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行走在霧中

1

  隔天早上是從被那須野踩臉的觸感開始的。即使閉著眼睛,也知道正在以一,二,一,二的節奏踩踏。

  咲太不得已只得半睜眼睛。在半夢半睡的視野中,那須野低頭看著咲太。

  「早安,那須野。」

  接著立刻打了一個大呵欠。

  眼皮很乾脆地敗給睡意的重力而閉上。

  睡醒的感覺稱不上舒暢。反倒是很糟。

  咲太自己知道原因。因為昨晚遲遲沒能入睡。

  理由有很多。

  因為昨天發生了各種事。太多事了。

  其中,「楓」在玄關迎接咲太回家是最大的影響。肯定在咲太內心水面激起巨大的漣漪。這種狀態不可能順利入睡,也不可能睡得舒服。

  整晚的睡眠都很淺。直到將近天亮都輾轉難眠。咲太終於睡著的時間,是窗簾另一側開始變亮的時候……經過一兩個小時之後來到現在。

  「呵啊~~」

  再度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心情上想要就這麼睡回籠覺。

  咲太忍住欲望,看向時鐘。

  時間是七點三十二分。

  日期是四月二日,星期日。

  換句話說,是四月一日的下一天。肯定是在橫濱紅磚倉庫舉辦音樂節的隔天。

  「昨天的事都是一場夢。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就像是在否定咲太這個樂觀的想法,房間外面傳來聲音。

  「那須野,哥哥起床了嗎?」

  是「楓」的聲音。

  那須野發出「喵~~」的叫聲,從門縫鑽出房間。晚一步下床的咲太打了第三個呵欠,然後追著那須野走出房間。

  「啊,哥哥,早安。」

  咲太一來到客廳,穿著熊貓睡衣的楓就朝他露出笑容。

  「早餐做好了喔!」

  正如她所說,餐桌上排列著吐司、炒蛋、熱狗、小番茄等熟悉的菜色。

  「楓,這是妳做的?」

  「今天是麻衣小姐直傳的炒蛋。」

  「直傳嗎……」

  「楓已經是免許皆傳的實力派。」

  楓驕傲挺胸。這個自信不是謊言,盤裡的炒蛋似乎很好吃。看起來簡直就像麻衣的炒蛋。

  「那麼,就來享受免許皆傳的美味吧。」

  「好的!」

  楓充滿活力回應之後,兩人隔著餐桌面對面坐下。

  最近都是「花楓」坐的椅子,現在是「楓」坐在上面。她將放上炒蛋的吐司送進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無論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充滿幸福的笑容。

  正因如此,咲太感覺自己像是迷失在一座看不見前方的奇妙森林。

  因為「楓」確實就在眼前。

  「楓」無庸置疑存在於此。

  「……」

  依然沒什麼真實感,像是在作夢的感覺。

  「哥哥,你不吃嗎?」

  「我要吃喔。」

  咲太模仿楓將炒蛋放在吐司上面然後大口咬下。口中充滿了酥脆焦香與軟綿滑順的口感帶來的幸福感受。

  「真好吃。」

  「因為是免許皆傳。」

  楓再度驕傲挺胸。

  「我說啊,楓……」

  「什麼事?」

  「我們來到這裡幾年了?」

  「經過四年了。從今年四月進入第五年。」

  「說得也是。」

  「哥哥想必是睡糊塗了吧。」

  楓有如名偵探,眼睛一亮如此指摘。

  「被發現了嗎?」

  「為了這樣的哥哥,楓去泡咖啡。」

  楓迅速起身,走向廚房。

  她的背影比記憶中的「楓」更加成長。咲太在這間藤澤的公寓和「楓」開始生活,是距今四年前的事。是咲太就讀高中那年的春天。「楓」取回記憶恢復為「花楓」,則是咲太高二秋天結束時的事。

  咲太知道的「楓」只到國中生時期。

  剛才她從熊貓兜帽露出的臉蛋,少了幾分稚氣。

  所以應該正如楓所說吧。

  搬來藤澤經過四年。

  進入第五年。

  現在這個楓一直維持「楓」的人格至今……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來,哥哥,請用。」

  從廚房回來的楓,將冒著蒸氣的狸貓馬克杯放在咲太面前。

  「謝啦。」

  咲太只喝了一口咖啡。有點苦。不過這個苦味也如同在告訴咲太這是現實。不是夢境也不是幻境,而是現實……

  總之,現在只能一步一步逐漸磨合了。將直到昨天的現實以及眼前的現實磨合……

  「楓,妳昨天做了哪些事?」

  「白天去了學校,準備新生歡迎會要用的社團簡介資料。」

  「哪間學校?」

  「峰原高中啊。」

  面對咲太這個問題,楓露出不解的表情歪著腦袋。

  「什麼社團?」

  「生物社啊。」

  楓以更勝於剛才的不解眼神看向咲太。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

  看來眼前的楓正就讀峰原高中,而且加入生物社這個社團。

  「今年一定要招收到新社員,不然社團會面臨存續危機。」

  「那麼,社團簡介要努力才行了。」

  「是的,楓會努力!」

  握起雙手的楓幹勁十足。

  「不提這個,楓昨天嚇了一跳。」

  「嗯?」

  「原來麻衣小姐就是霧島透子小姐耶。」

  還以為楓要說什麼,卻像是閒話家常般聊起昨天的話題。悠哉的語氣很有楓的風格,看起來絲毫不懷疑這件事。

  「妳也有看演唱會嗎?」

  「是的,看了直播。」

  楓的視線投向沙發前方的桌子。桌上擺著筆記型電腦。應該是用筆電看影片的意思吧。

  「妳認為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嗎?」

  「……什麼意思?」

  楓偏著身體,以全身表達疑問。

  「麻衣小姐就是這麼說的吧。難道不是嗎?」

  「不,是這樣沒錯啦……」

  「……嗯?」

  楓臉上的疑問沒有消失。還沒消失之時,盥洗間傳來洗衣機『嗶~嗶~』的電子音效。

  「洗衣機在叫了。」

  楓把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裡起身,以熟練的動作走向盥洗間。比起咲太知道的楓,眼前的楓擁有相當程度的生活能力。看來四年的歲月讓楓有所成長。

