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求職與豔遇
第一章 求職與豔遇
自從那之後過了幾週的時間。
我正奮力求職中。雖然我離開了世界排名第四的隊伍，但卻遲遲找不到下一支隊伍，即使找到了，對方也不願意接納我。
我姑且有幾種尋找隊伍的方式。
其一為動用人脈，但遺憾的是無法用這招。
雖然我認識許多人，但對我的評價都是「莫名其妙待在費尼克斯隊伍中的【黑魔導士】」，思及我離開了費尼克斯的隊伍，便難以借助他們的力量。
其二為尋找募集隊友的隊伍，我認為這是上上策，但基本上這種隊伍要找的【天職】都很明確，例如「急徵・前衛職業！」等，根本不可能徵求【黑魔導士】。
其三為利用冒險者公會的媒合服務，這需要花錢，又並非一定能配對得到，但比起默默尋找快多了，其實我今天便是來嘗試這方法。
但結果卻相當慘澹。到底為什麼會有【黑魔導士】這天職呀？我乏人問津到讓我想哭著問這是否是老天爺在霸凌我。
我也沒辦法自己組隊，只有【勇者】能創立隊伍。即使我能創立隊伍，也無法募集到隊友吧，這方法無論如何都只能作廢。
「慘了……」
我也無法回老家。
發現我是【黑魔導士】時，我的雙親相當沮喪。這也沒有辦法，【黑魔導士】沒什麼前途，唯有成為冒險者一途了吧。儘管如此，雙親還是為我找到一份工作，但我卻拒絕並成為了冒險者。因此，現在有點難見面。
而且，儘管狀況並非如此，我也不打算放棄。
「好！」
我用雙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臉，將負面思考逐出腦外。
我離開冒險者公會分部。因為還是白天，外頭相當明亮，城鎮也充滿了活力。
總之……！先吃點什麼吧，肚子也餓了。
當我心想「今天來點烤肉串」並前往市場後，便與一名女童四目相交。
她似乎隨即認出我來，左右搖著她類似小狗的耳朵與尾巴。雖然她幾乎要拔腿奔來，卻強行忍住，用力揮舞著手讓我看見她。
我立即改變預計地點，對女童回以微笑，那是一個豪爽大氣的中年壯漢擺的水果攤。
「嗨，雷默。」
「午安，嘉雪也午安呀。」
「您好！午安呀，雷默先生！」
亞人，廣義而言便是包含哥布林或半獸人在內，形體接近人類的生物總稱。
但基本上若提到亞人，指的是幾乎與人類無異，身上部分地方會出現種族特徵的族群。
嘉雪是犬亞人，棕色毛髮蓬蓬鬆鬆，耳朵位置比人類高，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她圓滾滾的大眼睛是淡綠色，表情千變萬化，觀察她十分有趣。
這名年幼的少女相當親近我。
「竟然能逮到這種出手闊綽的熟客，果然比起大老粗男老闆，還是可愛的招牌女郎比較好呀。」
我對老闆的嘟噥回以苦笑。嘉雪並非在幫老闆打理生意。
她在攤販與攤販之間鋪著一塊布，並在上面堆著賣相不佳的水果，老闆將判斷無法出售的水果都交給嘉雪廉價賣出。
雖然這麼說，卻也並非強制。嘉雪希望能多多少少幫助家計，因此身為她母親朋友的老闆才提出了這個方法。
我在脫離隊伍的隔天，心情相當沮喪低落，無意間見到了嘉雪工作的模樣，感到勇氣百倍，可說是大受鼓舞。
嘉雪才八歲，這樣的女孩都努力在工作，我便心想「不過是被踢出隊伍又怎樣呢？沒有消沉的閒工夫了」。而作為最低限度的回報，擅自受到鼓舞的我便購買了水果。
我似乎是第一名客人，這令嘉雪樂不可支。
我能明白第一次工作後得到報酬時的喜悅，當時她的笑容過於燦爛，使我最近只要稍微陷入低潮，便會自然而地走到這裡。
見到她天真無邪的笑容後，我總覺得……我枯竭乾涸的心逐漸受到滋潤。
「您今天要買什麼呢？」
嘉雪興奮地開始招呼我。
我請她挑了一些水果後，便自己啃了一顆，另一顆則送給嘉雪。
嘉雪一開始雖然有些客氣，但見到我不收回手後，便笑逐顏開地收下了。這是一種有著紅色外皮、拳頭大小的果實，特徵為果肉是黃色，略帶酸味和清爽的甘甜。這一顆雖然外型扭曲得不太像圓形，但味道不變。
「嗯，好好吃。」
我點點頭後，嘉雪便露出開心的神情。
