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SONG

寂寞的SONG

  十二月二十四日。寒假第一天。

  我早上因為有些奇妙的感覺而醒來。

  「……作了個奇怪的夢啊。」

  如此喃喃自語,同時緩緩地抬起上半身。

  雖然只有一點,但我睡覺時似乎盜汗了。

  平常不會太在意作了什麼夢。

  無論是美夢或惡夢,即使傾向不同,夢仍然是夢,並非現實。

  而且人類基本上是會忘記夢境的生物。

  縱使這世上存在著例外,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但自己也是會忘記夢境的人之一。

  就算剛醒來時還記得,眨眼間就會從記憶中消失。

  「──好像是班導扮成了兔女郎……」

  即使試著抵抗,試圖回想起來,基本上也是白費工夫。

  倘若第三者聽到這些話,或許會感到疑惑。

  不,我想夢境的重點應該不是兔女郎就是了。

  就算想要繼續笨拙地回想起夢境,努力也只會徒勞無功吧。

  我很快地放棄了回想起夢境這件事。

  因為也不用上學,便在悠閒流逝的時光中進行早晨的梳洗。

  洗臉台上擺著同款不同色的牙刷和杯子。

  與一直共同行動的惠拉開距離後,我回到平常的生活。

  話雖如此,我們的關係並非已經結束。

  這應該算是因我製造出來的誤會,情侶之間類似冷戰的期間吧。

  我的精神並沒有因此現象產生任何變化。

  當然這無非是因為我身為幕後推手刻意導向這樣的發展,假如這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是否多少能夠感到動搖呢?

  「……很難說吧。」

  結果要給感情帶來變化,大前提是對方對自己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這點。倘若缺少這個前提,感情是不會動搖的吧。

  假如是賭上自身存在意義的事情,就沒必要對根據需要折磨或割捨戀人的行為感到猶豫。反過來說當然也是一樣,對方也有資格那麼做。

  但我認為撇開感情不談,還是有身為戀人的責任與義務。

  既然一起共有時間,倘若讓那段時光變成不愉快的回憶,就得負起連帶責任。

  而且既然收下對方在人生中應該是最寶貴的時光,果然比起不幸,更應該讓她幸福。

  當然了,這樣的想法是基於人類社會的道德等價值觀。

  一直讓她配合我的實驗,造成她精神上的不安與負荷並非上策。

  我並非什麼都沒想就開始冷戰,而是正在擬定計畫。

  從關係惡化前就說好要去買聖誕禮物的約定。

  這個約定本身並沒有變卦,因此這件事還有效。

  原本預定跟惠從早上就開始約會的日子。

  外面不巧正在下雨的樣子,從放寒假前就一直持續著這種壞天氣。雖然有些遺憾,但天氣預報已經預告明天的聖誕節也是整天雨天,所以無法期望會放晴吧。

  天氣是無法控制的,這也無可奈何,更重要的是有一件預料之外的事情。

  我看向放在房間裡的桌曆。十二月的月曆。用粉紅色的筆描繪的愛心符號圈住了二十四日與二十五日的日期,不過──

  這是第二學期劃上句點的昨晚的事。

  為了在二十四日見面,我本來想直接聯絡惠,但電話沒人接。

  等了一陣子,還傳送訊息給她等回應,然而一直是未讀的狀態。

  就在我猶豫著該怎麼做,迷惘了大約一小時的時候,總算接到回電。

  雖然虛弱卻又激烈咳嗽的惠,告訴我的第一句話是「流感」。

  季節性流感是不分年齡都會感染並出現症狀的流行性感冒。

  從十一月後半到十二月左右,感染者會開始大幅上升,因此在這個時期並非罕見的現象。

  她似乎是倒楣地出現了症狀,才突然臥病在床。

  儘管惠虛弱不已,但她恐怕就算要用爬的過來,也很想履行二十四日的約定吧。

  不過在周圍四濺的飛沫會傳染流感。倘若她硬要前往櫸樹購物中心,會因為她的自私自利波及到別人吧。

  惠似乎在確定是流感沒多久前就感受到了異常變化,她首先為自己沒能管理好身體狀況的事情向我道歉。

  我當然不可能責怪她染上流感,而是告訴她首先安靜休養,讓身體康復這件事擺第一。另一方面,也告訴她約定確實還是有效,重新約了其他日子見面。

  如果到約定當天的這段期間,惠主動跟我說:「希望之前的約定可以取消。」今後約定有可能會作廢,目前看來應該不會演變成那種局面吧。

  倘若惠的心境產生變化,八成是第三者出的主意,但有強烈依賴體質的惠是不會聽進去的。

  因為如果有希望修復關係,我不認為惠會放棄可以作為活路的選項。

  雖然不清楚流感是否會立刻痊癒,但我們簡潔地做出結論,目前打算在年內約改天見面。即使能夠輕易推測到惠有很多想確認的事,像是彼此的關係和目前的狀態,但在發高燒的狀態下,惠本身也是遍體鱗傷,不可能正常地交談,我要她先好好休息,簡短地結束了電話。

  之後確認詳情時,據說惠臥病在床時,朋友幫忙買了可能會用到的東西,因此並沒有碰到什麼問題。她似乎也做好了在半夜發生緊急情況時有人幫忙對應的準備,這方面因為還有門禁的關係,實在幫了大忙。

  上述這些──是在昨天晚上,也就是二十三日發生的事情。

  到了今天早上我才知道,看來似乎不分年級,已經確認有好幾名學生同樣出現了流感症狀。二年級生已經順利突破特別考試這點,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雖然這當中或許有人是不為人知地在考試中以身體不適的狀態在奮鬥。

