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為白雪染色

  雖然新幹線只有小玉號會在熱海停車,不過只要到名古屋轉搭,就有直通山陽、九州的新幹線,可以經由西方往南走。

  「開往出雲市的這班呢?」

  麻衣指尖觸摸時刻表下方,時段較晚的電車。

  「這裡的出雲,是出雲大社的出雲?」

  咲太反問。

  「好像也有開往高松的班車。」

  「四國的?」

  大概是香川縣吧。咲太認為應該有哪裡誤會了,仔細檢視時刻表。二十三時二十三分的電車確實開往出雲市與高松沒錯。看到「臥舖」兩個字,謎底就一下子解開了。看來正如其名,是在深夜出發,早晨抵達的臥舖列車。同一時間還有開往不同地方的電車發車,是因為各班車直到途中都是連結行駛的狀態。

  換句話說,出雲與高松都是咲太想像的出雲與高松沒錯。

  「搭這班車就可以到出雲吧?」

  「應該是。」

  咲太沒搭過所以不確定,但日本的電車路線值得信賴,應該沒錯吧。

  「有特別的車票嗎?」

  「應該吧。」

  「去問問站務員吧。」

  麻衣牽起咲太踏出腳步。

  「咦?等一下,麻衣小姐?」

  「……」

  麻衣沒停下腳步,拉著咲太前進。

  「要去哪裡?」

  「站務員那裡。」

  「我不是問這個,是在問目的地。」

  「遠方。」

  「就說了,『遠方』是到多遠的地方?」

  「很遠的地方。」

  「……」

  「就這麼一直搭電車,前往比那天還遠的地方。」

  「臥舖列車最近很受歡迎,或許買不到票吧?」

  咲太委婉地暗示,麻衣終於停下腳步。但她沒轉身。

  「既然這樣,搭普通電車就好。」

  「現在搭的話,頂多大概到大垣吧。」

  記得現在的時段和那天的出發時間差不多。

  「搭到沒電車之後,住在陌生的城市就好。」

  「住同一個房間?」

  「你想的話。」

  「聽起來好像一場美夢耶。」

  「天亮之後繼續出發。」

  「去遠方?」

  「沒錯,遠方。兩人一起去很遠的地方,很遠的地方……」

  麻衣含糊地說出的話聽起來冰冷,咲太卻察覺話語深處某種情感在顫抖。並沒有壓抑,也不是不為所動,只是過於龐大的情感在動搖,使得麻衣面無表情。正因為咲太內心也有類似的情感,所以知道這份情感的真面目。

  因為咲太就是為了面對這份情感才空出和麻衣溝通的時間……麻衣應該也是如此……

  「聽起來超好玩的。」

  咲太在內心描繪麻衣述說的旅程,由衷這麼說。

  「對吧?」

  「真的,聽起來超好玩的……」

  「既然這樣……」

  「不過,麻衣小姐,妳是在開玩笑吧?」

  「……」

  麻衣肩膀顫抖。

  「我才要說……」

  劇烈顫抖。

  「我才要說,你不要開玩笑了!」

  從喉嚨深處嘶吼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撕裂布料般的哀號。麻衣在嘶吼的同時轉身,眼神漆黑混濁,瞪向咲太的犀利目光使咲太為之一顫。

  「!」

  從沒看過麻衣這樣的表情。

  「我……不想聽這種話。」

  「……」

  「也不想聽你說往事。」

  「麻衣小姐……」

  「我想和你說的是未來的話題。」

  「……」

  麻衣打從一開始就無暇在意車站旅客的目光。咲太面前的麻衣令人提心吊膽,宛如稍微碰觸就會毀損的脆弱人偶。赤裸裸的情感筆直刺向咲太,咲太無法移開視線。因為麻衣散發出虛幻的氣息,如同一眨眼就會消失……因為她一臉受傷的表情……

  「不要對和香與花楓講得像是訣別好嗎?有問題的是你吧!」

  「……」

  「回答我!」

  「……或許吧。」

  在學校和佑真與理央見面的時候,咲太已經是這種心情了。這是事實。身體與嘴巴自然而然就是這麼動的。

  剛才和花楓與和香道別時,心情上也傾向於訣別,所以才會有那樣的對話吧。

  「不要擅自放棄好嗎……」

  「……」

  「不要自己一個人決定好嗎……」

  「這種事,我不能讓麻衣小姐背負。」

  「我是你的誰?」

  麻衣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雙眼微微晃動。咲太認為這是對麻衣而言很丟臉的一句話,是麻衣絕對不想說的一句話。所以麻衣原本不想說,但感性超越了理性,現狀顧不了這麼多了。

  「女友。」

  「所以,要一起背負……」

  「……」

  「背負翔子小妹的生命……」

  「……」

  「背負人生……」

  麻衣咬緊牙關,瞪視般仰望咲太。

  「這樣的話……會痛的,麻衣小姐。」

  「為什麼啦!」

  咲太活下去,就代表大翔子本應接受的心臟移植手術不再存在。翔子或許會找到別的捐贈者而撿回一命,但咲太不認為這個世界會這麼順他的心。

  如果自己活下去會害得翔子無法得救,咲太沒有興致歡迎這樣的未來。小翔子一直努力到現在,在艱困的境遇中依然拚命表現出開朗積極的模樣努力到現在。要是翔子得救的未來改變,自己得以繼續活下去,咲太將會心痛得無以復加。