她也用雙手抱著水果，輕輕地咬了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後，她的小臉上便綻放出了光芒。
「那怎麼樣了呢，雷默，你找到工作了嗎？」
「不，完全……」
「因為你是【黑魔導士】呢。」
「是啊。」
「我、我覺得【黑魔導士】也很帥啊！」
嘉雪似乎以為老闆在嘲笑我，便義憤填膺地這麼說道。這份善解人意還真是窩心。
「謝謝，我很開心喔。」
當我微笑後，嘉雪便靦腆地低下頭去，開始玩著瀏海。她從指縫間露出的臉有些通紅。
「你不會用黑魔法以外的魔法嗎？」
老闆也為相識不久的我感到擔憂。
沒錯，並非全世界人都對我冷淡以待。
只是冒險者將【黑魔導士】貶低為多餘的存在罷了。
「雖然也不是不會，但就算學習適性職業以外的技能，也沒有什麼成果。」
【天職】會顯示出適合一個人的職業，但也僅只如此。
縱使對其他職業有興趣，也無法成為助力。
「啊──說的也是，我能理解。我本來也想成為裁縫師，但不管怎麼練習，也比不上擁有那項【天職】的人呢。」
「如果努力能得到回報的話，早就變成那種【天職】了呢。」
「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呀。」
「所以就只能死了這條心，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了。」
「對呀，如果真的不行的話，也可以在嘉雪旁邊賣水果喔。」
「哈哈哈……謝謝老闆。」
真是體貼的水果攤呢。
「哇啊！」
不遠處傳來尖叫聲。
我瞬間移動視線，見到一名跌坐在地的婦女。
並見到一名朝我們跑來的可疑男子，他胸前還抱著一個皮包。
接著聽見婦女的叫聲後，我便更加確定了。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對老闆說：
「可以請你擋在那男人的前面嗎？不要緊的，我絕對不會讓你受傷。」
老闆如我所說，走到路上。他是一個擁有正義感的人。
「雷默，你要幫我什麼忙嗎！」
「是……就是用黑魔法輔助而已。」
男子跑來。
因為魔法這種東西足以傷害他人，所以也有取締魔法的法律。雖然稍加施展生活所需的魔法並不會遭到逮捕，但也不代表可大搖大擺地肆意使用。
雖然這並非主因，不過我請老闆擔任主角。
搶匪揮舞著小刀逼路人讓路，也有人被他推倒。
──捕捉完畢。我在不使旁人察覺的情況下凝聚魔力，然後──朝男子施展了魔法。
「……！？」
搶匪皺起了眉頭。
下一瞬間，他奔跑的速度變得比走路還慢，扭動著頭部，用手壓住喉嚨。
「什麼！？好重、突然變黑了！？可惡、好難受……」
實際上，一般黑魔法的效果難以令他人有所感覺。僅有最大值百分之幾的能力衰減，定量傷害也僅會造成身體微恙，辨識障礙的成功率則相當低，且維持時間不穩。
舉例而言，便像這樣。
敵方【黑魔導士】對某冒險者全力施展黑魔法。
攻擊力下降百分之三，防禦力下降百分之三，速度也若有似無地降低了，思考能力一瞬之間有些模糊，因中毒狀態受到數秒至數分之間無法察覺到的傷害，盲目狀態的效果類似於汗水流入眼睛之中那樣阻礙了視線，混亂狀態則施展五次約只有一次成功。
大概便是這樣。而且，一般【黑魔導士】無法同時施展多種魔法，即使可以也僅有兩三種，前述便是對單人全力施展黑魔法的例子。
對沒有人數限制的魔物而言，縱使戰力之中存在著【黑魔導士】也並不會令人感到困擾，但對冒險者而言，找不出佔據五名成員其中之一的價值也是情有可原。
那麼若【黑魔導士】去擔任魔物呢？或許會有人這麼想，但這也無法輕易實現。
魔物從過去便由稱為魔族的種族所扮演。
畢竟，由長相駭人的種族擔任敵方的話，畫面魄力終究不同，根本不需要人類【黑魔導士】。魔物之中也有許多【黑魔導士】，不必刻意雇用人類。
而且，雖然可能性並非為零，說到底我依然想當冒險者。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水果攤老闆便縱身撲向了搶匪。
「啊駕──！嘩呀啊啊啊！喝啊啊啊啊！」