  因為我這幾天跟惠也沒有密切的接觸,所以目前身體狀況並沒有什麼變化。

  問題進展到要怎麼度過今天。

  因為今天的平安夜與明天的聖誕節,原本預定的行程都化為烏有了嘛。

  『早安,綾小路同學。聽說輕井澤同學得了流感,還好嗎?』

  手機收到了一之瀨傳來的訊息。訊息又接連傳送過來。

  『另外好像還有幾個人也身體不舒服。綾小路同學沒事吧?』

  不愧是有廣大情報網的一之瀨,消息真靈通啊。

  關於惠的身體狀況,她似乎也已經掌握到實際狀態。

  『雖然遺憾,但我想她會臥病在床一陣子。』

  『這樣呀……真令人擔心呢。假如需要幫忙,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喔。』

  『謝謝妳。』

  重複幾次這樣的對話後,一之瀨問我今天打算做什麼。

  今天本來是為了惠空下來的一天……不過我得繞去櫸樹購物中心領某樣東西,所以還是一樣會出門。

  『我打算去健身房。』

  我設想了這樣的發展,而且也無意跟誰會合,所以如此回答了。

  『啊,這樣子呀。呃,那大概會是幾點呢?』

  『反正也沒事可做,可能會在中午前過去吧。』

  『這樣子呀。我原本也打算大概在中午去健身房,但是否別過去比較好呢?』

  『為什麼?』

  『因為那樣就好像我們約好要碰面不是嗎?當然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啦。』

  我們彼此都打算去健身房,準備過去的時間碰巧重疊了。

  動輒去在意這種事情也沒用。

  或許是顧慮到身為我女友的惠吧,但這麼做實在太過頭了。

  在這邊調整行程錯開時間的行為,反倒更瓜田李下不是嗎?

  『用不著在意吧?總之我會按照預定前往。假如會在健身房碰面,到時再麻煩多關照。』

  我這麼回覆,於是訊息立刻變成已讀,收到了像是吉祥物?拿著「OK」牌子的貼圖。

  那麼,總之換衣服和梳理頭髮這些外出的準備晚點再做吧。

  時間才剛過九點而已。

  先來洗衣服和打掃房間,悠哉地打發掉上午的時間吧。

1

  上午的櫸樹購物中心裡面,正洋溢著平安夜當天特有的氣氛。

  比前幾天更加華麗的裝飾品點綴著購物中心內部。

  總覺得來逛街的客群,看起來也是男女情侶占了較高的比率啊。

  我按照也跟一之瀨報告過的,到不久前才加入的健身房露面。

  儘管才加入沒多久,畢竟都付了月費,所以想儘量來健身房。

  搞不好沒有任何人在呢?

  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在櫃台完成入館檢查。

  換上運動服並踏進訓練室,結果還是有其他人在。

  可以看到零星幾個男生和女生,還有大人的身影。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準備開始做仰臥推舉的人物。

  二年A班班導,真嶋老師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體格壯碩且肌肉發達,還異常地適合穿運動服。

  「早安,真嶋老師。」

  「嗯?綾小路?你也是健身房會員嗎?」

  我在真嶋老師準備讓身體仰臥時向他搭話,於是他有些驚訝地回應我。

  「我不久前才剛加入。」

  「是嗎,是嗎,那還真是件好事啊。歡迎你加入。」

  不知為何真嶋老師彷彿自己的孩子考試上榜一般,很高興似的點了點頭。

  只是有一個學生加入健身房會員而已,他還真誇張啊。

  「不過,你會加入是有什麼契機嗎?」

  「我切身感受到體力大不如前,想要補救回來。」

  「這理由還真不像學生會說的話啊。」

  「只是不曉得我能否持之以恆。」

  「有什麼關係呢。我也是有些想法才決定來訓練,現在已經澈底變成常客了。與學生在相同環境下揮灑汗水也不錯。」

  是情緒比平常更亢奮嗎?如此說道的真嶋老師看來很歡迎我。

  「而且你在寒假第一天就來健身房的態度值得稱讚。」

  「今天的平安夜老師有什麼計畫嗎?」

  「嗯?沒有,不巧的是我計劃在健身房揮灑汗水一整天。」

  他沒有支吾其詞,這麼回答了。我才如此心想……

  「恐怕是這樣啦。」

  恐怕。明明是自己的事情,為何要補上這樣的詞彙呢?

  「怎麼了嗎?」

  「哎,沒什麼。你才剛開始上健身房,應該有很多事情還搞不清楚吧。」

  「嗯,對啊。」

  關於器材的使用方式和操作方法應該沒有問題,但我覺得這樣的發言有些多餘,沒說出口。

  我認為新人就該有新人的樣子,表現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在各方面都比較輕鬆吧。

  總之,也差不多該開始做些訓練──

  「好。」

  「好?」

  「機會難得,你就稍微觀摩一下我的訓練是怎樣的情況吧。」

  「咦?啊,是……」

  我本來也想開始做些訓練,但受到真嶋老師制止。

  躺在平板椅上的真嶋老師開始將槓鈴調整到與視線相同的位置。他先用比較輕的力道舉起幾次槓鈴,調整完畢後便將左右兩邊的保護槓調到比自己胸口更高的位置。

  「做臥推時一定不能忘記設定好這個保護槓。萬一撐不住時,它也會幫忙接住槓鈴。」

  「我學到一課。」

  我也不敢說自己早就知道了,只能繼續守望。

  但什麼都不回答感覺也會讓氣氛變得尷尬,因此決定提出常見的問題。

  「老師可以舉起幾公斤呢?」

  「這個嘛……我這次是設定成八十公斤,其實舉到一百公斤都還不成問題吧。據說一百個人裡面只有一個人能舉到一百公斤。」

  雖然並非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但他說話的語調洋溢著對自己的自信。他像是要刻意強調肉體一般,用力舉起槓鈴給我看。

  然而我沒聽說過那種事,那樣的知識真的是事實嗎?

