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蝴蝶振翅

1

  隔天的四月三日。星期一。

  咲太握著出租車的方向盤,以一百公里的時速開在東名高速道路的下行方向。約一小時前越過神奈川與靜岡的縣界,在剛才通過富士市。從藤澤出發至今經過將近兩小時。

  開車開到這裡不覺得無聊,都是多虧了看得見富士山的美麗景色,以及坐在副駕駛座的一名女高中生所賜。

  「那須野過得好嗎?」

  昨天重逢的翔子一邊吃Pocky巧克力棒一邊搭話。「要吃嗎?」還拿了一根到咲太嘴邊。

  咲太以嘴巴叼過來咀嚼。

  「很好喔。每天早上都踩我的臉叫我起床。」

  於是他如此回答。

  「疾風呢?」

  「過得很好喔。現在完全長大了。之後再給你看照片。」

  聊得很開心的翔子,視線注意到藍白配色的指示牌。

  「啊,差不多快到牧之原了。」

  她指著印在指示牌上的「牧之原」,露出得意的笑容。

  「回程的時候可以繞去休息區一趟嗎?我想買伴手禮給爸媽。」

  「回程過去沒問題……但是在這之前,差不多可以告訴我要去哪裡了吧?」

  握著方向盤的咲太其實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翔子沒有告訴他。

  「這個嘛,在抵達之前都是祕密。」

  知道目的地的人,只有刻意將Pocky抵著嘴唇的翔子。從藤澤出發至今,一直都是交給翔子負責導航。她手上的手機代替了車用導航裝置。

  瞥向一旁看見的手機畫面顯示著地圖,但是從駕駛座無法確定正確的地點。

  「那麼,可以問妳為什麼穿制服嗎?」

  「我覺得這樣對咲太先生比較有效。」

  翔子面帶笑容如此說道。

  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翔子,愈看愈只覺得是初戀的「翔子小姐」。

  「與其說效果好,應該說我有點混亂。因為當時年紀比我大的『翔子小姐』,現在是年紀比我小的『牧之原小妹』。」

  咲太不由得露出苦笑。不過說出的話語無疑是真心話。

  當時年紀比較大的女高中生,正常來說會比咲太更早成為大學生然後出社會。然而翔子現在是年紀比較小的女高中生,正坐在咲太駕駛車輛的副駕駛座。

  臉上洋溢著和當時一模一樣的微笑,以溫柔的眼神看著開車的咲太。

  「咲太先生稍微變得成熟了些。」

  「畢竟也學會開車了。」

  「順帶一提,我穿制服的原因,在於這是高中生的正式服裝。」

  「也就是說,我正要被帶往一個有服裝規定的拘謹場所嗎?不過妳昨天確實要我來的時候穿得正式一點。」

  不至於穿上大學入學典禮時的筆挺西裝,不過有依照吩咐在T恤外面加了一件西裝外套,成為雖然休閒但是看起來姑且還算得體的打扮。

  「這身打扮也很適合咲太先生。」

  「我們是要去見霧島透子吧?」

  「沒錯喔。」

  「還帶了伴手禮。」

  咲太看向後照鏡。後座放了鴿子餅乾的袋子。這是翔子預先準備的,當然是要送給霧島透子的伴手禮。

  「是的。啊,請在下一個交流道下去。」

  看來正在順利接近目的地。

  車子下了高速道路,改走國道往南前進。

  一開始的十分鐘,持續都是民宅零星散布在茶園的綠色景色。平穩恬靜的風景。

  行駛約二十分鐘之後,開始看見像是工廠的大型建築物。

  經過以茶聞名的飲料公司工廠又行駛了五分鐘。這才發現前方景色從田園變成街道。

  「請在下一個路口左轉。」

  翔子一邊確認手機地圖一邊指示。

  「收到。」

  咲太依照指示左轉。

  然後翔子的背離開座椅,注意副駕駛座的窗外,似乎很快就看見在找的東西。

  「請在那間花店停車。」

  她指著花店的招牌開口。

  咲太確認後面與對向都沒有車輛之後,把車開進花店的停車場。

  拉上手煞車之後熄火。

  「我很快就好,咲太先生請在車上等吧。」

  翔子不等回應就開門下車。

  咲太轉過身去,看見翔子說聲「您好」進入店內的背影。她和店員進行某些對話,然後如剛才所說立刻回來了。

  「讓您久等了。」

  再度坐在副駕駛座的翔子手上有一束花。

  她剛才去了花店,所以這並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不過咲太看了一眼,就在意起花的種類。

  「橙色的是金盞花,細長白色的是紫羅蘭,淡紫色的是香豌豆,黃色的是小蒼蘭。」

  翔子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出咲太沒問的資訊。每一朵都無疑是鮮豔美麗的花朵。然而將這些花朵組合之後,就能理解這是用來做什麼的花束。

  大多數的日本人,只要看一眼應該都會抱持相同的印象吧。

  就像是祭奠用的花束……

  咲太的視線自然而然從花束移到繫上安全帶的翔子側臉。

  「請在這裡右轉。」

  翔子只是看著正前方指示路線。

  「知道了。」

  咲太刻意什麼話都不說,發動引擎起步。

  默默行駛約五十公尺之後,翔子以平靜的聲音低語。

  「快到目的地了,抵達之後我會說明一切。」

  「既然快到目的地了,就在抵達之後聽妳說明吧。」

  咲太一邊注意前車距離,一邊讓踩油門的腳稍微使力。

  大約五分鐘後……咲太聽從翔子指示「就是這裡」而停車的地方,是讓人感覺歷史悠久的古老寺廟附設停車場。

2

  穿過氣派的兩道門,和翔子踏入廟裡。現在沒有其他人影,這裡充滿莊嚴肅穆的空氣。

  首先和翔子一起在正殿參拜。

  參拜完畢之後,翔子說聲「好像在這個方向」邁出腳步,咲太跟著她走向寺廟深處。

  看往行進的方向,是一座墓園。

  在墓園前面的取水區用木桶裝水。咲太幫忙提水,然後再度跟著翔子前進。井然有序的墓碑之間,只響起咲太與翔子的腳步聲……以及在木桶裡晃動的水聲。

  走在前方的翔子背影隱約傳來緊張感。

  咲太也不由得開始深呼吸,如同要平復慌亂的心。

  翔子終於在某個墓碑前方停下腳步。

  「……」

  翔子默默地確認某些事。

  「看來是這裡。」

  然後輕聲開口。

  「既然說『看來』,妳也是第一次來吧?」

  「是的。」

  咲太看著正前方的墓碑,上面只刻著「列祖列宗之墓」幾個字,還不知道誰沉眠於此。

  但是不難想像。

  咲太知道今天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翔子邀約「一起去見霧島透子小姐吧」,然後現在抵達這個場所。

