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行走在霧中
1
隔天早上是從被那須野踩臉的觸感開始的。即使閉著眼睛,也知道正在以一,二,一,二的節奏踩踏。
咲太不得已只得半睜眼睛。在半夢半睡的視野中,那須野低頭看著咲太。
「早安,那須野。」
接著立刻打了一個大呵欠。
眼皮很乾脆地敗給睡意的重力而閉上。
睡醒的感覺稱不上舒暢。反倒是很糟。
咲太自己知道原因。因為昨晚遲遲沒能入睡。
理由有很多。
因為昨天發生了各種事。太多事了。
其中,「楓」在玄關迎接咲太回家是最大的影響。肯定在咲太內心水面激起巨大的漣漪。這種狀態不可能順利入睡,也不可能睡得舒服。
整晚的睡眠都很淺。直到將近天亮都輾轉難眠。咲太終於睡著的時間,是窗簾另一側開始變亮的時候……經過一兩個小時之後來到現在。
「呵啊~~」
再度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心情上想要就這麼睡回籠覺。
咲太忍住欲望,看向時鐘。
時間是七點三十二分。
日期是四月二日,星期日。
換句話說,是四月一日的下一天。肯定是在橫濱紅磚倉庫舉辦音樂節的隔天。
「昨天的事都是一場夢。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就像是在否定咲太這個樂觀的想法,房間外面傳來聲音。
「那須野,哥哥起床了嗎?」
是「楓」的聲音。
那須野發出「喵~~」的叫聲,從門縫鑽出房間。晚一步下床的咲太打了第三個呵欠,然後追著那須野走出房間。
「啊,哥哥,早安。」
咲太一來到客廳,穿著熊貓睡衣的楓就朝他露出笑容。
「早餐做好了喔!」
正如她所說,餐桌上排列著吐司、炒蛋、熱狗、小番茄等熟悉的菜色。
「楓,這是妳做的?」
「今天是麻衣小姐直傳的炒蛋。」
「直傳嗎……」
「楓已經是免許皆傳的實力派。」
楓驕傲挺胸。這個自信不是謊言,盤裡的炒蛋似乎很好吃。看起來簡直就像麻衣的炒蛋。
「那麼,就來享受免許皆傳的美味吧。」
「好的!」
楓充滿活力回應之後,兩人隔著餐桌面對面坐下。
最近都是「花楓」坐的椅子,現在是「楓」坐在上面。她將放上炒蛋的吐司送進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無論看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充滿幸福的笑容。
正因如此,咲太感覺自己像是迷失在一座看不見前方的奇妙森林。
因為「楓」確實就在眼前。
「楓」無庸置疑存在於此。
「……」
依然沒什麼真實感,像是在作夢的感覺。
「哥哥,你不吃嗎?」
「我要吃喔。」
咲太模仿楓將炒蛋放在吐司上面然後大口咬下。口中充滿了酥脆焦香與軟綿滑順的口感帶來的幸福感受。
「真好吃。」
「因為是免許皆傳。」
楓再度驕傲挺胸。
「我說啊,楓……」
「什麼事?」
「我們來到這裡幾年了?」
「經過四年了。從今年四月進入第五年。」
「說得也是。」
「哥哥想必是睡糊塗了吧。」
楓有如名偵探,眼睛一亮如此指摘。
「被發現了嗎?」
「為了這樣的哥哥,楓去泡咖啡。」
楓迅速起身,走向廚房。
她的背影比記憶中的「楓」更加成長。咲太在這間藤澤的公寓和「楓」開始生活,是距今四年前的事。是咲太就讀高中那年的春天。「楓」取回記憶恢復為「花楓」,則是咲太高二秋天結束時的事。
咲太知道的「楓」只到國中生時期。
剛才她從熊貓兜帽露出的臉蛋,少了幾分稚氣。
所以應該正如楓所說吧。
搬來藤澤經過四年。
進入第五年。
現在這個楓一直維持「楓」的人格至今……應該是這麼回事吧。
「來,哥哥,請用。」
從廚房回來的楓,將冒著蒸氣的狸貓馬克杯放在咲太面前。
「謝啦。」
咲太只喝了一口咖啡。有點苦。不過這個苦味也如同在告訴咲太這是現實。不是夢境也不是幻境,而是現實……
總之,現在只能一步一步逐漸磨合了。將直到昨天的現實以及眼前的現實磨合……
「楓,妳昨天做了哪些事?」
「白天去了學校,準備新生歡迎會要用的社團簡介資料。」
「哪間學校?」
「峰原高中啊。」
面對咲太這個問題,楓露出不解的表情歪著腦袋。
「什麼社團?」
「生物社啊。」
楓以更勝於剛才的不解眼神看向咲太。
「這麼說來確實沒錯。」
看來眼前的楓正就讀峰原高中,而且加入生物社這個社團。
「今年一定要招收到新社員,不然社團會面臨存續危機。」
「那麼,社團簡介要努力才行了。」
「是的,楓會努力!」
握起雙手的楓幹勁十足。
「不提這個,楓昨天嚇了一跳。」
「嗯?」
「原來麻衣小姐就是霧島透子小姐耶。」
還以為楓要說什麼,卻像是閒話家常般聊起昨天的話題。悠哉的語氣很有楓的風格,看起來絲毫不懷疑這件事。
「妳也有看演唱會嗎?」
「是的,看了直播。」
楓的視線投向沙發前方的桌子。桌上擺著筆記型電腦。應該是用筆電看影片的意思吧。
「妳認為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嗎?」