他發出謎樣的叫聲，先用手刀劈向對方的手腕敲落小刀，再用如樹幹般粗的手臂揮拳揍向對方腹部，並趁對方彎成ㄑ字形時，以上鉤拳擊中顏面分出了勝負。
這麼敘述的話，或許會覺得動作相當迅速，實際上的動作卻很緩慢。
畢竟他並非戰鬥類【天職】，所以這也莫可奈何。
儘管如此，他身材壯碩又有肌肉，所以一旦命中的話，便能造成驚人傷害。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老闆用手摸著自己的臉，輕輕笑了一聲。
他一亢奮起來就會變成這樣啊……我邊這麼心想，邊拍手道：
「了不起！竟然輕易制伏了拿刀的男人！」
我混在人潮之中誇獎老闆，這是為了不讓眾人注意到搶匪被制伏前身上所發生的異狀。
我的做法見效，當身為皮包主人的婦女現身並感謝致意時，周圍群眾便一陣喧嚷。
「哈哈哈，沒有啦，我只是做了應該做的事啊。」
實際上，這並非人人都可以辦到的。他在我說要支援前便衝了出去，也願意相信被隊伍開除的【黑魔導士】的魔法，他本性一定相當善良吧。
我靠近嘉雪，對她說了悄悄話。這令嘉雪嚇一跳地顫抖了一下身體，便又旋即點頭如搗蒜，小臉通紅地道：
「老、老闆──你好帥！」
眾人焦點集中到女童的這句話上，我當然便趁此時拉開距離。
周圍的人們注意到嘉雪，並對「老闆」二字有所反應。嘉雪旁邊便是水果攤，剛才制伏了擁有武器的男子並取回婦女皮包的英雄的店便近在眼前。
包含那名婦女在內，周圍的人也紛紛來到攤前，陸陸續續地買了水果。
這或許類似將零錢拋入站在路上的魔術師帽子裡一樣。
當人們體驗到美好的經驗後，便會希望付出回禮。
雖然說這或許不足以作為我將打倒犯人的任務全數推給他的謝禮就是了。
我望向老闆，彼此四目相交。
他對我露出能見到牙齦的笑容，豎起了大拇指。我也回以微笑，並在確認立即趕到現場的衛兵逮捕了搶匪後，便離開了現場。
我當然是一名【黑魔導士】，但自十歲知曉【天職】後的十年之間，都毫不懈怠地持續著師父吩咐的訓練。
魔法也如同肌肉或戰鬥技術，越練會愈強。
而不枉這項稍微獨特的訓練，我的魔法遠超越了「一般常識」的框架。
舉例而言，以剛才的例子來說，我能將敵方的攻擊力、防禦力與速度最多降至百分之五十，也能使對方的思考能力產生斷斷續續的空白，中毒的定量傷害值也為一般的數倍，且能長時間維持，盲目狀態則可令對方眼前一片漆黑，若是混亂狀態的話甚至可令對方自相殘殺，若未受到防禦的話，這些魔法本身並不會失敗。
至於為何不對夥伴說我並非普通的【黑魔導士】呢？這除了是因為我與師父之間的約定，也有其他原因。
畢竟，這份力量過於超乎常理了。【黑魔導士】之所以遭人戲稱為「這根本是下下籤【天職】嘛」便是因為如前所述，旁人難以感受到它的效果，且與水、火魔法不同，黑魔法在日常生活之中派不上什麼用場，也令它的評價大幅下滑。
然而，當效果高到我與師父的程度，便也會產生一些問題。
現代的黑魔法為古時候黑巫術的術式劣化版本，當魔王還是人類的敵人時，曾令城鎮中所有人「中毒」，並大肆屠殺。
師父八成是黑巫術的術者，擁有時至今日依然受世人畏懼的力量。但他卻因為明明身為【黑魔導士】，卻無法放棄成為冒險者夢想的小鬼頭死纏爛打般地苦苦哀求，只好不情不願地加以訓練。
師父是一位對俗世毫無眷戀、獨居於村郊的老人。若是經由我洩漏情報，或許便會危及安寧的老後生活。
若我說出我所能辦到的事，或許的確能留在那支隊伍之中。
被我們打倒的魔物無法說話，所以至今為止都順利隱瞞了，但隊友……尤其是阿爾霸一定會大肆宣傳吧，他無法協助隱瞞，也不會那麼做。
若我成為獨一無二的【黑魔導士】，便極具話題性。
最強的【勇者】與超乎常理的【黑魔導士】，且兩人還是兒時玩伴。
阿爾霸為了更上一層樓，追求外觀、力量、【天職】人氣與話題性等排名所需的綜合條件，如果我能滿足標準的話，應該便會認同我。
然而，過去便為人類奮戰的勇者擁有強大力量一事，以及雖然時間遠在上古時代卻曾害人類生靈塗炭的黑巫術，兩者相較之下，國家的警戒程度便會截然不同吧。
師父的事情毫無疑問會曝光，為他徒增困擾，我無法恩將仇報。
