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告別過往時光

第四章 告別過往時光

星邊遠導◆決心,與勇氣

  以前我一直覺得,耶誕節是別人在過的。

  說穿了就是跟我無關的宗教、一個跟我沒緣分的偉人生日,所以說是別人在過的也沒錯──總之對我來說,便是個有對象的傢伙興奮浮躁,沒對象的傢伙不知道在吵什麼的奇妙日子。

  直到一個月以前,我作夢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像這樣,在耶誕節跟女朋友一起逛街。

  人的觀點真的隨時在變。去年都還覺得事不關己,今年卻覺得這天簡直是為了我們而存在的。

  「唉~……天已經完全黑了呢。」

  愛沙仰望著夜空說。

  已經到了可稱作隆冬的時期。大概早在幾小時以前天就黑了,但我在看燈飾或是吃飯的時候,都沒那閒工夫去看天空。

  因為亞霜愛沙這傢伙,就是如此地吸引我的目光。

  不過,今天的這段時間也就到此結束了。現在還不算太晚,還是早點送她回家吧。我雖然這麼想,卻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難道我捨不得走?真是痴情啊,不適合我這個大塊頭。

  再怎麼捨不得分離也沒用,行程已經跑完了。耶誕節該做的事都做過了,如果還要找事做──

  「……學長,我跟你說。」

  愛沙用較小的力道,拉了一下我們牽著的手。

  「我想……去一個地方。」

  現在嗎?

  我一邊準備這樣問一邊往旁邊看,只見這個女生用圍巾遮起了嘴巴,羞紅了臉。

  她的所有心思,都藏在這副表情裡。

  是決心,與勇氣──

  「──能不能……讓我……再挑戰一次?」

伊理戶結女◆耶誕節女生聚會

  紅會長的家一如想像,是那種電視上會介紹的豪宅。

  是一棟三層建築,車庫裡有容納三輛車的空間,而且……

  「房子是爸媽的,不是小生有哪裡了不起……不過好處是客廳真的很大。」

  客廳已經大到看不出來有幾坪了。

  從小到大一直住在公寓的我,搬到伊理戶家時就受過輕微的文化衝擊。可是這個已經不是那種等級了。從分類而論應該屬於LDK,可是L、D與K都比伊理戶家大了至少兩倍──我猜就算讓二十幾人來家裡開派對都綽綽有餘。

  難怪她會跟我們說──可以帶朋友來沒關係。

  「啊哈哈哈哈!大到好笑~!」

  「是美國……這根本是來到美國了!」

  「妳把美國當成什麼了?」

  曉月同學興奮笑鬧,麻希同學嚇呆了,奈須華同學對她吐槽。

  連耶誕節都以學生會為優先讓我過意不去,所以我約了平常這幾個閨密一起來。本來還擔心一次叫三個人會不會太多,結果完全是白操心了。

  在這個就像麻希同學說的,有如美國家庭一樣寬敞的客廳當中,還有紅會長或是亞霜學姊的幾名女性朋友。除了亞霜學姊竟然有同性朋友這件事實讓我大為震驚之外,更驚人的是紅會長真的是朋友成群。六個?七個?八個?有的同樣是高中生,也有的比較年長,像是大學生,其中還有女生看起來像是外國人士。

  在她們當中,有一個嬌小的女生顯得侷促不安。

  「明日葉院同學,晚安。」

  「啊,伊理戶同學……晚安。」

  明日葉院同學看到我,露出稍顯安心的神情。

  她不好意思去煩忙著跟邀請來的朋友致意的會長,但又沒有其他認識的人,一定覺得很沒安全感吧。

  從這點來說,我們是同年級,她跟曉月同學又已經見過面,應該比較容易適應。

  「亞霜學姊呢?怎麼沒看到她……」

  「好像是睡過頭了,不知道能不能勉強趕上。」

  「睡過頭……」

  可是都傍晚了耶。她到底是幾點睡的?

  「啊,明日葉院同學,我介紹妳們認識喔。她是──」

  我跟麻希同學以及奈須華同學介紹了明日葉院同學。麻希同學看著明日葉院同學的胸部,說什麼:「伊理戶同學難道具有吸引巨乳的要素嗎?」不過她們倆為人都很隨和,即使明日葉院同學有點愛挑剔,我想大家還是會處得很好。

  就在我們跟明日葉院同學漸漸聊開了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心裡一陣沉重。

  ──拜託妳也想想好嗎……!

  我是第一次……

  第一次看到水斗用那種示弱的方式發脾氣。

  對我來說,他一直是理想中的男朋友,是不共戴天的宿敵,是有擔當的家人。

  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像個孩子那樣吼叫的模樣。

  可見他……是真的很煩惱。

  煩惱到維持不住最擅長的撲克臉,保持不了平常游刃有餘的態度。

  我……什麼都沒想過。

  只是像國中生一樣,嚮往身邊其他人談的戀愛,被夢想中的關係沖昏頭……

  水斗說得對──我們如果不是一家人,就沒有這麼多事了。

  就像普通高中生談的戀愛一樣。

  也許我一直在下意識地,逃避這個現實。

  可是,內心的某個角落早已察覺到了。

  否則──

  ──但願此刻暫時停留。

  ──我又怎麼會那樣祈求?

  無用的藉故拖延。

  卑鄙的暫停措施。

  我明明很清楚,卻沒想過要如何才能讓這個暫停措施化作永遠。

  想丟給──水斗去思考。

  可是比起藉故拖延,比起暫時擱置……這才是最卑鄙的行為。

  「──啊~!對不起我遲到了~!」

  就在大家準備舉杯慶祝的時候,亞霜學姊總算現身了。

  可是,她是怎麼了?聲音聽起來……

  我走到亞霜學姊身邊問她:

  「學姊,妳怎麼了?聲音好沙啞……」

  「啊~小結子……這個啊,哎,別在意啦……只是有點玩太瘋了……」

  是不是卡拉OK唱了通霄?

  接著紅會長從朋友軍團中脫身過來說:

  「嗨,愛沙。聽說妳一直睡到剛才?人家是過年睡到飽,妳卻是耶誕節睡到飽,真是新奇。」

  「昨晚沒睡飽嘛~……睡個回籠覺就睡到這麼晚了……」

  「──哦~?」

  曉月同學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背後,露出低俗的笑臉,兩眼發亮。

  「妳說什麼?沒睡飽?在耶誕夜當晚?我的天啊,原來是這樣啊……」

  ──咦。

  該不會……

  我與紅會長不約而同地看著亞霜學姊。

  「幹、幹嘛啦?討厭……」

  亞霜學姊像是不敵壓力般倒退一步。同時我與會長都看得一清二楚,學姊按住襯衫的衣領,若無其事地做出了遮住脖子的動作。

  會長平靜地露出一絲淺笑。

  「昨晚好像很開心喔?」

  「……欸嘻,還好啦。」

  亞霜學姊像是放棄抵抗了,露出害羞的靦腆微笑。

  然後──

  「真的好難找地方喔~!沒想到愛情賓館在耶誕夜會那麼爆滿!可是真的好好玩喔,有好多普通旅館沒有的東西!妳們一定要找機會去看看~!」

  開始口若懸河地耀武揚威起來了。

  會長輕戳她額頭一下阻止她,我曖昧地笑笑帶過。看來即使已經轉大人了,亞霜學姊還是那個調調。

  可是,原來是這樣啊,昨晚……

  我露內衣褲給水斗看時,學姊已經跟星邊學長,做到嗓子都啞了……

  ……嗚哇~嗚哇啊~!