「……什麼意思?」
楓偏著身體,以全身表達疑問。
「麻衣小姐就是這麼說的吧。難道不是嗎?」
「不,是這樣沒錯啦……」
「……嗯?」
楓臉上的疑問沒有消失。還沒消失之時,盥洗間傳來洗衣機『嗶~嗶~』的電子音效。
「洗衣機在叫了。」
楓把剩下的吐司塞進嘴裡起身,以熟練的動作走向盥洗間。比起咲太知道的楓,眼前的楓擁有相當程度的生活能力。看來四年的歲月讓楓有所成長。
這是令人會心一笑的事實,咲太卻無法率直感到高興。該怎麼接受這個狀況呢?他還沒得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對於眼前這個現實抱持的疑問太大了。
不確定是否真的是現實。
從昨天開始就一直漫無目的在霧中徘徊。就是這樣的感覺。
希望至少再稍微確認狀況。
將最後一口炒蛋吞下去,咲太離開餐桌,朝著室內電話的話筒伸手。
按下記在腦中的十一個數字。
是高中時代至今的朋友──雙葉理央的手機號碼。
電話響了兩次之後接通了。
「雙葉,是我。抱歉一大早打給妳。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即使努力想要冷靜,也沒能完全壓抑急切的心情。說話速度不由得變快。
『雙葉現在無法接聽電話。』
收到的回應出乎意料是男性的聲音。
『請在嗶聲之後留言~~』
不過咲太知道這個搞笑的聲音。只要聽一聲就知道是誰。是高中時代至今的另一名朋友──國見佑真的聲音。
「為什麼是國見接電話?」
『嗯~~?哎,想說如果是你的話接了也沒差。』
佑真給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回答。
「雙葉呢?」
『她正在泡溫泉喔。』
又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啊?」
咲太自然而然發出傻氣的聲音。
『所以說,她正在泡溫泉。』
相對的,佑真以若無其事的態度重複同樣的說明。
「所以說,為什麼是溫泉?」
『因為之前聽你聊到和櫻島學姊溫泉約會,所以我們也想去了。』
佑真故意以鄭重的口吻告知理由。
「也就是說,難道是在旅館過夜?」
『那當然啊。』
「國見這傢伙,為什麼光明正大在劈腿啊?」
責備的心情化為驚訝,隨著話語說出口。
『你說「劈腿」是怎麼回事?』
佑真哈哈大笑,似乎沒有內疚的樣子。完全沒有。
就在這時,咲太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
對話的溫度遲遲搭不上。
「上里怎麼了?」
只要提到這個名字,佑真肯定也無法當成沒聽到。
『問她怎麼了……我們兩年多前就分手了,咲太也知道這件事吧?』
「啥?」
咲太再度發出傻氣的聲音。
『咲太,你還好嗎~~?從剛才就怪怪的耶?』
身為好友,佑真對著這樣的咲太笑了。聽起來真的很開心……
「等一下。換句話說,你正在和雙葉交往?」
『怎麼事到如今還這麼問?』
咲太覺得心跳加快。
「真的在交往嗎?」
慌張使得嘴唇顫抖。
『在交往喔。』
口中變得乾渴。
「幾時開始的?」
就算是這樣,咲太依然擠出發問的話語。
『從我受訓回來的去年秋天開始。這樣可以嗎?』
「……」
咲太說不出「可以」兩個字。
腦袋一片混亂。
被佑真的話語搞得嚴重混亂。
『這麼說來,霧島透子的真實身分果然是櫻島學姊耶。』
無視困惑的咲太,佑真像是講電話順便提及一般聊起這個話題。多虧這樣,咲太省下發問的工夫,但他的內心還沒有平復到能夠改變話題。
咲太輕輕做個深呼吸。
「……國見也這麼認為嗎?」
然後好不容易戰戰兢兢地回以確認的話語。
『我沒有直接看見,不過已經在昨天的音樂節公布了吧。現在只要上社群網站,大家都在討論這件事喔。』
「關於麻衣小姐的事,雙葉有說些什麼嗎?」
握著話筒的手自然而然用力。這是從腳底竄上來的緊張感所致。
『嗯~~?記得她說了:「見面的時間會減少,感覺梓川很可憐。」』
注意力集中在耳朵,避免聽漏每字每句。
『因為櫻島學姊應該會愈來愈忙吧。』
然而咲太聽到的是不想聽到的結果。是不樂見的結果。
「……所以雙葉也相信麻衣小姐公布的說法嗎?」
換句話說,雙葉認為「霧島透子」的真面目是「櫻島麻衣」。
明明至今好幾次對咲太說不可能是這樣。
「啊,雙葉回來了,換她跟你說吧。」
電話另一頭傳來『咲太打的』,『為什麼?』,『不清楚』感覺很熟的簡短對話。然後……
『什麼事?』
接著傳來理央的聲音。
已經連應該商量什麼都不知道了。
麻衣自稱是霧島透子。
郁實收到來自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訊息。
現在「楓」在家裡。
同時也和「花楓」通過電話。
佑真正在和理央交往。
總之奇怪的事態太多了。
多到大腦完全來不及整理。
不只如此,連最後可以依靠的理央周圍也出現奇妙的狀況。這些事真的應該找現在的理央商量嗎?