我邊不讓隊友察覺到我真正的力量，邊不遺餘力地為了隊伍的勝利付出貢獻。
這便是師父收我為徒的條件。結果我持續受人藐視，最終又遭逐出隊伍，即使我展現出尋常以上的能力，阿爾霸也不會接受我。
畢竟，【黑魔導士】這項職業不受歡迎才是他趕走我的真正理由。
若要施展能顛覆飽受歧視現況的力量，便需要動用黑巫術了，但我卻無法照辦。因此，我便被視作【勇者】費尼克斯的跟屁蟲，而如今我終於不再跟了，讓眾人紛紛額手稱慶。
「我看到了呢。」
「欸？」
我嚇了一跳，並非源自於這道突如其來的嗓音，而是因為她能找到我。
竟然能找到現在的我，這並非常人。
進入我視野的是一名女性。
她擁有金色長髮、紅色雙眸、豐滿的上圍與纖細的柳腰，是一名穠纖合度的美女。她的眼神宛如能吸取靈魂一般地妖豔深邃，勾起一抹笑意的唇瓣之間則能見到尖牙似的雪白貝齒。
她戴著眼鏡，頭戴一頂寬帽緣的帽子，打扮出塵脫俗。
雖然她是一名美女，站在眼前卻有某種不協調感。那帽子是不是太緊了？裡面好像卡了什麼？
我一瞬之間看到她似乎長著類似蝙蝠翅膀的觸角，意即這名美女為──吸血鬼。
「您討厭亞人嗎？」
見女子哀傷淒楚地垂下了雙眸，我這才發現自己一直不發一語。
「不、不是，我只是……有點驚訝。」
「呵呵呵，我竟然讓第四名的冒險者吃驚了，可以向人炫耀了呢。」
美女用彎曲的食指碰觸唇瓣，破顏微笑。
對方似乎知道我是雷默才找上我的。
「呃，請問有何貴幹呢？」
「我是您的粉絲。」
──開玩笑的吧……但好像並非如此。
雖然也有人喜歡【黑魔導士】，卻不普遍。如果針對那支隊伍進行人氣投票，以我會成為最後一名為前提，話題必定會圍繞在我將跟其他四人差距多少票之上吧。因此，即使我會在路上被人叫住，但甚少接受到純粹的好意。
「您剛才的魔法相當精彩，就算附近有冒險者的話也不會注意到吧，魔力的控制非常完美，而且技術高超，配合敵人施展了多種最適合的黑魔法。我都看得入迷了，所以才慢一步追上您。」
美女靦腆地用攤開的雙手摀著臉頰。
──她是何方神聖呢？
我心中混雜著受人稱讚的喜悅，以及被人揭穿祕密的詭異感覺。
「雷默先生，您的黑魔法真的非常出色，只能說趕走您的費尼克斯隊伍相當愚昧呢。」
美女忽然將臉靠近。精緻的臉蛋近在眼前，她的氣味馨香，稍微垂下視線還能見到豐滿的胸部。
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肌膚相當滑嫩。
「您願意聽我說說嗎？您是應該得到相對應的身分地位和尊敬之情的人，我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或許您會覺得不舒服，但自從聽說您離開隊伍後，我就一直在找您。」
呃、呃？也就是要幫我介紹工作嗎？
見我感到疑惑，女子便歉疚地離開了我。
「對、對不起……我竟然對雷默先生這麼做，因為我一直很想見您一面，所以不禁過於興奮，嗚嗚，還請您不要瞧不起這麼魯莽的我。」
見她雙眸濕潤，我驚惶失措起來。
「不、不會的，我完全不覺得討厭！只是太突然了……那個，我還沒請教妳的大名。」
「您真溫柔呢。」
美麗的吸血鬼小姐歪著腦袋，露出花朵一般燦爛的笑容。
她用手指掬取似地擦拭眼淚後，便繼續道：
「我叫做蜜拉，那個，如果您不嫌棄的話……能讓我請您喝杯茶嗎？」
之後，她又擠出聲音似地小聲追加道「不行……嗎？」。
嗚，有人能拒絕這樣的請求嗎？不，別再找藉口了。
「可以。」
我無法拒絕，便如蜜拉所說邁開步伐，並與她並肩行走。
或許因為蜜拉小姐過於貌美，路人的視線都受她吸引。
但卻沒有人注意到在媒體知名度上獲得壓倒性勝利的我，阿爾霸大概會說「因為你毫無魅力」，平常我無法反駁，然而這次不一樣，而且有著明確的原因。
正因如此，我才對蜜拉小姐能發現我一事感到驚訝。
「那個，雷默先生。」
「什麼事呢？」
我避免透露出緊張的心情，回應道。
「萬一被人發現您和吸血鬼走在一起，會給您添麻煩，所以我就離遠一點……吧？」
蜜拉小姐邊擔心我，邊流露出悲傷的嗓音。
若是遠古時代也就算了，時至今日，幾乎沒有會歧視亞人的人。