  咲太不想讓麻衣背負這份痛楚。兩人還沒成為沉溺於己身慾望的成人,無法抱著這種罪惡感活下去。咲太內心僅有的一點潔癖不允許他這麼做。

  更重要的是,咲太一直想歸還某個東西,好好歸還大翔子送給他的東西。翔子兩年前救了他,前幾天也救了他,還教他人生要為了什麼而活,咲太不想搶走翔子最重要的東西。

  「我啊,有些時候也想好好表現啊。」

  「你一直表現得很好。」

  「要是沒有好好表現,會對不起大家。」

  「咲太,只要看著我一人就好!」

  「國見與雙葉不在意奇怪的傳聞,願意和我做朋友。因為有他們,我才走得到今天。」

  「……」

  「『楓』為我著想,願意當我的妹妹,我不能讓她看到哥哥丟臉的一面。『花楓』終於回來了,我不想讓她看到哥哥很遜的一面。」

  「為什麼……為什麼……」

  「還有被我捉弄依然願意和我來往的古賀跟豐濱……救過我好幾次的翔子小姐……」

  「……」

  「我不想讓喜歡我的人們失望。」

  「就算是我的要求?」

  「如果是麻衣小姐的要求,我都會答應。」

  「既然這樣!」

  「不過,現在我只有一個要求不會答應。」

  「我不想聽!」

  麻衣雙手摀住耳朵抗拒,就這麼低著頭。

  「求求你……就這樣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以微弱的聲音呢喃。

  「聖誕節結束之前,陪在我身邊。」

  「……」

  「一直陪在我身邊。」

  麻衣向前一步,額頭貼著咲太的肩膀。

  「一起搭電車,能去多遠就去多遠……」

  「這樣……應該會很開心吧。」

  「對吧……」

  「要是可以這樣旅行,真的一定會很開心……」

  後續的話語已經帶著放棄的音調。正因為是無法實現的願望,才認為若能實現該有多好。

  「可是,麻衣小姐,不可以這樣。」

  「為什麼!」

  「明天還要上學。」

  咲太說出口的是如此切身的理由。理所當然,就像媽媽會對孩子說的理由。

  「請假就好。」

  「還得早點起來幫花楓準備早餐。豐濱也不會做飯吧?」

  「……」

  「而且,麻衣小姐明天也要工作。」

  「這種事……」

  「豐濱之前說過喔。櫻島麻衣發燒得再嚴重,也不會讓工作開天窗。身體狀況再差,同樣敢跳進寒冬的大海。」

  「……不重要。工作不重要!」

  「不可以啦,信賴麻衣小姐的人們會很困擾。」

  「比起失去你,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麻衣緊緊捏著咲太的外套,甚至感覺得到她絕對不會放手的堅定意志。正因如此,咲太才說得下去,可以冷靜說下去。

  「我啊,好喜歡麻衣小姐。」

  「……」

  「也喜歡工作時的麻衣小姐。」

  「現在不是在跟你講這個!」

  「每次看到麻衣小姐上電視或雜誌封面,心裡就覺得『我的女友超可愛』。」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雖然總是很忙,沒什麼時間約會,這讓我有點遺憾……」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接下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不過,我想陪伴的麻衣小姐是平常的那位麻衣小姐。」

  「……!」

  咲太不經意的這句話使得麻衣語塞。她倒抽一口氣沉默下來。

  「嚴以律己,看起來對我同樣嚴格,其實卻非常寵我。我最喜歡這樣的妳啊……」

  咲太說到一半,眼角變得溫熱,鼻腔不禁一酸。咲太拚命壓抑,等待情感的浪濤過去。要是現在哭出來,一切都完了。克制到現在的一切將會決堤,想和麻衣一起逃離,前往出雲、高松,甚至更遠的地方。但是咲太不能這麼做,所以他拚命忍耐。

  「……好吧。」

  麻衣平靜的聲音填滿咲太的沉默。

  「……麻衣小姐?」

  「沒關係。」

  「……」

  「只要你願意活下來,就算討厭我也沒關係!」

  麻衣隨著滿溢而出的心意抬起頭。

  「……」

  咲太看到麻衣這張表情的瞬間,腦中一片空白。她淚眼汪汪,淚水當著咲太的面,沿著臉頰滑落。

  「一直……就這樣和我在一起……」

  麻衣像個小孩一邊吸著鼻水一邊哭泣。沒有美麗或英氣可言,毫不修飾的赤裸裸的心意,就只是很直接地表露最純粹的心意。

  「一直在一起……」

  「……」

  罪惡感使得咲太的身體嘎吱作響。他從沒想像過麻衣會像這樣哭泣,不去想像麻衣會為他這樣哭泣。

  因為本應下定的決心將會動搖……

  「聖誕節結束之前,和我在一起……在那之後,就算討厭我也沒關係!」

  「我辦不到。」

  「為什麼!」

  「我不可能討厭妳。」

  「為什麼……為什麼……」

  麻衣無力地癱坐在原地。咲太為了扶住麻衣,也一起跪在月臺上。

  「因為我永遠喜歡妳。」

  咲太輕輕將麻衣摟入懷中,手繞到她的背後安撫她。

  「騙人……」

  麻衣的聲音悶在咲太的胸口。

  「我發誓會永遠喜歡妳。」

  「騙人……」

  「一直喜歡妳。」

  「你騙人……不過,騙人的是我。」

  「……」

  「我不要被你討厭……」

  麻衣的手緊捏咲太的上衣,捏到幾乎生痛。

  「不想被你討厭啦……」

  接著,她放聲大哭。

  「嗚……嗚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麻衣被情感吞沒。咲太沒有任何能說的話,甚至也沒能緊抱她,只能抱著罪犯的心情將她的悲嘆深深刻在自己的耳膜。

  5

  從熱海返回藤澤的電車上,咲太與麻衣沒有交談。在想盡量避人耳目而挑選的商務車廂座位上,麻衣一直看著窗外。

  麻衣哭腫的雙眼映在夜晚的車窗玻璃上。咲太即使衝動地想說幾句話,依然拚命克制自己的情感。因為一旦鬆懈就會破殼而出的另一句真心話可能會不小心脫口而出……

  要是說出口,應該會回不去,所以咲太不說。不能說。

  由於在熱海站等待麻衣平復心情,所以抵達藤澤站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加上是星期日的深夜,所以有一股莫名的悲傷。聖誕節的閃亮燈飾反而凸顯陰暗的心情。