  這是令人會心一笑的事實,咲太卻無法率直感到高興。該怎麼接受這個狀況呢?他還沒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對於眼前這個現實抱持的疑問太大了。

  不確定是否真的是現實。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漫無目的在霧中徘徊。就是這樣的感覺。

  希望至少再稍微確認狀況。

  將最後一口炒蛋吞下去,咲太離開餐桌,朝著室內電話的話筒伸手。

  按下記在腦中的十一個數字。

  是高中時代至今的朋友──雙葉理央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兩次之後接通了。

  「雙葉,是我。抱歉一大早打給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即使努力想要冷靜,也沒能完全壓抑急切的心情。說話速度不由得變快。

  『雙葉現在無法接聽電話。』

  收到的回應出乎意料是男性的聲音。

  『請在嗶聲之後留言~~』

  不過咲太知道這個搞笑的聲音。只要聽一聲就知道是誰。是高中時代至今的另一名朋友──國見佑真的聲音。

  「為什麼是國見接電話?」

  『嗯~~?哎,想說如果是你的話接了也沒差。』

  佑真給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回答。

  「雙葉呢?」

  『她正在泡溫泉喔。』

  又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啊?」

  咲太自然而然發出傻氣的聲音。

  『所以說,她正在泡溫泉。』

  相對的,佑真以若無其事的態度重複同樣的說明。

  「所以說,為什麼是溫泉?」

  『因為之前聽你聊到和櫻島學姊溫泉約會,所以我們也想去了。』

  佑真故意以鄭重的口吻告知理由。

  「也就是說,難道是在旅館過夜?」

  『那當然啊。』

  「國見這傢伙,為什麼光明正大在劈腿啊?」

  責備的心情化為驚訝,隨著話語說出口。

  『你說「劈腿」是怎麼回事?』

  佑真哈哈大笑,似乎沒有內疚的樣子。完全沒有。

  就在這時,咲太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

  對話的溫度遲遲搭不上。

  「上里怎麼了?」

  只要提到這個名字,佑真肯定也無法當成沒聽到。

  『問她怎麼了……我們兩年多前就分手了,咲太也知道這件事吧?』

  「啥?」

  咲太再度發出傻氣的聲音。

  『咲太,你還好嗎~~?從剛才就怪怪的耶?』

  身為好友,佑真對著這樣的咲太笑了。聽起來真的很開心……

  「等一下。換句話說,你正在和雙葉交往?」

  『怎麼事到如今還這麼問?』

  咲太覺得心跳加快。

  「真的在交往嗎?」

  慌張使得嘴唇顫抖。

  『在交往喔。』

  口中變得乾渴。

  「幾時開始的?」

  就算是這樣,咲太依然擠出發問的話語。

  『從我受訓回來的去年秋天開始。這樣可以嗎?』

  「……」

  咲太說不出「可以」兩個字。

  腦袋一片混亂。

  被佑真的話語搞得嚴重混亂。

  『這麼說來,霧島透子的真實身分果然是櫻島學姊耶。』

  無視困惑的咲太,佑真像是講電話順便提及一般聊起這個話題。多虧這樣,咲太省下發問的工夫,但他的內心還沒有平復到能夠改變話題。

  咲太輕輕做個深呼吸。

  「……國見也這麼認為嗎?」

  然後好不容易戰戰兢兢地回以確認的話語。

  『我沒有直接看見,不過已經在昨天的音樂節公布了吧。現在只要上社群網站,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喔。』

  「關於麻衣小姐的事,雙葉有說些什麼嗎?」

  握著話筒的手自然而然用力。這是從腳底竄上來的緊張感所致。

  『嗯~~?記得她說了:「見面的時間會減少,感覺梓川很可憐。」』

  注意力集中在耳朵,避免聽漏每字每句。

  『因為櫻島學姊應該會愈來愈忙吧。』

  然而咲太聽到的是不想聽到的結果。是不樂見的結果。

  「……所以雙葉也相信麻衣小姐公布的說法嗎?」

  換句話說,雙葉認為「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櫻島麻衣」。

  明明至今好幾次對咲太說不可能是這樣。

  「啊,雙葉回來了,換她跟你說吧。」

  電話另一頭傳來『咲太打的』,『為什麼?』,『不清楚』感覺很熟的簡短對話。然後……

  『什麼事?』

  接著傳來理央的聲音。

  已經連應該商量什麼都不知道了。

  麻衣自稱是霧島透子。

  郁實收到來自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訊息。

  現在「楓」在家裡。

  同時也和「花楓」通過電話。

  佑真正在和理央交往。

  總之奇怪的事態太多了。

  多到大腦完全來不及整理。

  不只如此,連最後可以依靠的理央周圍也出現奇妙的狀況。這些事真的應該找現在的理央商量嗎?