咲太想找的商量對象,是沒有和佑真交往的理央,是不認為麻衣是霧島透子的理央。
然而電話另一頭的理央正在和佑真交往,也認為麻衣是霧島透子。面對這樣的理央,咲太到底應該從何說起?應該說些什麼?
『梓川?』
咲太沉默不語,理央主動開口。
「我說啊,雙葉……」
『所以說,什麼事?』
「我認識的雙葉,並沒有和國見交往喔。」
『……』
「妳認為這是什麼樣的思春期症候群?」
苦惱到最後,咲太選擇直接發問。
『梓川,你還在說思春期症候群這種事?你下週就滿二十歲了吧?』
「說得也是。」
貼在客廳牆上的月曆,四月十日打上紅色的大圈圈,以楓的字跡寫著「哥哥生日!」。
「不過,我認識的雙葉真的……」
咲太依然不肯死心。
『梓川,你反對我和國見交往嗎?』
理央以嚴肅的聲音蓋過他的話語。
「這種事我當然舉雙手贊成啊。」
『那就好……』
這句話聽起來和內容相反,理央的情感方面似乎還沒接受。
「我從高中時代就在想,要是你們可以成為一對就好了。」
這確實是咲太的真心話。
只不過當時的咲太同時理解兩人不會變成這樣……因為佑真有了別的女友,而且現在肯定也在交往……
『這樣啊……』
這次理央似乎稍微接受了,彷彿鬆一口氣的聲音傳入咲太耳中。
「我說啊,雙葉……」
『什麼事?』
「妳現在幸福嗎?」
『……』
瞬間,理央像是吃驚般輕輕倒吸一口氣。
短暫的沉默。
理央這段期間做了什麼事,咲太很容易想像得到。肯定是將視線投向溫泉旅館同房的佑真。察覺到視線的佑真,肯定看向理央露出不經意的微笑。
這個想像是正確的。
『當然幸福啊。』
理央隱含嬌羞的呢喃承認了這一點。
以現在這種氣氛,不方便繼續反駁「這個狀況是種錯誤」。
就算說出口,咲太也不認為理央會接受他的說法。
恐怕只會反過來被他們兩人擔心咲太在胡言亂語……
咲太想要的未來不會來臨。這種事輕易就能想像。
『梓川?你要說的只有這些?』
理央以疑惑的聲音發問。
「還有喔。」
『什麼事?』
「祝妳和國見幸福。」
『嗯……要換國見聽嗎?』
「不,不用了。抱歉打擾了。」
咲太說完這句話就掛斷電話。
「……」
咲太將話筒放回話機,維持這個姿勢動彈不得。
老實說,和打電話之前相比,搞不懂的事情增加了。問題增加了。
不過理央說的那些話也有種奇妙的既視感。
「這麼說來,雙葉之前說過作了和國見約會的夢……」
也說過夢裡的他們兩人像是在交往。
這是以去年聖誕節為開端發生的奇妙事件。許多年輕人在同一天在社群網站留言「作了未來的夢」,還造成連線障礙導致不小的騷動。這件事也被新聞與社論節目大肆報導,過完年依然繼續不時吸引眾人矚目。
那個時候,花楓也說她作了成為「楓」的夢。
咲太則是作了麻衣爆料自稱是霧島透子的夢。
三個夢都成為現實。
「『現實被改寫』就是這麼回事嗎……」
「怎麼回事啊?」
從盥洗間回來的楓,聽到咲太的自言自語後如此問道。
「是怎麼回事呢……」
要是相信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傳來的訊息,那麼原因就在於霧島透子。
因為訊息是這麼寫的。
──幫忙阻止霧島透子
關於這麼做的必要性,直到昨天都無從判斷。
然而如果站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思考,就會覺得必須儘快行動才行。
另一個世界的咲太將這個狀況形容為「現實被改寫」,然而在咲太的認知之中,狀況已經愈來愈嚴重。
因為原本知道的現實已經開始崩塌。
不安的心情在胸口中央持續悶燒。
心神不寧。
咲太希望儘快脫離這個狀況。
「哥哥,今天中午要去連鎖餐廳打工對吧?」
「或許吧。」
回應顯得心不在焉。
「上午幫那須野洗澡吧。」
「說得也是……」
這次咲太也差點心不在焉地回應,但是話說到一半時,該做的事掠過腦海。
「啊,抱歉,楓。我在打工之前有事要做。」
「知道了。幫那須野洗澡的工作請交給楓吧!」
那須野在腳邊發出「喵~~」的叫聲。
咲太無論如何都想要親眼確認一件事。
「花楓」與「楓」是否真的同時存在,咲太想要親眼確認。
2
這天咲太在上午九點多出門。
「哥哥,路上小心!」
楓抱著接下來要洗澡的那須野,充滿活力地送哥哥出門。
走出公寓大門一看,藍天在歡迎咲太。
放眼望去萬里無雲。
澄淨清爽的春季天空。
和從昨天至今布滿陰霾的咲太內心形成強烈對比,抬頭所見的天空藍得好像是假的。
一直仰望甚至會感到暈眩,咲太為了確保意識而將視線往下移。
就在這個時間點……