  這就是答案。

  所以咲太什麼都沒問,跟著翔子一起在墓前雙手合十……

  接著默默撿拾周圍的枯草,以水清洗墓碑,供奉鮮花。在水鉢注水之後,翔子從包包取出線香點燃分成兩份,兩人各拿一份放在香爐上。

  然後再度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

  「……」

  即使咲太已經抬頭,翔子依然繼續雙手合十。從帶著寧靜氣息的側臉,看得出絕對無法只以一句話形容的某種情感。

  主要是感謝的心情。

  然而不只是單純的感謝。

  漫長的沉默澈底傳達這個心情。

  翔子慢慢抬起頭,將視線移向咲太。剛開始朝咲太露出彷彿放鬆力氣的笑容,不過很快就恢復嚴肅的表情,看往墓碑旁邊設置的墓誌。

  咲太的視線也被引導到同樣的位置。

  墓誌上刻著沉眠在這座墳墓的家族姓名。

  年分從右到左愈來愈新。

  而在最左邊……在年分最新的位置,刻著這個名字。

  享年十六歲。

  忌日是四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生前的名字是……「霧島透子」。

  「聽說是在四年前的聖誕夜。」

  翔子靜靜地開始述說。

  「去見朋友的途中,遭遇車禍……」

  「……」

  「好像立刻被救護車送到醫院,卻沒能恢復意識……」

  「……」

  「在她的隨身物品裡,發現了器官捐贈卡。」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問也知道。

  正因如此,所以咲太等待翔子說到最後。

  同時注視著刻在墓誌上的「霧島透子」這個名字……

  「捐贈器官給我的人,就是霧島透子小姐。」

  既然被帶到這裡,就已經預料得到的話語。

  「……」

  然而真的聽翔子親口說明之後,咲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內心感到猶豫,困惑,不知道該如何承受這件事。

  今天是來見霧島透子的,卻得知她已經過世。她代替咲太與麻衣拯救翔子。咲太得知了這個事實。

  一直以為霧島透子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然而她其實和咲太的人生有著重要的交集。和麻衣以及翔子也有關係。

  面對這個突然擺在面前的事實,內心果然困惑不已。

  「以前我有向咲太先生說過吧?」

  「……」

  咲太只是用視線詢問翔子在說什麼。

  「我至今經歷的任何未來,都沒有『霧島透子』這名歌手。」

  確實聽她說過。

  「記得是妳搬去沖繩之前說的。」

  翔子不發一語,深深點頭。

  「因為我至今經歷的未來,都是接受咲太先生或麻衣小姐心臟移植的未來。我現在是這麼推測的。」

  抱持自我意志注視咲太的翔子雙眼,述說著超越話語的某件事。咲太不可能聽不懂她想表達的意思。

  「換句話說,因為我們改變了未來,所以『霧島透子』誕生在影音網站……?」

  「不覺得這樣就能說得通嗎?」

  「可是她已經過世了。在四年前的聖誕夜過世。」

  刻在墓誌上的數字不會是假的。

  「記得『霧島透子』大約是在兩年前開始流行吧。這樣不奇怪嗎?總不可能是幽靈吧?」

  「所以我今天才會邀咲太先生來到這裡。給了我未來的這位霧島透子小姐,我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翔子定睛投以認真的視線。

  隱含在眼眸的情感不只是感謝,也交織著歉意。溫和的微笑與寂寞的心情混雜在一起,成為半哭半笑般的表情。

  「我想咲太先生肯定也有同樣的心情。」

  「妳連語氣都逐漸變成『翔子小姐』了,真的。」

  咲太的感想惹得翔子一笑。

  但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視線移向咲太後方……墓園入口的方向。

  咲太察覺到腳步聲轉身,看見一名女性提著插了花朵的木桶走過來。年齡大約四十五歲。

  這名女性一察覺咲太與翔子就微微鞠躬致意。咲太與翔子也點頭回應。

  「妳是牧之原翔子小妹……對吧?」

  女性有些顧慮地朝著翔子開口。

  「是的,我就是牧之原翔子。」

  「謝謝妳大老遠過來見透子。我是透子的母親。」

  女性再度深深地向翔子鞠躬致意。

  「您願意回信給我……我才要謝謝您。」

  翔子同樣深深地低下頭。

  翔子說的這句「謝謝您」,隱含了非常多又非常重要的意義。

  正因如此,沒有咲太插嘴的餘地。也沒有這個必要。翔子與透子母親之間洋溢些許的緊張感,明顯有所顧慮。兩人摸索著彼此的距離。即使如此,將這一切混合之後,環繞兩人的空氣有著溫暖的顏色。

  存在著關懷彼此的溫柔。

3

  「好漂亮的花,謝謝妳。透子肯定也會很高興。」

  包含透子的母親,三個人為透子掃墓完畢之後,伯母說聲「站在這裡說話也不太方便」,帶領咲太與翔子前往透子的家。

  咲太開著出租車跟在伯母駕駛的輕型車後方。途中在車上聽翔子說明整件事直到今天的來龍去脈。

  「接受心臟手術後,我透過器官移植的支援團體,每個月寫信給器官捐贈者的家屬。順利升上國中二年級了。去海邊玩了。身高也長高了。在信裡寫下這樣的近況……」

  「不過在這個時候,妳連捐贈者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是的。也不知道家屬是否有收到我的信。因為也要顧慮到對方父母的心情……」