  咲太想找的商量對象,是沒有和佑真交往的理央,是不認為麻衣是霧島透子的理央。

  然而電話另一頭的理央正在和佑真交往,也認為麻衣是霧島透子。面對這樣的理央,咲太到底應該從何說起?應該說些什麼?

  『梓川?』

  咲太沉默不語,理央主動開口。

  「我說啊,雙葉……」

  『所以說,什麼事?』

  「我認識的雙葉,並沒有和國見交往喔。」

  『……』

  「妳認為這是什麼樣的思春期症候群?」

  苦惱到最後,咲太選擇直接發問。

  『梓川,你還在說思春期症候群這種事?你下週就滿二十歲了吧?』

  「說得也是。」

  貼在客廳牆上的月曆,四月十日打上紅色的大圈圈,以楓的字跡寫著「哥哥生日!」。

  「不過,我認識的雙葉真的……」

  咲太依然不肯死心。

  『梓川,你反對我和國見交往嗎?』

  理央以嚴肅的聲音蓋過他的話語。

  「這種事我當然舉雙手贊成啊。」

  『那就好……』

  這句話聽起來和內容相反,理央的情感方面似乎還沒接受。

  「我從高中時代就在想,要是你們可以成為一對就好了。」

  這確實是咲太的真心話。

  只不過當時的咲太同時理解兩人不會變成這樣……因為佑真有了別的女友,而且現在肯定也在交往……

  『這樣啊……』

  這次理央似乎稍微接受了,彷彿鬆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咲太耳中。

  「我說啊,雙葉……」

  『什麼事?』

  「妳現在幸福嗎?」

  『……』

  瞬間,理央像是吃驚般輕輕倒吸一口氣。

  短暫的沉默。

  理央這段期間做了什麼事,咲太很容易想像得到。肯定是將視線投向溫泉旅館同房的佑真。察覺到視線的佑真,肯定看向理央露出不經意的微笑。

  這個想像是正確的。

  『當然幸福啊。』

  理央隱含嬌羞的呢喃承認了這一點。

  以現在這種氣氛,不方便繼續反駁「這個狀況是種錯誤」。

  就算說出口,咲太也不認為理央會接受他的說法。

  恐怕只會反過來被他們兩人擔心咲太在胡言亂語……

  咲太想要的未來不會來臨。這種事輕易就能想像。

  『梓川?你要說的只有這些?』

  理央以疑惑的聲音發問。

  「還有喔。」

  『什麼事?』

  「祝妳和國見幸福。」

  『嗯……要換國見聽嗎?』

  「不,不用了。抱歉打擾了。」

  咲太說完這句話就掛斷電話。

  「……」

  咲太將話筒放回話機,維持這個姿勢動彈不得。

  老實說,和打電話之前相比,搞不懂的事情增加了。問題增加了。

  不過理央說的那些話也有種奇妙的既視感。

  「這麼說來,雙葉之前說過作了和國見約會的夢……」

  也說過夢裡的他們兩人像是在交往。

  這是以去年聖誕節為開端發生的奇妙事件。許多年輕人在同一天在社群網站留言「作了未來的夢」,還造成連線障礙導致不小的騷動。這件事也被新聞與社論節目大肆報導,過完年依然繼續不時吸引眾人矚目。