「大哥,呀呼~~!」
一大早就充滿活力的這個聲音傳入耳中。
看向對面的公寓,一個熟面孔正在揮手。
是偶像團體「甜蜜子彈」的隊長,直到約半年前都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廣川卯月。
卯月一邊揮手一邊跑過來。
「你好嗎?我很好!」
然後露出不輸給春季天空的燦爛笑容看向咲太。
背後還有和香的身影。
「我還算普通吧。」
「對了!大哥,我們終於確定了喔!」
「國技館對吧。我聽花楓說了。」
「是武道館啦~~」
「不過在不久之前,妳不是說還離得很遠嗎?」
至少在大約半年前,卯月自己是這麼說的。和香也這麼說過。
「因為大家很努力,大家都為我們加油喔。大哥呢?」
「我也一直很期待月月站上武道館的那一天喔。」
這是真心話。
「耶~~!」
卯月讓咲太舉起雙手,硬是和他擊掌。
「無論如何,恭喜妳。」
「謝謝~~!」
道謝的卯月就像是在舞臺上向粉絲喊話一般亢奮。
「豐濱也是,恭喜妳。真是太好了。」
咲太也向卯月身後的和香這麼說。
「嗯,還好啦。」
然而和香的反應不大。明明可以更開心才對。
「怎麼啦,瞧妳一臉不滿的樣子。」
「和香她啊~~因為和麻衣小姐的公布撞期,話題都被吸走,所以在鬧彆扭的樣子。」
卯月在咲太耳邊如此低語。
「就說不是了!」
這段悄悄話也被和香確實聽到,並且斷然否定。
「不然是為什麼?」
「住在一起卻沒有察覺,我也太遲鈍了吧。」
「豐濱果然也是嗎?」
「『果然也是』是什麼意思?」
「妳認為麻衣小姐是霧島透子吧?」
「啥啊?昨天姊姊不就自己說了嗎?在舞臺上說的。」
「那個,後來我們也看過轉播了!是很棒的演唱會吧!」
卯月以興奮的模樣探出上半身。
「可是麻衣小姐之前一直說不是她吧?」
「應該是簽了這種合約吧。和經紀公司或是唱片公司簽的。」
和香以不是滋味的模樣轉過頭去如此說明。
「我之前拍的廣告也有簽這種合約喔。在露臉的版本播放之前都不能說。」
「……哎,麻衣小姐也是這麼說的。」
從理由來說可以理解。以演藝圈的狀況來說,應該也會有這種做法吧。
然而還是難以接受。不只如此,和香、卯月與其他人都很乾脆地接受這件事,咲太對此感到疑惑。突兀感就這麼穩坐在咲太的正中央。這種不快的感受隨著時間在咲太心裡不斷膨脹。
「什麼?咲太覺得不是這樣嗎?」
和香詢問板著臉孔的咲太。
「該怎麼說,我沒辦法相信。」
「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卯月臉上浮現純粹的疑問。如果是漫畫,似乎會在頭上冒出問號。她現在就是這種表情。
「咲太有去音樂節吧。不是直接聽姊姊說的嗎?」
「我聽她說了。」
「啥?那你還在說什麼?」
說出這個疑問時,和香的表情滿是疑惑。隨著時間經過,疑惑逐漸變成不安與擔心。這些情感當然都是傾注在咲太身上。
剛才好一陣子交互看著咲太與和香的卯月,這才發現她也以擔心的模樣看著咲太,臉上寫著「你還好嗎?」這個問題。
「大哥,你還好嗎?」
而且也實際說出口了。
至少看在和香與卯月眼中,咲太看起來應該不太好吧。
咲太覺得這樣的兩人很遙遠。
明明近在眼前,卻覺得很遙遠。
伸手可及的距離。
然而無論手伸得多長,距離就會拉得多遠。
每次開口想要拉近距離,兩人便更加遠離咲太。
「我原本想搭的那班電車快要趕不上了。」
為了逃離這種感覺,咲太換個話題。
「啊,我們彩排的時間也要到了!和香,要快點才行!」
「如果我們沒趕上浪漫特快,都是咲太的錯喔!」
三人一齊迅速出發。
雙腳交互向前,走得比平常快一點。
一步步走向車站的同時,咲太察覺腳下輕飄飄的。就像腦袋與身體的感覺不同步。搞不懂平常的走路方式。一旦意識到這點就更搞不懂了。
所以在抵達車站的途中,咲太看著走在前方的和香與卯月背影,思考自己平常到底是怎麼走路,同時懷疑這裡是否真的是現實世界……
3
多虧在途中改成小跑步趕往車站,和香與卯月似乎順利搭上開往新宿的浪漫特快。
咲太在小田急線驗票閘口目送兩人之後,走上階梯前往JR驗票閘口。感應IC卡進站,搭乘駛進月臺的東海道線電車。
大約二十分鐘後,咲太在橫濱站下車。
繞路前往上午十點剛營業的百貨公司買了布丁。印有酷帥大叔剪影的燒杯布丁。
然後改搭剛好駛進月臺的橫濱線八王子方向直達電車。
家裡有「楓」,爸媽家裡有「花楓」。
為了親眼確認這一點,咲太經過東神奈川、大口、菊名、新橫濱等站,在小机站下車。
