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比翼鳥展翅之時

第五章 比翼鳥展翅之時

伊理戶水斗◆覺悟

  「──你已經做好覺悟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完成了一如我的請求,為期三天的業務之時,慶光院叔叔問了我這個問題。

  慶光院叔叔幫我介紹的打工,是在他的公司打雜。像是整理資料、管理公司的零食櫃或是替包裹寫收件地址,總之就是與創作工作無關的所有雜務。他說他們公司規模小,有人負責打雜很有幫助。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打工,幸好平常偶爾也會做點家事,準備文化祭的經驗也幫上了忙。而且即使只有一小部分,有機會參與遊戲公司的現場工作,也讓我吸取了超乎想像的寶貴經驗。例如可以用什麼方法讓埋頭工作的創作者休息等。

  三天的新鮮體驗結束時,慶光院叔叔像是當成餞別般說了:

  「俗話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現在的你跟半個月前見面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我是否可以認為你已經掃除迷惘了?」

  「……沒有。」

  我搖搖頭。

  「我想,沒有人是不迷惘的。就算是再厲害的天才也一樣……這個道理,您應該比我更懂吧。」

  慶光院叔叔意味深長地笑了。

  也許這個人說到底,的確是看透了一切。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可能也全都早就料到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

  這就是我對於剛才那個問題的回答。

  「迷惘是沒有辦法掃除的。我認為應該學會跟它相處。」

  慶光院叔叔露出些許驚訝的神情,隔了一拍才做出反應。

  「跟它相處?……而且不打算跨越它?」

  「是的。要掃除或是跨越迷惘……恐怕只有如來佛祖才辦得到吧。」

  半晌過後,「呵。」慶光院叔叔淡然一笑。

  「不愧是愛書人,真是有學問的回答方式──說到這個,『覺悟』原本好像是佛教用語。」

  亦即滅除迷惘,證悟真理。

  對於活在苦界的我們來說,這個道理還太遙遠了。

  「慶光院叔叔,以前我聽結女說過,她喜歡推理作品,似乎是受了您的影響。」

  「嗯?喔──我還在當學生時也很迷推理。」

  「您最喜歡哪一部推理作品?」

  明明彼此都是愛書人,這卻是三天來頭一次聊到這個話題。

  慶光院叔叔猶豫著沉吟,說:

  「這個問題真難回答……不過,這麼說吧,如果從結局來說,我個人最喜歡的──或許是《不會笑的數學家》吧。」

  ──林間學校的那一晚,我初次結識綾井結女的時候,看的也是這本書。

  「這個選擇有點獨特。同一個系列的話比較常聽到的選擇應該是《全部成為F》吧。」

  「我喜歡那個結局,它彰顯了科學思維的精神……唔。」

  慶光院叔叔自己說完,忽然沉默不語了。

  大概是有所自覺了吧。發現自己現在說出的話,與我的回答具有相同的意涵。

  「……你講贏我了。」

  「只是湊巧而已。」

  「那我就問個問題當作反擊吧。水斗同學,你最喜歡的推理作品是?」

  「《COSMIC》。」

  「……哈哈!所以是『絕對無法解開的謎團』了──」

  我還是覺得,我跟這個人可能有點相似。

  慶光院叔叔輕嘆一口氣,眼光飄向遠方。

  「……我要是能早點找到與你一樣的答案──不,這種想法不應該。年紀一大就會變得很喜歡後悔。」

  然後,他向我伸出了手來。

  「加油。像我這種枯燥無趣的大人能對你說的,也就這樣了。」

  「是。您放心,我會的。」

  我們握手了。

  為了與曾經作過的惡夢,以及今後即將擁有的夢做個了斷。

伊理戶結女◆最後一天•其一

  今年的最後一個早晨,以一個不好不壞、平凡至極的清醒方式作為開端。

  我在床上睜開眼睛,就這樣發了片刻的呆。自從加入學生會以來,變成常態的忙碌生活說結束就結束,似乎讓我整個人頓時虛脫了。

  不過,也不會怎樣吧,就今天一天。

  我帶著這種想法在被窩裡縮成一團,不可思議的是大腦反而漸漸清醒過來。睡不著卻窩在床上也滿無聊的,我溜出了被窩。霎時間,冬日的冷空氣往身上扎,讓我立刻就想鑽回被窩。我努力克制住這份欲望,打開空調。

  在房間變暖之前先去洗臉好了。我站在穿衣鏡前稍微整理一下亂髮,然後穿著睡衣走出了房間,下樓進入盥洗室。

  我在盥洗室打開熱水水龍頭,稍微等一下。等水變熱了,再水聲嘩嘩地洗臉。接著拿化妝棉沾些化妝水,擦拭整張臉。順便檢查眉毛的形狀。看起來沒問題。

  我一邊感受到肌膚正在吸收化妝水,一邊刷牙。唰唰嘶嘶地仔細刷,臼齒後面也沒遺漏。

  刷到一半,盥洗室的門打開了。

  是把頭髮睡亂了的水斗。

  我轉頭看他,銜著牙刷說:

  「早彎。」

  「早安。」

  我倒一杯水,含在嘴裡噗咕噗咕地漱了口。然後呸一聲吐出牙膏水,邊擦嘴邊把位子讓給水斗。

  然後沒發生什麼事,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我在用空調烘暖的房間,從衣櫃裡挑選今天的衣服。沒必要太費心挑選。最後,我選了百搭的女生襯衫,以及舒適的長裙。我把它們先放在床上攤開,然後脫掉上半身的睡衣。

  啊,對了,胸罩也得換。我上半身只穿著一件晚安內衣,從抽屜櫃裡挑選胸罩。

  目前……並沒有打算要露給某人看。

  ──但是……

  「畢竟是……最後一天嘛。」

  今年的最後一天。

  是我對自己立下誓言的最終期限。

  今天不一決勝負,更待何時?

  我拿出了瞞著媽媽偷偷買的,邊緣有著繁複刺繡花紋的可愛胸罩,以及成套的內褲。

  脫掉晚安內衣,我謹慎地把胸部塞進新胸罩的罩杯裡,調整好位置。

  只不過是做這個動作,就讓我感覺精神為之一振。

  就這樣,日常生活開始了。

  對我來說,這是關乎勝負的日常生活。

伊理戶水斗◆最後一天•其二

  上午時間,我懶散地看書度過。

  我重讀了《Y的悲劇》。這是在日本大受歡迎的多魯里•雷恩系列第二集。全聾的退休演員多魯里•雷恩有時展現精密敏銳的推理頭腦,有時沒有。

  讀完全書最後揭曉的驚人真相,我每次都產生相同的感想:

  心裡有任何想法,一定要跟別人說清楚才行……

  我跟伊佐奈聊起類似的話題時,那傢伙這麼說了:

  「就像OVA版的『機械巨神』一樣嗎?」

  「什麼東西?」

  「就是一個因為沒有好好留下遺言,結果搞得世界大亂的故事。」

  後來一查才知道,是個年代有夠久遠,只有骨灰級觀眾才會知道的動畫。那傢伙怎麼會去看那種作品?