  從車站回家的路上,咲太與麻衣同樣不發一語。

  甚至不時聽得到麻衣吸鼻水的聲音。即使看向旁邊,視線也沒有相對,彼此卻也沒有拉開距離,兩人就這樣走到公寓門前。

  「麻衣小姐,晚安。」

  「晚安。」

  彼此終於說出口的只有這句話。

  麻衣腳步蹣跚地進入自家公寓。咲太確認電子鎖大門開啟,麻衣進入建築物之後,也走進對街的公寓。

  在電梯裡獨處。

  沉默好沉重。

  感覺到壓抑至今的情感快要在體內暴動,知道自己忍耐著不說的話語湧上喉頭。

  因為刻意不去意識,所以能夠克制至今;因為刻意不去思考,所以能夠無視至今;因為不曾近距離感受到死亡,所以自認不要緊。

  可是,麻衣哭泣的臉龐讓咲太學到了一切。

  學習到「死」為何物……

  電梯抵達。

  以沉重的腳步走到玄關前面,轉動鑰匙開門。

  室內開著燈。玄關、走廊以及深處的客廳都是亮的。

  大概是察覺到開門聲,翔子從客廳現身。

  「咲太小弟,你回來啦。」

  一如往常的翔子的笑容。會原諒咲太的溫柔笑容迎接他。這張笑容過於耀眼,使得咲太看向下方。

  「麻衣小姐今天也住自己家?」

  「是的……」

  咲太就這樣低頭輕聲回答。

  「這樣啊。」

  「……花楓呢?」

  咲太沒抬頭,簡短詢問。

  「已經休息了。她好像很喜歡那個髮型,非常開心。」

  「嗯……」

  「要先洗澡嗎?如果餓了,我可以幫你做點吃的。」

  咲太想脫鞋,腳卻動不了。

  「翔子小姐,我……」

  咲太終於抬頭一看,發現翔子依然掛著微笑。

  「……」

  這張溫柔的表情令咲太看得入迷。

  「不可以喔,因為你已經有一位出色的女友了。」

  翔子稍微開玩笑地說,不過考量到花楓在睡覺,所以輕聲細語。

  「沒錯。麻衣小姐是我超級引以為傲的女友。」

  「好讓人嫉妒耶。」

  「所以……」

  忍耐到極限了。聲音已經變調,帶著哽咽。

  「我不想害麻衣小姐那樣哭泣。」

  將這份單純的情感化為言語之後,搖晃身體的力道遠遠超過想像。這股力量撼動內心,在全身各處穿梭。

  沒想到自己體內有如此強烈的情感。

  「再也不想……害她那樣哭泣了……」

  因為是深夜,因為花楓睡了……咲太咬緊牙關,壓抑聲音。

  「所以……所以,翔子小姐……」

  在悲嘆的咲太面前,翔子一直帶著溫柔的笑容。

  「嗯,什麼事?」

  「所以,對不起,翔子小姐……」

  咲太不敢看著翔子說。身體像抽筋一樣發抖,雙腿使不上力,當場跪倒。他像要克制自己發抖般抱住身體,跪著吐露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情感。

  「我……想活下去。」

  止不住顫抖。至今沒經歷過的陌生反應囚禁著身體。好害怕、好悲傷、好丟臉……但因為翔子在這裡,所以好溫暖。

  「我……想要活下去……」

  過於理所當然,平常不會祈求,發自心底的願望。不曾為了要活下去而求取原諒,因為沒這個必要,因為活著是理所當然……

  不過,這個願望正是小翔子總是懷抱著的想法,光憑想像實在想像不到的唯一心願。

  想活下去。這就是一切。

  正因如此,咲太認為不能向翔子許願「想活下去」。這是不能說出口的話。

  然而比起這份理解,咲太的身體依然優先許下這個強烈的心願。以自己為優先。試著拒絕吐露真心話的力量反彈,搾出對於活下去的渴望。

  因為喜歡麻衣。

  因為不想害她像那樣哭成淚人兒。

  因為想在她哭泣的時候陪在她身旁……

  「對不起,翔子小姐……我……對不起……」

  說不出其他的話。咲太應該有更多話想說,卻像是只知道這句話的孩子,盡是重複說著這句話。

  「對不起……我想和麻衣小姐一直在一起……今後也……永遠……」

  依然顫抖的咲太身體被某種溫暖包覆。翔子的體溫緊緊包覆咲太,像是要保護他不受恐怖的事物襲擊。

  「要道歉的人是我喔。」

  溫柔的聲音。

  「咲太小弟,抱歉讓你做出這麼煎熬的選擇。如果我做得更好,就不用害你受折磨了。」

  「這種事……」

  「不是你的錯。」

  「我……」

  「你很努力了。」

  「……我!」

  「你說得很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

  「所以,你要和麻衣小姐幸福喔。」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傳達某種想法給翔子。雖然不知道是感謝、是謝罪,抑或是別種情緒,但咲太想傳達某種想法給翔子。

  然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滿溢而出……連淚水都流不出來,咲太只能不斷吐出不成聲的沙啞聲音。