出站之後先沿著大馬路直走,約十分鐘後轉進小巷,就會看見父母居住的員工住宅。
走樓梯上到三樓,把手伸向位於邊間的自家對講機,按下按鍵。
『喂?』
經過約三秒的沉默,隔著對講機傳來母親的聲音。
「是我,咲太。」
『哎呀,怎麼了?我現在開門。』
對講機隨著雜訊結束通話,輕盈的腳步聲從門後接近。
門立刻開啟。
「哥哥,鑰匙呢?」
花楓探頭發問。
正是咲太熟悉的花楓。包括髮型、說話方式、面對咲太的態度……無論從哪一點來看都是花楓沒錯。
「哥哥?」
咲太不發一語,花楓投以疑問的眼神,稍微歪過腦袋。
「鑰匙忘在家裡了。」
咲太一邊開口,一邊握住門把進入家裡。
「這是伴手禮。」
在玄關脫鞋的同時,將布丁盒遞給花楓。
「太棒了。媽媽,布丁!」
母親從屋裡現身,花楓興高采烈地將布丁盒拿給她看。
「那就當成三點的點心吧。」
「咦~~現在就吃啦~~」
聽著這段對話的咲太也進入室內。
「咲太,怎麼了?」
客廳的父親從平板電腦的新聞網頁抬起頭。
「發生了什麼事嗎?」
「只是因為大學開始上課之後就沒什麼空,所以想說趁著春假回來露個臉。」
「這樣啊。」
父親像是接受又像是沒接受般如此回應,將視線移回平板電腦。
「咲太,你會吃完午飯再走吧?」
「啊~~我立刻就要回去。因為晚點還有事。」
依照剛才楓的說法,今天從午餐時間就要去連鎖餐廳打工。
「怎麼啦,和麻衣小姐約好了?」
母親似乎很開心地消遣咲太。
「差不多就是這樣。」
咲太決定這時候直接按照母親的誤會回應。只是來親眼確認「花楓」真實存在……不可能說出這種實話。就算說了父母也無法理解。
「啊,對了,哥哥。」
「嗯?」
「下週的打工,希望你幫我代班。」
花楓完全一如往常,無從得知咲太的心情。
「要去甜蜜子彈的演唱會嗎?」
「要和爸媽去箱根的溫泉。」
花楓的視線看向桌上的筆電。畫面顯示著溫泉旅館的網頁。
「我不去沒關係嗎?」
「哥哥不是在聖誕節和麻衣小姐去過了嗎?」
「去幾次都沒關係吧。」
「總之,打工拜託了。」
「知道了啦。」
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互動。只是兄妹的平凡對話。對於咲太來說是和花楓的平凡對話。
正因如此,咲太稍微覺得不太對勁。
今天早上剛和「楓」說過話。一起吃早餐,收拾餐具,讓她面帶笑容說著「路上小心」目送自己出門。
所以咲太內心的常識對於這個狀況敲響警鐘。
因為兩人不可能同時存在。
明明不可能,但兩人看起來都是本人。
面對這個奇怪的狀況,咲太沒找到能讓自己接受的答案。
看著面前的花楓,內心不禁覺得困惑。
「……哥哥?怎麼一直盯著我看?」
咲太不發一語,使得花楓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事。好好去享受溫泉吧。」
「就這樣?」
「伴手禮就拜託了。」
現在的咲太頂多只能這麼說。
4
咲太只喝了一杯茶就離開老家,沿著原路回到藤澤。
在五分鐘前抵達打工的連鎖餐廳,匆忙換好衣服,在最後一分鐘前打卡上班。
然後面不改色來到前場,向光顧的客人說聲「歡迎光臨」帶位,點餐,送餐,收拾用完的餐具,結帳,整理桌面,然後再次對下一組光顧的客人說「歡迎光臨」前去招呼。
重複這些工作不久,中午的尖峰時段結束,逐漸進入清閒的下午茶時段。
利用點餐次數減少的這段時間,將飲料吧全部補充完畢。
「梓川同學,你去休息吧。」
整理空紙箱時,店長對他這麼說。
「知道了。」
咲太將疊好的紙箱堆放在餐廳後面,依照吩咐前往休息區。
進入無人的房間,一屁股坐在摺疊椅上。朝著不知道是誰放在桌上的伴手禮點心伸手時,房前有道人影經過。
「呃,學長……」
一看見咲太就做出吃驚反應的人是古賀朋繪。
她連忙想要把手中的大包包藏在身後。然而朋繪嬌小的背完全擋不住。形狀像是扁平魟魚的收納袋,邊緣明顯從朋繪的兩側露出來了。看起來是攜帶套裝用的收納袋。
三月從峰原高中畢業,即將在這個四月成為大學生的朋繪帶著這種東西,原因只有一個。
「是來炫耀入學典禮要穿的套裝嗎?」
「打工下班之後店就關門了,所以我先去拿了!」
朋繪像是要否定咲太的話語一般,氣呼呼的。
「好,難得有這個機會就穿給我看吧。」
「學長會消遣說很像七五三節的小女生,所以絕對不穿。」
「沒辦法了,等到妳正式穿上那天再好好欣賞吧。入學典禮是什麼時候?」
「咦?學長為什麼不知道?」
對於咲太這個不經意的問題,朋繪回以特別驚訝的疑問。
有什麼令她這麼吃驚的理由嗎?