  總而言之,看來不管是哪個時代或世界,溝通不良總是會喚來悲劇。如果說推理作品的殺人動機有一半都是戀人遇害,可以說另一半原因就是溝通不良──好吧,有點言過其實了。

  我把《Y的悲劇》放回書櫃上的原位,走到書桌這邊,打開最上面的抽屜。

  兩個手心大小的禮物盒一起收在裡面。

  我仔細關起抽屜,然後才離開房間,下到了一樓。接著若無其事地到客廳一看,結女坐在暖桌旁看電視,老爸在餐廳看書,由仁阿姨在廚房煮東西。

  「啊,水斗。我在下烏龍麵,你要吃嗎──?」

  她從廚房問我。我歪頭不解。

  「阿姨屬於不吃跨年蕎麥麵的那一派嗎?」

  「有什麼關係?一天吃兩頓麵也不會怎樣嘛~大家一天還會吃三頓白飯呢。」

  好吧,如果把兩者都視為主食,或許是該用同一種標準來衡量。

  「我要吃。」我回答後,過去坐進電視機前的暖桌。

  先到的結女往我看過來,「欸。」找我說話。

  「你都習慣什麼時候去新年參拜?」

  「什麼時候?」

  「一過十二點就去,熬夜到清晨再去,還是先睡覺,到了明天中午左右再去。」

  「要這樣問的話,我習慣根本不去。」

  「真是不敬神。」

  「妳又有在信神了?」

  「……說得也是。」

  沒什麼好信的,就是個把我們整成這樣的混帳。

  我拿起放在暖桌正中央的橘子,但想起馬上就要吃午飯了,又輕輕放回去。

  「妳們家呢?」

  「記得都是在元旦上午跟媽媽一起去吧。」

  「光聽就一堆人……」

  「反正都要人擠人,半夜去說不定更好玩。」

  「妳今年可以跟朋友一起去吧?」

  「嗯。不過過年嘛,我也想跟家人一起去。」

  「家人啊。」

  前年──不對,還是去年──記得我好像是初三還是哪天,跟綾井一起去過。因為明明沒有朋友卻在元旦出門怕家裡起疑。

  ……那時候,我向神明許了什麼願望?

  「你都沒有計畫嗎?比方說東頭同學或川波同學他們。」

  「伊佐奈跟我是同一型。川波很了解我。」

  「是喔。不過川波同學感覺好像還有很多其他朋友。」

  「南同學也是吧。」

  「她跟我說凌晨兩點左右集合,你要不要一起來?」

  「讓我去那裡如坐針氈妳很開心嗎?」

  「呵呵。」

  「──你們兩個~!烏龍麵煮好嘍──!」

  「「來了──」」

  我們愉快地從暖桌迅速站起來。

  無論新年參拜去或不去,我們在那之前都有事情得先解決。

  今年的髒汙今年清。

  一輩子一次的大掃除開始。

伊理戶結女◆最後一天•其三

  剛吃完午飯,曉月同學就打來了。

  「是,妳好──」

  『結女~現在方便嗎~?』

  「嗯,方便。」

  我一邊把手機放到耳邊一邊離開餐桌,再次把腿塞進暖桌。

  我慵懶地靠著背後的沙發,聽曉月同學說話。

  『妳現在在幹嘛──?』

  「剛剛吃完午飯。」

  『哦,吃什麼~?』

  「烏龍麵。」

  『跨年蕎麥麵?』

  「的前菜,好像是。」

  『咦──?還有這種的喔?』

  「曉月同學呢?」

  『我家就普通吃炒飯。』

  「妳做的?」

  『媽媽做的!說是除夕好歹幫家人煮頓飯──』

  曉月同學平常總是不在家的爸媽,看來最起碼除夕會待在家裡。

  『結女跨年要看什麼?』

  「什麼看什麼?」

  『就是電視啊直播之類的。』

  「嗯──沒有特別決定。」

  『妳對紅白沒興趣啊?』

  「那些歌手我都不認識啊。」

  『因為妳比較少聽音樂嘛──』

  「自己都覺得不太像女高中生……」

  『唱卡拉OK也都是讓我來點歌!』

  「總是讓您費心了……」

  『啊哈哈!』

  「總之只要看得到跨年倒數就可以了。」

  『妳很重視這個呀?』

  「不覺得這樣才有跨年的感覺嗎?」

  『啊──我好像能理解。』

  「一不注意發現日期已經變了就會覺得很吃虧。」

  『我懂我懂!』

  水斗離開客廳了。我聽到他上樓的聲響。

  「去年我是看到LINE的賀年訊息才發現已經新年了。」

  『結女是新年快樂搶頭香型?』

  「有人不搶頭香的嗎?」

  『料到網路會塞爆的話!』

  「嗯──……今年可能會走當面道賀路線。」

  『也是啦,等一下就會碰面了。』

  「兩點對吧?」

  『嗯!對啊對啊──啊!』

  「怎麼了?」

  『我打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啊,原來是這樣啊。」

  『對呀。跟妳說喔──奈須華的媽媽好像願意開車載我們,既然機會難得,大家在討論要不要乾脆遠征北野天滿宮──』

  「咦!那很棒啊!」

  『哦,好像很有興趣?』

  「我每年都很嚮往,可是覺得新年跑去太遠了,就放棄了。」

  『畢竟走路要一小時嘛──那就決定嘍?』

  「嗯,就這麼決定!」

  『OK──那就兩點在烏丸御池的十字路口集合!』

  水斗來到客廳了。手上拿著文庫本。

  他快步走來,把兩條腿塞進暖桌。腳尖從旁伸過來,碰到了我的小腿部位。

  「對了,妳不跟川波同學出去嗎?」

  水斗在暖桌桌面上翻開文庫本。是《空中飛馬》。

  『咦?幹嘛提到他──?』

  「想說你們怎麼不趁新年參拜去約會?」

  『少來了,才不去呢!』

  「為什麼?」

  『因為那傢伙走到哪都會遇到熟人啊。其實我也是啦。』

  「哇~」

  『幹嘛「哇~」一聲?』

  「覺得陽光系好厲害。」

  『哪有什麼啦──』

  「可是如果是像北野天滿宮那種人多的地方,應該認不出來吧?」

  『嗯──好吧,也是啦。』

  我慢吞吞地挺起身子離開背後的沙發,偷看水斗看書的臉色。

  『那妳那邊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伊理戶同學呀。他耶誕節好像到川波家去過夜了──』

  「啊,跟我想的一樣。」

  『妳不知道喔?』

  「只知道他不在家。」

  『伊理戶同學也真是沒搞懂狀況──!難得的耶誕節竟然讓結女獨守空閨!』

  「我們不是受邀去會長家的派對了嗎?」

  『是沒錯啦──』

  我感覺照曉月同學的個性,這樣講話有點拐彎抹角。

  就好像有事情放在心上,卻不好意思直接問。

  「曉月同學覺得不滿意?」

  『嗯──也不是說不滿意──』

  「因為沒能跟川波同學一起過?」

  『哪是啊!……沒有啦,我只是覺得……』

  看吧,開始了。

  『伊理戶同學還有結女,都好像有心事……我有點擔心。』

  曉月同學真的好善良。

  我們妨礙她跟喜歡的人一起過耶誕節,她卻為我們擔心。

  「我們沒事。」

  為了讓這個摯友安心,我堅定地說。

  「一定會沒事的。」

  雖然未來不可預測。

  但現在的我有種沒根據的自信,讓我相信情況不會變得太糟。

  『這樣啊……那就沒關係。』

  曉月同學沒再追問下去,說了:

  『那就兩點!烏丸御池見!』

  「嗯,我記住了。」

  『走夜路很危險,要讓伊理戶同學送妳過來喔!』

  「……好。」

  我也希望他願意送我。

  『那就這樣嘍!拜──!』

  「拜。」

  等對方結束通話,我才把手機從耳邊放下。

  我覺得聊得有點累了,又往後靠到沙發上時──

  「……我說啊。」

  一個粗魯的聲音,低調地撞進我的耳朵。

  「什麼事?」

  我靠著沙發抬起頭來,往水斗看去。

  水斗闔起了文庫本的書頁,注視著我的臉。

  「……………………」

  「小峰啊,家裡雜煮都是放白味噌嗎?」

  「……………………」

  「嗯──?我想應該沒有特定要怎麼煮,我媽好像就是用白味噌。」

  餐廳那邊傳來媽媽他們的聲音,穿插在我們的沉默之間。

  水斗轉頭瞄了那邊一眼。

  也許意思是……在這邊不方便說。

  水斗眼睛轉回來對著我,開口想說什麼,又閉起了嘴巴,頭略微低下去。

  然後他再次盯著我的臉看,這才終於把話說出口了:

  「晚上要去新年參拜的話,趁現在睡一下會比較好。」

  「……是嗎?」

  「結女同學平常不是都很早睡嗎?」

  結女同學。

  這樣稱呼,表示他把我當成家人。

  緊張感一解除,腦袋忽然變得昏昏沉沉的。可能是因為剛吃飽,或是暖桌太暖和了,睡魔開始來壓住我的眼瞼。

  「不要在這裡睡著喔。」

  「……嗯,好……」

  「午睡起來之後……」

  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給我一點時間。」

  ……嗯。

  我在腦中回答他,然後打起精神,溜出了暖桌。

  「我……也有一點事情,想跟你說。」

  還有一點事情想道歉。

  這段對話,我們都有控制音量。我飛快地看了一眼餐廳裡的媽媽他們,感覺都沒在聽我們說話。

  「結女同學,妳如果有這個作者的其他作品,可以借我看嗎?」

  水斗拿起《空中飛馬》,突如其來地說了。

  「好,你晚點來我房間拿。」

  這是為了保險起見做的偽裝。

  是為了讓我們倆獨處也不顯得可疑的伏筆。

  我走出客廳後,上樓進入自己的房間。

  我怕午睡把頭髮睡亂很麻煩,就像平常那樣綁成兩束。衣服……反正晚上會換,沒差吧。

  我仰躺到床上。

  望著天花板,輕嘆一口氣。

  然後,開始思考。

  思考今後的事。

  以及我們的事。

伊理戶水斗◆比翼鳥•其一

  據說在以前的日本,結婚就像是兩個家族的合併。

  當時普遍盛行家族制度,簡單來說整個家族就像是一個以父親為執行長的企業,因此結婚是促進不同的家族=企業緊密聯繫,讓兩家日漸壯大的一種經濟戰略。所以結婚對象當然都是由父親決定,女校也才會那麼一本正經地教學生插花、彈琴等的新娘修行課程。

  即使從自由戀愛的時代來看是蠻橫無情的制度,從當時的世局來看卻也有它一定的合理性。事實上,以這種方式結合的夫妻,應該無法像現代的夫妻這麼容易離異──即使對另一半有所不滿,也會出於無奈而處處忍讓,抱持著耐心與對方相處到後來,也許就慢慢萌生了某種牽絆。

  我敢說那樣比較好嗎?

  比起現在這樣必須出於自我意志,憑藉個人裁奪從零開始,我敢說像過去那樣讓家人擅自幫我找個適合的對象比較好嗎?

  ……我也不曉得。要等到真的發生了才知道。

  至少以那種情況來說,我的人生沒有自由。就連結婚這種人生大事都能丟給別人想辦法了,所以說到底,那不過是拿自由當代價買輕鬆罷了。

  自由並不輕鬆。

  我一直在照顧東頭伊佐奈這個我認識的人當中最自由的傢伙,所以我知道。那傢伙以自由做交換,背負了其他高中生不用背負的各種辛勞。

  例如上體育課時找不到人分組,借不到功課可以抄,或是沒人可以借課本──

  直接說她是邊緣人很簡單,但那傢伙藉由省略了人際關係這一塊,獲得了別人沒有的才華,而且現在正在讓它成長茁壯。儘管不是所有邊緣人都能像她那樣,但她省下了原本要分配給人際關係的資源,用來投入其他事情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一切都是在權衡得失。不付出代價就什麼也得不到。

  崇尚自由需要相對付出努力。說自己不受常識與刻板觀念束縛囚禁很簡單。那請問你能夠靠個人力量從頭建立起自己的常識,或是重新打造不受任何事物影響的立場觀點嗎?

  誰也不敢這樣打包票。開拓者是成功了才會獲得讚賞。而他們的成就究竟算不算得上成就,也要等到很久以後的將來才有定論。就像克里斯多福•哥倫布是偉大的探險家,但同時也是最殘酷的屠殺者。

  要試過才知道。

  而且需要勇於嘗試的覺悟。

  亦即滅除迷惘,證悟真理──有所覺悟不只是口頭立誓。不是魯莽地跟人做出不一定能實現的約定。

  誰敢保證我跟結女在一起,絕對不會分手?

  明明都已經──分手過一次了。

  如果是第一次交往,魯莽地約定終生也沒什麼不可以。那是無知導致的幼稚。但是我們已經知道了。

  戀情總有一天會結束。

  愛情總有一天會冷卻。

  天底下沒有永恆不變的戀愛。

  我想,可能沒有任何例外。兩個他人相依相守個幾十年,怎麼想都不可能從來沒有討厭過對方。

  但我要說,即使如此……

  你還是敢這麼說嗎,伊理戶水斗?

  無論是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富裕或貧窮,你願意尊重她,與她互相安慰,互相扶持,於有生之年──

  明明還只是個高中生。

  ──你願意發誓,對她忠實相待嗎?

  真是個蠢問題。

  我已經問過自己好幾遍了。

  我已經回答自己好幾遍了。

  所以我可以斷言,這問題蠢透了。

  蠢問題。

  這還用說嗎?當然辦不到了。

伊理戶結女◆比翼鳥•其二

  十六年。

  才短短的十六年。

  我出生在這世上……

  水斗出生在這世上……

  到目前為止,才過了短短十六年。

  以我們相遇到現在來算的話,怎麼算最多也就三年。有一些情侶交往的時間比我們更長都沒結婚了,我們才共度了三年時光,怎麼有辦法約定終生?