  那個時候,花楓也說她作了成為「楓」的夢。

  咲太則是作了麻衣爆料自稱是霧島透子的夢。

  三個夢都成為現實。

  「『現實被改寫』就是這麼回事嗎……」

  「怎麼回事啊?」

  從盥洗間回來的楓,聽到咲太的自言自語後如此問道。

  「是怎麼回事呢……」

  要是相信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傳來的訊息,那麼原因就在於霧島透子。

  因為訊息是這麼寫的。

  ──幫忙阻止霧島透子

  關於這麼做的必要性,直到昨天都無從判斷。

  然而如果站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思考,就會覺得必須儘快行動才行。

  另一個世界的咲太將這個狀況形容為「現實被改寫」,然而在咲太的認知之中,狀況已經愈來愈嚴重。

  因為原本知道的現實已經開始崩塌。

  不安的心情在胸口中央持續悶燒。

  心神不寧。

  咲太希望儘快脫離這個狀況。

  「哥哥,今天中午要去連鎖餐廳打工對吧?」

  「或許吧。」

  回應顯得心不在焉。

  「上午幫那須野洗澡吧。」

  「說得也是……」

  這次咲太也差點心不在焉地回應,但是話說到一半時,該做的事掠過腦海。

  「啊,抱歉,楓。我在打工之前有事要做。」

  「知道了。幫那須野洗澡的工作請交給楓吧!」

  那須野在腳邊發出「喵~~」的叫聲。

  咲太無論如何都想要親眼確認一件事。

  「花楓」與「楓」是否真的同時存在,咲太想要親眼確認。

2

  這天咲太在上午九點多出門。

  「哥哥,路上小心!」

  楓抱著接下來要洗澡的那須野,充滿活力地送哥哥出門。

  走出公寓大門一看,藍天在歡迎咲太。

  放眼望去萬里無雲。

  澄淨清爽的春季天空。

  和從昨天至今布滿陰霾的咲太內心形成強烈對比,抬頭所見的天空藍得好像是假的。

  一直仰望甚至會感到暈眩,咲太為了確保意識而將視線往下移。

  就在這個時間點……

  「大哥,呀呼~~!」

  一大早就充滿活力的這個聲音傳入耳中。

  看向對面的公寓,一個熟面孔正在揮手。

  是偶像團體「甜蜜子彈」的隊長,直到約半年前都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廣川卯月。

  卯月一邊揮手一邊跑過來。

  「你好嗎?我很好!」

  然後露出不輸給春季天空的燦爛笑容看向咲太。

  背後還有和香的身影。

  「我還算普通吧。」

  「對了!大哥,我們終於確定了喔!」

  「國技館對吧。我聽花楓說了。」

  「是武道館啦~~」

  「不過在不久之前,妳不是說還離得很遠嗎?」

  至少在大約半年前,卯月自己是這麼說的。和香也這麼說過。

  「因為大家很努力,大家都為我們加油喔。大哥呢?」

  「我也一直很期待月月站上武道館的那一天喔。」

  這是真心話。

  「耶~~!」

  卯月讓咲太舉起雙手,硬是和他擊掌。

  「無論如何,恭喜妳。」

  「謝謝~~!」

  道謝的卯月就像是在舞臺上向粉絲喊話一般亢奮。

  「豐濱也是,恭喜妳。真是太好了。」

  咲太也向卯月身後的和香這麼說。

  「嗯,還好啦。」

  然而和香的反應不大。明明可以更開心才對。

  「怎麼啦,瞧妳一臉不滿的樣子。」

  「和香她啊~~因為和麻衣小姐的公布撞期,話題都被吸走,所以在鬧彆扭的樣子。」

  卯月在咲太耳邊如此低語。

  「就說不是了!」

  這段悄悄話也被和香確實聽到,並且斷然否定。

  「不然是為什麼?」

  「住在一起卻沒有察覺,我也太遲鈍了吧。」

  「豐濱果然也是嗎?」

  「『果然也是』是什麼意思?」

  「妳認為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吧?」

  「啥啊?昨天姊姊不就自己說了嗎?在舞臺上說的。」

  「那個,後來我們也看過轉播了!是很棒的演唱會吧!」

  卯月以興奮的模樣探出上半身。

  「可是麻衣小姐之前一直說不是她吧?」

  「應該是簽了這種合約吧。和經紀公司或是唱片公司簽的。」

  和香以不是滋味的模樣轉過頭去如此說明。

  「我之前拍的廣告也有簽這種合約喔。在露臉的版本播放之前都不能說。」

  「……哎,麻衣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從理由來說可以理解。以演藝圈的狀況來說,應該也會有這種做法吧。

  然而還是難以接受。不只如此,和香、卯月與其他人都很乾脆地接受這件事,咲太對此感到疑惑。突兀感就這麼穩坐在咲太的正中央。這種不快的感受隨著時間在咲太心裡不斷膨脹。

  「什麼?咲太覺得不是這樣嗎?」

  和香詢問板著臉孔的咲太。

  「該怎麼說,我沒辦法相信。」

  「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卯月臉上浮現純粹的疑問。如果是漫畫,似乎會在頭上冒出問號。她現在就是這種表情。