  「就算這樣依然每個月持續寄信,這很像妳的個性。」

  咲太真的由衷這麼認為。

  「上個月考完高中,我寫信表示『可以就讀想去的高中了』,還說『沒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就無法升上高中的我要成為高中生了』。」

  翔子平穩述說時的語氣洋溢著溫柔。連聆聽的咲太也感到一陣暖意,覺得眼角稍微發熱,鼻子一酸。

  「這封信收到回應了?」

  「是伯母回的信。我至今寄的信她也全部看過……因此得知捐贈器官給我的人,是高中一年級的女生──霧島透子小姐。」

  之後的事情不必問也知道。以收到回信為契機,翔子和透子的母親開始交流,得以迎來今天這一天。

  行駛在前方的輕型車離開國道開進岔路。咲太也打了方向燈,緊跟透子母親駕駛的車。

  之後不到五分鐘,車子抵達一間有著氣派主屋與倉庫的民宅。

  下車之後,首先聞到茶香。

  「茶葉的味道好香耶。」

  翔子如實說出自己的感受。

  「和我在信裡寫的一樣,我們家是種茶的農家。」

  透子的母親如此說明,並且說聲「這邊請」帶領翔子與咲太前往主屋。

  「不用客氣,請進。」

  「打擾了。」

  「打擾了。」

  咲太也跟著翔子從寬敞的玄關進屋。

  走過別有風情的木地板,進入門口旁邊約五坪大的客廳。內部設置氣派的壁龕,從窗戶看得見倉庫與住家前方的寬敞空間。感覺再停四、五輛車都綽綽有餘。

  房間角落設置著佛壇。

  「伯母,這個……」

  翔子將帶來的鴿子餅乾遞給伯母。

  「謝謝妳的貼心。透子也很愛吃,肯定會很高興的。我現在去泡茶,等我一下喔。」

  「方便向透子小姐打聲招呼嗎?」

  「好的,當然可以。」

  等待伯母走出房間之後,咲太也和翔子一起在佛壇前面跪坐。點燃蠟燭,各自將線香插進香爐。翔子敲響銅罄之後,咲太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比剛才在墓前的時候更久。

  對於透子拯救翔子的這份感謝,令咲太自然而然這麼做。

  以托盤端著茶壺與茶杯回來的伯母,首先將伴手禮的鴿子餅乾供奉在佛壇。

  然後為咲太與翔子泡茶。

  「真的很謝謝妳大老遠前來見透子。」

  伯母一邊開口,一邊頻頻低頭。

  「不,我也一直想見透子小姐。謝謝您。」

  翔子也同樣向透子母親低頭。

  「先前遲遲沒能回信……」

  伯母彷彿懷著歉意將視線落在桌上。

  「不過收到您的回應,我真的很開心。我一直覺得可能會造成您的困擾。」

  「畢竟那個當下,遲遲無法以這種心情面對……現在也是,經常在特定的日子回想起各種事……不過那孩子能夠幫助妳這樣的好孩子,我覺得真是太好了。」

  伯母眼中的淚水逐漸奪眶而出。

  「真是的,對不起。」

  透子的母親轉頭背對兩人,擦拭眼角。

  對此,咲太只能旁觀。現在實在無話可說。翔子也一樣,兩人靜靜等待時間流逝。

  「翔子小妹沒有任何錯,所以真的很對不起。啊,請務必趁熱喝茶。」

  即使眼眶泛淚,伯母依然以笑容邀兩人喝茶。

  「我開動了。」

  翔子先喝了一口。

  「非常好喝。」

  「這樣啊,太好了。」

  伯母露出笑容,再度拭淚。

  咲太也喝了一口。柔順的茶香帶點苦澀。感覺餘韻有著些許的甜。

  「透子小姐以前每天都喝這種茶嗎?」

  打從進屋至今,咲太第一次插嘴。

  「那孩子好像不太喜歡就是了。」

  母親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我問『要喝茶嗎?』,她經常回答『不要』。先生經常因此和她吵架,罵她『不喝媽媽幫妳泡的茶是怎樣』。啊,今天先生他……對不起。明明翔子小妹難得來一趟,他卻說『我去田裡看看』就出門了。」

  咲太不敢說自己能體會這種心情。不過親生女兒的心臟移植到翔子體內,隱約可以想像伯父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這樣的翔子。如同伯母剛才所說,翔子並沒有錯。然而要是見到翔子,感覺會被迫回想起透子的存在……回想起曾經在世的女兒。這樣會傷害到伯父他們,也可能會傷害到翔子。既然這樣還是別見面比較好。伯父或許是這麼想的吧。