「為什麼我理所當然要知道妳的入學典禮是哪一天?」
咲太不記得之前聊過入學典禮的日期。
「因為……不就是同一所大學嗎?」
「啊?」
朋繪出乎意料的一句話,咲太的聲音不禁高了八度。
「『啊?』是怎樣?」
面對咲太的反應,朋繪表情再度一沉。
「我記得妳就讀的是東京的女子大學吧。妳獲得指定學校的推薦之後報考合格,我送了無線耳機慶祝,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喔。」
「我確實有收到學長慶祝我考上的賀禮……不過指定學校的推薦,我不是和學長商量之後還是婉拒了嗎?後來就和學長考上同一所大學……」
繼續說明的朋繪表情逐漸蒙上陰影。
大概是因為咲太聆聽時的表情也同樣蒙上陰影。
「學長,你真的不記得嗎?」
朋繪再次問道。不,與其說是疑問,寫在她臉上的應該是近似不信任的情感。
不過這對咲太來說也是一樣。他沒能接受朋繪的說明。這和咲太的認知明顯不同。
「我認識的妳,應該是從今年春天就讀東京的女子大學。」
「……」
朋繪不再反駁,只是臉上掛著困擾的表情。從她的眼裡隱約看得出對咲太的擔心。她覺得咲太不太對勁。
「……」
「……」
彼此都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雜亂擺放各種物品的休息區,充斥不自在的沉默。
打破這個莫名緊繃的氣氛的人,既不是咲太也不是朋繪。
「早安。」
開朗又親切的聲音。
身穿春季風格淡色上衣搭配偏短裙子的姬路紗良,踩著輕快腳步走來。
「啊,老師早安,朋繪學姊早安。」
她一看見休息區裡的咲太與朋繪,就面帶笑容打招呼入內。
「早安。」
「姬路小姐,早安。」
咲太與朋繪接連回應。只是說話時的語調明顯不正常,帶著滿滿的尷尬。兩人依然很在意直到剛才的那段對話。
紗良立刻有所察覺,交互看向咲太與朋繪。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喔。對吧,學長?」
朋繪馬上以蒙混的態度開口。
她應該是以自己的方式,關心不太對勁的咲太吧。
然而紗良不會因為這樣就接受。
「是嗎?氣氛怪怪的耶。」
紗良以疑惑的視線觀察朋繪的臉。
「真的沒什麼事啦。」
「是喔──哎,算了。」
大概是覺得追問也無濟於事,紗良意外乾脆地放棄了。紗良這麼做的原因,聽她接下來說的這段話就知道了。
「對了,咲太老師,請聽我說!」
紗良頓時露出開朗的表情改變話題。看起來像是有件事非說不可。
「昨天我在江之島看見好東西了。」
「好東西?」
「山田同學與吉和同學在約會。」
「……」
面對紗良得意洋洋的報告,咲太毫無反應。正確來說是不再吃驚了。因為這也是之前就聽說過的事。
不是現實世界的話題。
而是夢境的話題。
今年初聽補習班學生山田健人說的。健人夢見自己和同樣是咲太學生的吉和樹里在江之島約會……這種青澀的話題。而且紗良也說她夢見自己目擊兩人約會的模樣。
「所以山田同學的夢以及姬路同學的夢都成真了嗎……」
「夢……?你在說什麼?」
聽到咲太的自言自語,姬路偏著腦袋。
「妳之前說過吧?妳夢見自己和朋友去江之島玩,在那個時候目擊山田同學與吉和同學的約會現場。」
「……」
紗良從頭到尾都掛著詫異的表情聆聽咲太的說明。聽完之後明顯感到錯愕。
紗良身旁的朋繪像是愈來愈擔心般看著咲太。
這個狀況令咲太感覺內心逐漸難以伸展。
某種東西以無形的力量從外側束縛咲太的身體。
胸口喘不過氣。
總之覺得非常不自在。
為了打破現狀,咲太繼續開口尋求兩人的理解。
「不可能不知道吧?夢境成真這件事成為話題。」
即使努力想要冷靜,急切的心情也順著話語傳達出去。
「朋繪學姊,妳知道嗎?」
「不知道。」
被紗良這麼問的朋繪搖了搖頭。
「是在社群網站成為話題的『#夢見』啊?」
語氣也稍微加重。聽到這個問題的兩人也知道咲太加強了力道。
「朋繪學姊,妳知道嗎?」
「抱歉,我不知道。」
朋繪再度露出為難的表情搖頭。
「……」
兩人的反應令咲太語塞。感覺體內瞬間凍結。彷彿支撐自己的柱子逐漸出現裂痕,似乎隨時都會脆弱崩塌。
「等一下!妳們連『#夢見』都不知道嗎?」
無法克制慌張的心情,上半身向前傾。音量也下意識變得更大。
朋繪與紗良面面相覷。彼此以眼神表現「怎麼辦」的困惑心情。
「抱歉,學長。我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朋繪代表兩人如此回答。
「麻煩現在用手機搜尋一下,各個社群網站應該都有使用這個標籤。」
朋繪與紗良再度轉頭對視,各自拿出手機以熟練的動作迅速操作。然後立刻……
「老師,果然沒有這個標籤耶。」
「這邊也沒有喔,學長。」
如此說道的兩人從畫面抬起頭,像是當成證據般將手機畫面朝向咲太。
「怎麼可能……」
兩人的搜尋結果確實和咲太的預期相差很多。只有勉強搜尋到近似的字詞,沒有「#夢見」的相關資料。
「借我一下。」
咲太如此知會之後,拿起朋繪的手機。
以自己的手搜尋「#夢見」。
然而果然沒查到想像的資料。只顯示了朋繪剛才給他看的搜尋結果……
「……為什麼?為什麼查不到?」
咲太重新搜尋一次。
搜尋結果理所當然沒有改變。
「學長,你還好嗎……?」
咲太從借來的手機抬頭一看,朋繪以不安的眼神看著他。紗良也露出相同表情仰望他。
感覺兩人的聲音來自遠方。
明明就在眼前,卻像是位於數十公尺的另一頭。
頭昏眼花。
「學長?」
視野天旋地轉。
「老師?」