  那番台詞聽起來只像是隨便把某人的話拿來現學現賣。

  「但要是勉強自己,會弄壞身體。因為這不像電視企畫那樣,舉起一次就可以結束。這是透過反覆做幾組訓練,來鍛鍊胸大肌。」

  他是否看電視什麼的拚命學習過呢?為了告訴我這點,他開始實踐。

  我觀看著男人的呼吸與溢出的汗水,陷入了空虛狀態。

  明明難得一早就來健身房,回過神時卻開始了觀摩課程。

  之後我守望真嶋老師練習了一陣子,在他做完三組訓練時,他抬起身體。

  「呼。哎,大概就這樣吧。」

  「非常值得參考。」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寒假期間除了星期四外,我打算一星期來這裡六天。等第三學期開始大概會變成晚上過來,但這個方針暫時不會改變,如果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感覺他的說明異常地具體啊。反倒讓人好奇明確地排除的星期四是有什麼事呢?

  「假如有需要,我也不介意指導你入門技巧──」

  「不,沒問題的。這麼麻煩真嶋老師也不好意思,而且我決定暫時以習慣上健身房為優先,做些比較簡單的訓練。」

  我語速略快,斬釘截鐵地拒絕,以離開現場一事為優先。

  「這樣啊。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寒假期間我應該會盡可能來健身房露面吧。」

  聽完教師令人感激的話語後,我決定一個人隨意做些訓練來揮灑汗水。

  接著在健身房持續訓練大約三十分鐘後,健身房的氣氛有一瞬間改變了。

  因為原本面對著器材在訓練的一部分學生,同時將視線看向某處。

  好奇他們在看什麼的我也追逐著視線,於是看到了在班上很眼熟的人物──高圓寺。

  雖然他格外引人注目,但本人絲毫不在意的樣子,開始進行訓練。

  原本以為是因為他會做些出人意表的行動才會受到注目,似乎並非如此。

  可以隱約聽見在附近的其他年級的男生們聊天的聲音。

  「高圓寺那傢伙果然很厲害啊。」

  「是啊,才高中生就能辦到那個的傢伙,一般是不存在的吧……」

  看來從健身房的訓練似乎也能感受到他不像是高中生的身體能力,他似乎是作為一個出類拔萃的健身房會員受到眾人注目。

  的確,看一眼就能窺見他肉體的完成度之高。

  優美的肌肉集合體與柔軟度。

  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在那裡的是從他平常的怪人舉止難以想像到的認真身影。

  仔細一想,高圓寺給人的印象就是在各種地方專注地鍛鍊自身肉體。

  這麼一想,他會上健身房這件事就不奇怪了,反倒說他是最適合健身房的男人也不為過。

  真嶋老師似乎也對那樣的高圓寺另眼相看,只見他停下手,看得入迷。

  客觀來看,果然可以說高圓寺遠遠超出了學生的領域吧。

  得天獨厚的體格,以及為了維持肉體努力不懈地天天鍛鍊。

  我重新認知到即使是在校園生活中,高圓寺也不分時間地點,一直致力於追求健美的肉體。

  與觀看真嶋老師只是比初學者好一點的訓練模樣不同,高圓寺進行訓練的模樣確實能夠吸引觀眾。

  而且不用我說,他本人就算受到注目也不會感到緊張、不安或煩躁,反倒是那種會表現得更精采的人。

  「高圓寺同學總是很受歡迎唷。」

  有人向我說出這番像是在證明高圓寺不是只有今天才受人注目的話。

  「早安,綾小路同學。」

  然後對方重新向我打招呼。

  「嗨。」

  「今天的雨也很大呢。順便問一下,你是多久前來的?」

  「大概三十分鐘前吧。」

  「這樣呀。其實我本來也預定在那個時間到達,但不小心跟朋友聊太久,就晚到了。」

  如此回答並站在我身旁的一之瀨,在近距離目不轉睛地仰望我。

  「難得今天是平安夜,真遺憾呢。」

  「哎,算啦。畢竟沒必要執著於今天這個日子嘛。」

  「女孩子可能不是那麼想唷?」

  「原來如此……我無法否定這點啊。」

  既然身為男人,我就無法得知對於特別的日子這個部分,女性會有多強烈的堅持,或是不太計較。

  在閒聊幾句後,一之瀨表示希望我陪她用跑步機訓練,因此答應了她,我們兩人站到並排的機器上。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我們也沒有閒聊,而是面對符合自己步調的設定進行訓練。

  「呼,果然有人一起陪練,動力就完全不同呢。」

  「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啊。就這層意義來說,和網倉一起開始健身是正確的啊。」

  一之瀨露出燦爛的笑容,用毛巾擦拭額頭的汗水。

  後來我又追加了大約一小時,與一之瀨一同享受健身的樂趣。

  之後我在網倉到健身房露面時告訴一之瀨自己要回去了,於是一之瀨表示要跟網倉閒聊一陣子再走,因此我們就在這邊各自行動。

  「你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嗎?」

  注意到我準備離開訓練室的真嶋老師停下正在訓練的手,如此向我搭話。

  雖然他說「這麼快」,但我已在健身房逗留了大約兩小時,待的時間足夠久了。

  「嗯,是啊。我也覺得累了。老師您知道已經過了兩小時嗎?」

  「兩小時?嗯,這樣啊。已經過了這麼久嗎?」

  因為他本人忘我地致力於訓練,果然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嗎?