  「總覺得都是我在說話。」

  「不會,沒關係的。」

  翔子緩緩搖頭。

  「我這次前來是想知道透子小姐的事。請多告訴我一點。」

  「既然這樣,讓妳看看房間吧。我一直保留著她還在世時的模樣。」

  說出這句話的伯母,露出像是高興又像寂寞的表情。

  「但我覺得總有一天要收拾就是了。」

  伯母像是辯解一般開口,然後站起身來。

  咲太與翔子也跟著伯母起身。

  來到走廊之後上樓。

  二樓走到底就是透子的房間。

  「請進。」

  聽到伯母這麼說,咲太也跟在翔子身後進入。

  大概有四坪大吧。感覺滿寬敞的。

  除了床與書桌,沒有擺放其他顯眼的家具,室內是樸素的景色。

  「啊。」翔子看著書桌上的小書架,發現某個東西。

  她伸手取出電影的藍光光碟。

  封面印著咲太熟悉的人。

  是麻衣。

  國中時代的麻衣。

  這部電影是咲太也知道的超紅作品。

  麻衣飾演的是罹患心臟病的少女。

  「看過那部電影,透子好像就成為她的粉絲了。像是服裝雜誌也買了好多。」

  伯母打開書桌下方的大抽屜,可以看到好幾本封面是麻衣的雜誌。至今依然保持完好如初的狀態,感覺得到透子有多珍惜,甚至刻意收藏在抽屜裡。

  「還有也喜歡音樂。」

  伯母關上抽屜之後,看向立在穿衣鏡旁邊的木吉他。在樸素的室內,咲太與翔子當然也注意到這把吉他。

  「好像還有用電腦自己作曲。」

  「可是房裡看起來沒有電腦。」

  正如翔子所說,室內沒看見像是電腦的物品。只有剩下的喇叭放在書桌兩側,書桌中央空空如也。

  「在透子的好朋友請求之下,現在電腦交給她保管。」

  聽到伯母這麼說的翔子,朝咲太投以別有含意的視線。

  「對了,還有照片,我們來看吧。」

  詢問這名朋友的事情之前,伯母便繼續說下去。她從書桌上排列課本與辭典的書架抽出一本相簿。

  然後在桌上打開給咲太與翔子看。

  貼在第一頁的是幼年時期的照片。大概是幼稚園的入園典禮吧。穿著可愛制服,看起來很活潑的小女孩和母親手牽手一起拍照。

  旁邊的頁面也有幼稚園的照片,透子和身穿相同制服的小女生一起拍照。年幼的透子伸手要將摺紙製作的某個東西拿給鏡頭看。一旁的小女孩定睛注視自己手心上的紙鶴。

  「這孩子就是剛才提到的朋友。在幼稚園成為好朋友之後,直到小學、國中、高中都一直在一起。」

  翻到下一頁,正如伯母所說,出現小學入學典禮的照片。揹著書包的透子,和剛才的小女孩好友並肩站在校門前。

  接下來也是,每次翻頁都會出現透子與這名朋友的照片。

  大概是小學的遠足吧,兩人在水族館合照。

  有校外教學的照片,也有面帶笑容的畢業典禮照片。

  兩人在國中的入學典禮也一起拍照。在校慶扮成妖怪,在運動會畫上相同的臉部彩繪。

  無論在哪一頁,透子都和這名朋友一起入鏡。

  每看一張照片,每翻一頁……兩人每次成長,咲太心中就有股難以置信的心情在膨脹。

  比起透子,他更在意這名朋友。視線逐漸被吸引。

  因為他覺得很像某人……

  原本以為是自己多心。

  不可能有這種事。好幾次在腦中如此否定。

  然而看著兩人逐漸長大成人的模樣,咲太放棄否定。

  透子的朋友果然長得很像「她」。

  「……」

  翻頁的手在顫抖。

  口腔變得愈來愈乾。

  看見國中畢業典禮的照片時,已經相信了一半。

  咲太知道和透子一起入鏡的這名朋友叫什麼名字。

  「竟然有這種事嗎……」

  所以他沒能忍住,下意識地將這個驚訝伴隨顫抖吐露。連自己都知道臉上失去血色。

  「咲太先生?」

  感到詫異的翔子以擔心的模樣探頭看向咲太的臉。

  「我八成有見過她。」

  一直陪在透子身旁的女孩。

  咲太突如其然的這句話,「咦?」使得翔子做出吃驚的反應。對於至今看過各種未來的翔子來說,肯定也無法預測到這個偶然。

  咲太至今也依然沒能相信。

  正因如此,即使已經覺得肯定是這樣,他依然用了「八成」兩個字。為了將「八成」轉變為百分之百的確定,咲太繼續翻到相簿的下一頁。

  成為高中生的透子與這名朋友的照片出現了。

  拍照地點應該是在這個家的前面。

  身穿全新制服的透子朝著鏡頭露出笑容,比出勝利手勢。這名朋友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配合透子。

  咲太對這個表情有印象。

  對於這個公主頭髮型也有印象。

  對於左眼下方像是在哭泣的那顆痣也有印象。

  相較於咲太知道的她,表情略顯稚嫩。

  然而看見成長為高中生的這副容貌之後,咲太確定了。

  「美東……」

  脫口而出的名字,是在大學認識的朋友候補。

  「咦?你認識美織嗎?」

  聽到咲太的聲音,透子的母親露出吃驚的模樣有所反應。

  「我和美東現在念同一所大學。」

  比伯母更加吃驚的咲太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在這之後似乎和伯母進行了一些問答,但是咲太對此完全沒有意識,沒有自覺。腦中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驚訝。