然而，冒險者與魔物在工作上處於敵對關係，普遍被認為在私生活方面也應劃清界線。為了使雙方於非必要時儘量不相往來，在具備迷宮的城鎮中，自然會分成冒險者與亞人聚集的設施或道路，這也毫不稀奇。
她與其是指人類不方便與吸血鬼在一起，不如是在擔心雷默與吸血鬼走在一起並不好。
當她能找到我時，應該便已經察覺到了……不對，所以她才說「萬一」吧。
「怎麼會。我才比較不好意思，會害人以為蜜拉小姐沒有看男人的眼光。」
聞言，蜜拉睜大眼睛後，便用雙手摀著笑逐顏開的嘴。
「您真的很溫柔呢，我可是會相信的唷？」
蜜拉小姐仰頭望著我的模樣過於楚楚可憐，令我不禁有些踉蹌。
有可能嗎？世上會有這麼完美的生物嗎？老天爺真是不公平，但這些差距若是為她而設，便也令人覺得能夠釋懷。
因為她的表情便是那麼地動人。
「嗯、嗯嗯，當然了。」
「我好開心。」
蜜拉小姐嫣然一笑，跳躍著靠近了半步。
她的金色髮絲搖曳，反射著陽光舞動著。
「這樣也沒關係嗎？」
「……當然。」
雷默，你可不要會錯意了呀，就算她真的是我的粉絲，也只能到此為止。
她是願意認同【黑魔導士】、令人心懷感激的存在呀。
「嗚嗚……我的臉好燙，竟然能遇到崇拜的人，又對我這麼溫柔，這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她這麼說著，捏起自己的臉頰。
「粉痛，看來這不是夢。」
「對，是現實喔。」
「真開心。」
「能聽妳這麼說，我也覺得很開心。」
「欸……但這世上的女性應該不會放過雷默先生這麼優秀的人吧？」
我在她心中的評價究竟有多高啊？
「唉呀，沒那回事啦。」
「您太謙虛了，全世界前一百名以內的隊伍中只有三名【黑魔導士】，如果是十名以內就只有雷默先生了。而且，之所以能用史上最快速度攻略擁有世界最高難度之稱的魔王城，也是多虧了雷默先生的黑魔法，【勇者】費尼克斯之所以能一招收拾樓層頭目，明明也是因為雷默先生先用魔法削弱所有敵人才能達成，不過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才會趕走這麼高等的【黑魔導士】呢……人類真的很愚昧呢，但也因為這樣──」
「蜜拉小姐？」
「──！？呵、呵呵……我是聽朋友這樣說的啦。」
蜜拉小姐眼神游移地這麼說。
原來如此，是朋友呀，這樣啊。蜜拉小姐才不可能渾身散發出負面能量又露出鄙夷眼神辱罵勇者隊伍呢！我強迫自己感到釋懷。沒錯，我釋懷了。
「喔、喔喔，是妳朋友啊，如果妳下次遇到她，能和她說我很感謝她嗎？因為這世上有人對自己給予很高評價，光是這樣就能成為我的心靈支柱了。」
對我而言，費尼克斯依舊是我的摯友，所以不希望他受人批評；不過對方也是因為讚賞我，才指出了隊伍判斷上的過錯。
這樣的角度令人喜不自勝。我不習慣被人誇獎，正因為其他四人總是受人讚譽有加，所以當自己被誇獎，便如奇蹟一般開心。
「好、好的。」
蜜拉小姐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話題偏了呢，但您真的沒有女朋友嗎？」
「……對呀。」
「那是來自於這社會對【黑魔導士】普遍看法的影響嗎？」
社會上對【黑魔導士】普遍的看法便是陰沉灰暗、個性差勁或吝嗇小氣等，真是哀傷呢，【黑魔導士】到底做錯了甚麼啦。
我們只不過是在一段距離外給予目標負面影響罷了。
「不知道呢，因為我不是那麼有趣的人。」
聽見我的回答，她似乎有些生氣，臉頰微微地鼓了起來。
「雖然讓他人露出笑容的個性或口才也很重要，但我並不覺得那是充滿魅力的人的必要條件。就算口才不好，我也覺得溫柔的人比較有魅力。比方說，當自己失去工作時，卻努力協助逮捕罪犯，並將功勞讓給別人的人。他並非為了名譽，而是為所應為，這種人才配得上被稱為勇者。」
「────」
「……雷默先生？」
因為我驟然停下腳步，蜜拉小姐一臉狐疑地望著我。
我現在不太想被人看見。雖然我並非蜜拉小姐，卻也想用手摀住臉。
「沒、沒事的……」
「對不起，我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嗎？」