  「我覺得真嶋老師應該再稍微增加一下休息的次數。您幾乎都沒有休息,就這樣持續訓練了大約三小時對吧?有時會在看不見的地方累積疲勞,而且也可能因此受傷喔。」

  我做好被他怒吼外行人說什麼大話的覺悟,提出這樣的建議。

  只見真嶋老師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大吃一驚,然後雙手抱胸。

  「……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啊。為了揮別不中用的自己,成為了不起的教師,我一直卯足幹勁在訓練,但那樣說不定是反效果。」

  真嶋老師的周遭至今沒有人會這樣忠告他吧。

  然後真嶋老師無論如何都想早點獲得成果──想要強壯的肉體。

  似乎是這種心情讓他熱中於訓練,甚至忘了疲勞。

  「好,我今天也就此打住吧。」

  真嶋老師如此說道,看來他好像坦率地聽進了我的建議。

  「那麼,改天見。」

  我向他點頭致意,打算離開現場,但真嶋老師立刻追著我跟了過來。

  「可以跟我聊一下嗎?」

  「咦?當然可以。」

  原本以為大概是關於健身房的話題,不過老師並非留在現場,而是誘導我前往休息室。

  「我在健身房做了什麼得罪老師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自己被叫過來的理由,因此試著詢問。

  「怎麼可能。不是要說那種事情,你大可放心。你在健身房的行動沒有任何問題。」

  他講得好像一直仔細地在守望我的活動,然而……

  看到我懷疑的眼神,真嶋老師望向下方。

  「……我沉迷於自己的訓練中,並沒有在看周圍。就老實地向你坦承吧。」

  他似乎知道已經遭到識破,一臉過意不去似的蹙起眉頭。

  這種認真的反應反倒讓我陷入好像是我有錯的心情。

  老師也在放寒假。無論他要在這片校地內盡情享受什麼都是他的自由,也沒有要監視學生的義務。我像是在利用他身為大人的職責一般,逼他開口道歉了。

  「那麼,老師要跟我說的事情是──」

  為了蓋過他的謝罪,我主動催促他進入正題,於是真嶋老師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

  「其實我有一件事想要誠懇地拜託你。」

  「是喔。」

  就在真嶋老師正襟危坐,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很不湊巧地出現了訪客。

  是留著美麗波浪捲長髮的女性。

  是在這間健身房工作的職員之一,她注意到我們的存在後,對我們露出燦爛的笑容。

  「真嶋先生,您今天好像也很努力在訓練呢。」

  「不,不敢當。」

  真嶋老師像是在簡單打聲招呼似的這麼回答。

  真嶋老師不愧是資歷比我久的會員,工作人員似乎記得他的名字。

  「那位是……」

  「他叫綾小路。雖然與我負責的班級不同,但他是隸屬於B班的優秀學生。」

  真嶋老師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背,要我打招呼。

  他本人大概以為是輕拍吧,不過經過鍛鍊的肉體施放出來的一掌實在相當強力……

  「我叫綾小路。」

  「我們在櫃台見過幾次面呢。你跟小一之瀨一起來過。」

  不愧是職員。即使是才剛加入健身房沒多久的我,她似乎也有一點印象。

  「啊,抱歉,在你們休息時打擾。我只是來拿要用的東西而已,先失陪了。」

  職員態度和藹地低頭致意後,從工作人員用的架子上拿出幾條毛巾,然後抱在胸前回到了櫃台那邊。

  不知是否在等變成四下無人,真嶋老師看也不看這邊,目送著職員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為止。

  …………

  已經目送她回到櫃台了,真嶋老師還是動也不動。

  「老師?」

  「唔,綾小路,什麼事?」

  「呃,與其說我有什麼事……應該是老師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吧?」

  「對喔。哎,本來是那樣啦,不過那件事下次再說吧。」

  「什麼?嗯,既然這樣──我就回去了。」

  「你先等一下。」

  我背對著真嶋老師準備離開,於是他從背後一把抓住我的雙肩。

  「……您究竟有什麼事?」

  總覺得今天的真嶋老師樣子有點不對勁。

  他平常身為教師冷靜且沉著的模樣,似乎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就當作這也是一種機緣,向你坦承吧。」