  因為「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令他過於意外的人……

  正是他身邊的人……

  正是美東美織……

4

  結果到了下午三點,透子的父親還是沒有從田裡回來,考慮到回程的時間,決定在三點半離開透子家。

  「對不起。那個人真是的。」

  伯母滿懷歉意般皺眉。

  「沒關係的。如果不會造成困擾,我改天再來見透子小姐。」

  翔子以溫和的笑容回應。

  「好的,就這麼做吧。還有,不介意的話請收下這個。」

  依然含淚的伯母遞給翔子一個小紙袋。裡頭裝滿伴手禮的茶葉。

  「謝謝您。」

  「還有……」

  伯母向翔子遞出另一個物品。

  是一本筆記本。

  「這是……?」

  「是透子和……剛才提到的美織一起寫的交換日記。希望妳藉此更加認識透子。」

  「可以嗎……?」

  一旁的咲太也透過肌膚感受到翔子的猶豫。

  因為他們知道,交換日記是裝滿透子想法的重要物品。對於伯母來說是寶物。

  「不過前提當然是不會造成妳的困擾。」

  「我會好好保管。將來一定會還給您。」

  將裝有茶葉的紙袋交給咲太,翔子收下伯母遞過來的交換日記。這本筆記本很輕,卻是具有重量的筆記本。

  「那麼,時間差不多了。」

  咲太與翔子像是點頭一般低下頭,然後上車。

  透子的母親在車外揮手,翔子恭敬地點頭致意。給予充分的時間等待兩人道別完畢之後,咲太發動車子。

  確認左右來車,慢慢行駛到住家前方的道路。

  逐漸加速到法定速度。

  前方與後方都沒看見其他車輛。

  車子默默地在空蕩蕩的路上持續行駛一段時間。

  這段期間,副駕駛座的翔子定睛注視著透子母親交給她保管的交換日記封面。

  「透子」與「美織」。

  封面有兩個手寫的名字。

  沒有打開日記閱讀內容。即使是收下交換日記的現在,翔子也在煩惱自己能否閱讀吧。

  車子終於開到國道。總之先朝高速道路入口前進。

  民宅在行駛的途中逐漸減少,茶園相對增加。

  「我想伯母是因為信任妳,才會將那個交給妳保管。所以打開來看也沒關係吧?」

  「說得也是。」

  即使口頭同意,翔子也沒有打開日記。反倒像是避免摺到一般小心翼翼收進書包。

  「回家之後再慢慢看。」

  「我覺得這樣就好。」

  對於翔子來說,這是賜予她未來的恩人留下的話語。還是鄭重收藏比較好。

  「伯母是一位看起來很溫柔的人。」

  注視道路前方的咲太稍微改變話題。

  「是的,非常溫柔。」

  伯母在聊到透子的時候數度噙淚,令人印象深刻。即使如此,因為咲太與翔子就在眼前,所以拚命表現出開朗的舉止。

  正因為目睹這副模樣,坐在副駕駛座的翔子內心應該很複雜吧。

  「……」

  所以現在只是乖乖坐著,很少說話。

  「牧之原小妹沒有任何錯喔。」

  「……這可不一定吧。」

  翔子朝著咲太露出為難的笑容。咲太假裝沒察覺到視線,繼續開車。

  「咲太先生,您知道一隻蝴蝶振翅,可能會在遠方造成龍捲風這個說法嗎?」

  翔子以平靜的聲音如此發問。

  「是『蝴蝶效應』吧?之前曾聽雙葉說過。」

  「即使剛開始是小小的變化,也可能在一層層的帶動之下,成為巨大的變化……」

  翔子轉頭看向副駕駛座車窗,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車窗玻璃映著翔子思考的臉龐。

  「就算這樣,除非是拉普拉斯的惡魔,否則不可能從結果回溯查出最初的原因。換句話說,沒有任何人知道原因是什麼……雙葉當時是這麼說的。」

  要找小惡魔的話身邊就有一個,不巧的是朋繪只專精計算未來。

  「所以牧之原小妹,妳沒有任何錯喔。」

  咲太再說一次,車子駛上高速道路。

  對此,翔子已經不再多說什麼。

  在匝道匯流區加速,加入時速一百公里的車流。

  「咲太先生還好嗎?」

  「什麼事情還好?」

  「關於剛才提到的美東美織小姐。」

  「因為很突然,所以我嚇到了。」

  這是咲太毫不虛假的真心話。

  「不過這麼一來,基本上可以確定『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美東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

  翔子深深點頭回應咲太的確認。

  「但她之前說過不擅長唱KTV……」

  那是第一次見到美織當天的事。得知聯歡會要去KTV續攤,兩人就先離開了。

  「所以並不是不擅長嗎?」

  「不過這種藉口很像是美東的作風。」

  因為一旦唱歌有可能會被發現真面目。

  所以用「不擅長」這個完全相反的說法微笑掩飾。

  「如果改寫現實的人是『霧島透子』……這個狀況就會變成是美東的錯吧。」

  如果相信另一個可能性世界傳來的訊息內容,肯定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即使說這是美織的錯,咲太也摸不著頭緒。

  「美織小姐到底想做什麼呢?」

  咲太這麼想的原因正如翔子所說。

  完全看不出美織在追求什麼。

  「用朋友名字唱歌的理由,我覺得可以理解。」

  「為了避免忘記透子小姐的存在。希望至少只有名字繼續留在世間。」

  對於翔子說的理由,咲太微微點頭同意。

  「不過現在大家認為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就連麻衣小姐都自稱是『霧島透子』。」

  「生前的透子小姐是麻衣小姐的粉絲,所以用這種方式改寫現實嗎?」

  「或許是吧,可是……」

  受到無法釋懷的心情影響,咲太愈說愈小聲。

  「您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耶。」

  「堅定的意志或是信念什麼的……我不曾在美東身上感受到這種東西。」

  所以即使有人說美織正在改寫現實,咲太也實在難以信服。

  「美織小姐是什麼樣的人?」

  「總覺得難以捉摸,一直位於伸手差一點才搆得到的地方……」

  「是位如同海市蜃樓的人耶。」

  「或許吧。」

  咲太覺得翔子形容得很巧妙,不由得輕聲發笑。

  「不過,我從剛才的對話隱約知道了。」

  「知道什麼?」

  「美東美織小姐是咲太先生喜歡的類型。」

  翔子以誇耀勝利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我可沒這麼說,而且我喜歡的類型是麻衣小姐喔。」