  在翔子的原諒之下,得以活下去……

  第五章 为白雪染色

  1

  只剩兩天就會追上翔子述說的未來。在這段短短的時間,咲太在心中不斷重複許下唯一的願望。

  向早晨的太陽許願。

  向白天的藍天許願。

  向夜晚的繁星許願。

  希望小翔子得救。

  七里濱的大海、流經附近的小河、落在沙灘上的貝殼、從裂開的柏油路面探出頭的無名草,都是咲太許願的對象。

  請拯救小翔子。

  誠心誠意地如此祈求。

  因為咲太無法親自治好她。

  咲太沒有祈求以外的方法,只能這麼做。

  翔子待在這樣的咲太身旁,卻沒有慌張、受驚或恐懼,而是沉穩無比。即使接受咲太「想活下去」的心願,依然帶著調皮的氣息常保微笑陪在咲太身旁。

  如果咲太沒出車禍,小翔子就無法立刻接受心臟移植手術。這麼一來,能夠成長為大翔子的未來或許不會來臨。至少在沒能移植咲太心臟的時間點,翔子的未來就會改變……

  當然會感到不安吧。即使如此,卻絲毫沒從翔子那裡感受到這種不安。她哼著歌下廚、打掃、洗衣、洗澡,度過這段日子。

  這段期間,咲太和翔子說過兩次「早安」、兩次「晚安」。

  僅剩的兩天很乾脆地結束了。

  當太陽再度東昇,十二月二十四日極為平凡地來臨了。

  決定命運的這天早晨,咲太自然清醒,緩緩坐起上半身看向時鐘。早上七點。日期是二十四日,聖誕夜。

  咲太打著呵欠走出房間,在洗臉台洗臉漱口。感覺得到客廳有人,咲太露面時,穿著圍裙的翔子將早餐擺在桌上。

  「咲太小弟,早安。」

  「翔子小姐,早安。」

  「好啦,請坐。」

  翔子脫下圍裙催促,咲太便聽話就坐。鋪在餐桌上的桌墊是兩人份,早餐也是兩人份。吐司、火腿蛋以及切塊的番茄。

  花楓到爺爺奶奶家住,所以不在家。昨天下午,父親開車來接她過去。

  「我要開動了。」

  「好,我要開動了。」

  兩人的聲音重疊。

  「睡得好嗎?」

  在吐司抹上果醬的翔子問。

  「普通……翔子小姐呢?」

  「睡得很熟。」

  「真了不起。」

  「對吧對吧?」

  咲太明明在挖苦,對翔子卻不管用。她明知咲太這句話的含意,卻當成正面的稱讚接受。

  一如往常的早晨,翔子住進這個家之後大多是這種感覺。直到即將用完餐才出現差異。

  「和咲太小弟又喜又羞的同居生活,也要在今天結束了耶。」

  這段話打開了咲太的某個開關。

  「那個,翔子小姐……」

  「如果要道謝,我已經聽很多了喔。」

  咲太搖了搖頭。咲太想表達的謝意當然還說不夠,但現在有其他更想說的話語,有更想傳達的心意。

  「我……想成為翔子小姐這樣的人。」

  「……」

  「兩年前,翔子小姐拯救我脫離谷底。我想成為和妳一樣溫柔的人。」

  「你可以的。」

  「妳不否認自己很溫柔啊。」

  「你這麼崇拜我,我覺得要是自己沒自信會很失禮。」

  確實是翔子會有的想法,證明她信任自己身邊的人。

  「醬油。」

  「嗯?」

  「請幫我拿。」

  翔子以叉子指著醬油瓶,動作有點沒教養。

  咲太將手邊的醬油瓶放在翔子面前。

  「謝謝。」

  「不客氣。」

  翔子在蛋黃正中央滴了幾滴醬油,然後一口吃下火腿蛋。塞得滿滿的嘴嚼啊嚼的,幸福的臉上綻放笑容。

  「怎麼了?」

  「沒事。」

  「你不是在笑嗎?」

  「因為好笑就笑了。」

  大概是喜歡這句回應,翔子也跟著笑了。

  這種狀況下聽在他人耳中,應該完全不知道哪裡好笑吧。但對咲太與翔子來說,卻是好笑得不得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一直維持這份和樂。

  「咲太小弟,差不多了。」

  聖誕夜的今天依然要上學。第二學期最後一天的結業典禮,班會時間會發成績單。

  咲太換好制服,翔子一如往常來到玄關送他出門。

  咲太穿好鞋子之後轉身。

  「翔子小姐……」

  咲太有話想說。

  「路上小心。」

  然而,翔子只對他這麼說。

  像是看透咲太內心瞬間的躊躇,像在責備咲太寫在臉上的軟弱。翔子輕輕推了他一把。

  和往常一樣的笑容。

  甜甜的微笑。

  從現在這一剎那的小小互動都感受到幸福。翔子以全身傳達這份心意。

  能夠回應這份心意的話,咲太只知道一句。

  所以,咲太說出這句話。

  「我出門了。」

  以邁向未來的心態這麼說。一如往常自然說出口以免翔子感到不安……忍著呵欠打開家門。

  走出玄關之後,不再回頭。

  2

  走向車站的行人吐著白煙。

  咲太的氣息也染成白色。

  昨晚的氣象預報說即使是沿海的最低氣溫也可能出現冰點以下的紀錄,迎接咲太的正是這樣的早晨。氣溫在白天也幾乎沒上升,預測大概會在攝氏五度左右,看來一整天都會很冷。

  而且,下午開始有強烈冷氣團來襲,傍晚好像會下雪。播報氣象的大姊姊充滿自信地說晚間幾乎都會下雪,強調「大眾交通工具的班次可能會被打亂,請大家多加注意」。

  抬起頭所見的十二月天空是近乎透明的水藍色。如翔子之前所說,入夜後應該會下大雪吧。咲太對此毫不質疑。

  走了十分鐘抵達藤澤站,搭乘開往鎌倉的電車,抵達學校所在的七里濱站之前,咲太眺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

  剛駛離藤澤站的時候還感受得到鬧區的氣氛,但是停靠下一站的時候,周邊完全是住宅區。隨著電車往前行駛,街景更顯祥和,愈接近江之島站,海邊的氣息就愈明顯。雪白外牆的海洋風格建築物正是最好的代表。