  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只是一時的迷惘。

  我很清楚,這只是心情隨著青春期波動起伏罷了。

  如果是愛情小說的結局一定很美好。兩人心意相通,約定長相廝守,到了下一頁就直接跳到婚禮,小倆口從此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可喜可賀──

  現實人生不是這樣。

  反而應該說,看愛情故事總是在這裡結束就很明顯了。再來就沒有劇情了。之後不會有令人心跳加速的戀情,也沒有熱情如火的愛意。物極必反。誰也不想看到原本那麼纏綿悱惻的熱戀變得原地打轉逐漸失色,所以故事才會在那裡結束。

  故事的最後一頁,就好像相簿裡的照片。維持著美麗的模樣保存下來,漸漸地被流逝的時光拋下。

  世上沒有永恆。

  我敢肯定,有的只是不斷的變化。

  只有能克服一切變化的人,才能過完幸福的人生。

  我越想越覺得這是一條艱辛的路。其實,我應該要更審慎地觀察事物的本質。應該要花上更多更多的時間,絞盡腦汁思考如何才能平安走完人生這條險峻的道路。

  十六年太短了,不夠用。

  僅僅三年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想,大概很多長輩都會說一樣的話吧。妳應該再多想想。妳還是學生,等出了社會再考慮也不遲。每一位長輩,都會對我淺薄的想法提出忠告。

  這些大道理我如果可以充耳不聞,不知道有多輕鬆。

  我如果可以沉醉於當下的感情,被非日常的氣氛沖昏頭……

  對,就像那個耶誕夜──如果能像那樣衝動行事。

  心情大概會爽快無比吧。

  可是,那都是假的。被耶誕節或是浪漫夜景餐廳那種不一樣的氣氛哄抬出的誓言,不可能會持久。

  我們所需要的……

  是在稀鬆平常、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中,用最自然的狀態──

  即使如此,還是要做。

  ──以這種心態,下定決心。

  所以,我沒有在這個決勝日安排約會。

  我想要的,不是剪下的一片美麗回憶。

  而是在最後一頁結束後,還能繼續翱翔的另一隻翅膀。

伊理戶水斗◆比翼鳥•其三

  有一種生物,叫做比翼鳥。

  這種只有一翼的鳥,必須雌雄相得才終於能夠並翼飛行──

  結論是,我真的是比翼鳥嗎?

  我從來都不這麼認為,一直以為我可以獨自過活。

  可是,如果是這樣……

  那我和結女一起看煙火的時候,為什麼會不禁落淚?

  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自己那時候的心境。是喜極而泣?還是安心的眼淚?我只能確定那不是出自負面情感,但無法正確剖析當時的心理。

  如果問結女──她會懂嗎?

  如果問在我落淚時,吻了我的結女?

  人類其實比自己想像的更不了解自己。就連慶光院叔叔那樣的人,在孩子出生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天性了。

  我已經確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可是,我無法回頭顧慮一路前進的自己。

  除非──有人看顧著我。

  這算是依賴心理嗎?就像老舊過時的家族制度一樣,我是否想以自己為中心建構一個家庭?

  不。

  我知道。我知道結女的為人。

  我知道過去那個無法跟人正常交談的她,也知道如今稱職地擔任學生會成員的她。

  她是不可能只當個賢妻良母的。

  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結女。

  是為了我們倆。

  我認為,我們確實需要一對翅膀。

伊理戶結女◆來吧,我心意已決

  我醒轉過來。

伊理戶水斗◆談話時間到了

  我闔起了書。

伊理戶結女◆兄弟姊妹會議•引言

  時針指著下午五點。

  我睡過午覺醒來,解開綁起的頭髮,用梳子梳整齊。我一遍又一遍仔細地梳,不留下任何打結的地方。

  梳著梳著,有人來敲門了。

  「來了。」

  我放下梳子,從屋裡開了門。

  果不其然,水斗在走廊上等我開門。

  水斗帶著觀察意味看我的臉──

  「現在方便嗎?」

  這麼說了。

  我輕輕整理一下瀏海,

  「嗯,我已經清醒了。」

  這麼回答。

  然後,我探頭看看水斗的背後──走廊的另一頭。應該沒被媽媽他們看到。

  「進來吧。」

  我邊說邊讓路,請水斗進了房間,然後關起門。

  水斗腳步平穩地走進房間裡,到底下鋪了地毯的茶几旁坐下。我本來也想在那邊坐下……

  「啊。」

  「嗯?」

  水斗轉頭看我。我對他說:

  「我可以先去拿茶嗎?睡醒了覺得口渴。」

  「嗯……的確是會口乾舌燥。順便幫我拿一下。」

  就這樣,我走出房間,下到一樓來。

  媽媽跟峰秋叔叔坐在客廳的暖桌裡放鬆,沒有特別注意到我。我趁機眼明手快地拿了兩個杯子,從冰箱裡拿出泡好擺著的焙茶。

  我兩手拿著這些東西,回到二樓的房間。

  「嘿咻。」

  然後把兩個杯子與整壺焙茶放在桌上。

  我隔著桌子坐在水斗的面前,把焙茶倒進杯子裡。放下茶壺後,水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一口氣喝掉半杯,水斗一口也沒碰。

  可能會談很久。

  就算現在不喝,等到談話結束時,杯子大概也已經空了。

  「……………………」

  「……………………」

  滴答,滴答。

  有一段時間,只有時鐘指針的聲音獨自高談闊論。

  這是在計算時機。想找到適合開始談話、呼吸變得平順的時機。

  誰應該第一個開口,我早就知道了。

  我放開擺到桌上的杯子,緊緊捏住膝蓋上的裙子。

  然後──我直直地注視著正面水斗的臉,說:

  「──上次,真的很對不起。」

  說完,我低頭賠不是。

  「那樣做,太欠缺考慮了。都沒想過你有多認真看待這個問題──」

  輕舉妄動──事到如今,我覺得只能如此評斷那時的行為。

  四個月前圓香表姊建議我先釐清自己的心情,我想我可能有點弄錯她的意思。

  聽她說眼下先不用考慮家人或朋友的問題,我竟真的變得只考慮到自己的心情。結果導致我對各種問題視若無睹,做出了那種性急的行動。

  那次就算成功了,我之後又打算怎麼辦?

  無論是我還是水斗,明明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只靠慾望聯繫的關係。

  「……我才該道歉。」

  看到我額頭只差沒擦到桌面,水斗尷尬地說了。

  「我想,是我曖昧的態度把妳逼急了。我應該早點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妳才對。」

  「……那也要怪我不聽你說話吧?」

  我抬起頭來,挺出上半身越過桌子。

  「你態度已經很明顯了,我卻說我不接受!對你說的話充耳不聞……!」

  「但我還是有機會可以勸妳,要是我能冷靜一點。我明明知道妳一被逼到無可奈何就很容易行為失控──」

  「我不就是在說我不該行為失控嗎!」

  「一個人的個性哪有那麼容易改變啊!」

  「當然可以改變!只要努力就行!」

  「那樣叫做自我破壞啦,笨蛋!」

  「……………………」

  「……………………」

  我們忽然間都默不作聲,注視著彼此的臉。

  水斗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講到詞窮了。

  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

  「……這什麼狀況?還以為氣氛會更嚴肅的說。」

  「我才想問咧。這樣簡直跟平常沒兩樣。」

  但水斗又接了一句「不」,忽地露出小小的微笑。

  「總覺得,令人有點懷念。」

  ……對啊。

  我也覺得,好像很久沒這樣拌嘴了。

  這一個月來,我只顧著追到水斗,忙著做表面工夫──可能一直都忽略了要用真實的自我面對水斗。

  我縮回挺出的上半身,「呼。」輕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們重新來過,好好談談吧。」