  說不出的害羞與說不出的懊惱同時來襲,使我的腦子一片紛亂。然後,就像後勁發作似的──亞霜學姊都能這麼順利,為什麼我就是做不好呢──一想到這裡,心情頓時沉到谷底。

  「……小結子?小結子?」

  一回神才發現,亞霜學姊的可愛臉蛋已經湊到我眼前來看我,我驚慌地身體後仰。

  「怎麼了?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呃,我……」

  見我無法回答,亞霜學姊似乎立刻就看出端倪了。

  她很快地湊到我身邊,小聲呢喃:

  「(該不會是上次說的那個……失敗了?)」

  「(……嗯。)」

  我有些遲疑地點頭,亞霜學姊嘆氣般地說:「這樣啊……」又說:

  「(哎,沒關係沒關係!)」

  她用力摟住我的肩膀,語氣歡快地說了:

  「(色誘失敗個一兩次也不會死人啦!妳看,像那邊那個天才少女!妳知道那傢伙主動送上門被阿丈拒絕幾次了嗎?)」

  ……………………

  「(有道理……)」

  「(是不是是不是──?)」

  「……怎麼覺得好像聽見極其令人不愉快的對話?」

  正在跟其他朋友聊天的會長,皺起眉頭轉過頭來。

  「要命!」亞霜學姊喃喃自語,說「沒有沒有」掩飾過去。

  「(像我也是一年多都沒得到任何反應啊!後來才驚天大逆轉,然後昨天……昨天……唔嘿嘿……)」

  亞霜學姊發出像極了東頭同學的宅女竊笑。

  我弱弱地微笑,說:

  「(看來你們昨天是真的很開心呢。)」

  「(……嗯……太難忘了……♥)」

  看起來好像連眼睛都變成愛心了。

  亞霜學姊現在,滿腦子大概只有星邊學長一個人吧。

  「(──我恍神了!……總而言之,不要放在心上啦!只要不怕失敗繼續進攻,對方遲早會對妳動心的!)」

  「(……可是…………)」

  我想,他應該已經對我動心了。

  可是,現在的我們,沒有資格將心中的悸動化作實際行動。

  沒有──下定決心。

  「(……嗯──好吧,我是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啦。)」

  亞霜學姊用力摟摟我的肩膀,為我打氣。

  「(但是只要試著坐下來談談,認真去了解對方的想法,問題常常就會迎刃而解喔……在神戶那次,妳不是也叫我這樣做嗎?)」

  「(……啊……)」

  說得對。

  我應該也有過相同想法。當時,我看到學姊因為被甩而哭泣……

  就想:真心應該要得到真心的回報。

  然後,亞霜學姊便去認真面對星邊學長了。

  星邊學長也用認真的態度,回應她的誠意。

  難道不就是她的態度給了我勇氣,啟發了現在的我嗎?

  ──既然這樣,我……

  豈不是也該拿出誠意,面對水斗認真思考的問題嗎──

  「──好,到了舉杯慶祝的時刻了!」

  紅會長手裡拿著無酒精氣泡酒說了。

  「那麼,祝福這個神聖的夜晚,以及變成女人的亞霜愛沙──!」

  「「「乾杯──!」」」

  「等……羞死人了!這樣很丟臉耶,鈴理理!」

  我想,我現在該變成的不是女人。

  而是最能誠實面對伊理戶水斗的獨立個體。

伊理戶水斗◆遊戲的取勝方法

  「嗨,伊理戶~你還活著嗎~?」

  川波從外面回來,口氣輕佻地關心趴在地板上的我。

  我勉強舉起一隻手,川波把塑膠袋放在桌上開始翻翻找找。

  「我隨便買了些吃的。唐揚雞便當跟麻婆丼,你要哪一個?」

  「……麻婆丼……」

  「原來你愛吃辣啊。」

  他說了聲:「拿去。」把加熱過的麻婆丼放到我旁邊。

  我慢慢爬起來,從碗裡拿出裝了麻婆料的盤子,把紅通通的豆腐湯汁小心地倒在白飯上。

  在我的面前,川波正在拆掉便當的塑膠膜,掰開免洗筷。

  「偶爾吃超商便當過耶誕也不賴吧。雖然你跟我說想來我家過夜時,把我嚇了一跳……」

  這裡是川波家中他自己的房間。

  我今天一從淺眠中醒來,立刻聯絡川波,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躲到川波家來,賴著不走。

  「沒關係,儘管把這裡當成避難所吧。不管是誰,有時候都會想跟女人保持距離啦。」

  「……謝了。」

  「還真老實。」

  川波沒有抓著我問個不停,不像平常總是沒水準地想挖人隱私。也許是看到現在的我,想起了自己在男女方面有過的悲慘經歷吧。

  我跟他不同,被結女碰到並不會引起我的反感,反而還覺得很舒服──幾乎要被這種舒適感牽著鼻子走。真正讓我有反感的,是這樣的自己。

  我擔心──萬一結女又來投懷送抱,那種情況搞不好會再度上演。

  而且我也怕──自己下次真的會犯下無可挽回的大錯。

  即使我知道像這樣選擇逃避,並不能夠解決任何問題──

  一口水都不喝,只顧著把麻婆丼垃圾食物般的辣味塞進嘴裡,簡直就像一種自傷行為。同時我也觀察到經由填飽肚子的方式,對我的精神層面發揮了少許鎮靜效果。

  ──簡直像是事不關己。

  都什麼狀況了,我還在用客觀角度觀察自我。

  「既然你已經振作起來了,陪我打打電動吧。」

  川波把空餐盒收走,然後回來坐在電視機前,拿起了手把。

  被他把手把塞進手裡,我慢吞吞地說:

  「我不是很會打電動喔。」

  「誰一開始都不會打啦。我在神戶跟你玩的時候就覺得,你是那種只是沒在玩但很有天分的類型。」

  川波一邊說,一邊拿起自己的手把,開啟遊戲機的電源。

  電玩啊……

  現在才想到,我不知道慶光院叔叔目前在做什麼樣的遊戲。

  川波從主頁隨便選了一款遊戲,說:「總之你先習慣一下操作。」畫面進入練習模式,我照順序動動操作桿或是按按鈕。這是跳躍,這是攻擊──

  「你果然很聰明,不像是沒握過幾次手把的樣子。」

  「打電動跟聰不聰明無關吧。」

  「不見得喔,就像電競選手有些人的學歷可是高得嚇人哩。很會打電動的人,都很擅長思考怎樣才能玩得更好。應該說他們懂得如何憑感覺找出正確答案嗎……」

  「你是說他們懂得正確的思考方式?」

  「對對對。雖然技術操作或是反射神經也很重要,但是靠這些技巧頂多只能在幾個朋友之中當強者,一旦要跟全國或全世界較勁,不懂得正確的思考方式就不管用了。你知道嗎?在FPS之類的競技比賽當中,還會有專業分析師負責分析敵隊資料哩。」

  「哦……也是,畢竟打電動能做的事就那些了……」

  「嗯?什麼意思?」

  「比方說這個角色像這樣出拳,速度是固定的,不管怎樣努力也不可能讓它更快。現實中的體育活動或許可以練出更快的拳擊,但電玩就不行了──我是說,既然單純的體能方面確實有所極限,其他部分自然就只能用思考能力去彌補。」

  「喔──對對,就是這樣。我說你聰明,正是因為一般人沒辦法立刻想通這麼深的道理啦。」

  ……假如我真有那麼聰明,我還希望自己能立刻想出辦法解決跟結女之間的事咧。

  操作方式大致上弄懂了,於是我開始跟川波對戰。雖然他當然有手下留情,但我一開始怎麼打都打不贏。不過,隨著我漸漸習慣如何操作,對戰也開始變得比較有看頭。

  「──唔喔!這時候來這招嗎!」

  「我猜到你會那樣了。」

  「真的假的啊……拿起手把才兩小時竟然就給我開始玩心理戰……」

  拳頭的速度不會忽然變快,所以只能讓對手的行動利於拳頭命中。原來如此,算得上是一種心理運動。

  「下次我要使出常用的了。要是輸給初學者就太難看了!」

  才剛以為可以打得不分軒輊,川波就開始幼稚地接連使出強勁的連續技,直接把我虐爆。原來如此,看來也得具備知識才行。

  「等我一下,我查個資料。」

  「玩真的啊……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朋友家裡打電動打到開始查維基的。」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一段只是不斷在畫面中互毆的無益時間。

  打造伊佐奈也是,跟川波打電動也是,總覺得自己最近開始了不少新活動。一直以來,我都是度過規律化的時間:上學、看書、睡覺。儘管其中曾經穿插過一小段與女朋友的時間,但我度過時間的方式並未產生根本性的轉變。

  我是否覺得自己必須有所改變?

  我不願意讓自己像結女一樣,為了迎合旁人而改變自己的作風。我認為把這稱為成長對我來說太威權,是一種過度配合社會大眾的理論。

  我認為自己現在達到的變化,跟這種狀態有所差異。我並不是希望得到旁人的認同,不是為了適應社會。而是正在從自己內部發掘新事物,讓自己變得能夠去接納它──是為了自己所做的自我變革。

  我想,我一定是個空虛的自我主義者。分明缺乏自我,卻總是只想到自己。所以,當我被迫從自己或結女當中做選擇時,我還是對犧牲自我的選擇不屑一顧。從一開始我就只有一個選擇,只能面對唯一一個選項。

  川波說我懂得正確的思考方式。的確,我選擇衝過最短路線,中途絕不繞路。殊不知這樣會把誰拋下不顧。

  結果抵達的卻是一條死巷,太難笑了。

  「──打電動真的很不錯。」

  經過一段只聽得見手把按鈕喀喀聲的時間,川波突如其來地說了:

  「無論是多不愛說話的人,我覺得透過玩電動都可以做朋友。比方說發現對方屬於意外熱血的類型,或是沒想到他根本腦袋裝肌肉等,這些平常不會說出口的人格特質都會表現在遊戲打法上──如果只想用談話去了解這些,那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才行,對吧?」

  「……你說得對。」

  「個性惡劣的傢伙啊,玩電動的時候也會很沒品。像是狠虐初學者還哈哈大笑,自己一個人覺得很爽之類的。很容易就會在玩的時候顯露出本性。」

  「那也就是說,我現在也正在顯露本性嗎?」

  「你嘛──讓我覺得你處事很認真。」

  「你隨便說說的吧。」

  「我才沒有。你不會因為占了上風就開始囂張,還沒摸透對手怎麼出招時會謹慎地摸索兩者的間距,是對對方抱持敬意的人會有的打法。這可是一種美德喔。只要上線玩一下就知道了,一堆人都沒把對手擺在眼裡,不懂得遵守遊戲禮儀。」

  「而且啊──」川波又接著說。

  「你玩電動的方式很細心。就好像步步為營,試著慢慢學會更多技巧。同時總是冷靜地估量自己的實力……」

  「……………………」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他看透了。總是從客觀角度事不關己地觀察自我的我,竟會這麼直截地顯現出自己的人格?

  「我看你在處理現實中的人際關係時,大概也是這樣吧。你會尊重對方,確認自己的分寸──我覺得你活得認真又誠實,甚至讓我看了都替你累。」

  「不要擅自當起人生諮詢師啦。不過就是打電動嘛。」

  「那你就跟她好好談談啊。」

  川波避開我的攻擊,一招痛擊我的角色。

  「你跟伊理戶同學,可沒辦法靠電動互相了解喔。」

  於是我的殘機歸零,川波贏了。

  川波看著我,咧嘴露出誇耀勝利的笑臉。看到他那副表情,我嘆氣般地說了:

  「狠虐初學者就爽成這樣,個性太糟了吧。」

  「我可沒把你當成初學者。」

  ──對,我不是初學者。

  我已經有過一次同樣的經驗。

  當時我無計可施,只能過一天算一天。

  難道這次,還要重蹈覆轍?

  再來一遍自己曾經百般輕視的國中經驗,然後等到上了大學再來說「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當成回憶嗎?

  蠢斃了。

  ──真的,蠢斃了。

  「伊理戶,你也該習慣了吧。憑你的能耐,應該已經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在遊戲中取勝了吧?」

  「你說得對──」

  幸好我有在看書。

  先人的話語總是充滿哲理。

  「──這就叫做『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伊理戶結女◆渴望的心情

  結束了耶誕節女生聚會回到家時,水斗還沒回家。

  向媽媽一問之下──

  「他說要去朋友家裡過夜。說不定是去東頭同學家喔──」

  媽媽喜孜孜地偷笑,但我知道不可能。

  水斗要去找東頭同學的時候,絕對都會跟我說一聲。我原本還不太明白他這麼做的理由,但昨天那件事讓我猜到了幾分。

  水斗那樣知會我一聲,是因為他左右為難。

  究竟是什麼事情如此吸引水斗,使他無法抗拒?