  「咲太有去音樂節吧。不是直接聽姊姊說的嗎?」

  「我聽她說了。」

  「啥?那你還在說什麼?」

  說出這個疑問時,和香的表情滿是疑惑。隨著時間經過,疑惑逐漸變成不安與擔心。這些情感當然都是傾注在咲太身上。

  剛才好一陣子交互看著咲太與和香的卯月,這才發現她也以擔心的模樣看著咲太,臉上寫著「你還好嗎?」這個問題。

  「大哥,你還好嗎?」

  而且也實際說出口了。

  至少看在和香與卯月眼中,咲太看起來應該不太好吧。

  咲太覺得這樣的兩人很遙遠。

  明明近在眼前,卻覺得很遙遠。

  伸手可及的距離。

  然而無論手伸得多長,距離就會拉得多遠。

  每次開口想要拉近距離,兩人便更加遠離咲太。

  「我原本想搭的那班電車快要趕不上了。」

  為了逃離這種感覺,咲太換個話題。

  「啊,我們彩排的時間也要到了!和香,要快點才行!」

  「如果我們沒趕上浪漫特快,都是咲太的錯喔!」

  三人一齊迅速出發。

  雙腳交互向前,走得比平常快一點。

  一步步走向車站的同時,咲太察覺腳下輕飄飄的。就像腦袋與身體的感覺不同步。搞不懂平常的走路方式。一旦意識到這點就更搞不懂了。

  所以在抵達車站的途中,咲太看著走在前方的和香與卯月背影,思考自己平常到底是怎麼走路,同時懷疑這裡是否真的是現實世界……

3

  多虧在途中改成小跑步趕往車站,和香與卯月似乎順利搭上開往新宿的浪漫特快。

  咲太在小田急線驗票閘口目送兩人之後,走上階梯前往JR驗票閘口。感應IC卡進站,搭乘駛進月臺的東海道線電車。

  大約二十分鐘後,咲太在橫濱站下車。

  繞路前往上午十點剛營業的百貨公司買了布丁。印有酷帥大叔剪影的燒杯布丁。

  然後改搭剛好駛進月臺的橫濱線八王子方向直達電車。

  家裡有「楓」,爸媽家裡有「花楓」。

  為了親眼確認這一點,咲太經過東神奈川、大口、菊名、新橫濱等站,在小机站下車。

  出站之後先沿著大馬路直走,約十分鐘後轉進小巷,就會看見父母居住的員工住宅。

  走樓梯上到三樓,把手伸向位於邊間的自家對講機,按下按鍵。

  『喂?』

  經過約三秒的沉默,隔著對講機傳來母親的聲音。

  「是我,咲太。」

  『哎呀,怎麼了?我現在開門。』

  對講機隨著雜訊結束通話,輕盈的腳步聲從門後接近。

  門立刻開啟。

  「哥哥,鑰匙呢?」

  花楓探頭發問。

  正是咲太熟悉的花楓。包括髮型、說話方式、面對咲太的態度……無論從哪一點來看都是花楓沒錯。

  「哥哥?」

  咲太不發一語,花楓投以疑問的眼神,稍微歪過腦袋。

  「鑰匙忘在家裡了。」

  咲太一邊開口,一邊握住門把進入家裡。

  「這是伴手禮。」

  在玄關脫鞋的同時,將布丁盒遞給花楓。

  「太棒了。媽媽,布丁!」

  母親從屋裡現身,花楓興高采烈地將布丁盒拿給她看。

  「那就當成三點的點心吧。」

  「咦~~現在就吃啦~~」

  聽著這段對話的咲太也進入室內。

  「咲太,怎麼了?」

  客廳的父親從平板電腦的新聞網頁抬起頭。

  「發生了什麼事嗎?」

  「只是因為大學開始上課之後就沒什麼空,所以想說趁著春假回來露個臉。」

  「這樣啊。」

  父親像是接受又像是沒接受般如此回應,將視線移回平板電腦。

  「咲太,你會吃完午飯再走吧?」

  「啊~~我立刻就要回去。因為晚點還有事。」

  依照剛才楓的說法,今天從午餐時間就要去連鎖餐廳打工。

  「怎麼啦,和麻衣小姐約好了?」

  母親似乎很開心地消遣咲太。

  「差不多就是這樣。」

  咲太決定這時候直接按照母親的誤會回應。只是來親眼確認「花楓」真實存在……不可能說出這種實話。就算說了父母也無法理解。

  「啊,對了,哥哥。」

  「嗯?」

  「下週的打工,希望你幫我代班。」

  花楓完全一如往常,無從得知咲太的心情。

  「要去甜蜜子彈的演唱會嗎?」

  「要和爸媽去箱根的溫泉。」

  花楓的視線看向桌上的筆電。畫面顯示著溫泉旅館的網頁。

  「我不去沒關係嗎?」

  「哥哥不是在聖誕節和麻衣小姐去過了嗎?」

  「去幾次都沒關係吧。」

  「總之,打工拜託了。」

  「知道了啦。」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互動。只是兄妹的平凡對話。對於咲太來說是和花楓的平凡對話。

  正因如此,咲太稍微覺得不太對勁。

  今天早上剛和「楓」說過話。一起吃早餐,收拾餐具,讓她面帶笑容說著「路上小心」目送自己出門。

  所以咲太內心的常識對於這個狀況敲響警鐘。

  因為兩人不可能同時存在。

  明明不可能,但兩人看起來都是本人。

  面對這個奇怪的狀況,咲太沒找到能讓自己接受的答案。

  看著面前的花楓,內心不禁覺得困惑。

  「……哥哥?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咲太不發一語,使得花楓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事。好好去享受溫泉吧。」

  「就這樣?」

  「伴手禮就拜託了。」

  現在的咲太頂多只能這麼說。

4

  咲太只喝了一杯茶就離開老家,沿著原路回到藤澤。

  在五分鐘前抵達打工的連鎖餐廳,匆忙換好衣服,在最後一分鐘前打卡上班。

  然後面不改色來到前場,向光顧的客人說聲「歡迎光臨」帶位,點餐,送餐,收拾用完的餐具,結帳,整理桌面,然後再次對下一組光顧的客人說「歡迎光臨」前去招呼。

  重複這些工作不久,中午的尖峰時段結束,逐漸進入清閒的下午茶時段。

  利用點餐次數減少的這段時間,將飲料吧全部補充完畢。

  「梓川同學,你去休息吧。」

  整理空紙箱時,店長對他這麼說。

  「知道了。」

  咲太將疊好的紙箱堆放在餐廳後面,依照吩咐前往休息區。

  進入無人的房間,一屁股坐在摺疊椅上。朝著不知道是誰放在桌上的伴手禮點心伸手時,房前有道人影經過。

  「呃,學長……」

  一看見咲太就做出吃驚反應的人是古賀朋繪。

  她連忙想要把手中的大包包藏在身後。然而朋繪嬌小的背完全擋不住。形狀像是扁平魟魚的收納袋,邊緣明顯從朋繪的兩側露出來了。看起來是攜帶套裝用的收納袋。

  三月從峰原高中畢業,即將在這個四月成為大學生的朋繪帶著這種東西,原因只有一個。

  「是來炫耀入學典禮要穿的套裝嗎?」

  「打工下班之後店就關門了,所以我先去拿了!」

  朋繪像是要否定咲太的話語一般,氣呼呼的。

  「好,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穿給我看吧。」

  「學長會消遣說很像七五三節的小女生,所以絕對不穿。」

  「沒辦法了,等到妳正式穿上那天再好好欣賞吧。入學典禮是什麼時候?」

  「咦?學長為什麼不知道?」

  對於咲太這個不經意的問題,朋繪回以特別驚訝的疑問。

  有什麼令她這麼吃驚的理由嗎?