蜜拉小姐手足無措地道。
「不是的。不如說正好相反……」
「相反、嗎？」
我苦惱著應該怎麼向不解地歪著小腦袋的她解釋。
「啊──那個，我小時候，以為自己會成為【勇者】。」
「我能了解，這對人類的小孩來說是很常見的夢想。」
蜜拉小姐縱然對我忽然提起過去而露出不明究理的表情，依舊回應了我。
「對，嗯，但我就算成了【黑魔導士】也想成為【勇者】。雖然以【天職】來說那無法實現了，我卻無法死心。也就是說，我在心理上有著要當勇者的堅持。」
「是這樣的呀。」
然而，沒有人會稱呼【黑魔導士】為勇者，因為他們有著天壤之別。
正因如此，蜜拉小姐的話語才會直接觸及我脆弱疲弊的心。
突然聽人說出這十年間都沒有人對我說過的話，當然會令我感到措手不及。
我眼睛裡幾乎要冒出透明的汁液了，憑藉著男人的骨氣才強行忍住。
「謝謝妳，我不會忘記蜜拉小姐所說的話。」
「欸、啊、是……欸……是勇者的部分吧……是的，很高興能派上用場……但那個，我說像雷默先生這樣的人比較有魅力的部分……那個。」
「妳不需要那麼客氣啦，我知道自己沒人喜歡。」
「……您是故意的嗎？」
蜜拉小姐貌似有些不滿，我藉故迴避似乎穿幫了。
這也沒辦法呀，雖然我覺得蜜拉小姐富有魅力，但相遇後只過了一小時不到。
如果我是那種能在這種狀況下可以步步進攻的男人的話，早已是身經百戰的情場高手了。
然而我實際上根本是一個新手，所以只是有些卻步罷了。
雖然我可以挑戰與龍交手，但卻覺得應對女性需要更加謹慎行事。
「話說回來，蜜拉小姐。」
我露骨地轉換了話題。
蜜拉小姐雖然用一種怨懟般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最後她嘆了一口氣，道：
「是什麼事呢，雷默先生？」
「我本以為是要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喝茶，但我們已經走了相當遠了呢。」
「我要帶您去我想推薦的地方。」
「這樣啊，店名是什麼呢？我之前也常來這裡。」
這裡距離魔王城很近呢，應該是偶然吧。
「那是冒險者不太會去的地方。」
「啊，是亞人專用的店吧。我可以進去嗎？」
這裡是具備迷宮的城鎮，所以也有考慮到冒險者與亞人的分區。
通往魔王城正面的道路屬於冒險者的領域，面向工作人員專用的後門的道路則屬於亞人的領域，我還未去過專供亞人用餐的店家。
我被逐出隊伍時所在的酒館當然也屬於冒險者的領域。
「對，請跟我來。」
我們不經意變成手牽著手。
糟了……我的手汗不要緊嗎？如果害她覺得噁心，會讓我大受打擊。
話說回來，她用一種肉眼不可視的速度抓住了我的手，那應該是我的錯覺吧。總覺得她抱持著絕不會放我走的心情用力抓緊了我，但應該是我弄錯了。
「……剛才經過的是最後一間店了吧？蜜拉小姐，這樣下去的話就要走到魔王城裡了唷。」
「是呢。」
我們最終抵達了魔王城後門。總感覺似乎穿越了森嚴的警備，也見到蜜拉小姐拿著類似工作人員的註冊證。
我們所經過的魔物們紛紛端正姿勢，其中也有不住發抖並將視線垂向地板，不敢看著蜜拉小姐的魔物。這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我們碰觸了工作人員專用、具備轉移功能的紀錄石，下一瞬間便來到一間小房間之中。
與其說是房間，更像是服飾店中的試衣間般狹窄。
這裡像試衣間一樣，由門簾分隔開內外，以兩人而言稍嫌擁擠。
「蜜拉小姐，是不是還有可能是隱藏式名店之類的咖啡廳呢？」
蜜拉小姐輕輕地鬆開了我的手，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妖豔笑容，道：
「呵呵呵，您真的很有趣呢，您一開始就發現了，才跟著我來的吧。」
魔物與冒險者在工作上處於敵對狀態。
身為吸血鬼的漂亮小姐說要介紹我工作，便不可能是隊伍的仲介。
「因為我想說反正我現在也沒工作，管他的。」
「真是太浪費人才了，應該為像您這樣的【黑魔導士】準備相襯的身分地位呀。」
「四天王之類的待遇？」