  「您要坦承的事情還真多呢。」

  不過看來總算要進入正題的樣子,關於這點暫且可以放心了。

  「剛才出現在這裡的職員名叫秋山小姐。」

  「雖然我沒有很在意,但她身上掛著名牌呢。然後呢?」

  「……希望你可以調查關於她的事情,盡可能仔細且謹慎地調查。」

  「咦?」

  我本來想轉過頭看,但他依舊以非常驚人的力量按住我的雙肩,因此無法如願。

  「我至今從未把關於異性的問題帶到學校裡。然而在開始上健身房後,情況驟然改變了。如果是你,不用我述說詳情,應該也能理解吧?」

  「嗯,我已經明白老師想說什麼了。您對那名叫秋山小姐的女性產生了好感對吧?」

  「……可以那麼說吧。」

  不,只能這麼說了。

  「她的容貌還殘留著些許稚氣,卻是一位獨立自主的美麗成熟女性。」

  「是喔……」

  她的確是位美麗的成熟女性,但真嶋老師這種說法讓我有些在意。

  「那番形容也可以套用在星之宮老師或茶柱老師身上不是嗎?應該沒有規定禁止教職員之間談戀愛吧?」

  「規定上是禁止的。」

  「啊,是這樣嗎?但感覺也有老師會偷偷交往就是了。」

  「我就先不否認這點。然而就算規定沒有禁止,那兩人也不會是我的候補對象。」

  真嶋老師十分乾脆且斬釘截鐵地斷言。

  「可以問理由是什麼嗎?」

  「不好意思,我不打算告訴你。我跟你是老師與學生。那是無謂的對話吧。」

  「那我要回去了。畢竟現在談的事情本身就是無謂的對話。」

  「星之宮個性太輕浮了。茶柱則是個性太過沉重。就是這樣。」

  我從真嶋老師那裡得到了簡單扼要且十分好懂的回答。

  假設對兩者外貌的評價是一樣美麗,星之宮老師就像個多情少女。即使變成男女朋友,感覺她也會搖擺不定,繼續與其他異性交遊。

  另一方面,茶柱老師則是對學生時代的戀情耿耿於懷,沒有交半個男友。假如她與異性墜入情網,感覺會談一場很沉重的戀愛。

  「但也不能斷言那個叫秋山小姐的職員就不是那樣的人呢。」

  在交往的過程中,也有可能得知光看表面看不出來的事情──

  「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他應該沒有任何根據,卻只憑著主觀認定全面否定了我的看法。

  「我從學生時代就認識那兩個人,完全沒有把她們當成異性看待。從來沒有。最重要的是她們兩人是摯友也是勁敵,倘若替其中一方撐腰,會對校園生活造成嚴重的影響。」

  真嶋老師斷言他絕對不想讓那種狀況發生。

  「唉,的確如此。」

  「所以我想拜託你。」

  「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難道你覺得我能拜託其他老師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

  「會上健身房,感覺會守口如瓶且能信賴的人物,就只有你而已。」

  「老師您一開始發現我的時候,看來很高興該不會是因為……」

  「當然是因為有了一起健身的夥伴。」

  不,這絕對是騙人的。

  那眼神顯然是很高興找到了可以利用來做這件事的學生。

  如果是現在,我能秉持確信這麼主張。

  「你明白我想知道的事情吧?」

  「可以推測到。例如是否有男友、喜歡的類型、還有興趣和喜歡的事物。」

  「一百分。有你這樣的學生,茶柱真是幸福啊。」

  這個人真的是我平常看見的那個真嶋老師嗎?

  儘管工作時和私生活應該分開來看,但我看到他過於出乎意料的一面。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一直很冷靜,表情也如各位所見,看不出情緒。

  「我不會叫你立刻付諸行動。畢竟秋山小姐也看到你今天跟我待在一起。等放完寒假或改天也無所謂,麻煩你慢慢地拉近距離,幫忙調查。」

  仔細且謹慎。就跟真嶋老師期望的一樣呢。

  「我姑且努力看看,但請您不要太期待喔。」

  「我明白。」

  「關於秋山小姐的上班日──」

  「一星期六天,除了星期四──沒錯吧。」

  「……沒錯。原來你知道啊。」

  我當然知道,因為真嶋老師之前才果斷地說過他除了星期四之外都會來健身房這種讓人覺得突兀的發言嘛。

  他當初會加入應該是為了鍛鍊自己的身體沒錯吧,現在完全是為了見秋山小姐啊……不過他並未因此疏忽肌力訓練,也沒什麼好責怪他的。

  這下總算是脫離了真嶋老師的束縛,我彷彿逃跑般離開了現場。

2

  離開健身房後,我立刻思考接下來的計畫。先到早就決定好要順路去一趟的商店領東西,之後逛一下櫸樹購物中心再回去嗎?

  真嶋老師拜託我的事情,就照他本人的指示,慢慢地進行吧。

  希望在我煩惱該怎麼探聽出情報的期間,當事者之間可以自行解決。

  時間才剛過中午。就這樣回到宿舍,也只是在自己房間無所事事而已。

  我拿出手機,姑且打開通訊錄。

  偶爾找男生朋友出來一起玩也不壞。

  「……沒人可以找啊。」

  我稍微看了一下名單,然後輕輕地關掉手機螢幕。

  用不著多仔細地想,也知道我幾乎沒有主動找同性朋友出來玩的經驗。

  「若是有空,要不要現在一起出來玩一下?」

  假設我這麼搭話……

  「我有事要忙。」

  卻遭到這樣一刀兩斷,我會大受打擊。

  如果是像洋介這樣的人,或許會察覺到我的心情而答應邀約,但被對方這麼顧慮也會讓我覺得很複雜。

  換言之就是開口邀請別人非常勞心勞力,十分辛苦。

  最後我做出的結論是不要給任何人添麻煩,一個人獨處比較好。

  「朋友到底是什麼呢?」

  明明第二年都已經進入後半,我重新體認到自己在這個部分進行得並不順利。

  搭手扶梯往下來到一樓。

  因為還是白天,學生的數量增加了不少。

  既然不敢自己主動開口,那是否有其他方法呢?

  例如在路上巧遇。

  希望有人在無意中發現我的存在,主動問我接下來要不要一起玩。

  如此心想並試著環顧周圍,但偏偏這種時候就是不會看到同班同學。

  如果放大範圍到同年級──不,就連同年級的學生都沒看到啊。

  要是一直環顧四周想隨便找個認識的人,感覺會被當成有點奇怪的可疑人物啊。

  因此我很快地就決定放棄找人開口邀我一起行動的路線。

  我判斷今天不適合這麼做,決定換個目標,以獨樂樂為方針。

  在設置於購物中心各處的樓層導覽圖前停下腳步。

  雖然很清楚商店的種類和位置,但我心想說不定有什麼商店新開幕,決定確認看看。

  不過這裡的商店很少替換,沒有任何新發現。

  但有一間店吸引了我的注意。

  「去看看好了。」

  讓我有這種想法的是我個人平常不太會造訪的出租店。

  這裡可以租借影片,也就是電影或動畫等作品的DVD和BD商品,無關新舊。除此之外也有出租音樂類的光碟片。

  只不過,向校方取得許可後就能上網,也就是隨時都能透過月費制的串流平台自由地觀賞影片節目,因此這類需求並沒有多高。

  偶爾才會看。想看特定的某部作品。

  因為只有這樣的學生們才會光顧這間店,所以顧客不多是必然的結果。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在這個寒假造訪看看。