  電車繼續前進,鐵軌和周圍建築物的間隔變窄,到了腰越站這段,電車像鑽過兩側民宅的縫隙般緩緩行駛,距離近得就算擦撞到也不奇怪,甚至覺得電車不時會撞到庭院樹木的樹枝。

  分心注意這樣的光景時,視野突然變開闊。

  面對相模灣的海岸線蜿蜒延伸。眼前是大海、天空與水平線。

  這是幾乎每天都會欣賞的景色。咲太如今不會感到驚艷,也沒有這輩子第一次的感動等待著他。即使如此,看起來還是有點特別,因為咲太知道如果沒有預先得知自己會出車禍的未來,今天就是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景色。在大翔子體驗的未來,咲太應該不知道這種事,會以平常心看著這樣的景色吧。應該會打著呵欠欣賞。

  咲太想到這裡,打了一個小小的呵欠。

  電車抵達七里濱站,峰原高中的學生就擠滿單線道的小小月臺,排著不整齊的隊伍從車站魚貫前往學校。經過短橋,穿越平交道,進入校門。

  「今天是不是很冷?」

  「有夠冷。」

  「真的不妙。」

  走在不遠處的一群女生穿著短裙大秀美腿這麼說。將老土視為敵人,將可愛視為正義的女高中生,今天也在和某種敵人奮戰。

  咲太不認為這是荒唐事,只是看著看著連他都覺得冷了。

  大概是這樣的寒冷成為助力,全校學生聚集在體育館舉行的結業典禮,多虧校長早早致詞完畢,很快就結束了。咲太不記得校長說了什麼,大概是要考生小心不要感冒之類的吧。

  回到教室的途中,咲太自然地看向三年級的隊列尋找麻衣的身影,但是沒找到。

  這也是當然的,麻衣今天沒來學校。如果之前聽她說的行程沒變更,她應該已經前往東京的攝影棚,拍攝電影未完成的場景。

  咲太昨天、前天都沒見到麻衣,也沒說到話,甚至沒聽到她的聲音。雖然在電視上看到,但她這兩天離開藤澤,住在外地工作。

  這兩天晚上,咲太打了好幾次電話,卻只轉接到語音信箱,麻衣沒接,至今也沒回電。

  咲太認為麻衣在刻意躲避他。

  咲太回到教室,班導在班會時間發成績單。當時咲太感覺班導以若有深意的視線看他,但他假裝沒察覺。打開成績單一看就大致知道原因了。所有科目的成績都比第一學期進步一級,班導當然會出現那種反應吧。

  「那麼,各位明年見。」

  班會以這句話作結,咲太一如往常沒和任何人說話就離開教室。

  大概是許多學生依依不捨留在學校,通往車站的路上沒什麼人。

  咲太搭乘進站的電車回到藤澤站。

  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之後,咲太一度想回家,卻在走幾步路的時候停下腳步,轉向前進。

  3

  咲太繞道前往的地方是小翔子住的醫院。

  301號房。

  寧靜的病房,聽得到的聲音全部來自房外。

  翔子進加護病房至今,私人物品依然放在這裡。

  明明殘留著人的氣息,體溫卻消失了。感覺房內的空氣一天天將這個地方留在過去。這大概是錯覺吧。

  「……」

  咲太坐在圓凳上。小翔子在這裡的時候,咲太每天都坐在這裡,看著她那張拚命的笑容。咲太以為可以一直看著那張笑容,內心某處天真地認為她應該不要緊。

  根據很單純,因為至今還沒有任何身邊的人死去。經過「花楓」與「楓」的事件,咲太明明已經知道重要的事物會突然失去,卻沒能對小翔子套用相同的想法。

  或許是因為不願去想。

  而且最重要的是,直到陷入真正危險的狀態,翔子都一直隱藏自己的不安,所以咲太沒能察覺。

  她以小小的身體不斷努力……或許因為這樣,咲太才得以每天來探視,為她減輕負擔。

  大翔子將這個行動說成是咲太的功勞,實際上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這一切都來自小翔子的勇氣,咲太只是搭順風車罷了。

  「……」

  咲太緩緩從圓凳起身。

  「我會再過來。」

  咲太對無人的病床說完,走出病房。

  搭電梯到一樓。

  經過販賣部前面時,肚子咕嚕叫了。

  既然剛好經過,咲太就買了一份炒麵麵包,坐在沒有人的交誼室長椅上。

  剝開保鮮膜,咬下炒麵麵包。Q彈的麵包與Q彈的炒麵,兩種口感都是Q彈,不知道以商品來說是否正確,但咲太對這個味道很滿意。

  或許這也將是自己的最後一餐。咲太察覺之後,決定稍微仔細品嚐。但是以不習慣的速度慢慢吃是一件難事,到最後他還是一如往常塞進嘴裡。

  吞下最後一口麵包時,白色的人影經過交誼室前面。這個人影立刻回頭。

  「找到了,花楓的哥哥。」

  對方說著進入交誼室。是之前照顧花楓的護士姊姊。

  「我?」

  咲太不知道自己被找的原因而詢問,護士姊姊隨即繃緊表情。

  「翔子的母親說想讓你見翔子一面。」

  「……」

  「她知道你每天都到無人的病房探視喔。」

  「這樣啊。」

  「既然家屬許可,我就可以安排會面。你的意願呢?」

  「牧之原小妹想見我嗎?」

  以小翔子的個性,或許不想讓咲太見到加護病房裡的自己。這樣的想法在腦中運作。

  「她正在睡覺,所以不用擔心喔。」

  換句話說,如果徵詢翔子的意見就會和咲太想像的一樣。

  「你的意願呢?」

  護士姊姊再度詢問相同的問題。這個時候,咲太已經做出結論。其實在第一次提到的時候,他的內心就做了決定。

  「我要見她。」

  因為咲太認為自己應該知道……必須知道翔子現在的狀況。

  「請跟我來。」

  咲太被帶到醫院走廊的最深處,穿過兩道冰冷自動門的樸素房間。門上標示「準備室」,非貴重的隨身物品都要放進櫃子保管。外套與制服上衣也要脫掉,換上像是烹飪服的隔離衣,並且強制戴上像是打飯值日生的帽子與口罩。

