖為何,但應該是因為暗殺事件。她覺得若自己不在的話──之類的。但縱使如此,我覺得解除婚約也太輕率了。

  「赫故思布魯赫表示將判斷權交給我們,而且,如果我們同意解除婚約,他們也會做出相應的賠償。」

  政治聯姻是為了向國內外宣示兩國友好,如果由赫故思布魯赫主動提出解除婚約,那麼進行賠償也是理所應當。

  「你難道被討厭了嗎?」

  我不敢肯定自己有受莉莉舒卡喜愛,但也不覺得自己被深惡痛絕。無論如何,現在都無從確認。

  「關於解除婚約一事──威爾,你來決定吧。」

  「……我?」

  「如果你拒絕,政治聯姻的事會就此作罷,克里斯忒拉將會向赫故思布魯赫索取相應的賠償。」

  「如果解除婚約的話,那我繼承王位的事呢?」

  「你是被解除婚約的一方,我不會追究你的責任。」

  對我這個不想政治聯姻、也不想當國王的人而言,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只要我在這裡點頭答應,就能解除婚約,能夠回去過我那頹廢又平淡的日常生活。

  「莉莉舒卡她是被帶進學園迷宮了吧。」

  「根據報告是這樣沒錯。」

  「如果我在這裡同意解除婚約,莉莉舒卡會怎麼樣?」

  「那我就管不著了。一旦婚約解除,她就只是一個和克里斯忒拉王室無關的普通留學生。學園……尤其迷宮,是個責任自負的地方,每年都會有幾十個無法保護自己的學生在那裡消失,克里斯忒拉沒有理由保護莉莉舒卡小姐一介個人的人身安全。」

  臭老爸言之有理。

  但這樣真的好嗎?

  答案早已知曉。

  ──一點也不好。

  儘管我是毫無幹勁的王子,也自認有不能退讓的底線,至少若沒聽到她親口說出理由,我將難以釋懷。

  「──抱歉,但我現在不能同意解除婚約。」

  「喔?為什麼?」

  「中途放棄約定,這違反我的原則。」

  我曾答應要將莉莉舒卡培養成最棒的新娘,但至今尚未實現。我確實沒有幹勁,但答應人的事,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另外……莉莉舒卡是蕾緹婭的朋友,如果蕾緹婭得知朋友以這種形式消失,肯定會非常難過。明明是我的錯,卻會讓她過度自責,我不想看到那樣。

  「……威爾,看來你真的變了。終於提起幹勁了嗎?」

  「不,我的幹勁早就枯竭了,這是為了找回內心平靜必須的行為。我可不想因為自己的選擇害未婚妻失蹤,以後每次想起都唉聲嘆氣。」

  我承認莉莉舒卡失蹤讓我感到焦慮,但一旦下定決心,這種程度的小事還不需要我提起幹勁。我已經掌握好該出的牌了。

  我該做的事情有三件。

  帶回莉莉舒卡。

  讓綁架她的人再也無法做出同樣的事。

  直接從本人口中問出解除婚約的理由。

  就在日出之前解決一切吧。

  雖然麻煩,但這是斬草除根的絕佳機會。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無話可說──克里斯忒拉王國第七王子威爾•馮•克里斯忒拉,我命令你,務必找回莉莉舒卡小姐。」

  「──以尊貴的克里斯忒拉之名發誓,我必將竭盡全力,以赴王命。」

  「善後就交給我吧。這都是為了我可愛的蠢兒子,你不用在意。如果真想道謝,就快點讓我抱抱孫子吧。」

  「臭老爸,難得氣氛好好的,別多補這麼一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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