  是什麼事情,讓水斗非得轉身離我而去?

  我──必須弄清楚。

  沒弄清楚這件事,我就什麼事都做不了。

  我傳了LINE給東頭同學。

  『明天,我可不可以去妳家玩?』

  「久等了~」

  穿著棉織長袖衫的東頭同學,慢條斯理地從門口露臉。

  她頂著一頭亂髮,長袖衫皺巴巴的,缺乏女子力的程度把我驚呆了。雖然她每次來家裡玩的時候都穿得很隨便,但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對東頭同學來說已經算是有打扮過了。

  「東頭同學……妳剛睡醒嗎?」

  「沒啊~……幾個鐘頭前就起來了,只是懶得換衣服……真是不好意思,我穿成這樣~……」

  「不會,沒關係……是我臨時說要來妳家的。」

  東頭同學讓我進門。她蹦蹦跳跳地穿過走廊,沒走兩步就打開了一扇門。看來這裡就是東頭同學的房間。

  「請進~雖然就跟我在LINE說過的一樣,沒什麼可以招待的……」

  「妳現在這麼忙啊?」

  「因為有截稿日呀~」

  「截稿日?是什麼比賽嗎?」

  「是水斗同學定的截稿日啦~前天才剛畫好耶誕節插畫,馬上又要我畫新年插畫~好斯巴達喔~」

  ……原來水斗真的在當她的製作人。雖然已經聽說過了,但聽到她本人這樣說,我才初次產生實際感受。

  「……打擾了。」

  東頭同學的房間,亂得跟水斗的房間有得比。雖然文庫本都收在書櫃裡而不像水斗那樣亂放,但桌子周圍的地板上堆了幾本又大又厚的陌生書籍。

  東頭同學坐到椅子上,拿起了觸控筆。我走到她駝著的背後,也沒多想就探頭看看桌上的平板電腦,說:

  「妳剛剛說新年插畫,可是還要再過大概一星期才到新年吧?這很花時間嗎?」

  「啊,我現在畫的不是新年圖啦。」

  「咦?」

  東頭同學流暢地動筆畫圖。

  「我有其他想畫的東西,所以想先畫起來。結果這樣一排,日程就滿了。」

  東頭同學害羞地發出「唔嘿嘿」的靦腆笑聲。不但有水斗要求的截稿日,還自主繪製其他圖畫……?一星期之內要畫好兩幅,單純計算就是三天半要畫出一幅……

  「插畫都是這麼快就能畫出來的……?」

  「草圖的話一個小時也夠畫,但這個是認真的全彩插畫,要上學的時候一個星期都很趕。」

  「那為什麼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緊……」

  「咦?沒辦法啊,就是想畫嘛。」

  東頭同學講得彷彿不當一回事,就好像這是全天下的常識。

  不過這個想法,跟東頭同學至今給我的印象並沒有矛盾。對,東頭同學從一開始便是這樣了。在她的內心,懷抱著異於常人,但被她視為理所當然的常識。仔細想想,其實這就是標準到讓人無言的天才型思維。

  而與她距離最近的水斗,第一個看穿了她的這種思維──仔細想想,這同樣也是理所當然。

  我將視線轉回桌子周圍堆積如山的磚頭書,蹲下去看看封面。

  「啊,那些書是資料。」

  我還沒問,東頭同學就告訴我了。

  「就是背景或衣服那些。雖然上網找圖很方便,但專業書也有它獨特的味道喔。」

  「妳自己買的……?零用錢夠嗎?」

  「不,大多是水斗同學買來的。」

  「咦?」

  「我覺得上網搜尋就夠了,但他說到頭來還是要看書才能獲得正確知識……之前還說好遵守截稿日的話可以得到獎賞,結果也用來買那本書了。」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書,看看寫在封底的價格。足足要兩千圓以上。

  比起買電玩遊戲或是跟朋友出去玩,閱讀是相當省錢的興趣。如果買舊書還能更省錢。話雖如此,水斗因為買書買得很凶──零用錢應該沒剩多少才是。雖然動用壓歲錢之類的存款的話,是不至於買不起……

  但他光是為了栽培東頭同學──為了這一個目的就能做這麼多?

  我再次站起來,從東頭同學的背後探頭看看平板電腦。

  這個應該……叫做描線吧?就是拿顯示得較淡的草稿為底重新描成線稿。只見她筆尖沒有抖動,飛快地在我眼前畫出女生角色的輪廓。

  畫得太好了。

  我一個外行人只知道這樣。

  如果看到完成度更高的圖畫,是不是能看懂更多部分?我抱著這種想法掃視房間,但好像沒有列印出來的作品。

  「東頭同學,我問妳喔。」

  「什麼事──?」

  「東頭同學的畫,有在網路上發表對吧?可以告訴我帳號嗎?」

  「呃──……」

  她好像不太情願。

  「不行嗎?」

  「也不是不行──……可是不覺得有點害羞嗎?跟現實中的朋友說自己的筆名。」

  「嗯──……因為我社群平台就只有用LINE……」

  「喔……還沒被網路毒害的純潔人士……」

  「真的不行嗎?」

  「……如果妳保證不會跟學校同學說……就可以。」

  「為什麼要隱瞞呢?妳畫得這麼好。」

  「水斗同學說不行。他說『只會被利用來做這做那』、『不要拿身邊環境滿足自尊需求』、『要放眼更廣大的社會族群』。」

  「很像他會說的話……」

  「其實我也認同。小學不是也有那種同學嗎?一到美勞課就成為班上的紅人,在教室裡被大家拜託畫這畫那的同學。」

  「有,我也記得。」

  雖然我看了覺得很羨慕,但對東頭同學與水斗來說豈止是浪費時間,根本就是被打擾。

  因為水斗相信──她不用在教室被吹捧,在更廣大的世界一樣可以闖出名堂。

  東頭同學把她公開插畫的網站與筆名告訴了我。我用自己的手機輸入搜尋,找到了東頭同學的帳戶頁面。

  公開的插畫一共有八幅。我從新到舊一一開啟。

  「…………!」

  坦白講,我本來有想像過。

  以為會看到漫畫雜誌的讀者投稿專欄那種,一看就像是出於外行人之手的樸素圖畫。

  可是……東頭同學的畫作,全然不是那種等級。

  沒錯,從技術層面來說或許不如專業畫家。但是,應該說是表現力嗎……每一幅畫都呈現出強烈的「色彩」。我指的不是單純的用色,也許可以說成東頭同學特有的作家風格──類似某種訊息的特質。

  最不尋常的是,就連我一個外行人都一眼就看出了這種特質。

  而且,就算說到還有待加強的技術,也一幅比一幅更有進步。按照時間順序一幅一幅看下來,會發現發表日期都是這一個月內。東頭同學短短一個月就能明確地有所進步當然很厲害,但是為她指引進步所需方向的水斗也很不得了。甚至讓我覺得如果說東頭同學是繪畫天才,那水斗可能就是栽培她的天才。

  最後,我看到最早發表的插畫時,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一個表情歪扭擠出皺紋──失戀的女生的插畫。

  該怎麼形容才好呢?應該說表情的──感情的解析度別具一格嗎?明明是所有插畫中最缺乏技巧的一幅,震撼性卻勝過其他任何一幅插畫。

  同時,這幅插畫──儘管相貌或表情全都沒有共通性──卻讓我聯想到亞霜學姊在神戶告白遭拒時,笑中帶淚的神情。

  對,就是那個──這幅插畫,正是重現了那時候的亞霜學姊。

  能夠正確解讀他人的情感,甚至還能夠在插畫當中精確地重現──這不叫才華叫什麼?