  「再來就是我,對吧?」

  翔子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咲太回以苦笑。

  「這麼說來,要去一趟休息站吧。」

  他邊說邊讓車子靠左。

  首先陪翔子和「牧之原休息站」的看板自拍,在店裡挑選伴手禮。由於是產茶區,所以相關的商品一字排開,不知道該選哪種。翔子買了蛋糕捲,咲太幫在家裡等待的楓買了布丁。

  後來在翔子「咲太先生,一起吃那個吧」的邀約之下,買了霜淇淋來到戶外。翔子的是抹茶與牛奶的綜合口味,咲太的是焙茶口味。

  休息區裡有少見的狗狗運動場,在即將日落的天空下,幾隻狗快樂地跑來跑去。

  咲太看著這一幕,說出內心的某個想法。

  「沒辦法像我們那時候一樣重新來過吧?」

  假設重新來過,成功拯救透子……到時候不知道翔子會變得如何。翔子沒能得救的未來當然也可能來臨。

  「既然現在是『現在』,我想應該辦不到。」

  「說得也是。」

  正如翔子所說。

  當年咲太他們之所以能夠重來,是因為那是「未來」。可以從「未來」回到「現在」。但是無法從「現在」前往「過去」。咲太清楚記得理央說過這種事很難做到。

  「這麼一來,我只能雙手空空去見美東吧。」

  將霜淇淋送入口中。焙茶的清香風味,每吃一口就充滿口腔。

  「咲太先生也要看交換日記嗎?」

  咲太瞬間思考了一下。

  「……免了。」

  但是他立刻搖頭。

  「看過或許會知道某些事喔?」

  翔子有點擔心地發問。

  「沒問題的。」

  咲太間不容髮如此回應。自己也不知道什麼事沒問題。即使如此,他對美織採取的立場也明確到神奇的程度。

  「因為我差不多打算和美東成為『朋友』了。」

  「即使是因為我導致透子小姐死掉嗎?」

  「即使因為我導致霧島透子死掉,還是想和美東成為朋友。」

  咲太說完這句話,將剩下的霜淇淋甜筒扔進口中。

  咲太與翔子從休息站出發的時間,是西方天空染上一抹朱紅的下午四點半出頭。

  車子順利以時速一百公里持續奔馳在東名高速道路,在大約兩小時後的六點半回到藤澤。

  歸還出租車之前,咲太將車子停在住慣的公寓前方,打算讓翔子與伴手禮先下車。

  就在這個時候,咲太注意到對面公寓前方停著一輛白色廂型車。似曾相識的車。是麻衣的經紀人花輪涼子平常在開的車。

  「看來麻衣小姐也剛回來。」

  音樂節結束,在當成休息室的保姆車道別至今都沒見面。

  咲太一下車,廂型車後座的側滑式車門開啟,麻衣以輕盈的腳步下車。大概是早就在車上看著咲太吧。她看起來不慌不忙地走向咲太。從她的眼角感覺得到某種不悅的心情。咲太很快就知道原因。

  「為什麼讓翔子小妹比我先坐上副駕駛座啊?」

  麻衣一邊抱怨,一邊捏著咲太的兩頰往外拉。

  「不是咲太先生的錯。是我拜託他今天陪我一整天。」

  在咲太辯解之前,翔子就光明正大地插嘴解釋。

  麻衣的視線自然而然看向翔子。

  「……」

  「……」

  兩人視線相對,沉默降臨現場。竄過一股奇妙的緊張。

  不過這只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翔子小妹,歡迎回來。」

  「是的,我回來了。」

  包圍兩人的空氣忽然變輕。

  「峰原高中的制服很適合妳喔。」

  「我也很喜歡。因為這是曾經把咲太先生迷得神魂顛倒的制服。」

  「妳的口吻已經完全是翔子小姐了。」

  面對翔子的成長,麻衣難得露出傷腦筋的笑容。

  一個聲音從後方呼叫麻衣。

  「麻衣小姐,我把行李搬進妳家喔。」

  是經紀人涼子。她正準備把扛下車的行李箱搬進公寓大門。

  「啊,我自己來。涼子小姐今天也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麻衣回頭朝著對面公寓的方向走了兩三步,途中轉身看向咲太與翔子。

  「翔子小妹,改天再慢慢聊喔。」

  先是朝著翔子這麼說。

  「好的。」

  「咲太,你要好好送翔子小妹回去喔。」

  「我是這麼打算的,不過麻衣小姐不會因此生氣嗎?」

  「那當然會生氣吧。」

  面帶笑容這麼說的麻衣從涼子手中接過行李箱,輕輕朝咲太與翔子揮手之後進入公寓。很快就看不見她的背影。

  看著麻衣返家,涼子也坐上駕駛座,向咲太點個頭致意便發動車子。車子在路口左轉,立刻就消失無蹤。

  現場只留下咲太與翔子。

  「咲太先生受到滿滿的愛耶。」

  「還好啦。」

  「麻衣小姐的樣子看起來完全正常。」

  「除了自稱是霧島透子,其他部分真的都很正常。」

  「所以咲太先生格外感到困惑吧。」

  「感覺雖然是麻衣小姐,卻不是麻衣小姐。」

  「而且也感覺雖然不是麻衣小姐,卻是麻衣小姐吧?」

  翔子精確地補充咲太的心情。

  「無論如何,現在一切都取決於美東美織小姐。」

  這方面也正如翔子所說。

  「說得也是。」

  所以咲太簡短回應。

5

  四月六日,星期四。

  天氣晴。

  這天,位於金澤八景站徒步三分鐘的大學校園裡,籠罩著剛迎接新生入學的青澀空氣。

  昨天剛參加入學典禮的一年級學生,在銀杏步道接受社團與同好會的招生。

  「這麼說來,去年也是這種盛況耶。」

  咲太以餘光看向熱鬧的林蔭步道,快步進入主校舍。

  二年級第一天上學的今天,只有統計科學系的課程說明會。

  正要進入三樓的教室時,一個腳步聲從後方追過來。

  「大哥,早安~~!」

  腳步聲的主人充滿活力地打招呼。

  咲太對這個聲音與興致有印象。

  正因如此,所以在感到疑問的同時轉過身去。

  「今天也充滿活力向前衝吧!」

  掛著燦爛笑容站在咲太身後的人,果然是卯月。

  「為什麼月月在這裡?」

  「因為有課程說明會啊!」

  「妳已經搶先一步從大學畢業了吧。為了專心投入甜蜜子彈以及單飛活動成為二刀流。」

  「要成為甜蜜子彈、單飛,以及大學的三刀流,大哥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咲太的記憶裡沒有這件事。