  不要搪塞掩飾。

  不要畏首畏尾。

  「假如我們決定交往,你覺得會怎麼樣?」

伊理戶水斗◆兄弟姊妹會議•關於交往之後

  「不會有什麼改變。」

  我這麼說了。

  結女坐正姿勢,認真聽我說話。

  「見面的次數照舊,稱呼與說話方式也照舊。最起碼從表面上來說,跟現在沒什麼不同。我猜會是這樣。」

  「那你為什麼覺得這樣會很不妙?」

  「開始交往的時候不會生變,分手的時候才會。妳回想一下以前的我們。當時那兩個花痴,竟然變成了現在這種講話帶刺的關係耶。」

  「為什麼要以分手為前提啦?」

  「不能否認有這種可能性啊。畢竟我們有過前科。」

  「你是說有一就有二?」

  「不知道。我的意思是雖然不知道,但賭注的風險太大了。」

  「畢竟我們如果關係惡化,媽媽他們也會很為難嘛。」

  結女的頭輕輕倒向一邊,長髮柔順地搖晃了。

  「可是,我也試著想了一下。」

  「想什麼?」

  「我們有在媽媽他們面前吵過架,對吧?」

  「……算是有吧。記得是在上學期的期中考?」

  「對。可是那時,媽媽他們也沒說要離婚什麼的啊。」

  「那是因為那次只是兄弟姊妹短期間鬧不愉快。」

  「現在想想,那件事也顯示出了你的缺點呢。你擅自揣測我的想法,又擅自解決問題。讓別人來看的話根本不知道你在幹嘛吧?」

  「妳很煩耶。不然是要我直接明講嗎?跟妳說『妳就算考不到榜首,朋友也不會離妳而去,所以我熬夜念書來證明這點給妳看』?」

  「要是真的這麼說就遜斃了呢。」

  「本來就是啊。」

  「可是整件事說到底還是你一個人在耍帥,不是嗎?」

  「……………………」

  「我也是。入學後沒多久的那場騷動,也是我擅作主張。回鄉下看煙火的時候,也是我擅自跑去找你。」

  「……我們……彼此似乎都太愛耍帥了。」

  「嗯。」

  「這種做法,是持續不了多久的。」

  「嗯。」

  「……好吧。是我不好,沒把話說清楚。所以呢?」

  「回到正題,我的意思是即使我們兄弟姊妹之間暫時不和,媽媽他們也把那當成了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嗎?」

  「那種情緒激動的吵嘴,跟情侶分手的尷尬氣氛不能相提並論吧。那等於是被人把社群網站隨便找都一堆的漆黑圖示分手帳號擺在眼前過日子耶。」

  「什麼東西?漆黑圖示的分手帳號?」

  我在Twitter的搜尋列輸入「我們分手了」,把搜尋建議列出的一大串前情侶帳號拿給結女看。

  「……嗚哇……」

  「妳不怕嗎?會害得由仁阿姨天天看到這種虛無喔。」

  「……可、可是,我們剛開始一起住的時候不就等於是這樣嗎?」

  「那時候……我們還能把那件事當成跟家人無關,保持沉默啊。」

  「你是說,下次就不行了……?」

  「先不論時機怎麼選擇,遲早都是要說出來的。假如偷偷交往,結果被看到一些百口莫辯的場面怎麼辦?那才會真的完蛋。」

  「……什麼百口莫辯的場面?」

  「當然就是……」

  我不便直說「妳在耶誕夜差點幹下的事」。

  結女自己愛問,又害羞地調離目光。但既然要談這點,就不能忽視那方面的問題。

  「還是說,妳打算交往歸交往,但是什麼都不做?」

  「我!……就……」

  結女扭扭捏捏地抱住自己的身體。

  我眼神嚴肅地注視著她這副模樣。

  「……我沒有那樣想。」

  結女目光游移,硬擠出聲音般說道。

  「會做……會做……一些事。」

  「……妳這個優等生,腦袋裡都在發春啊。」

  「你很煩耶!自己擅長假正經就在那裡講我!」

  「可以請妳不要血口噴人嗎?」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以為騙得過我?我在你洗澡的時候闖進去那次……你明明反應就很明顯。」

  「唔……」

  ……那次真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如果我們復合,先把持不住的一定是你。曉月同學也說『要男生忍住不色色比登天還難』。」

  「她真會給妳亂灌輸一些觀念……」

  「不過好吧,照這樣想來……要瞞一輩子或許是很困難呢。」

  「任何事情都是吧。跟家人有祕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你覺得應該誠實說出來,得到他們的允許?」

  「要先觀察情形一陣子,等關係穩定之後再說就是了……只是假設喔?我只是說假設。」

  「我知道啦……他們會答應嗎?」

  「不曉得。我沒遇過自己的小孩跟再婚對象的小孩變成一對的狀況。」

  「就是啊……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完全超出我的想像範圍。只能說是未知的境界。」

  「那好吧,假設我們已經獲准了。」

  「拿假設做假設……」

  「沒辦法啊……假設我們已經獲准了,那然後呢?」

  「妳是說如果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地交往要做什麼?」

  「嗯。」

  「這應該由妳來說吧。妳想做什麼?」

  「這……你應該知道吧?」

  「都幾歲了,還想再來一遍國中生的戀愛?」

  「你、你想說什麼!你想讓我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到頭來大概還是不會有什麼不同啦。我不是要學伊佐奈,但我也覺得交往之後會產生的改變,也就只有性接觸的與否罷了。」

  「……才沒有那種事。」

  「那妳說會有哪裡不同?」

  「我會變成你的女朋友,你會變成我的男朋友。」

  「啥?……同義反覆嗎?」

  結女搖搖頭。

  「這很重要……我想占據你身邊那唯一一個座位。」

  ……唯一的,一個座位。

  這句話聽起來很耳熟。

  那是我在答覆伊佐奈的告白時,說過的──

  「你跟東頭同學都說,交不交往沒什麼差別。但我跟你們不一樣。我還是把它當成一種特別的關係。是其他事物無法取代的……特別關係。」

  「……哪裡特別了?怎樣特別了?」

  「也說不上哪裡特別……」

  「……我不太能理解。」

  「為什麼不能理解?平常明明猜我的想法都準確到肉麻的地步。」

  這種責備般的口氣,搞得我有點火大。

  「那要怪妳解釋得不夠清楚吧。請妳講得再具體一點,讓我聽得懂。」

  「就說不是什麼具體的問題了……!你體會一下啦!好歹也有交過女朋友的經驗吧!」

  「不懂就是不懂!不要強迫我跟妳產生共鳴!妳的女性思維真的有夠誇張耶!」

  「這跟男生女生無關吧!」

  結女尖著嗓子罵完,猛一回神閉起了嘴。

  我也屏氣凝神,窺伺房間外的氣息。

  吵架吵太凶,會被一樓的老爸他們聽到──我憋住呼吸觀察了一下,好像沒被發現。

  我們鬆了一口氣,向對方使了個眼色。

  「……我們先冷靜下來吧。」

  「是妳一個人在爆發吧。」

  「你以為是誰──哎喲好了啦,不可以這樣!」

  好歹還能自己喊停,看來是有所長進了。

  「……總之,這種關係對我來說很特別……或者應該說……」

  她停頓片刻,斟酌用詞。

  「我希望它……可以很特別。」

  結女自然不造作地說了。

  「因為我希望,對方可以用真心報答我的真心。」

  ──用真心報答真心,是吧。

  雖然我還不是很懂……但好像能理解一點點了。

  「……既然話都說開了,我就把心裡話告訴妳。」

  為了用真心報答真心,我赤裸地告白:

  「我可能是一被束縛就會嫌煩的類型。」

  「……」

  「就這點來說,從國中時期的經驗來看,妳是情緒一高漲就會給對方沉重壓力的類型。關於這點妳怎麼看?」

  好比造成我們關係決定性破裂的那件事,也是如此。

  雖說是我的行為先引發了那種狀況,但我只不過是跟其他女生講了幾句話,這女的就介意了半年之久。

  我已經有了目標。

  她敢保證她不會妨礙到我嗎?

  不可能敢保證。從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就能知道。

  「……只要你不出軌就沒事了啊。」

  結女鬧彆扭般地說了。

  看吧,就是這樣。

  「問題在於出軌的定義啊。講話就算嗎?」

  「我不會再那麼離譜了啦!」

  「那不然是?」

  「…………嗯……嗚嗚~…………不可以牽手。」

  「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呢?」

  「只、只要完全沒碰到的話……」

  「這妳要怎麼確認?鑑識指紋嗎?」

  「──哎喲煩耶!反正就是在講東頭同學吧!」

  結女不耐地說,喝掉了剩下的焙茶。

  結女粗魯地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兩眼直瞪著我。

  「我都已經查清楚了,把話挑明了說吧。」

伊理戶結女◆兄弟姊妹會議•關於東頭伊佐奈

  「最近你好像時常流連於東頭同學的家嘛。」

  我自己也覺得口氣漸漸變得像是女朋友在質問出軌的男友,但還是說了:

  「你一開始說是去當家教,怎麼好像還照顧她的日常起居?」

  「妳怎麼知道的啊……」

  「她自己跟我說的。」

  「妳去找過伊佐奈?」

  「嗯,也請她讓我看了那些畫。」

  「……然後呢?」

  「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我伸出食指,筆直對準水斗的鼻尖。

  「你……真的有自信不會對東頭同學出手嗎?」

  「……………………」

  「你沉默了。」

  「讓我想一下啦。」

  「這不就表示你還需要考慮?」

  「…………妳說得對,是需要。」

  「!……這麼乾脆就承認了?」

  「話都講開了,我不會再有所隱瞞……我必須坦白,實際上的確有些時候,我會對伊佐奈產生性慾。這是可想而知的事吧。」

  「講這種話還理直氣壯。」

  「可是,妳也是知道的吧?那傢伙是真的很不會保護自己。誰看到她那樣能無動於衷啊。我也沒厲害到可以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慾望啊……」

  「東頭同學把你當朋友耶。你卻用下流的眼光看她,對東頭同學豈不是很失禮嗎?」

  「我知道……所以我從不表現出來。妳知不知道啊?那傢伙在家裡更誇張耶。」

  「怎樣的誇張法……?」

  「上次她屁股都被鏡子照到了,竟然還沒發現……」

  「嗄?你說什麼!」

  「那傢伙說她沒洗澡,我就叫她去沖澡,結果她竟然給我忘了拿替換衣物。於是她就跟我求救,可是門後方有一面盥洗室的鏡子……」

  我想起了在有馬溫泉看到的,東頭同學的裸體。

  當時我眼睛忍不住直往胸部飄,但東頭同學其實全身都是豐腴的肉感體態,感覺摸起來一定很柔軟,還有臀部──

  「……好色喔……」

  「怎麼會是妳在興奮?」

  啊!我急忙閉上嘴巴。

  不對不對不對,我才沒有曉月同學或亞霜學姊那麼色。

  「……總之──」

  我重新打起精神,說:

  「你跟這樣的女生每天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真的敢保證不會出手嗎?」

  假如我是男生,可能不到一星期就把持不住了。

  不,就算不是男生也大概在第三天就會摸她了吧。像曉月同學跟亞霜學姊第一次見到她就出手了。

  水斗困窘地用手摸摸脖子,說:

  「……我不會出手。我只能基於我的意志這樣回答妳。」

  「基於你的意志?」

  「也許會一個不小心就碰到了。例如……這麼說吧,假如那傢伙將來學會喝酒,而且有時還耍酒瘋,到時候照顧她的一定是我吧?那樣我就不可能不碰到她的身體,也有可能需要替她換衣服……」

  「你是在說一般所謂的幸運色狼嗎?」

  「並不幸運好嗎?」

  「真的?」

  我半睜眼瞪著水斗。

  「真的敢說不算幸運嗎?」

  「…………唉。」

  水斗頓時頹然垂首,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話真的要統統說出來就對了?」

  「對,剛才不是就說了?」

  「我不覺得幸運,反而會非常內疚,覺得自己很不應該。這……恐怕是因為心裡多少有點暗爽吧。」

  「……你看吧。」

  「什麼叫做『你看吧』?」

  「如果你有這種感受,難道哪天不會忍不住主動去碰東頭同學嗎?」

  目前要水斗去碰女生的身體,還有很大的門檻得跨越。因為我們還在交往的時候,我從來都沒有讓他做過那種事。

  假如這個門檻,今後消失了呢?

  從習慣演變而成的隨便,也許會用在與他距離最貼近的東頭同學身上──對,這個可能性絕對是有的。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水斗神色疲憊地說了。

  「如果我和妳復合了──我是說假設。」

  「嗯,只是假設。」

  「假設復合了,我想我無法完全否定在某一條世界線當中,自己不會不慎跟伊佐奈出軌。雖然我或是伊佐奈都沒有那個意思,即使如此,人有的時候就是會鬼迷心竅。」

  「……嗯。」

  「對於這種可能性,我能做的只有兩件事。要不就是不斷強調『我不會亂來』,要不就是完全斷了與伊佐奈的關係。」

  「……………………」

  「只是,我不打算做第二種抉擇。與其要那樣──」

  「──你寧可不跟我交往,對吧?我明白。」

  「……只是假設喔。」

  「嗯,只是假設……」

  我也不想做出那種從東頭同學身邊搶走摯友的行為。

  與其要那樣──對,我也不跟水斗交往了。

  我不想把自己,當成那種心胸狹窄的人……

  「總而言之,我能做的就只有不斷強調『我不會亂來』,並且請妳相信我。假如在不久的將來,人類發明出一種可以偵測異性間接觸的工具,妳拿來用在我身上也行。想要應付可能性這玩意,除了這麼做也別無他法了……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記得這好像叫做惡魔的證明?」