  事情很明確了。

  是神戶。

  水斗就是在神戶,確信了東頭同學天賦異稟。

  然後,一個新的影像──《西伯利亞的舞姬》書頁滲水的痕跡,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好厲害。」

  我輕聲脫口而出。

  「東頭同學……妳好厲害喔。」

  她本人正在專心作畫,一定沒聽見我說的話。

  所以,我才能坦率道出心聲──發自內心宣布投降。

  我贏不了這種才華。

  就算我變成無人能及的美少女,也無法取代這份才華。

  假如伊理戶水斗有個命中注定的對象,那一定就是東頭伊佐奈。在這兩人的人生故事當中,我只是個電燈泡,得不到任何角色。

  我只不過是以前跟水斗交往過罷了。

  我只不過是跟水斗住在一起罷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我只是喜歡水斗喜歡得不得了,就只是這樣的一個人罷了。就算將來有一天水斗的名字變得舉世聞名,也不會有人知道我是誰。因為我的戀愛感情,對我以外的人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可是。

  可是。

  可是。

  水斗卻為了這樣的我認真思考。

  明明沒有別的選擇,但他沒有輕易把我捨棄,而是思考、思考再思考──讓他自己那麼痛苦。

  這件事……

  ……這件事……

  難道,我真的會覺得它沒有價值嗎?

  「……欸,東頭同學。我可以問妳一個很突然的問題嗎?」

  「請說──」

  「假如水斗有了個很珍惜的女朋友……跟妳說怕女朋友生氣所以不能再跟妳見面,也不能再幫助妳走插畫家這條路……妳會怎麼做?」

  東頭同學原本熟練地動筆的手,停了下來。

  然後,她很快地轉過頭來,眼神帶著力道告訴我:

  「對不起,結女同學,這件事我就真的無法讓步了……那樣,我會非常困擾的。」

  連失戀都能輕易看開的東頭同學,曾經說過水斗可以另外交女朋友沒關係的東頭同學──竟然提出了如此明確的主張。

  「……就是說啊。」

  我聽到她這樣說,就放心了。

  以前,我一直覺得東頭同學像是來自異世界。覺得她就像來自一個價值觀與我完全迥異的世界,跟我是截然不同的人種。甚至懷疑我怎麼會一度將她跟我自己重疊,總是被她的行動與思路弄得暈頭轉向。

  可是,這一刻,我總算知道了。

  我跟她,只不過是重視的部分不同──

  ──其實渴望的心情,是一樣的。

  所以……

  「對不起,我也不能讓步。」

  我從對等的立場,也這樣當面告訴她。

  我認為這是基本禮貌。

  東頭同學變得一臉沮喪,說:

  「……真的不行嗎?」

  「關於細部條件,我們再慢慢討論吧。八字都還沒一撇就想這些太早了。」

  「說得也是……在這邊講了半天,萬一兩人都被拋棄就遜爆了。」

  「不要烏鴉嘴啦。」

  我噗哧一笑,東頭同學也「咿嘿嘿」地笑了。

  我很慶幸自己跟東頭同學是朋友。

  我們一定找得到既能做自己,又能繼續前進的方式。

伊理戶水斗◆真正的溫柔

  即使學生不用上課,但教師還要再過幾天才會休假。這給了我機會進入校園。

  我在教職員辦公室告訴老師是擔任學生會書記的繼妹拜託我來的,便拿到了學生會室的鑰匙。成績優秀在這種時候真好用,很容易就能取得師長的信任。

  於是,我初次踏進了學生會室。

  眼前是擺了沙發的會客區,再後面有設置了長桌與白板的會議區。我先走到後面的會議區,看了看留在白板上沒擦掉的議程文字。

  學生會報的進度、與電競社的經費折衝過程報告、一週拜年行程──早上七點集合。

  這些文字的字跡我有看過。

  國中時期……跟結女一起準備考試時,我常常在她的筆記本上看到這種字跡。

  我讓視線轉向白板旁邊的櫃子。側面標籤朝外並排站立的文件夾,其中一個貼著寫有「學生會公告」的貼紙。我拿出來打開看看。

  裡面每一頁都收藏著一張列印好的「學生會公告」。文字大多是輸入的,但部分手寫文字帶著同樣熟悉的書寫習慣。正是結女一絲不苟但有點渾圓的筆跡。

  學生會公告好像幾乎是每週發行,目前張數已經相當可觀。每一張上面都有結女的筆跡,也許是覺得全用電腦文字太缺乏溫度吧。不過的確,我也覺得加些鉛筆書寫的文字比較有手作感,容易吸引目光。

  ……那傢伙,原來都在做這些事啊。這些文宣,我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的確,它不像伊佐奈的畫作那樣能帶給我感動。但是,我認識過去的她。一個在林間學校連去要咖哩材料都不敢的傢伙,如今竟然在製作全校學生都會看見的文宣。

  這些文宣不會驚豔世人,也不會感動人心。甚至恐怕大多數學生都跟我一樣,看都不會去看。

  即使如此,我──至少我知道,這份文宣有多值得欽佩。

  「就知道是你。」

  這時突然傳來房門打開的聲響,我吃驚地抬起頭來。

  個頭嬌小但渾身散發存在感的女生──學生會長紅鈴理,看著我笑了。

  「聽說有成員的家屬過來,小生就在猜……是結女同學忘了東西嗎?」

  學生會長關上門走過來,我目光閃爍了一瞬間。

  「……沒有。」

  「可想而知。她如果忘了東西會自己來拿,她的責任心很重。」

  說著,紅鈴理走向牆邊的熱水壺,打開了蓋子。

  「本來只是來拿點資料的,但小生改變心意了。」

  她蓋上壺蓋,握住把手。

  「坐吧,小生請你喝茶。」

  慶光院叔叔也是,難道每個高智商的人都是這樣嗎?好像我的心思都瞞不過他們──

  我走到會客區,在沙發上坐下。我不是學生會的人,坐在這裡很合理。

  紅鈴理拿著熱水壺走出會辦,很快又回來,打開熱水壺的電源。然後等了一段時間後,拿紅茶茶壺裝了茶葉,用熱水壺倒入熱水。

  結女從以前就習慣喝紅茶,不知道學生會是否也都是這樣,我沒看到咖啡粉。

  「讓你久等了。」

  紅鈴理一邊用托盤把茶壺與茶杯放到茶几上,一邊在我的正對面坐下。然後替兩人的茶杯倒了紅寶石色澤的茶水,說:

  「來談正事吧。」

  她悠然自得地蹺起二郎腿,泰然自若地看著我。

  「你想知道什麼?」

  那副神態,簡直像是一位賢者。傳授智慧給勇士,幫助他踏上冒險之旅──

  我很不擅長應付這個人。

  不知道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在文化祭的時候,不知為何被她盯上過?