  卯月在去年秋天從大學退學。

  理由正如咲太剛才所說。

  「大家早安~~!」

  無視困惑的咲太,卯月以自我風格向周圍學生打招呼,並且和聚集在前方的女生團體會合。沒有任何人對於卯月的存在感到疑問,自然而然地接納。

  不明就裡被留在原地的咲太,不得已只能隨後進入教室。

  此時,察覺咲太的拓海向他說聲:「嗨。」

  「我說啊,福山……」

  咲太暫且坐在拓海旁邊。

  「嗯?」

  「你覺得廣川同學怎麼樣?」

  視線看向教室前方包括卯月在內的女生團體。

  「我覺得很可愛。」

  得到的是這個輕浮的回應。

  對於卯月待在大學,拓海同樣不抱任何疑問。和其他學生一樣接受卯月在這裡的事實。

  現實在這裡也遭到改寫。和咲太知道的世界不一樣。

  「我說啊,福山……」

  「這次是什麼事?」

  「明明有女友卻說其他女生可愛,這樣好像不行喔。」

  「可以幫我向寧寧保密嗎?」

  「只要你改天請我吃午飯。」

  繼續和拓海進行溫吞的對話時,咲太也感覺到其他學生的視線。眾人刻意表現出來的好奇心纏繞他的肌膚。理由無須多說。四月一日的音樂節事件就是原因。

  「這麼說來,梓川果然早就知道了嗎?」

  「不知道喔。」

  「咦?什麼?」

  「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麻衣小姐那件事吧?」

  「你會讀心嗎?」

  「有一段時間確實是這樣。」

  「咦?這樣真的很恐怖耶。」

  拓海身體稍微向後仰,用雙手擋住胸口。看來拓海以為這裡說的「心」是指胸腔器官。

  「開玩笑的。」

  「我想也是。」

  拓海以一如往常的調調一笑置之。

  聊著這種話題時,白髮教授進入教室。

  說話聲停止,站著的學生也自然而然入座。

  沒什麼特別令人洗耳恭聽的致詞,統計科學系的課程說明會平淡開始了。教授說明第二年課程的方向性以及所需的心態。

  「接下來專業領域的課程也會增加,所以第一年沒拿到基礎科目學分的人,務必要在這個年度拿到。」

  「梓川,你有少拿什麼學分嗎?」

  拓海輕聲發問。

  「我又不是你,所以沒有。」

  「我也沒有喔。」

  統計科學系的課程說明會,將九十分鐘的上課時間大幅縮短到三十分鐘左右就結束了。多虧這樣,所以咲太在上午十一點之後就成為自由之身。

  其他學生也陸續離開教室。這時朋友相互討論「要選修什麼課?」的聲音交相傳來。

  從今天算起大約十天左右的期間,必須自行選擇前半學期要修的課。和高中之前不同,課表必須自己安排。盯著課程大綱的彙整資料仔細研究……

  雖然在一年級的前半與後半學期已經體驗過兩次,不過這個工作意外辛苦。然而僅限今天來說,咲太的腦袋不適合安排課表。

  接下來還有事要做。

  「梓川,你今天接下來要做什麼?」

  「福山要和女友進行夢寐以求的校園約會吧。」

  「原來如此,所以你也有約啊。」

  聽完咲太的回應,拓海露出像是知曉一切的表情,說出像是知曉一切的發言。雖然明顯有所誤會,咲太也不打算加以訂正。

  「那麼,我先走了。」

  拓海拿起包包,先一步離開教室。

  過了不久咲太也站起來,說聲「好」稍微提起幹勁之後揹起背包。

  走出教室的咲太,不經意地前去看了一圈主校舍的其他教室。各系的課程說明會也大多結束,每間教室都只有數名學生懶散待著。其中沒發現美織的身影。

  下樓來到二樓時,巧遇另一個熟面孔。

  「啊,學長。」

  一臉吃驚看著咲太的人是朋繪。

  不只如此,朋繪身旁還有一個咲太認識的人。是朋繪的朋友米山奈奈。

  「原來米山學妹也在同一所大學啊。」

  「啥啊?學長還在說這個?我不是說過奈奈也和我一起考上了嗎?」

  「這麼說來,或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記憶裡沒這件事,不過總之現在先適度配合。

  「啊,對了。學長,推薦學校餐廳好吃的吧。我現在要和奈奈一起去。」

  「果然是橫一丼吧?」

  「那今天就吃這個吧。」

  朋繪如此詢問奈奈,「嗯」奈奈微微點頭。

  「春天時學校餐廳生意很好,最好快一點喔。」

  「這樣啊。奈奈,我們快走吧!」

  「啊,等一下,朋繪……」

  奈奈向咲太鞠躬致意之後,追著下樓的朋繪離開。

  「古賀那傢伙真的在這所大學耶。」

  在兩人的氣息完全消失時,咲太輕聲自言自語。

  依照咲太的記憶,朋繪明明應該得到指定學校的推薦名額,報考東京的女子大學並且合格……「咲太的認知」和「眼前的現實」相左。

  「這也是美東造成的吧……」

  「什麼事是我造成的?」

  這個聲音突然從正後方傳來。

  咲太的背不由得抖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身去。

  咲太一直在找的人就在那裡。

  「美東,方便稍微聊一聊嗎?」

  「稍微就好嗎?」

  「那麼好好聊一聊吧。」

  「只要不是愛的表白,要我聽你說也行喔。」

  此時,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打斷對話。是美織的肚子在叫。

  「畢竟肚子也餓了,一邊吃午飯一邊聊吧。」

  「學校餐廳人很多,買些東西到中庭吃吧。」

  美織完全沒被這個聲音影響,迅速踏出腳步。

  主校舍的中庭已經有不少人先來了,不過剛好有兩張隔著桌子的長椅是空的。咲太將便利商店買來的三明治與寶特瓶茶飲放在桌上,和美織相對而坐。

  首先打開三明治的包裝填飽肚子。美織也張大嘴巴,似乎很吃得很幸福。

  春天的陽光灑落中庭。

  架著小橋的人工水池裡,養得碩大的烏龜正在岩石上舒服地曬龜殼。

  中午的時間平緩流逝。

  「我說啊,美東……」

  「什麼事?」

  「週末要不要租車找個地方走走?」

  聽到咲太這個提案,美織首先默默眨了兩次眼,然後露出有點邪惡的笑容。

  「正常來說,這種話不是應該對女友說嗎?」

  接著如此提醒。

  「麻衣小姐現在還得扮演霧島透子,所以很忙喔。」

  「畢竟大家都在聊這個話題。」

  美織看向一旁的長椅。女生四人組探頭看著放在桌子正中央的手機畫面。隱約傳來霧島透子的樂曲。她們帶著笑聲的對話之中,「霧島透子」與「櫻島麻衣」大約各占一半。

  「女友沒空的話,就改約同一天考到駕照的朋友,這很正常吧?」

  「即使是朋友候補也很正常嗎?」

  美織邊說邊露出笑容。