  因為時間多到不知道怎麼打發,偶爾安排一下這樣的行程也無妨。

  總覺得自己好像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找藉口,但我絕對不是感到寂寞。

  為了以防萬一,我再一次這麼說服自己的內心。

  到原本預定的店家領完東西後,我到達出租店。

  店面絕對不算寬敞,真要說的話相當狹窄。這個狹窄的空間中擁擠地展示著五花八門的光碟片。一般來說,光碟片會收納在箱子或盒子裡,但在這間商店,無論哪種光碟片都是裝在黑色與透明的OPP保護袋裡,附帶一張應該是專輯封面內側的影本。這樣只要看影本,就能知道是怎樣的作品。

  使用電腦和平板的時候,首先會看標題感覺有不有趣,還有縮圖是否能讓人感興趣來進行篩選。然而在要像這樣一個個拿起來確認內容的環境,即使是平常不會拿的東西,也會忍不住拿起來看看。

  然後我發現自己還仔細地看完簡介。

  雖然網路能夠輕易地觀賞無數作品,但反過來說也會有優秀的作品一直受到埋沒,一想像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不少好作品,就覺得偶爾像這樣腳踏實地來挖寶看看或許也不錯啊。

  我來光顧出租店的頻率說不定會逐漸上升。

  只不過,果然還是存在問題點。

  即使找到感覺很有趣的作品,也沒必要在這裡租借。如果是沒有上串流平台的罕見作品也就罷了,大部分作品只要回到宿舍,就能不用在乎歸還期限,自由地觀賞。

  這類出租店的經營今後也會變得更加困難吧。

  家電量販店也是一樣。我曾聽說現在的趨勢逐漸變成顧客到店面看過實際物品後,再到網路上用更便宜的價格購買。

  在影片相關區盡情瀏覽一陣子後,接著來到音樂區。

  我自己平常不太會聽音樂。

  雖然會在電視上聽到最新的熱門歌曲和往年的名曲,但就只有這樣而已。我沒有自己主動購買過歌曲的經驗,目前也對音樂沒有多大的興趣。

  正因如此才會來探險。倘若能有什麼邂逅就好了。

  原本以為出租店裡沒有任何人在,不過似乎有一個客人比我先到。

  那個身材嬌小的學生背對著這邊,戴著耳罩式耳機。

  加上店裡也播放著BGM,對方沒注意到我。

  即使一開始沒認出對方是誰,走近之後便明白關於那個人物的詳情。

  是一之瀨班的白波千尋。

  我跟她沒說過幾次話,但在稀有的活動中與她有過幾次交集。

  最近就是在進行無人島考試時,還有之後在船上我們也曾近距離接觸過。

  她在聽什麼呢?

  一方面也因為我對日本音樂(未必僅限於此)的知識很貧乏,不禁感到好奇。

  不過白波十分專注地在聆聽歌曲,因此就算我小聲地向她搭話,也不會注意到我吧。話雖如此,要是為了進入她的視野範圍而強硬地拉近距離,十之八九會驚嚇到她。

  即使也可以等到歌曲結束,但之後向她搭話並問出歌名的門檻也不低,因此我決定走到她附近看能否聽到些什麼。

  為了避免被旁人當成可疑人物,我若無其事地假裝自己在看店裡展示的商品,同時移動到白波身旁。

  「啊……!」

  糟糕,嚇到她了嗎?

  想知道她在聽什麼的好奇心或許讓我不小心太過靠近了。

  少女慌忙地拿下耳機。

  「綾、綾小路同學?」

  「抱歉。本來不打算嚇到妳的。」

  因為她從耳朵上拿下耳機,可以清楚地聽見從耳機裡傳來的音樂。

  女性的歌聲與歌詞伴隨著感覺有些哀傷的吉他音色傳入耳中。

  『受傷的心靈,只有時間能夠幫忙治癒。那個人已經是其他人的──』

  是失戀的歌曲嗎?我聽見這樣的歌詞,白波慌忙地按下停止鍵,歌聲戛然而止。

  「你你你、你找我有事嗎!」

  似乎還是很驚訝,少女心神不寧似的如此反問。

  「沒有……雖然沒什麼事,我有些好奇妳在聽什麼。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老實地回答了,但這樣是否能讓對方理解,就另當別論。

  其他班的同學,也沒有特別親近,除非巧合否則也不會聊天的關係。

  再加上還有男女之別,說不定我這樣已經等同於可疑人物了。

  「抱歉打擾妳了。我這就離開。」

  再繼續毫無意義地待在白波身旁,也只會讓她困擾而已。

  儘快離開現場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那個──這個……」

  白波似乎想說什麼。

  至少她並不是那種能對關係不親的人滔滔不絕的類型。

  話雖如此,要是像在催促一般催她說下去,已經來到喉嚨的話語又會倒退回去吧。

  所以我不看白波的雙眼,將視線望向並沒有太遠的地方。

  盡可能準備一個她可以不慌不忙說話的環境,等待時候到來。

  「那個……你接下來有沒有一點時間……可以聊聊呢……?」

  然後冒出來的話語出乎意料之外,居然是白波開口要求延長對話時間。

  「我是無所謂,但在這邊聊好像也不對吧?」

  如果是關於音樂的話題也就罷了,就她的樣子來看,感覺也不是要聊這些。

  儘管出租店並非人擠人的狀況,如果一直在這邊聊毫無關係的話題,又沒有要消費,至少可以確定是不受歡迎的客人吧。

  「也是呢……那個,到哪裡都無妨,我想應該也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那麼──」

  「啊可是,那個,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可能會有點,傷腦筋吧。畢竟我也不想被誤會……」