沒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欸,學長……?」
朋繪與紗良的身影逐漸傾斜。
「老師!」
感覺桌子與牆壁也逐漸傾斜,看見天花板落下的此時,咲太已經撞倒摺疊椅摔倒在地。
發出「喀鏘」的響亮聲音。
「呀啊!」
紗良發出尖叫。
「學長!」
響起朋繪擔心的聲音。
「振作一點,學長!」
咲太以跌坐在地的姿勢抬頭。
首先看見蹲在面前的朋繪一臉嚴肅。
咲太這才察覺自己倒下了。
「我還好。沒問題……」
咲太舉起一隻手想表示自己不要緊。
「就是因為有問題才會倒下吧。既然身體狀況很差,今天還是先回去比較好喔。」
「我去找店長過來。」
紗良連忙離開休息區。
「應該說啊,學長今天絕對要先回去。」
朋繪如此用力叮嚀。
到了這個時候,咲太覺得這麼做或許比較好。
「抱歉了,古賀。就這麼做吧。」
要是繼續待在這裡,腦袋似乎會出問題……
5
「學長,回去路上要小心喔。」
「不可以繞路去其他地方喔。」
朋繪與紗良如此吩咐咲太並送他離開,不過即使走出連鎖餐廳,腳底輕飄飄的感覺也一直沒有消失。
不覺得雙腳踩在地面。不覺得是以自己的雙腳站在這裡。
至今走過許多次的站前道路,如今看起來卻是如此陌生。明明是住慣的城市,咲太卻感覺像是首次行走於此。
路上的行人之中,只有自己格格不入。
心情上像是迷失在一個未知的世界。
在腦中重現另一個世界的咲太傳來的訊息。
──幫忙阻止霧島透子
──在現實被改寫之前
對照咲太現在面對的狀況,就覺得能理解這兩句話的意思。
「既然會變成這麼奇怪的事態,那邊的我也應該說明得更清楚一點吧……」
麻衣自稱是霧島透子,楓出現了,而且花楓也在。理央和佑真交往,朋繪即將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
造成的影響不只這些。
就連直到今天將咲太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的「#夢見」都消失了。雖然一直覺得這種東西最好消失,卻不希望是從大家的認知之中消失。
各種事情和咲太知道的現實不同。變得以有所不同。
如果引發這些異狀的人是霧島透子,阻止霧島透子確實是唯一的解決之道。既然被扔進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咲太覺得沒向她抱怨幾句就無法善罷干休。
然而最重要的霧島透子真面目仍不得而知。咲太原本以為是透子的迷你裙聖誕女郎已經確認是另一個人。岩見澤寧寧不是霧島透子。
「要是還有誰知道些什麼,大概只有福山的女友嗎……」
將近一年都以霧島透子的身分度過的寧寧是唯一線索。
咲太回過神來時,已經邁步奔跑。
奔跑在連鎖餐廳通往車站的鬧區路上……
是為了尋找霧島透子嗎?
還是單純想要逃離不安?
咲太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不過唯獨目的地已經確定。
走上階梯來到站前立體步道的咲太,雙腳自然走向JR藤澤站的車站大樓。
投幣式置物櫃與店鋪整齊排列的車站大樓一角,有台孤零零的黃綠色公用電話。咲太拿起話筒投入零錢,按下最近記住的手機號碼。
『喂?』
電話立刻傳來男性的聲音。在大學認識的福山拓海。
這個瞬間,咲太察覺自己打錯電話號碼了。
「是我。梓川。」
『啊,果然嗎?畫面顯示「公用電話」就猜到是你了。嗯,怎麼了?』
「抱歉。我想打電話給岩見澤小姐卻打錯了。」
看來內心比自覺的還要慌張。咲太甚至沒心情嘲笑自己。
『啊?這是怎樣?你還好嗎?』
「我會立刻改打給岩見澤小姐。」
『啊,等一下。寧寧和我在一起,我拿給她聽吧。』
電話另一頭響起拓海呼叫『寧寧』的聲音。不久之後……
『幹嘛?什麼事?』
話筒傳來聽起來不太高興的聲音。
「關於霧島透子的真面目,妳知道什麼線索嗎?」
『啥啊?就是你的女友吧。』
寧寧以傻眼的聲音回應。
『我真的是個天大的小丑。有夠討厭。』
她以粗魯的語氣,不經意朝咲太發洩不滿情緒。
不過現在的咲太沒有餘力應對。
「任何小事都可以,妳知道什麼線索嗎?」
『所以說,這種事去問你的女友就好吧?』
咲太央求般的話語,被寧寧不耐煩地扔在一旁。
「岩見澤小姐,妳之前說過送了思春期症候群給大家吧?」
『或許說過吧。』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當時我聽過霧島透子的歌,思春期症候群就發作了啊。所以才會一直覺得這首歌是原因啊。』
寧寧以半是置身事外的語氣開口。
『應該是想要以這種方式,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人吧。』
寧寧發出自虐的笑聲。
「那麼岩見澤小姐,除此之外妳什麼都不知道嗎?」
『不知道。』
「……」
唯一的希望過於乾脆地斷絕了。
『我好歹道個謝。多虧有你才治好我的思春期症候群,所以謝謝你。』
「……不客氣。」
『要換拓海聽嗎?』
「不用了,沒關係。」
『是嗎?那麼再見。』
電話掛斷了。
咲太將發出嘟嘟聲的話筒放回話機。這時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和任何人都是雞同鴨講。
也找不到解決問題的線索。
乾渴的感覺緊貼在口腔。
呼吸很淺,無法好好吸入空氣。