  「為什麼我理所當然要知道妳的入學典禮是哪一天?」

  咲太不記得之前聊過入學典禮的日期。

  「因為……不就是同一所大學嗎?」

  「啊?」

  朋繪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咲太的聲音不禁高了八度。

  「『啊?』是怎樣?」

  面對咲太的反應,朋繪表情再度一沉。

  「我記得妳就讀的是東京的女子大學吧。妳獲得指定學校的推薦之後報考合格,我送了無線耳機慶祝,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喔。」

  「我確實有收到學長慶祝我考上的賀禮……不過指定學校的推薦,我不是和學長商量之後還是婉拒了嗎?後來就和學長考上同一所大學……」

  繼續說明的朋繪表情逐漸蒙上陰影。

  大概是因為咲太聆聽時的表情也同樣蒙上陰影。

  「學長,你真的不記得嗎?」

  朋繪再次問道。不,與其說是疑問,寫在她臉上的應該是近似不信任的情感。

  不過這對咲太來說也是一樣。他沒能接受朋繪的說明。這和咲太的認知明顯不同。

  「我認識的妳,應該是從今年春天就讀東京的女子大學。」

  「……」

  朋繪不再反駁,只是臉上掛著困擾的表情。從她的眼裡隱約看得出對咲太的擔心。她覺得咲太不太對勁。

  「……」

  「……」

  彼此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雜亂擺放各種物品的休息區,充斥不自在的沉默。

  打破這個莫名緊繃的氣氛的人,既不是咲太也不是朋繪。

  「早安。」

  開朗又親切的聲音。

  身穿春季風格淡色上衣搭配偏短裙子的姬路紗良,踩著輕快腳步走來。

  「啊,老師早安,朋繪學姊早安。」

  她一看見休息區裡的咲太與朋繪,就面帶笑容打招呼入內。

  「早安。」

  「姬路小姐,早安。」

  咲太與朋繪接連回應。只是說話時的語調明顯不正常,帶著滿滿的尷尬。兩人依然很在意直到剛才的那段對話。

  紗良立刻有所察覺,交互看向咲太與朋繪。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喔。對吧,學長?」