  不,我現在可以肯定不是。是她的這種態度──宛如一位賢者,什麼事情都已經有了結論,什麼問題都已經理出答案的態度,會讓時時刻刻都在思索,永遠思索不完的我感到無地自容。

  我沒事要找作為賢者的她。

  我如果要找,是找身為學生會長的她──不。

  是身為伊理戶結女的學姊的她。

  「……我只知道結女在家裡,還有在教室裡是什麼樣子。」

  據川波的說法,我似乎個性認真又誠實。

  「以前知道這些就夠了。可是現在,這個學生會也成了結女的一部分。」

  如果真像他說的,那我就毫不矯飾,坦率地說出口吧。

  「請告訴我,結女在這裡是什麼樣子。」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我必須比現在更了解她。知道這八個月來,她有哪些改變與不變的地方。否則我無法做出任何選擇,以及任何決定。

  必須先理解對手,才能施謀用智。

  在缺乏理解的狀態下,什麼計畫都不會成立。

  紅鈴理露出試探性的微笑,僅只是稍稍偏頭。

  「你似乎忘了顧慮到個人隱私。」

  「我必須知道她的一切,即使是這部分也不例外。」

  比翼鳥。

  如果我想與她比翼雙飛。

  紅鈴理靜靜地端起茶杯,不慌不忙地用紅茶潤了潤唇。然後將茶杯放回碟子上,露出暗藏心思的含笑表情。

  「呵呵。」

  「……怎麼了?」

  「沒什麼,失禮了。只是仔細想想,我們實在沒做幾件像樣的事。」

  …………?我看學生會工作都做得很好啊。

  「小生自己可能也是有了現在的學生會成員,才知道自己只是個隨處可見、平凡無奇的女高中生。」

  「……妳說妳嗎?」

  「是啊。念書、打工、處理學生會的事務,其餘時間就用來聊戀愛話題──標準的女高中生,不是嗎?」

  戀愛話題。

  ……戀愛話題……?

  「……妳說妳嗎……?」

  「別好像看到可疑物品一樣啦,小生也是會談戀愛的。」

  「……………………」

  我猜想她說的八成是羽場學長,但她像結女那樣羞紅了臉的模樣,不在我的想像力可及範圍內。況且在文化祭不巧偷看到兩人的那種場面時,她也是用一副從容自在的表情誘惑學長。

  「我們這裡唯一的男生總是保持緘默,所以自然而然就會聊到那種話題。愛沙更是有點把學生會當成炫耀男朋友的場所。幸好還有個性耿直的蘭同學在,否則真是不堪設想。」

  「妳的意思是說……結女也是?」

  「小生知道她喜歡誰,愛沙的話可能不知道對象是誰吧。蘭同學似乎以為你在跟東頭同學交往……不過呢,你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聽到女生的戀愛話題內容,你可能就會不想跟女生交往了。」

  聽到她這種說法反而讓我更好奇,但又覺得好像眼前擺著開不得的潘朵拉盒子,我收起了好奇心。

  紅鈴理輕聲笑著。

  「結女同學平時個性既認真又穩重,很有優等生的風範。可是一講到男女感情,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她會請愛沙幫忙出主意然後鬧騰不已,一有什麼心事卻又會明顯地安靜下來。她實在太可愛了。只要想到這世上竟然有男人能贏得她的芳心,就讓小生嫉妒到大腦都快燒壞了。」

  真刻意……剛才明明說了知道她喜歡誰。

  「在神戶的時候,就又有點不同了。她看到愛沙被甩,罕見地發了脾氣。不是單純出於同情,而是氣『事情不該是這樣』──就是對於『不誠實』而義憤填膺。那大概便是她懷抱的理想吧,只是不知道是怎麼培養出來的。」

  ……誠實。

  認真、誠實──

  「她不會像很多女生那樣,毫無根據地同情對方或產生同理心。無論是同情或是同理心,她都是有根據的。小生便是欣賞她這一點。因為這就表示,她能夠站在別人的立場思考事情──不是外界附加的社會性,她擁有發自內心的真正溫柔。你不這麼覺得嗎?」

  發自內心的……真正溫柔。

  是啊──沒錯。

  否則,她也不會為了剛入學無法融入環境的家人,犧牲辛苦建立的形象。

  否則,她也不會支持別人喜歡上自己的前男友。

  否則,她也不會插手管朋友與青梅竹馬的關係。

  否則,她也不會特地去找一個想寂寞獨處看煙火的男人。

  否則,她也不會去擔心前男友憑空冒出的緋聞對象。

  否則,她也不會為了讓班上的模擬商店辦成功而熬夜到那麼晚。

  否則,她也不會去顧慮勁敵的身體狀況。

  否則,她也不會因為學姊告白沒得到對方誠實面對而生氣。

  否則,她也不會答應跟前男友一起住。

  是啊──我知道。

  這下得到證實了。

  再現性已得到確認。

  既然這樣──我應該知道。

  知道接下來,在什麼樣的時刻,該有什麼樣的行動。

  未來無人能預測,將來充滿未知數。

  除了唯一一個人例外。

  如果是這樣,我該針對什麼問題去思考、交出答案?