  此外還要仔細洗手,進行消毒程序,接受護士姊姊檢查之後,才終於能夠進入加護病房。

  即使如此,照規定只有家屬可以進入病房,他頂多只能隔著玻璃探視。

  「翔子在那裡。」

  一開始,即使護士姊姊告知,咲太也不知道翔子在哪裡,以為玻璃另一側只有凌亂擺放無數的醫療儀器。

  尋覓數秒,視線終於捕捉到翔子。醫療儀器圍著一張床,躺在床上的就是小翔子。

  「……」

  咲太感覺倒抽一口氣。

  胸口一陣刺痛。

  聽得到某種像是幫浦運作的聲音,計算脈搏的電子音不斷響著,某處也傳來空氣外洩般的聲音。咲太理解到這都是為了延續翔子生命而運作的聲音。

  這幅光景令人不忍卒睹。如果可以不看就不想看,但咲太沒移開目光,也不想移開。

  翔子至今依然努力想要活下去。咲太要將這樣的她烙印在眼底。

  「真是了不起。」

  終於說出口的是這樣的話語。

  「牧之原小妹……現在依然在努力……」

  一直在戰鬥,戰鬥至今。對抗疾病,對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對抗命運。現在也在戰鬥。這是為了自己的未來,為了父母的笑容,也是為了扶持她的人們。

  「真的……」

  正因如此,在一切結束的時候,咲太想對翔子這麼說。

  ──妳好努力。

  想這樣由衷稱讚翔子。

  最適合翔子的話語。

  在顫抖。心在顫抖。咲太咬緊牙關,緊握拳頭,克制這股顫抖,強忍湧上眼眶的淚水。

  咲太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淚水。只不過,情感即將滿溢而出。

  在翔子面前哭泣很丟臉。咲太做不到這種事,繼續壓抑。

  最後,獲准探視的五分鐘草草結束。

  「雖然時間很短,不過這是規定,請見諒。」

  「是。」

  在護士姊姊的催促之下,咲太被帶出加護病房。

  咲太在最後一刻轉身確認,但翔子始終沒有醒來。

  咲太回到準備室脫下隔離衣,扔掉帽子與口罩,從櫃子取出隨身物品,只道謝幾句就被送回門診大樓。

  接下來這段時間做了什麼,咲太幾乎不記得了。

  感覺似乎在想事情,卻想不起來當時在想什麼事。

  直到醫院走廊開了燈才忽然回神。

  咲太坐在設置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區長椅上。

  抬頭一看,窗外已經入夜。

  咲太連忙想確認時間,發現掛在大柱子上的時鐘。

  下午五點多。仔細一看,戶外並不是完全漆黑。雖然因為多雲所以看起來昏暗,但天空勉強算是微亮。

  就算這麼說,咲太想事情的這段時間也超過三小時了。

  已經沒有躊躇的時間,咲太靜靜起身。

  踏出的雙腳前往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公用電話。咲太從錢包取出所有能用的零錢,拿起話筒接連投幣,手指伸向撥號鍵。

  平常總是以愉快的心情撥打的十一個號碼,咲太這次以顫抖的指尖逐一按下。

  按下最後一個號碼時,將話筒抵在耳際。

  鈴聲響起。一聲,兩聲,三聲……咲太細數著。

  響完第五聲時,電話接通了。咲太昨天與前天打了好幾次電話,所以認為這時候接通應該是進入語音信箱。

  不久,制式通知傳入耳中。『請在嘟聲後開始留言』的語音。

  「是我。我是咲太。」

  周邊悄然無聲的醫院走廊微微響起咲太的聲音。

  「……」

  然而,咲太說不下去。明明在想打電話的時候就決定好要說什麼,現在卻說不出任何話。

  不,或許一開始就沒什麼想說的話。到了這個節骨眼,咲太只是想聽麻衣的聲音。咲太願意相信自己是這麼想的。

  「我真的好喜歡麻衣小姐耶。」

  自嘲的呢喃。說到一半,話筒傳來「嘟」的聲音,像是線路轉接的雜訊。接下來立刻證明咲太的理解是對的。

  『咲太?』

  傳來麻衣的聲音。

  「麻衣小姐。」

  『……』

  「……」

  『昨天啊……』

  「嗯?」

  『我作了一個夢。』

  「……夢?」

  咲太不知道麻衣要說什麼樣的話題。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朝著遠方某處說話,猜不出她在想什麼。

  『對,夢……』

  「怎樣的夢?」

  『和你去新年參拜的夢。』

  「……」

  『明明是夢,卻避開人潮,在寒假最後一天才去。』

  「真有原則的夢。」

  『是啊。』

  「麻衣小姐許了什麼願?」

  『你大發豪語說你對神明宣稱要讓我幸福。』

  「這確實很像我的作風。」

  『真的,居然在夢裡也說謊,真像你的作風。』

  麻衣的聲音透露些許笑意。

  『不過啊,咲太……』

  「嗯?」

  『我喜歡這樣的你。』

  「……」

  咲太就這樣說不出任何話,做不出任何回應,只是聆聽話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集中注意力,甚至不聽漏麻衣的呼吸聲。

  『所以,我才不會忘記你。』

  「……」

  『我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麻衣小姐,我……」

  咲太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電話就這麼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狀況下突然中斷。不是麻衣那邊收訊不良,是咲太這邊餘額不足。