  「沒錯。即使是現實當中調查外遇的徵信社,也只能調查『外遇的事實』,反之則不行。」

  這傢伙什麼事都講得頭頭是道,討厭死了。難道不知道女生要的不是解決方案,是同理心嗎?這傢伙──明明就跟我交往過。

  「……那麼……我打個比方。」

  「好,打個比方。」

  「假設你不是出於個人意願,是在不可抗力的狀況下不小心碰到東頭同學──那你會怎麼補償我?」

  「…………只是假設對吧?」

  「對,只是假設。」

  「只是假設的話……」

  水斗用焙茶潤了潤嘴唇。

  「……那我問妳,妳想要我怎麼做?」

  「不、不要反過來問我啊……」

  「這個問題說到底,就是看妳怎樣才能諒解。所以罰則也應該由妳來決定。」

  「……真的什麼事情都講得頭頭是道……」

  「只是假設而已,別在意。」

  「…………硬要……說的話……」

  「硬要說的話?」

  「也許我會希望……你怎樣碰她,就怎樣碰我……?」

  水斗連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然後歪唇哼了一聲,好像把我當成傻瓜。

  「腦內發春女。」

  「不、不是都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

  「妳的法令遵循制度還停留在美索不達米亞文明啊?」

  水斗長嘆一口氣,忽然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我跟伊佐奈去漫畫咖啡店的時候啊──」

  「咦?」

  「我曾經一不小心,摸到了伊佐奈的胸部──意思是說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得摸妳的胸部嗎?」

  「這個嘛……嗯,可以……這麼說吧……」

  我越講越小聲的同時,「嗯?」偏了偏頭。

  「怎麼覺得……這樣,好像都是你占便宜……?」

  「我也是這麼覺得才會問妳。」

  「還是算了!當我沒說!」

  「就只是拿假設做假設啦,別太認真。」

  水斗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臉頰,說:

  「……萬一發生那種狀況,我會用金錢跟時間表達誠意的。這才是適當的做法吧?」

  「……既然你有答案了,不會早說啊……」

  金錢,與時間。

  先不管金錢……時間的話還滿開心的。

  如果他用跟東頭同學相同,或是更多的時間……來陪我。

  ……雖然只是假設。

  「世事難料。」

  水斗看看喝到一半的茶。

  「無論怎麼想,就是會變成拿假設做假設的臆測。即使如此……對我來說,有些事情是已經確定的。」

  我注視著水斗的那雙眼睛。

  「接著,就來談這方面的事吧。不是假設──而是現實中的人生問題。」

伊理戶水斗◆兄弟姊妹會議•關於往後的人生

  「妳看過伊佐奈的畫了吧。」

  我沒什麼特別用意地摸摸杯子表面,對正面的結女說道。

  「所以,有從中得知了什麼嗎?妳知道──我的目標是什麼了嗎?」

  「……首先,我得說聲對不起。」

  結女缺乏自信地注視著桌子的正中央說了。

  「我……聽到了你跟爸爸的對話。所以……我也知道,是什麼事情讓你不安。」

  「……這樣啊。」

  其實,我隱隱約約也感覺出來了。

  否則她也不會那麼焦急地主動示愛。

  「我想我一開始,大概是不想接受吧……無論你是為了什麼事情著迷,我都不想認輸。」

  「……………………」

  「可是……到頭來,即使心意沒有改變……我還是應該要知道。知道是『什麼』即將坐在你那個座位上,不是我,也不是東頭同學。」

  她說的不是「誰」,而是「什麼」。

  原來如此──我那時對伊佐奈說的座位,原來是為了「這個」而保留的。

  也不是留給伊佐奈,是留給她的才華,她的成長過程。

  她的──故事。

  「親眼看過之後,我心裡就想,唉,我贏不過這個──不可能贏得過它。」

  然而結女又說:「但是……」加以反駁。

  「這不代表我沒有價值。我是不可能贏過這種才華,但也不表示我沒有價值。因為──你是那麼認真地為我著想。」

  說完,結女微笑了。

  不是出於喜悅、放棄或安心,而是──

  「所以,我可以信任你。」

  ──信賴的微笑。

  「以前那個不成熟、沒有安全感、疑心病重的我已經不在了。我,能夠永遠──信任你……我覺得啦。」

  最後畫蛇添足的一句話,「呵。」有點逗笑了我。

  「這麼沒自信不要緊嗎?將來的學生會長。」

  「咦?什、什麼學生會──為什麼是我?」

  「哪有為什麼?紅學姊擺明了有這個打算吧……不久之前,我跟她聊了一下。她跟我說了妳在學生會的模樣。」

  「咦……」

  結女顯而易見地露出「慘了」的神情。

  看來女生的戀愛話題,真的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

  「不用擔心,她沒跟我說得太詳細……她對妳的看法是『心地溫柔善良的女生』──就好像很羨慕妳似的。」

  「……羨慕……會長,羨慕我……?」

  要分類的話,我跟那位學姊在類型上比較相近,所以可以理解。

  能夠真心為他人掛念,是一種特殊才能。特別是像我們這種出於本能無法對別人感興趣的自我主義者,看到這樣的人會覺得很耀眼。

  「我不知道妳是怎麼評斷自己的,但那個才華洋溢的學姊這麼欣賞妳,還特地網羅妳加入學生會,建議妳最好把這項事實列入考慮,重新評估一下自己的能耐。」

  「這、這樣我會很為難的……!我既沒有東頭同學那樣的才華,也不像會長那麼聰明啊……!」

  「我就是在告訴妳,妳能辦到那兩人辦不到的事。」

  我用雙手撐在背後地板上,讓姿勢輕鬆點。

  然後,我想起了初次與她相識的那天──林間學校的夜晚。

  「妳應該能體會吧?別人理所當然能辦到的事情,自己卻辦不到的那種痛苦。」

  以前連去要咖哩材料這點小事都不敢做的妳,一定能體會。

  「妳克服了那種痛苦。妳知道辦不到的痛苦,而且讓自己辦到了。妳看,比起從一開始就做什麼都不成問題的傢伙,妳等於是升級版耶。」

  「咦?咦……?──哎喲好了啦!不要講這些歪理來唬我了!」

  「我沒那個意思啊。」

  不過說成升級版也許是言過其實了。

  「我從來沒羨慕過妳,紅學姊應該也沒想過要變得跟妳一樣吧。即使如此,我仍然覺得妳看待人生的方式很可貴。簡單一句話形容,就是──」

  原來如此,我懂了。

  「──我很尊敬妳。」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比翼鳥並翅雙飛的最大條件是什麼。

  不用為戀愛而盲目。

  不用得到永恆的愛。

  只要有尊敬的心──就絕不會輕慢對方。

  ……什麼嘛,原來這麼單純。

  不就是很多成年人講得理所當然、極其單純的道理嘛。

  原來這就是比什麼都要堅定牢靠的信賴基礎。

  ……我真是瞎了。

  仔細回想起來,川波就已經說過同樣的話。

  答案早在一開始,就存在於我的內心了。

  這樣哪裡是比翼鳥?根本是幸福的青鳥──

  「──尊敬……」

  像是細細玩味它的含意,結女喃喃說道。

  「我也……很尊敬你。」

  「謝了。」

  「也很……尊敬東頭同學……」

  「所以?」

  「原來如此。」

  彷彿一直以來解不開的謎題,現在解開了。

  結女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然後說:

  「……原來啊……」

  好像打從內心變得無牽無掛,笑逐顏開。

  就這樣,我們有了答案。

  目前這就是答案了。

  我們今後一定會一輩子像現在這樣持續思考,隨時更新答案吧。

  「結女。」

  「什麼事?」

  「我應該會去念京大。」

  「咦?」

  「我請教過慶光院叔叔,他說只要能力夠,將來出路的目標水準定得越高越好。他說這樣會有更多機會遇見各個領域的人才──才是我達成目標的最快途徑。」

  「……這樣啊。那我──」

  「妳要跟我來嗎?」

  「不……等當上學生會長再來考慮好了。我想到時候我的觀點跟現在也會有所不同。」

  「口氣真不小啊……不過,我覺得這樣很好。」

  我們會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

  各自張開自己的翅膀,在名為人生的天空中飛翔。

  只是──比起獨自前進,兩人並進一定更有效率。

  就只是這樣而已。

  事情就是這麼單純。

  「那麼,這給妳。」

  「咦?」

  看到我突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禮物盒,結女睜圓了眼睛。

  「這是,我給的……嗯?可是顏色……」

  「這是我昨天買的。」

  「昨天?」

  我把它放到結女面前。

  結女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這個禮物盒,

  「這個,該不會是……」

  小聲地說了。

  然後,她看著我觀察我的神色,鼓起勇氣說:

  「……我可以打開嗎?」

  「當然了。」

  裡面的東西,還需要我特別解釋嗎?

  當然是戒指了──羽翼雕飾的。

  「嗚啊,啊……!這、這是……!」

  「沒想到還滿貴的。我才剛買書給伊佐奈,手頭正缺錢。結果只好靠人脈找打工。」

  結女注視著放在禮物盒裡的戒指,肩膀簌簌發抖。

  我托著臉頰笑她,丟出一句話當成耶誕夜的回擊。

  「要我幫妳戴上嗎?」

  「咦!」

  結女像是裝了彈簧般猛然抬頭,用滿懷冀望的眼眸看著我。

  然而……

  她慢慢地讓肩膀不再顫抖,視線緩緩下降的同時──用珍惜寶貴的動作,把禮物盒蓋起來。

  「……先不用。」

  聲音中帶著決心。

  「等到有一天……我們跟媽媽他們說了再戴。」

  「……好吧。」

  既然這樣,那我的戒指現在,也先藏在書桌抽屜裡吧。

  直到有一天,我能夠不用顧忌任何人的想法,把它戴在手指上。

  「──不過……」

  「嗯?」

  情意懇切的眼眸,射穿了我。

  「也許,我會想要……一些明確的……話語。」

  ……也是。

  事情總要做個了斷。

  為了結束我們以往的關係,開始我們今後的路程。

  「結女──」

  「──結女~~!水斗──!吃飯嘍──!」

  「……………………」

  「……………………」

  突如其來從走廊那邊岔進來的聲音,使我們面面相覷。

  時機真差。

  不過好吧,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們雖然是比翼鳥,但終究還是兄弟姊妹。

  「那就走吧。」

  「好。」

  於是,我們一起走下通往客廳的階梯。

伊理戶結女◆心意已決

  年終的電視特別節目,已經朝向眼前的新年開始助跑。

  我吃過晚飯,先去洗過澡,然後將時間花在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不知不覺間,再過不到半小時就是新的一年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發呆。沒鑽進暖桌是因為怕睡著。雖然睡過了午覺所以還不至於撐不住,但是吃完飯洗過澡之後,身體就是會自動開始準備上床睡覺。

  水斗也在同一張沙發上坐在我旁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懶洋洋地靠著扶手。

  電視前的暖桌,現在坐著媽媽跟峰秋叔叔,被電視上諧星的耍笨逗笑。

  再過半小時,今年就結束了。

  我在差不多一個多月以前,對自己發過誓。告訴自己如果水斗今年之內沒向我告白,我就主動表白。

  這個誓言沒有達成。

  我覺得我們已取得共識。

  心意已經相通。

  但是,終究沒有化為言語。

  我們應該已經學過教訓,知道擅自揣測對方的心意是有限度的。所以有必要說出口。有必要用明確而清楚的話語,決定我們今後的關係。

  這些心思還沒具體成形,懸在半空,新年就要來臨了。

伊理戶水斗◆一言而定

  我回想著以前綾井結女給我情書時的情形。

  就我的記憶中,我從來沒有看一篇文章看得那麼緊張過。但是拿給我看的綾井想必比我更緊張吧。我至今仍然能鉅細靡遺地回想起,當時她變得像一尊石像,臉色像是隨時會斷氣。

  現在襲向我的緊張情緒,可能跟那時候不太一樣。

  那時充斥綾井內心的緊張情緒,必然是出自於不安。但是現在,壓在我雙肩上的緊張,則是來自於責任感。

  我接下來,將做出影響一生的抉擇。

  不只是我。我做出的決斷,也許會改變結女、老爸與由仁阿姨──足足三個人的人生。

  這份重量,隨著時鐘指針向前走,醞釀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除夕鐘聲自遠方微微迴盪。

  當第一百零八下敲完之時,我是否能從塵俗煩惱獲得解脫?

  滅除迷惘,證悟真理。

  真是荒謬的妄想。一百零八個都消失之後,只會出現第一百零九個罷了。

  ──你下定決心了嗎?

  我捫心自問。

  拒絕回答這個愚蠢的問題。

  不是因為已經有了明確的答案。

  而是因為我即將說出口的話語,就是它的答案。

伊理戶結女◆我調整了呼吸

  『各位觀眾!再過一分鐘就是新年了!』

伊理戶水斗◆我調整了姿勢

  『還有十秒!』

  『──九!』

  我伸手疊在結女的一隻手上。

  『──八!』

  老爸他們在看電視。

  『──七!──六!』

  我把嘴巴附到結女的耳朵邊。

  『──五!──四!』

  「──我喜歡妳。」

  『──三!』

  結女的手跳了一下。

  『──二!』

  老爸他們在看電視。

  『──一!』

  結女的頭,不動聲色地退開了。

  『──大家新年快樂──!』

  我就近注視著水斗的臉。

  「──新年快樂!」

  媽媽對峰秋叔叔說。

  「──哇啊!手機的通知聲……!」

  我把嘴巴湊向水斗的耳畔。

  「──我也喜歡你。」

  然後我讓湊近的臉頰迅速退開。

  「結女!還有水斗!恭喜!」

  媽媽回過頭來。

  「媽媽,新年快樂。」

  智慧手機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由仁阿姨,新年快樂。」

  我與水斗,悄悄地鬆開了手。

  「啊,對了。蕎麥麵跨完年才吃也可以嗎~?」

  「應該可以吧?既然都準備了。」

  媽媽離開暖桌,快步跑向廚房。

  電視節目一邊慶祝新年,一邊進入下一個單元。

  我低頭看著手機裡滿滿的通知,面露微笑。

  就這樣,新的一年即將開始。

  就這樣,新的我們即將開始。

  ──怎麼樣,綾井結女?

  這下,是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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