  ──我必須鐵著心腸,質問你的決心。

  「小生能跟你說的就這些了。」

  紅學姊放下了喝完的茶杯。

  「你不喝嗎?」

  學姊看著我那杯有點涼掉的茶,說了。

  我端起它,仰頭一口氣喝乾。

  茶還有點燙。

  「謝謝招待。」

  「得出答案了嗎?」

  「沒有。」

  我站起來。

  「我會持續思考。」

伊理戶結女◆至今的序幕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男朋友。

  我們在學校認識,心意相通,成為戀人,甜蜜了一段時間,因為一點嫌隙而互相誤解,煩躁不耐變得多過於怦然心動,於是趁著畢業時分手──

  ──然後,成為了一家人。

  話雖如此,當下其實我還沒有那種自覺──畢竟那時我才剛從國中畢業過了一星期左右。

  那時我還沒習慣每天早上戴起隱形眼鏡,或是頭髮不綁披散著出門走動。那是一段慢慢讓自己放下過去、煥然一新的時期。

  所以,以時機來說或許很完美吧。

  正適合讓我搬出多年居住的公寓,遷入伊理戶家。

  ──呼。

  看著整齊塞滿書櫃的書,我感到心滿意足。房間比之前那個家寬敞多了,讓我放得下足足三個書櫃。光論這點,就可以說搬家這個決定是對的。

  只是,過去的我加了個但書。

  ──唯一的缺點是,那個男人的房間就在我隔壁。

  明明是我自己做的決定,真是不乾不脆。可是,那時的我只能這麼做。面對與剛分手的前男友住在一起的矛盾環境,我只能用不友善的態度來調適內心衝突。

  我就明說了。當時的我很討厭水斗。

  我們那時完全不是兩情相悅。至少在內心的表層是如此。

  即使讓現在的我來分析,也很難正確說明我當時的心境。我一看到水斗那張臉就火大想開罵是事實,可是在一些不經意的瞬間會怦然心動,心情彷彿回到了從前也是事實。

  只是,我那時必須讓兩種感情黑白分明,才維持得住自我。所以,我告訴自己,我討厭他。

  因為──我們已經分手了。

  對,我們不是因為討厭對方才分手。是分手了才討厭對方。

  即使如此,還是有留下一些事物。所以我才會答應一起住,所以我們才會成為一家人。

  我跟水斗的話,絕不可能再發展出男女關係。

  這份信賴,促使我們成為了一家人。

  真是夠天真的想法。事後想想我才這麼覺得。

  搬來的第一天,所有的一切都很新鮮。寬敞的房間很新鮮,樓上樓下移動也很新鮮,一家四口一起吃飯,還有洗澡刷牙什麼的,總之生活中的每一件事都很新奇。

  感覺有點像是到人家家裡過夜──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生活,今後將會永遠持續下去。

  而所有事情當中,最讓我感到新鮮的是──

  ──……啊。

  ──啊……

  我在一樓走廊撞見水斗,我們都當場僵住了。

  不只是撞見。

  我們都穿著睡衣。

  水斗穿著一點都不可愛的灰色長袖針織衫,一整個俗到不行。雖然他本來就不是愛打扮的類型,但因為國中時期的我透過少女心濾鏡把水斗放大成了超級大帥哥,所以現在這樣一看覺得落差很大。

  而我自己也是,印象中並沒有讓水斗看過幾次我穿睡衣的模樣。硬要說的話只有我感冒他來探病的那次,但我現在的體型跟那時候完全不能比,更何況我那時發高燒腦袋一片模糊,不記得太多細節。

  都在一起那麼久了──原來還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

  彼此凝視了幾秒後,是我先回過神來。

  ──……你在看哪裡?

  我抱住自己做出遮胸動作,後退一步。

  水斗隨即別開目光,說:

  ──我沒在看哪裡,少在那裡自戀。

  ──都認識多久了還以為能騙過我?你這悶騷色狼。

  ──我不記得妳有讓我變成過色狼。

  ……是啦,我們感情很好的時候,我還是個水桶型身材的矮冬瓜啦。

  ──我真同情你,不能碰長大成人的我。

  ──真佩服妳能變得這麼會自我肯定,妳這陰險邊緣女。

  ──從今天開始就要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你可別半夜來襲擊我喔。

  ──講這話也太刻意了吧,是等著我來嗎?

  互相講話帶刺,酸言酸語。

  這種節奏感也很新鮮,距離感也很新鮮。

  原來如此,面對前男友,這麼做就對了。

  今後的我們,只要用這種方式相處下去就行了。

  ──那就這樣。

  ──那就這樣。

  我們像不歡而散地擦身而過。

  像是再也不見似的轉過身去。

  可是,彼此又不約而同地說:

  ──……晚安。

  ──晚安。

  就這樣,這段關係開始了。

  不再是男女朋友的我們,建立的新關係。

  這段關係將會讓我們知道在一起時無法知道的,對方的真實面貌。

伊理戶水斗◆今後的解答

  事到如今只能說是年輕的過錯,不過我在國二到國三之間,曾經有過一般所說的女朋友。

  我們在學校認識,心意相通,成為戀人,甜蜜了一段時間,因為一點嫌隙而互相誤解,煩躁不耐變得多過於怦然心動,於是趁著畢業時分手──

  ──然後,成為了一家人。

  還記得結女與由仁阿姨搬來的那天晚上,我輾轉難眠。跟結女住在同一個家裡,這種粗糙惡夢般的狀況帶來的非日常感受,以及不知道今後能否巧妙隱瞞我們過往關係的不安心情雙雙縈繞我的腦海,不允許我用睡眠逃避。

  而最讓我心亂如麻的,是結女整個人的模樣。

  也變太多了吧。

  明明就只是拿掉眼鏡、放下頭髮,並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看起來卻跟我交往過的綾井結女簡直判若兩人。

  儘管我們還在交往但沒有碰面的時候,我也曾經覺得「她是不是長高了?」或是「胸部好像變大了?」諸如此類,但她那樣改變造型展現在我面前,還真令我困惑不已。然後再加上跟我以前交往的女人不像是同一個人的牙尖嘴利,更是迷惑了我的認知。

  真佩服雙方見面時,我能一眼就認出她是綾井。

  也許是因為我真的就近看她的臉看得夠多──不,我想不是。我一直以來看著的不是她的長相,是臉色。不是盯著她看,是在察言觀色。

  戀愛這檔子事,說穿了就是互相揣測心思,對方在想什麼,想要什麼,期望什麼,都得自己不斷地擅自猜測想像做解釋。而我再怎麼說也有大約八個月通過這項測試沒犯什麼大錯,我想沒有人在觀察綾井結女的臉色上比我更在行。

  但是我所說的,純粹只是綾井結女的狀況──

  ──嗯啊!

  隔天早上,我整晚沒睡好,好好的春假竟然上午就起床,結果在盥洗室碰上了正在刷牙的結女。

  那傢伙把牙刷塞在嘴裡,不知為何驚愕地看著我的臉,後退一步。

  ──……?早安。

  ──早……早彎……

  恰巧洗臉台空出來了,我走到那邊去。我心想說不定可以睡個回籠覺,於是先不洗臉,直接拿起牙刷與牙膏。

  接著我開始刷牙,但覺得有件事很奇怪。

  鏡中的結女仍然銜著牙刷,動也不動地一直瞪著我。

  她在幹嘛?又沒在刷牙……如果刷完了,趕快把嘴巴漱一漱就好啦。

  我刷完牙,都倒水漱完口了,那傢伙還在瞪我。

  ──嗯!