  「……」

  零錢用光了。在自動販賣機買個飲料就能找開,但咲太不想刻意這麼做。

  沒時間繼續說下去。要是一直聽麻衣的聲音,天秤應該會朝那邊傾斜吧。這樣會像是將責任推到麻衣身上。

  非得由咲太決定才行。

  這兩個願望對咲太來說,都是出自真心的願望。

  希望翔子得救。

  不想害麻衣哭泣。

  既然駐足思考也得不出答案,唯一的方法就是踏出腳步。

  前往和麻衣說好的約會會合地點就好。

  江之島附近的水族館。

  愈接近那一瞬間,多餘的東西應該就會削得愈乾淨,暴露內心真正的想法。

  正因為是如此重大的決定,所以咲太如此相信,踏出腳步。

  朝著前方踏出腳步。

  4

  藤澤站周邊以百貨公司與車站大樓的燈飾光輝點綴,展現聖誕節當天應有的熱鬧景象。

  離開醫院就開始下的雪也愈來愈大,為聖夜營造神祕的氣氛。許多情侶被燈飾吸引而停下腳步,站前比平常還要擁擠。

  咲太即使覺得這樣的光景很耀眼,內心依然平靜得不可思議。

  和情侶們擦身而過,前往小田急線的驗票閘口。以IC卡感應進入月臺之後,拍掉頭上與肩膀上的積雪,搭乘開往片瀨江之島的普通電車。

  考量到約定的時間,一無所知的咲太想必也是搭乘這班電車吧。

  等待數分鐘之後,發車時間到了。鈴聲響起,車門關閉,電車隨即緩緩起步。

  有空位,但咲太沒坐。

  咲太站在車門旁,不經意看向車內。情侶很顯眼。既然是這種日子也在所難免,目的地應該和咲太一樣吧。不知道是去看江之島的海燭,還是去水族館看水母燈光秀,或許兩者皆是。

  電車途中停靠本鵠沼、鵠沼海岸兩站,沒受到下雪的影響,從藤澤站出發之後不到十分鐘就將咲太載到片瀨江之島站。

  車門發出聲響緩緩開啟之後,咲太來到白雪紛飛的月臺。

  咲太配合其他乘客一起移動,依序通過驗票閘口,看見感應的IC卡餘額顯示六十二圓,不夠付回程電車的車資。

  咲太繞道前往售票機,插入IC卡,從錢包取出一張千圓鈔票儲值。

  或許已經不需要在意回程的事了,但如果是不知道未來的咲太,察覺餘額不足的時候應該會儲值吧。既然不知道心態會如何改變,就必須做好遇到車禍的準備。

  儲值完畢,售票機吐出IC卡。咲太將卡片收進錢包,然後往南走。大海所在的方向。和麻衣約好會合的水族館宛如沿著海岸線矗立。

  咲太在積了薄薄一層雪的地面踩穩腳步,放空內心前進。一邊專心注意腳底別打滑,一邊走向水族館。

  一步又一步,以一如往常的步調前進,很快就走到沿海延伸的134號國道。看向右方,就可以看見要去的水族館。再來只要穿越眼前的大馬路就好。

  綠燈開始忽明忽滅。看到這個光景的咲太心臟突然跳到生痛,心跳成為震動傳遍全身。

  咲太的大腦下令身體過馬路。

  134號國道的車流量大,紅燈之後綠燈遲遲不會亮起,所以能過馬路的時候就要用跑的過去,這堪稱是已經植入身體的習慣。

  「……」

  然而,本應踏出去的腳完全沒前進,如同被縫在柏油路面上緊貼不動。咲太只能目送最後快跑穿越馬路的一對情侶的背影。

  綠燈閃爍之後,切換為紅燈。最後快跑的情侶也順利抵達靠海的那一邊。大概是笑彼此跑幾步路就在喘,走向水族館的兩人看起來好開心。

  等紅燈的車陣依序起步,看不見剛才兩人的身影了。咲太不經意追著開往七里濱方向的車尾燈。他在監視是否有車子肇事,但是沒看到打滑出意外的車子。

  背上冒出奇妙的汗水。如果會發生車禍,咲太認為在這裡的可能性最高。因為這附近的人行道鋪得又平又寬,只要過了馬路到靠海的那一邊,應該就不用擔心被打滑的車子撞到。

  咲太無法從依序起步的車陣移開目光。然而即使等再久,也沒有車子發生打滑意外。

  既然這樣,應該是在下次綠燈亮起的時候吧。

  「……呼~~」

  咲太聽著自己的吐氣聲,察覺自己鬆了口氣。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鬆一口氣。因為自己活下來了?因為還沒逃離出車禍的時間點?還是兩者皆是……兩者皆否?

  咲太就這麼不明就裡,目不轉睛地看著紅綠燈。得在下一個綠燈過馬路,不然恐怕趕不及約定會合的六點。這裡的紅燈就是要等這麼久。

  咲太確認未來的自己沒能抵達的水族館。從距離來看,全力衝刺應該幾十秒就能到。然而如果以那裡為目標,咲太就無法抵達終點,因為會被打滑的車子殃及……

  咲太下意識地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只做一次深呼吸,像是要掩飾內心還沒得出明確答案的不安。

  然後,他再度看向紅綠燈。

  現在是綠燈。

  在吐出白煙變得有些模糊的視野中,綠燈亮了。

  在寒空底下等待許久的行人同時踏出腳步,從站在正中央的咲太兩旁經過。

  對向也有許多行人走過來,往對面移動的兩股人潮複雜地混合。

  咲太的腳沒動。

  不是因為恐懼而躊躇,也不是因為身體選擇活下去。原因是在視野左側感覺到比紅綠燈還明亮的光。

  如同浮在海面的江之島。

  像是燈塔一般突出的「海燭」輝煌燦爛,迎接聖誕佳節到來。受到吸引的咲太錯失踏出腳步的時機。

  「海燭」下方應該聚集了許多情侶,一邊稱讚「好漂亮」,一邊以特別的方式度過這個特別的日子。

  咲太想起來了。自己或許也有過這樣的未來。

  ──聖誕夜,請和我一起去看江之島的燈飾。

  大翔子單方面告知的約定。

  「……」

  正因為想起這個約定,咲太基於某種意志停下腳步。

  小小的突兀感卡在胸口。

  雖然不知道它是從何時位於該處,但是一旦察覺到它的存在,它就會逐漸膨脹增大。

  如果那一天……參觀婚禮會場的那一天,大翔子沒邀咲太在聖誕夜約會,將會變得如何?