「參謀之類如何呢？」
那實質上為魔王的副官。我的發言雖然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發言卻令人感到認真。
「……那是不能讓人類擔任的職位啦。」
我雖然這樣，但好歹也算是要攻略魔王城的人呀。
「沒關係，那就請魔王陛下也加入，一邊喝茶一邊商量吧。」
她並非魔王。雖然受到其他工作人員如魔王程度般的敬畏，但她的身分是樓層頭目，是我們上上次攻略的樓層主人。因為魔物會穿著類似反派般的衣服或遮住臉，我沒有立即認出她來。
「啊，還有──」
在打開門簾之前，蜜拉小姐將唇瓣靠近我的耳朵。
「我對您的評價與情感都非謊言，像把您拐來一樣真是抱歉，還請您不要討厭我喔。」
蜜拉小姐的氣息吹撫過我的鼓膜，使我的背脊竄過一股甜蜜的酥麻感。
她的唇瓣遠離，待我們四目相交後，她便含羞帶怯地笑著道：
「我們走吧，魔王陛下在等著呢。」
魔王軍的求職面試是怎樣的呢？
我今天穿著便服不要緊嗎？
◇
門簾後方是一個寬廣的空間，雖然光線昏暗，視野卻相當清晰，這一點很像迷宮。
但令我略感驚訝的是，這片寬廣空間之中幾乎沒有什麼東西。
房間四方有著四個我們剛才所在的小房間，中央附近又有一個。
空間中央有著一張用石頭切削製成的長方形桌子，另外有一樣用石頭製成的高椅背椅子，共有五張。那是否對應小房間的數量呢？
見到椅子的排列方式後，我便想到這是組織幹部開會用的物品。
恐怕從魔王所坐的位子能環顧其他四個位子。
……這間房間應該是會議室吧，我沒見到其他出口，除了透過轉移石以外無法進出嗎？
當我越來越靠近長桌時，便聽見有人對我們說話：
「卡蜜拉，妳回來啦。」
對了，我想起來了，沒錯，是卡蜜拉。
若勇者隊伍是一種需要英雄式活躍的光明存在，魔物便是必定會被打倒的暗影存在了。當然，勇者們偶爾也迫不得已需要撤退或遭到擊敗等，這些情節能令人情緒沸騰，但人類這種生物最終還是希望英雄能夠獲勝。
攻略迷宮是一種娛樂活動。
能讓觀眾抱持「真有趣」或「竟然在那裡輸了」這種感想便是一種幸運，因為這就表示有人收看。
然而，偶爾也有人將攻略迷宮中的「表演」帶進現實生活之中。
舉例而言，當喜歡的冒險者敗給半獸人的隔天，有醉漢跑去挑釁毫無關係的半獸人之類的。如果發生了這種事，便表示在迷宮中工作的魔物處境更加危險了。
因此，儘管是一種設定，但在劇本中扮演反派角色的亞人們，開始會準備無法辨識出身分的迷宮用服裝，以及稱為迷宮藝名的化名。
「是的，魔王陛下，小的帶【黑魔導士】雷默先生來了。」
畢恭畢敬回答的蜜拉小姐之身影，與我們在迷宮中打倒的吸血鬼……無法重疊在一起。
咦？真奇怪，我所知的蜜拉小姐與魔物・卡蜜拉真的是同一人物嗎？不，雖然應該是這樣，我心中的純情卻做出空虛抵抗，嘗試著否認現實。
卡蜜拉是一個心狠手辣又以凌虐人類為樂的角色。
而且，她會操縱吸取來的血液──實際上為魔力──進行攻擊。
不斷出現魔力被吸乾或被隊友的血製造出的血刃砍傷的冒險者，而且她還會邊夾雜著嘲笑與辱罵，邊施展攻擊。
據說，被卡蜜拉打倒的冒險者之中，有人無法忘記當時的衝擊，導致性癖嚴重扭曲……真可憐，不對，本人覺得幸福就好了。
附帶一提，她因為覺得直接吸血相當不莊重，便透過身為屬下的吸血蝙蝠吸血。
我曾看過一回，事前開玩笑說「真希望直接被吸血～」的冒險者在退場時，對卡蜜拉跪著懇求道「女王大人，請原諒我吧」。
正當我翻出這些記憶時，便發現蜜拉小姐用眼角餘光望著我。
見我注意到她，她的臉頰便羞澀地染上紅霞，並用手摀著臉覺得難為情。
嗯，就相信她吧，這才是蜜拉小姐真正的模樣！過於投入工作時往往會發生那種事，不如說她是一個能貫徹自己角色的專業人士呀，值得敬佩！並且，竟然為曾打倒自己的隊伍中的【黑魔導士】介紹工作，真是一位寬宏大度的人呀！
「你就是雷默啊。」
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回到現實之中。
「是的，我是【黑魔導士】雷默。」
魔王陛下的聲音是不是太年幼了啊？很像是小女孩的聲音。