人群的聲音離得好遠。
然而只有心跳聲聽起來莫名響亮。在胸口中央跳動到發痛的程度。
身體在畏懼某種東西。
咲太對這個東西的真面目有印象。
以前也曾經被這種感覺襲擊。
「沒人願意理解我……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咲太國中三年級那時候。
沒人願意相信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變得孤單一人的那時候。
現在正是如此,咲太的認知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孤立於這個世界。
他以發抖的手拿起話筒。
「如果是昨天在一起的赤城……」
麻衣自稱霧島透子之時,郁實的確嚇了一跳,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這個反應和咲太的反應一致。
咲太依序按下十一個號碼。
然而連手指都在發抖,沒能好好按下。
一度按錯,花了一些時間重按。
好不容易按下最後一個號碼。
拿著話筒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為了避免滑落而用力握緊,導致無謂的強烈抖動。
唯一的幸運是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赤城!」
咲太猛然朝著電話另一頭呼喊。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傳入咲太耳中的是段毫無情感的語音通知。
撥錯號碼了。
咲太如此心想,再度以顫抖的手輸入電話號碼。
這次也是立刻接通。
『您撥的電話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然而話筒傳來第二次語音通知。
「……」
思緒已經停止。
什麼都無法思考,再度撥打郁實的電話號碼。
果然還是只有同樣的語音通知。
號碼沒按錯。肯定也沒記錯才對。
即使如此,電話卻打不通。是空號。
某種東西勒住了胃。
又深又用力地持續勒緊。
痛到已經無法好好站立。
咲太用手撐著電話,半個身體靠了過去。
已經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對象。
咲太拿出錢包想要收回放在電話上的零錢。
就在這時,從千圓鈔票之間探頭的一張白色紙條引起他的注意。
「……」
像是受到引導般伸出手指,慢慢取出紙條。
以咲太自己的字跡寫在紙條上的是十一個數字。
咲太是這個錢包的所有者,當然知道這串是什麼數字。
大約兩年前問到的電話號碼。
對方的長相與名字,咲太當然知道。
但是至今從沒播過這個號碼。對方也不曾打電話給咲太。因為這兩年都是以書信交流。
咲太將剩下的硬幣全部投進公用電話。
逐一確認每個數字,輸入這個不習慣的電話號碼。
慎重按下按鍵避免按錯。
同時也反覆深呼吸……
終於按下第十一個數字後,話筒傳來鈴聲。
響鈴第一聲沒有接通。
「……」
響鈴第二聲也沒有反應。
「……」
響鈴第三聲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
話筒傳來記憶中的「她」的聲音。
「好久不見。抱歉突然打給妳。是我,梓川。」
完全沒準備好要說什麼的咲太,只是將腦中浮現的話語依序匆忙說出。
大概是覺得有趣吧,對方回以輕輕的笑聲。
『我和咲太先生果然以命運相繫耶。』
然後以打趣般的笑容這麼說道。
不過,咲太聽不懂這是什麼命運。
「……命運?」
所以他率直反問。
對方立刻有所回應。
「在後面。」
這個聲音不是來自話筒。
而是從咲太背後直接傳來。
「……」
咲太心想「不會吧」,以有如傀儡的僵硬動作轉過身去。
嘴巴半開的咲太眼裡,映著一名女高中生。
身穿峰原高中的制服,站在距離三步的位置。
和咲太四目相對之後,對方像是藏不住內心的喜悅般微微一笑。
咲太知道她是誰。
如今收藏在遙遠記憶裡的特別人物。
咲太內心最煎熬的時期,在七里濱遇見的女高中生。
是當時鼓勵他的恩人……初戀的對象。
這樣的她,就這麼以當時的模樣站在咲太眼前。
下意識張開嘴巴,試著呼喚她。
──翔子小姐。
呼喚她的名字。
然而這聲呼喚沒有化為聲音。
好不容易擠出接下來這句話。
「為什麼……?」
「高中的話,我還是想就讀峰原高中。」
她以開心的模樣靦腆一笑。
看見這個笑容,咲太的理解終於追上現實。
「今天,我趁著開學之前,去向老師們說明身體狀況……說明我動過心臟手術。」
如今在咲太面前按著胸口的她,並不是當年在七里濱遇見的她。
而是已經移居沖繩的少女。
是國中畢業之後,在今年春天終於成為高中生的她……咲太理解了這一點。
「啊,怎麼樣?這套制服合適我嗎?」
少女稍微擺了一個姿勢。
「牧之原小妹!」
咲太難掩激動的心情如此呼喚。
對此,翔子露出稍微吃驚的表情。
不過,她立刻讓湧上心頭的喜悅盛開綻放。
「是,咲太先生!」
並且充滿活力如此回應。
「既然我來了,已經沒問題了喔。」
「……什麼沒問題?」
「一起去見霧島透子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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