  咲太與麻衣的約會將會變得如何……

  ──要不要去看江之島的燈飾?

  一開始,麻衣講這句話邀咲太約會。

  因為和大翔子約定的地點相同,所以咲太將地點改為水族館。隨便編藉口說自己喜歡和麻衣一起看水母,變更會合的地點……

  「……」

  咲太後知後覺地理解了。

  這份理解使得心跳加速,全身從內心開始發抖。

  咲太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翔子能夠保持那麼滿足的笑容?

  向咲太說明真相時也是。

  咲太許下「想活下去」的心願時也是。

  為什麼連今天早上,翔子都能那麼心平氣和?

  察覺之後就發現那是理所當然。

  翔子已經完成該做的事了。

  拯救咲太。

  為了達成這個單純的目的,翔子完成所有該做的事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六點,我在弁天橋橋頭的龍形燈籠前面等。

  這個約定就是一切。

  翔子說過她在最後想要一個回憶,但那是隱瞞真正理由的藉口。或許這也是真心話,她卻連這份真心都拿來當成藉口。

  為了避免咲太接近車禍現場。

  翔子為此邀咲太約會,指定那裡為會合地點,告知時間。

  她知道這麼一來,咲太那天就絕對不會去那裡。她相信咲太會選擇麻衣,相信咲太應該不會赴她的約……

  即使咲太選擇了會遭遇車禍的未來,也已經完全沒關係了。因為咲太前往水族館和麻衣會合的路上不會發生車禍……因為車禍發生在別的地方……

  「這是怎樣……」

  顫抖從腳底直竄而上。有如波浪的這股顫抖一鼓作氣捲到腦海深處,耳中不得安寧。

  原來都是這麼回事。

  ──到了聖誕節結束那時候會好好解決。

  這句話也是。

  ──如果我做得更好,就不用害你受折磨了。

  這句話也是。

  ──路上小心。

  帶著笑容說的這句話也是。

  翔子本應隱藏在心底的情感滿溢而出。

  「亂來……」

  情感如囈語般滲出。

  真的是亂來。

  為什麼如此為他人著想?如此為咲太著想?

  「翔子小姐……根本亂來……」

  咲太的腳離開地面。還沒思考,身體就採取行動。

  咲太全力奔跑,甚至不在意積雪打滑。

  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或許用跑的就來得及。

  因為不知道,所以他全力奔跑。

  呼出白煙。

  冰冷的空氣刺痛鼻腔,也刺痛肺臟。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一直跑向看得見卻有點遠的江之島。

  趕往翔子應該在等他的弁天橋。

  快到約定的下午六點了。

  恐怕只剩下一分鐘或兩分鐘。

  ──咲太小弟前往約定地點要和麻衣小姐約會的途中……被車子打滑的車禍牽連。

  如果翔子當時這番話可信,這一兩分鐘將會決定命運。

  「呼……呼……」

  咲太全力穿過白雪紛飛的片瀨橋。只要渡過這座橋,弁天橋就在眼前。然而境川的河面很寬,這一小段距離有點遠。

  咲太氣喘吁吁,還差點撞到人。「不好意思!」咲太一邊道歉一邊奔跑,不顧一切奔跑。

  不能就這樣結束。

  絕對不可以這樣結束。

  再也不要單方面得救了。

  咲太擠盡氣力,總之一直跑下去。

  跑過境川了。

  道路對側就是弁天橋的入口。

  即使是翔子指定的入口處龍形燈籠也近得只要在白天就看得見。

  如今擋路的只有134號國道。這裡沒紅綠燈,所以不能直接過馬路。

  行人用的通道是地下道。

  咲太察覺自己跑過頭,地下道的入口在後面。

  他連忙掉頭。

  就在這個時候,位於人行道的咲太後方傳來喇叭聲。這股氣息正在接近。

  「!」

  咲太一個轉身,看見一輛車朝側邊滑行。

  黑色廂型車。

  在雪地完全打滑。

  筆直衝向咲太。

  「咲太小弟!」

  某人的尖叫聲。

  咲太反射性地尋找聲音來源,發現翔子位於道路對側。她的雙眼詢問「為什麼」而濕潤。

  咲太和她四目相對,露出放鬆的笑容。

  黑色物體擋在眼前。打滑的黑色廂型車遮蔽咲太與翔子的視野。

  要撞上了。

  咲太如此自覺的瞬間……

  「咲太!」

  他彷彿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

  身體被柔軟的物體撞飛。

  緊接著,咲太背後傳來低沉的碰撞聲。

  咲太回神時,發現自己趴倒在柏油路上。按在雪地上的手好冰,還擦傷流血了。這份痛楚與冰冷使得咲太取回自我,理解到自己還活著。因為活著所以會痛,會冷。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自己沒事?

  疑問占據大腦。

  他緩緩起身。

  感覺聽到數個像是倒抽一口氣的哀號。其他行人駐足的氣息籠罩周圍。

  位於中心的是咲太、肇事的車輛,以及另一人。

  首先映入咲太眼簾的,是撞倒道路標誌桿停下來的黑色廂型車。響個不停的喇叭聲終於也傳入咲太耳中。

  某人倒在車子旁邊。路燈的光芒有如聚光燈,打在倒地的某人身上。

  「……」

  咲太的嘴下意識地動了。然而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地面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麻衣的鮮血逐漸將這塊冰冷的白色地毯染成鮮紅。

  逐漸染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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