  原本想提議「那隨便找間咖啡廳如何」,但在開口前她這麼提醒了。

  「那要找什麼地方好呢?就去妳想去的地方也無所謂喔。」

  「……交給綾小路同學決定吧。」

  加上了某種程度的限制,然後在這種狀況下把問題完全交給別人處理。

  雖然覺得這樣有點不講理,但說起來是我先主動接觸,責任的確在我身上。

  得設法想個符合她要求的地方才行呢。

3

  之後我一邊設想了幾個地點,一邊與白波開始移動。寒假期間的學校領地內,加上又是雨天這種壞天氣,要在戶外活動有些困難。

  話雖如此,室內應該四處都有許多學生吧。

  可以稱得上救贖的,大概是白波強烈地想避開我這點吧。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縱然沒有多親近,也會因為暫時算是一夥的,選擇與對方並肩而行,或是站在對方前後一、兩步的距離一起前進,但走在前面的我與從後面跟上來的白波距離相當遠。假如只是在旁看到,大概不會覺得我們是一起行動的吧。

  因此儘管是平安夜,看來應該不需要擔心冒出別人誤以為我們是情侶的傳聞。

  「……什麼事?」

  「沒什麼。」

  要是我太過在意後方,感覺白波會離得更遠啊。

  即使提議延長對話的人並不是我,這還真教人傷腦筋。

  就算這樣,畢竟是我先主動搭話製造了這段緣分,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呢。

  我們漫無目的地四處徘徊,最終抵達休息區。

  這裡並列著幾台自動販賣機,還擺了大約兩張沒有靠背的木製長椅。

  雖然我早就知道會利用這個地方的學生意外地少,但今天似乎也不例外,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妳要喝什麼──」

  「不用了。」

  「要不要坐長椅──」

  「不用,沒關係。」

  遭到連續拒絕之後,我放棄了許多事情。

  「讓我聽聽妳要說什麼吧。」

  白波在拉開一定距離的狀態下站到我正面,搓揉著雙手。

  大概是有難以啟齒,又非問不可的事情嗎?

  「綾小路同學你……那個,跟、跟小帆波是什麼關係呢?」

  「什麼關係是指?」

  「你們只是一般的同學?還是朋友?或者……有更深入的關係嗎?」

  雖然她一字一句都有些軟弱,卻清楚地表示出想問的事情。

  就她的說法來看,我的回答對白波而言似乎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當然很清楚理由。

  畢竟那本來就是我會跟一之瀨建立起關係的事件之一嘛。

  去年剛入學還沒多久時,眼前的白波曾向一之瀨告白。

  與單純的朋友不同,原本應該會對異性抱持的戀愛感情。

  不,這樣的形容並不精確。

  現在這個時代,把性別相同或相異當成問題才是錯的吧。

  白波這個人對一之瀨這個人抱持著好感。

  就只是這樣而已。

  然後一之瀨對我抱持好感這件事讓白波感到不快。

  這個關係圖非常簡單好懂,根本用不著反問。

  「該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呢?我有些猶豫就是了──」

  「不用顧慮我,直接回答吧。」

  「我並不是在顧慮妳。我是難以判斷自己是否具備稱為朋友的資格。」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臉疑惑的白波無法理解似的皺起眉頭。

  「我沒什麼朋友。說起來也不是很清楚要怎麼劃分朋友的界線。只是會講話的關係不會稱為朋友對吧?認識的人跟朋友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這……嗯,就算你問我界線在哪裡,我也很難回答呢……」

  「就像妳感到為難一樣,我也很傷腦筋。倘若姑且只鎖定在我的視點來看,我判斷自己跟她算是朋友關係。」

  「總覺得你的形容有點不知所云呢……是故意想模糊焦點?」

  我完全沒那個意思,我自認是挺認真地在回答。

  「那麼,你們只是單純的朋友對吧?我可以當作你們彼此之間並沒有那個……喜歡之類的感情嗎?」

  雖然沒有直接問過白波,但我認為她清楚一之瀨的感情。縱使白波說「你們彼此之間」,她想知道的其實是我對一之瀨的感情吧。

  「肯定是那樣對吧?因為綾小路同學跟輕井澤同學在交往嘛。」

  是等不及我回答嗎?白波這麼補充。

  「我是否有女朋友,跟我對一之瀨抱持什麼感情的答案有關係嗎?」

  「當然有啦。因為一次只會喜歡上一個人嘛。」

  我得到了與其說是浪漫,不如說更像純真少女的回答。

  她似乎對此深信不疑。

  「應該也會有同時把好幾個人當成戀愛對象看待的情況吧?」

  不分男女,以案例來說,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情況。

  「才、才不會呢!」

  但白波強烈地否定。

  從她用力握緊小手這點來看,也能得知她似乎在生氣。

  「抱歉。這次的事情跟這個話題扯不上關係啊。我跟一之瀨之間目前並沒有會讓妳感到擔心的關係。」

  「……目前?」

  要說理所當然也沒錯,對我的每一句發言十分敏感的白波,挑出了我為求保險起見先附加的但書。

  「沒有人知道將來會變怎樣。」

  「就算是那樣,如果只是一般的關係,我想應該不會加上什麼『目前』吧……」

  或許的確就如同白波所說。

  假如話題的對象並非一之瀨,而是像網倉那樣與我比較親近的女生,我大概也不會加上「目前」這樣的但書吧。

  能夠斬釘截鐵地斷言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就算……就算小帆波對綾小路同學你抱持好感,如果你沒那個意思,照理說不會加上什麼『目前』。明明如此,你卻加上了……如果你不是打算跟輕井澤同學分手,然後與小帆波交往,照理說不會冒出這個詞。」