只要搜尋電腦（網路）便能找到迷宮的資訊，大一點的甚至還會有官方網站。魔王城雖然也有，但畢竟這是一個未曾有隊伍抵達過最深處的迷宮，所以雖然有每一層的介紹，不過有關「未征服」領域的網頁卻是一片空白。
魔王城是一座共有十一樓層的迷宮，抵達最深部後便能與魔王戰鬥。
但至今為止依然沒人能抵達。
我大概是第一個身為冒險者又能見到現任魔王城主人的人了吧？
我邊感到緊張，邊移動到能與魔王陛下隔桌對望的地方，接著我便僵在原地。
……原來如此，我懂了。這便是她為什麼會發出小女孩般聲音的原因了。
因為她就是一個小女孩呀。
一頭燃燒般的緋紅髮絲與身高齊長，一雙紅寶石般的雙眸宛如鑑定般固定在我身上。她的眼神雖然略帶凌厲，卻有張可愛的臉蛋，兩邊的側頭部有著一對黑色犄角。
她是魔人，據說古時候統治魔族的一部分權貴皆為魔人。當然，魔王也是。
她單膝豎起坐在椅子上，將手肘放在膝上，又將下巴撐在手背上。
這雖然是一種極為慵懶的姿勢，她的視線卻如利刃般銳利。
「怎麼了，朕有何奇怪之處嗎？」
不知她穿的是睡衣還是居家打扮，但我也並不打算指出這一點。
「不，只是因為您看起來遠比我所想像的年輕。」
「看起來根本不像魔王？」
「我覺得不了解魔王的人並無資格答覆。」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答案，稍微放鬆了視線。
「嗯嗯，很好。原本想說如果你是一個初次見面就會貶低可能成為上司的人的話，就把你給踢出去，但看來你不同呢。」
「關於這件事。」
「嗯？什麼事？從現在起，魔王・路希陛下就要開始說明你身為屬下的工作了呢。」
「魔王陛下，很抱歉，小的認為要是說實話，他並不會跟小的一起回來，所以就模糊焦點先帶他回來了。」
站在魔王陛下身旁的蜜拉小姐說明道。包含蜜拉小姐的位子在內，有兩張座椅為空位，另外其中之一為一名身材龐大、穿著漆黑盔甲的騎士，以及一名穿著類似燕尾服的魔人男子。
黑騎士的椅子大小相當巨大，以符合他（？）的身材。
「什麼？那他是因為什麼目的跟來的？你該不會以為卡蜜拉是自己的粉絲，所以或許能摸她的咪咪吧！」
魔王陛下朝椅子扶手「砰！」地揍了一拳。
地板為之搖晃，石製扶手上產生一個拳頭大的凹痕。
「我沒那麼想。」
我才沒有那種膽量。不過魔王陛下似乎對我的答案相當不滿意。
「你是說你不想摸嗎！你那樣還算是身心健全的男生嗎！啥！？朕先說白了，卡蜜拉的咪咪可是有著絲絹一般的觸感，布丁一樣的彈力，至於大小──」
「魔王陛下。」
蜜拉小姐嫣然一笑後，魔王陛下便一臉蒼白。她立即清了清喉嚨，道：
「總、總之，卡蜜拉是一個極具魅力的女人。」
「我也這麼認為。」
她對我評價很高，明明我是受到世人鄙夷的【黑魔導士】，她卻在人前也毫不避諱。
我又怎麼能不贊同對她的正確評論呢？
因為來到室內，蜜拉小姐已經脫掉了帽子，我感到她的觸角震了一下。
「對吧、對吧、對吧。所以說，你就算被她的魅力給拐騙來也是情有可原的呀，但朕想說的是雖然情有可原，這種軟腳蝦可不行呢。」
魔王陛下邊窺探蜜拉小姐的反應，邊這麼說道。
「雷默先生明明識破了一切，卻還是假裝被我騙來。那是非常開心的一段時光。」
「……喔喔？」
魔王陛下饒富興味地望著蜜拉小姐。
接著，稍微有些怨懟地轉向了我。
「算了，雖然想說那就開始說明了，但在那之前有事必須一問。」
「是什麼事呢……？」
「不像這樣仔細觀察就無法察覺，你雖然隱藏得很好，但你的技術卻遠超過人類的領域，和花費百年時光潛心鑽研魔法的【黑魔導士】同等……或更在那之上。」
因為魔王城的魔物等級相當高，所以我也全力施展了黑魔法，她應該是從屬下……工作人員身上得到這些訊息的吧。
然而，我總覺得無論蜜拉小姐或魔王陛下，都察覺到了更加深層的秘密。
「【黑魔導士】雷默呀，【魔王】路希要問問你──鍛鍊你的是哪一位魔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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