  朋繪馬上以蒙混的態度開口。

  她應該是以自己的方式,關心不太對勁的咲太吧。

  然而紗良不會因為這樣就接受。

  「是嗎?氣氛怪怪的耶。」

  紗良以疑惑的視線觀察朋繪的臉。

  「真的沒什麼事啦。」

  「是喔──哎,算了。」

  大概是覺得追問也無濟於事,紗良意外乾脆地放棄了。紗良這麼做的原因,聽她接下來說的這段話就知道了。

  「對了,咲太老師,請聽我說!」

  紗良頓時露出開朗的表情改變話題。看起來像是有件事非說不可。

  「昨天我在江之島看見好東西了。」

  「好東西?」

  「山田同學與吉和同學在約會。」

  「……」

  面對紗良得意洋洋的報告,咲太毫無反應。正確來說是不再吃驚了。因為這也是之前就聽說過的事。

  不是現實世界的話題。

  而是夢境的話題。

  今年初聽補習班學生山田健人說的。健人夢見自己和同樣是咲太學生的吉和樹里在江之島約會……這種青澀的話題。而且紗良也說她夢見自己目擊兩人約會的模樣。

  「所以山田同學的夢以及姬路同學的夢都成真了嗎……」

  「夢……?你在說什麼?」

  聽到咲太的自言自語,姬路偏著腦袋。

  「妳之前說過吧?妳夢見自己和朋友去江之島玩,在那個時候目擊山田同學與吉和同學的約會現場。」

  「……」

  紗良從頭到尾都掛著詫異的表情聆聽咲太的說明。聽完之後明顯感到錯愕。

  紗良身旁的朋繪像是愈來愈擔心般看著咲太。

  這個狀況令咲太感覺內心逐漸難以伸展。

  某種東西以無形的力量從外側束縛咲太的身體。

  胸口喘不過氣。

  總之覺得非常不自在。

  為了打破現狀,咲太繼續開口尋求兩人的理解。

  「不可能不知道吧?夢境成真這件事成為話題。」

  即使努力想要冷靜,急切的心情也順著話語傳達出去。

  「朋繪學姊,妳知道嗎?」

  「不知道。」

  被紗良這麼問的朋繪搖了搖頭。

  「是在社群網站成為話題的『#夢見』啊?」

  語氣也稍微加重。聽到這個問題的兩人也知道咲太加強了力道。

  「朋繪學姊,妳知道嗎?」

  「抱歉,我不知道。」

  朋繪再度露出為難的表情搖頭。

  「……」

  兩人的反應令咲太語塞。感覺體內瞬間凍結。彷彿支撐自己的柱子逐漸出現裂痕,似乎隨時都會脆弱崩塌。

  「等一下!妳們連『#夢見』都不知道嗎?」

  無法克制慌張的心情,上半身向前傾。音量也下意識變得更大。

  朋繪與紗良面面相覷。彼此以眼神表現「怎麼辦」的困惑心情。

  「抱歉,學長。我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朋繪代表兩人如此回答。

  「麻煩現在用手機搜尋一下,各個社群網站應該都有使用這個標籤。」

  朋繪與紗良再度轉頭對視,各自拿出手機以熟練的動作迅速操作。然後立刻……

  「老師,果然沒有這個標籤耶。」

  「這邊也沒有喔,學長。」

  如此說道的兩人從畫面抬起頭,像是當成證據般將手機畫面朝向咲太。

  「怎麼可能……」

  兩人的搜尋結果確實和咲太的預期相差很多。只有勉強搜尋到近似的字詞,沒有「#夢見」的相關資料。

  「借我一下。」

  咲太如此知會之後,拿起朋繪的手機。

  以自己的手搜尋「#夢見」。

  然而果然沒查到想像的資料。只顯示了朋繪剛才給他看的搜尋結果……

  「……為什麼?為什麼查不到?」

  咲太重新搜尋一次。

  搜尋結果理所當然沒有改變。

  「學長,你還好嗎……?」

  咲太從借來的手機抬頭一看,朋繪以不安的眼神看著他。紗良也露出相同表情仰望他。

  感覺兩人的聲音來自遠方。

  明明就在眼前,卻像是位於數十公尺的另一頭。

  頭昏眼花。

  「學長?」

  視野天旋地轉。

  「老師?」

  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欸,學長……?」

  朋繪與紗良的身影逐漸傾斜。

  「老師!」

  感覺桌子與牆壁也逐漸傾斜,看見天花板落下的此時,咲太已經撞倒摺疊椅摔倒在地。

  發出「喀鏘」的響亮聲音。

  「呀啊!」

  紗良發出尖叫。

  「學長!」

  響起朋繪擔心的聲音。

  「振作一點,學長!」

  咲太以跌坐在地的姿勢抬頭。

  首先看見蹲在面前的朋繪一臉嚴肅。

  咲太這才察覺自己倒下了。

  「我還好。沒問題……」

  咲太舉起一隻手想表示自己不要緊。

  「就是因為有問題才會倒下吧。既然身體狀況很差,今天還是先回去比較好喔。」

  「我去找店長過來。」

  紗良連忙離開休息區。

  「應該說啊,學長今天絕對要先回去。」

  朋繪如此用力叮嚀。

  到了這個時候,咲太覺得這麼做或許比較好。

  「抱歉了,古賀。就這麼做吧。」

  要是繼續待在這裡,腦袋似乎會出問題……

5

  「學長,回去路上要小心喔。」

  「不可以繞路去其他地方喔。」

  朋繪與紗良如此吩咐咲太並送他離開,不過即使走出連鎖餐廳,腳底輕飄飄的感覺也一直沒有消失。

  不覺得雙腳踩在地面。不覺得是以自己的雙腳站在這裡。

  至今走過許多次的站前道路,如今看起來卻是如此陌生。明明是住慣的城市,咲太卻感覺像是首次行走於此。

  路上的行人之中,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心情上像是迷失在一個未知的世界。

  在腦中重現另一個世界的咲太傳來的訊息。

  ──幫忙阻止霧島透子

  ──在現實被改寫之前

  對照咲太現在面對的狀況,就覺得能理解這兩句話的意思。

  「既然會變成這麼奇怪的事態,那邊的我也應該說明得更清楚一點吧……」

  麻衣自稱是霧島透子,楓出現了,而且花楓也在。理央和佑真交往,朋繪即將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

  造成的影響不只這些。

  就連直到今天將咲太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的「#夢見」都消失了。雖然一直覺得這種東西最好消失,卻不希望是從大家的認知之中消失。

  各種事情和咲太知道的現實不同。變得以有所不同。

  如果引發這些異狀的人是霧島透子,阻止霧島透子確實是唯一的解決之道。既然被扔進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咲太覺得沒向她抱怨幾句就無法善罷干休。

  然而最重要的霧島透子真面目仍不得而知。咲太原本以為是透子的迷你裙聖誕女郎已經確認是另一個人。岩見澤寧寧不是霧島透子。

  「要是還有誰知道些什麼,大概只有福山的女友嗎……」

  將近一年都以霧島透子的身分度過的寧寧是唯一線索。

  咲太回過神來時,已經邁步奔跑。

  奔跑在連鎖餐廳通往車站的鬧區路上……

  是為了尋找霧島透子嗎?

  還是單純想要逃離不安?

  咲太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不過唯獨目的地已經確定。

  走上階梯來到站前立體步道的咲太,雙腳自然走向JR藤澤站的車站大樓。

  投幣式置物櫃與店鋪整齊排列的車站大樓一角,有台孤零零的黃綠色公用電話。咲太拿起話筒投入零錢,按下最近記住的手機號碼。

  『喂?』

  電話立刻傳來男性的聲音。在大學認識的福山拓海。

  這個瞬間,咲太察覺自己打錯電話號碼了。

  「是我。梓川。」

  『啊,果然嗎?畫面顯示「公用電話」就猜到是你了。嗯,怎麼了?』

  「抱歉。我想打電話給岩見澤小姐卻打錯了。」

  看來內心比自覺的還要慌張。咲太甚至沒心情嘲笑自己。

  『啊?這是怎樣?你還好嗎?』

  「我會立刻改打給岩見澤小姐。」

  『啊,等一下。寧寧和我在一起,我拿給她聽吧。』

  電話另一頭響起拓海呼叫『寧寧』的聲音。不久之後……

  『幹嘛?什麼事?』

  話筒傳來聽起來不太高興的聲音。

  「關於霧島透子的真面目,妳知道什麼線索嗎?」

  『啥啊?就是你的女友吧。』

  寧寧以傻眼的聲音回應。

  『我真的是個天大的小丑。有夠討厭。』

  她以粗魯的語氣,不經意朝咲太發洩不滿情緒。

  不過現在的咲太沒有餘力應對。

  「任何小事都可以,妳知道什麼線索嗎?」

  『所以說,這種事去問你的女友就好吧?』

  咲太央求般的話語,被寧寧不耐煩地扔在一旁。

  「岩見澤小姐,妳之前說過送了思春期症候群給大家吧?」

  『或許說過吧。』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當時我聽過霧島透子的歌,思春期症候群就發作了啊。所以才會一直覺得這首歌是原因啊。』