  白波擠出了她應該不想說的話語。

  她發言時的視線恐怕是看著我的鼻頭,然而要說出這番話很需要勇氣。

  「我覺得小帆波無論是喜歡上誰都無所謂……但我不能默默看著她跟不誠實的人交往……」

  「只要曾經與某人交往然後分手,就會變成不誠實的人嗎?」

  「這……並不是那樣啦……」

  白波身為一之瀨的同班同學,無法說出一之瀨的狀態。

  我原本以為她說不定已經感受到變化了,但似乎沒那回事。

  一之瀨展現出來的新面貌。老實說在判斷那會發揮出怎樣的作用前,我不想因為自己的疏忽對任何人造成影響。

  所以即使會給白波內心蒙上陰影,我也只能加上「目前」來含糊其辭。

  「我無意讓妳感到困惑。只不過在這種狀況下,不管我怎麼發言,妳可能都無法冷靜接受,既然如此,我選擇不把話說死的說法也是無可奈何的。」

  即使說法會變得有些嚴苛,還是先明確地告訴她比較好吧。

  雖然她有一瞬間露出「才沒那回事」的表情,但似乎察覺到自己的情緒比想像中還要激昂。

  「……對不起。我好像說得太過火了……」

  白波拚命到甚至暫時搞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過於深究的發言。就只是這樣而已。

  「妳很擔心一之瀨啊。」

  身為她的摯友,而且還對她抱持著比摯友更深的感情,理所當然會感到擔憂。

  「那、那個……真、真的很對不起!」

  越是冷靜下來,就越是強烈且沉重地開始感受到自己剛才有多失態。

  「因為最近聽到了很多關於綾小路同學與小帆波的傳聞……」

  「傳聞只是傳聞。」

  「就是說呢……像是你們不好好準備考試,為了兩人獨處開始一起上健身房、或是綾小路同學明明有女朋友,卻叫小帆波到自己房間裡什麼的,我居然把這些根本不可能是事實的傳聞擅自照單全收……」

  嗯……嗯嗯?

  「怎、怎麼了嗎?你明明一直很冷靜,怎麼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僵硬住了?」

  「我是在想那些根本不可能是事實的傳聞……不,與其說是傳聞,不如說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實,究竟是從哪邊開始被加油添醋,廣為流傳的呢?」

  「你的說法感覺有點奇怪呢。傳聞跟事實毫無關係對吧?」

  「當然也有很多毫無關係的案例。」

  「……咦?」

  「嗯?」

  「你們應該沒有兩人單獨上健身房……對吧?」

  「沒有。只不過我開始上健身房了。會在那裡碰巧遇到一之瀨也是很正常的吧?」

  今天正好就是這樣的狀況。

  雖然有收到聯絡,但我們並不是約好要在健身房見面。

  「或許是那樣也說不定呢。畢竟小麻子也會上健身房。啊,不過綾小路同學叫小帆波到自己房間裡這種事,肯定是惡質的傳聞沒錯吧。」

  「是啊。我並沒有把一之瀨叫到自己的房間裡啊。」

  儘管與一之瀨發生過大約三次類似的狀況,但第一次是一年級時正在舉行班級投票特別考試的期間。第二次是學年末的雨天。第三次雖然是最近的事情,然而那終究只是一之瀨自主在我的房間前等我而已。

  恐怕是第三次的一之瀨在等我的時候,某人看見了她的身影吧。

  「……我相信你。」

  即使有些猶豫,白波仍這麼說道,並露出今天最樂觀的表情。

  只不過傷腦筋的是,根據白波今後接受事實的觀點,她可能會覺得我背叛了她。

  為了以防萬一,應該先補充說明嗎?

  不過,要是在這時笨拙地說了些像是藉口的話,又會讓她好不容易振作起來的心靈再次蒙上陰影。

  「我可以說一件事嗎?」

  「唔、嗯。什麼事呢?」

  「無論一之瀨喜歡上誰,或是她喜歡誰,都不代表白波妳現在的價值會降低。但如果妳採取了一之瀨並不希望的行動,一定就未必是如此。妳明白我這番話的意思吧?」

  「……嗯。」

  無法與自己喜歡的對象在一起。所以看其他人不順眼,加以阻擾。

  倘若喜歡的對象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想法,不覺得開心是理所當然的。

  「我好像是個討厭的女生呢。」

  冷靜下來之後,白波是否開始回想自己今天說過的話呢?

  「像是在遷怒綾小路同學一樣,發了一堆牢騷……」

  打從她表示想換個地方說話時開始,我就感受到這一點了。

  話雖如此,就算扣掉我是嚇到她那方這件事,我也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責怪白波。

  「明明夏天的無人島考試時,你還在我迷路時幫了我……」

  她從入學以來就一直對一之瀨抱持著特別的心意。

  然後現在她壓抑著感情,作為一個重要的朋友支持一之瀨。

  也難怪她會厭惡我這樣的存在,潛意識地與我敵對。

  「我沒有放在心上。反倒是我打擾到妳,還說了些像是說教的話,抱──」

  「真的很對不起!」

  在我說完謝罪的台詞之前,白波的謝罪反蓋了過去。

  「那個、那個,我並不是討厭綾小路同學……真的不是那樣……」

  這些我都明白,但白波並不知道這點,因此她開始解釋。

  就算我阻止,她大概也無法接受,我應該暫時當個聽眾比較好嗎?

  之後有好一陣子,白波以八成謝罪、兩成解釋的比例語無倫次地說話的同時,也不斷請求我的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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