  「對於美東來說,從哪裡開始算是朋友?」

  「明明有女友卻約其他女生兜風,這我覺得不行。」

  「我問的是朋友的界線,不是花心的界線。」

  「欸,梓川同學。」

  咲太的話題還沒結束,美織卻若無其事地改變氛圍。

  「什麼事?」

  「你有殺過人嗎?」

  美織維持剛才的語氣說出口的話語,是過於突然的詢問。

  「……」

  咲太不禁為之語塞。

  「我有。高中一年級時的聖誕夜。」

  美織的語氣還是沒變。

  表情也沒變。

  心不在焉地看著烏龜曬殼的水池方向。

  「那天我和朋友約好要見面。我在家裡等的時候,手機收到簡訊。朋友問『我去一趟便利商店,要買什麼嗎』,我回『咖哩包子』。後來也收到『買到咖哩包子了!』的回應……可是在那之後不管再怎麼等,朋友都沒來我家。即使我傳訊息問『現在在哪』也一樣,連已讀都沒有。在那個時候,朋友被闖紅燈的車子撞了。」

  美織的側臉直到最後都沒有變化。和在岩石上曬殼的烏龜一樣,一動也不動。

  「美東,妳覺得如果沒拜託她買咖哩包子,朋友就不會出車禍嗎?」

  「因為如果沒買,結帳速度會比較快吧?」

  或許如此。

  或許不是如此。

  當時不在場的咲太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那天出車禍喪命的美織朋友的事。

  「這位朋友就是霧島透子吧。」

  咲太筆直看向美織,把話說清楚。

  「……」

  美織看起來並不吃驚。

  「美東,『霧島透子』的真面目就是妳吧。」

  話說到底,她沒有什麼像樣的反應。

  原因是由美織自己告訴他的。

  「昨天啊,我收到一封信。透子的母親寄的。她說有一名高中女生,在一名大學生的陪同之下拜訪她。所以啊,梓川同學。」

  「什麼事?」

  「我們沒辦法成為朋友耶。」

  美織看向咲太露出微笑。絕大多數的男性都會怦然心動的迷人笑容。然而咲太覺得這似乎是隨時會崩毀的笑容。脆弱又夢幻,所以美麗。宛如櫻花的笑容。而且也是拒絕一切的笑容。

  通知午休時間即將結束的預備鈴聲響起。

  以此為信號,美織靜靜起身。

  「我有打工,所以先走了。」

  美織留下簡短的話語,朝正門踏出腳步。

  「美東。」

  隨後起身的咲太在美織身後叫她。

  然而美織沒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已經沒把咲太放在心上。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不以為意,繼續說下去。

  「星期六。中午十二點在大船站的驗票閘口前面集合喔。」

  美織的背影果然沒有回應。

  甚至絲毫看不出反應。

  美織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正門方向,咲太再也看不見了。

6

  和美織分開之後,咲太首先前往大學裡的圖書館。在館內影印可能會用到的課程大綱之後決定回家。

  林蔭步道至今依然繼續熱烈進行社團與同好會的招生活動。咲太不以為意直接走過。

  「終於來了。」

  走出正門的時候,過於意外的人物向他搭話。

  如同瞪視咲太一般站在門旁的人是上里沙希。佑真的女友……更正,前女友。

  「欸,你知道郁實的事嗎?」

  咲太還沒開口,沙希就先說明來意。

  「赤城怎麼了嗎?話說回來,護理系從第二年開始不在這裡,而是在福浦校區吧?」

  「所以我才會特地過來等你啊。我聯絡不上郁實。她也沒來大學。」

  「啊?」

  「傳給她的訊息連已讀都沒有,打電話也說這個號碼是空號。」

  咲太回想起之前打電話給郁實時,也是收到相同的回應。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一號晚上開始吧?那天早上聽她說要和你去音樂節。」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也是那天。」

  在那之後還沒經過一週。一到兩週都沒見到郁實的狀況,至今發生過好幾次。所以咲太沒有特別在意。

  不過,很難想像個性一板一眼的郁實無故蹺課,也不可能無視朋友的聯絡。

  「所以梓川也一無所知嗎?」

  不安化為煩躁,表現在沙希的態度上。

  「我什麼都不知道喔。如果聯絡上赤城,我會轉告妳在擔心她。」

  「知道了。拜託了。」

  沙希只說完這句話就向右轉身,朝著車站方向快步離開。

  「我說啊,上里……」

  咲太從背後叫住她。

  「什麼事?」

  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的沙希臉上掛著不滿的表情。

  「妳為什麼報考護理系?」

  「和你無關吧。」

  「是成為消防員的前男友的影響嗎?」

  「……唔!」

  眉頭明顯一顫。

  「是又怎麼樣?」

  沙希立刻瞪著咲太。

  「明明依然喜歡,為什麼要分手?」

  「去問佑真啊。」

  沙希冷淡說完這句話再度邁開腳步。她已經不會止步,咲太也不打算再度叫住她。

  去問佑真就好。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沙希的背影遠到看不見之後,咲太走近大學正門前方的電話亭。

  拿起綠色的話筒投入零錢。

  當然是撥打郁實的電話號碼。

  沙希說她聯絡不上郁實。

  如果只是多心就好了。咲太如此心想。

  希望只是時機剛好不巧,或是偶然沒能聯絡上。現在咲太沒有餘力扛起更多的麻煩事。

  不過話筒傳來的制式語音,使得咲太小小的期待煙消雲散。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為求謹慎,咲太依照指示在腦中查明電話號碼,然後再撥一次。

  然而,果然只從話筒得到相同的回應。

  不得已的咲太放回話筒。響起喀鏘的聲音,剛才投入的零錢掉出來了。

  「所以赤城也出了什麼事嗎……?」

  這也是現實遭到改寫的結果嗎?

  真相不得而知。

  不過若是如此,那麼咲太得到的答案肯定只有一個。

  一切都取決於美織。

  這個即將崩毀的世界,只能以這個方法復原。

  所以咲太只能對星期六的約定抱持期待,收回零錢之後走出電話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