  寧寧以半是置身事外的語氣開口。

  『應該是想要以這種方式,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人吧。』

  寧寧發出自虐的笑聲。

  「那麼岩見澤小姐,除此之外妳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

  「……」

  唯一的希望過於乾脆地斷絕了。

  『我好歹道個謝。多虧有你才治好我的思春期症候群,所以謝謝你。』

  「……不客氣。」

  『要換拓海聽嗎?』

  「不用了,沒關係。」

  『是嗎?那麼再見。』

  電話掛斷了。

  咲太將發出嘟嘟聲的話筒放回話機。這時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和任何人都是雞同鴨講。

  也找不到解決問題的線索。

  乾渴的感覺緊貼在口腔。

  呼吸很淺,無法好好吸入空氣。

  人群的聲音離得好遠。

  然而只有心跳聲聽起來莫名響亮。在胸口中央跳動到發痛的程度。

  身體在畏懼某種東西。

  咲太對這個東西的真面目有印象。

  以前也曾經被這種感覺襲擊。

  「沒人願意理解我……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咲太國中三年級那時候。

  沒人願意相信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變得孤單一人的那時候。

  現在正是如此,咲太的認知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孤立於這個世界。

  他以發抖的手拿起話筒。

  「如果是昨天在一起的赤城……」

  麻衣自稱霧島透子之時,郁實的確嚇了一跳,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這個反應和咲太的反應一致。

  咲太依序按下十一個號碼。

  然而連手指都在發抖,沒能好好按下。

  一度按錯,花了一些時間重按。

  好不容易按下最後一個號碼。

  拿著話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為了避免滑落而用力握緊,導致無謂的強烈抖動。

  唯一的幸運是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赤城!」

  咲太猛然朝著電話另一頭呼喊。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傳入咲太耳中的是段毫無情感的語音通知。

  撥錯號碼了。

  咲太如此心想,再度以顫抖的手輸入電話號碼。

  這次也是立刻接通。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然而話筒傳來第二次語音通知。

  「……」

  思緒已經停止。

  什麼都無法思考,再度撥打郁實的電話號碼。

  果然還是只有同樣的語音通知。

  號碼沒按錯。肯定也沒記錯才對。

  即使如此,電話卻打不通。是空號。

  某種東西勒住了胃。

  又深又用力地持續勒緊。

  痛到已經無法好好站立。

  咲太用手撐著電話,半個身體靠了過去。

  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對象。

  咲太拿出錢包想要收回放在電話上的零錢。

  就在這時,從千圓鈔票之間探頭的一張白色紙條引起他的注意。

  「……」

  像是受到引導般伸出手指,慢慢取出紙條。

  以咲太自己的字跡寫在紙條上的是十一個數字。

  咲太是這個錢包的所有者,當然知道這串是什麼數字。

  大約兩年前問到的電話號碼。

  對方的長相與名字,咲太當然知道。

  但是至今從沒播過這個號碼。對方也不曾打電話給咲太。因為這兩年都是以書信交流。

  咲太將剩下的硬幣全部投進公用電話。

  逐一確認每個數字,輸入這個不習慣的電話號碼。

  慎重按下按鍵避免按錯。

  同時也反覆深呼吸……

  終於按下第十一個數字後,話筒傳來鈴聲。

  響鈴第一聲沒有接通。

  「……」

  響鈴第二聲也沒有反應。

  「……」

  響鈴第三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

  話筒傳來記憶中的「她」的聲音。

  「好久不見。抱歉突然打給妳。是我,梓川。」

  完全沒準備好要說什麼的咲太,只是將腦中浮現的話語依序匆忙說出。

  大概是覺得有趣吧,對方回以輕輕的笑聲。

  『我和咲太先生果然以命運相繫耶。』

  然後以打趣般的笑容這麼說道。

  不過,咲太聽不懂這是什麼命運。

  「……命運?」

  所以他率直反問。

  對方立刻有所回應。

  「在後面。」

  這個聲音不是來自話筒。

  而是從咲太背後直接傳來。

  「……」

  咲太心想「不會吧」,以有如傀儡的僵硬動作轉過身去。

  嘴巴半開的咲太眼裡,映著一名女高中生。

  身穿峰原高中的制服,站在距離三步的位置。

  和咲太四目相對之後,對方像是藏不住內心的喜悅般微微一笑。

  咲太知道她是誰。

  如今收藏在遙遠記憶裡的特別人物。

  咲太內心最煎熬的時期,在七里濱遇見的女高中生。

  是當時鼓勵他的恩人……初戀的對象。

  這樣的她,就這麼以當時的模樣站在咲太眼前。

  下意識張開嘴巴,試著呼喚她。

  ──翔子小姐。

  呼喚她的名字。

  然而這聲呼喚沒有化為聲音。

  好不容易擠出接下來這句話。

  「為什麼……?」

  「高中的話,我還是想就讀峰原高中。」

  她以開心的模樣靦腆一笑。

  看見這個笑容,咲太的理解終於追上現實。

  「今天,我趁著開學之前,去向老師們說明身體狀況……說明我動過心臟手術。」

  如今在咲太面前按著胸口的她,並不是當年在七里濱遇見的她。

  而是已經移居沖繩的少女。

  是國中畢業之後,在今年春天終於成為高中生的她……咲太理解了這一點。

  「啊,怎麼樣?這套制服合適我嗎?」

  少女稍微擺了一個姿勢。

  「牧之原小妹!」

  咲太難掩激動的心情如此呼喚。

  對此,翔子露出稍微吃驚的表情。

  不過,她立刻讓湧上心頭的喜悅盛開綻放。

  「是,咲太先生!」

  並且充滿活力如此回應。

  「既然我來了,已經沒問題了喔。」

  「……什麼沒問題?」

  「一起去見霧島透子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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