  她對著盥洗室的門口揚了揚下巴。

  看樣子是在趕我出去。

  ──妳幹嘛啊?我可沒必要讓妳這樣頤指氣使的。

  頤指氣使是這樣用的嗎?

  ──嗯!

  ──先漱完口再說話啦。妳幹嘛突然這樣?

  ──……嗯~~~!

  結女心有不滿地發出低吼,然後乾脆豁出去了似的跺著腳,衝到洗臉台前,咕嘟咕嘟呸!飛快地漱好了口。

  接著她拿起毛巾擦擦嘴,鬧彆扭般地說:

  ──……我就不想在你面前漱口啊,不行嗎?

  ──……為什麼不想?

  ──從嘴巴裡把水吐出來不好看嘛!你為什麼就是不懂啊,笨蛋!

  結女撂下這句話,就怒氣沖沖地離開了盥洗室。

  ……不是,誰會懂啊?

  妳不講我怎麼知道?

  就算我是觀察妳臉色的專家,這也──

  ──對,我不說妳不會知道,妳不說我也不會知道。

  仔細想想,我們一直以來的溝通方式都是寡言少語。總是其中一方自動顧慮對方的心情,就好像爭相較勁般互相揣測,從來沒有好好對話過,都是遇到什麼問題──問題意識──再看著辦。

  這種關係,是不可能長久的。

  能撐八個月就不錯了。

  從八月底開始,到了四月就逐漸產生摩擦。

  從三月底開始,到了十二月就會面臨極限。

  如果暑假去逛祭典呢?

  如果耶誕節準備禮物呢?

  如果情人節互送巧克力呢?

  就連這種IF都是錯的。在期待這些行動的效果之前,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

  任何小說都不會只有行間空白。

  沒有文字,那就只是一張白紙。

  我們首先該做的──應該是坐下來好好談。

  假如真有答案……

  這就是唯一僅有的完美解答了。

伊理戶水斗◆一翼之鳥無法展翅

  從學校回到家裡一看,似乎沒有人在家。

  老爸跟由仁阿姨應該還在上班,現在一定正在努力完成今年最後的工作吧。

  結女……就不知道了。我對那傢伙的了解,沒深到能推測出她的所有行動。

  不過,我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我真正需要知道的,是她更深層的部分。

  我走進睽違一日的自己房間。也才一天而已,不會有什麼大改變。就是放眼都是書本,我最熟悉的那個雜亂空間罷了。

  我想起了在這個房間裡發生的,最新也是最鮮明強烈的記憶。那時結女穿好凌亂的衣服,一邊道歉一邊離開這個房間──

  記得那時,她手上什麼東西都沒拿。

  我低頭看看床邊,然後掀起棉被。沒有東西。視線落到地板上,還是沒有東西。也就是說──

  我趴在地板上,探頭看看床底下的空間。

  ──找到了。

  我伸出手,把那個東西拿過來。

  是一個有著緞帶圖案,手心大小的禮物盒。

  我坐到床沿,打開盒蓋。

  雕刻成羽翼造型的戒指,依舊散發著銀色光輝。

  「……………………」

  我無意把它拿起來。

  現在的我,不適合戴這枚戒指。

  但是,我知道贈送戒指這樣的行為需要多大的勇氣。只要是有對象的人一定都想過,也許可以試著送戒指看看。然後每次都立刻打消念頭,告訴自己不要操之過急,應該說太給對方壓力了。一個學生就想送人家戒指,裝成熟也要有點限度──諸如此類。

  的確,這或許是在裝成熟。但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裝成熟也許有其必要性。我不知道結女有沒有這種想法,但我們被迫做出的決斷,確實是沉重到絕非一個學生所能承擔。

  小孩子或是成年人。

  學生或是社會人士。

  跟這些標籤都無關,我們必須作為一個人──

  作為一個獨立個體……

  做出──決斷。

  ……這真的還能算是戀愛嗎?陷入熱戀,滿懷愛意無處宣洩。以一種明確的感情而論,這的確是戀愛。可是,我們要做的決定比這更大。不是為了當下這個瞬間的感情,這個抉擇將會決定我們今後的整個人生。

  我們再也不能用分手當成退路。

  這個選擇的意義,比能夠合法離婚的夫妻更沉重。

  如果是言情小說,一做出抉擇就大團圓了。然而現實中的我們以後還有路要走。

  還有未來要過。

  今後長達幾十年的未來,能夠在年紀輕輕十六歲的時候就做決定嗎?

  「──呵。」

  真是愚蠢的自問自答。

  那種事辦得到才怪。

  誰敢說他辦得到,就證明了他沒用大腦思考。

  我辦不到。

  一個人辦不到。

  我拿出了手機,然後在搜尋列輸入「戒指 羽翼」等,拿著禮物盒裡的戒指跟顯示的圖片做比對。

  結束之後,我走到書桌旁,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東西。

  是名片。

  上面寫的名字,是慶光院涼成。

  我用手機撥打印在名字底下的電話號碼,拿到耳朵旁,聽著來電答鈴。響到第四聲後,聲音噗滋一聲中斷,換成一種沉穩的男性嗓音。

  『你好,我是慶光院。』

  「我是伊理戶水斗。」

  我簡短地告訴他。

  「可以請您介紹打工給我嗎?希望是可以在三天以內支薪的工作。」

伊理戶結女◆用真心換真心

  從東頭同學家回到家裡,我在玄關看到了水斗的鞋子。

  一看到的瞬間,我變得有點緊張。但同時也有點安心。

  現在的我們,可以回到同一個家裡。

  我知道這是一種依賴,但緣分永遠不會斷的事實,確實安慰了我的心。

  ……說得也是。既然這樣……

  無意間,我發現到一件事。

  不像從前,我們不再是必須有其中一方開口才能見面的關係。既然如此,反而……

  水斗的房間裡似乎有人在,但我沒過去,直接走進自己的房間。

  我想給自己一點思考的時間。

  好讓我能稍微追上為我考慮了那麼多的水斗。

  我想暫時獨處。

  因為一旦我放棄思考,這段關係恐怕就要結束了。

  ──然後,過了五天。

  這段期間,水斗總是上午就趕著出門。

  我有時會被曉月同學她們或是學生會的哪個成員約出去玩,但大腦總是有一個部分在持續思考。

  思考與水斗的關係。

  思考東頭同學的才華。

  思考媽媽他們的人生。

  思考我自己的未來。

  就連兩年後的大考都無法想像的我,怎麼有辦法預知未來?

  即使如此,我還是繼續思考。

  圓香表姊之前建議我把這個當成暑假作業,一點一點慢慢解決。她說我應該把家人或朋友這些第三者的事情擺一邊,先釐清自己的心意最重要。

  那個時期已經過去了。

  確定自己心意的階段已經結束,我開始考慮家人、朋友等周遭的問題。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十二月三十一日。

  名為今年的過往時光,即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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