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漂流
第四章 英雄漂流
七月。
隨總隊巡邏周邊海域的間隔越來越短。
『第一機動戰隊』最近不斷反覆進行部隊的編組與解散。明明在記錄上的總人數沒有變化,但部隊數卻持續減少,原本十支的分隊現在已經減少到六支。儘管如此,富士隊隨行的分隊一直都是四人編組。既然在記錄上的總人數沒變,那麼應該會有某支分隊人數特別多才對。
如果記錄可信的話。
——學長們看起來相當疲憊。
前輩們沒有得到充分休息的事實,不只是九遠,其他成員也都有察覺。說不定是月衛方面軍打算展開某個大規模作戰,為了將戰力投入到那個作戰中,所以削減了巡邏人力。
只是才剛想到這個可能性,但沒多久分隊數又變回了十隊。
可是各部隊的隊員數卻少了一半。
也就是說,這應該是『為了增加巡邏次數,所以將人數折半』的意思。至於減半的戰力要如何彌補,自然就是調用先前一直都在後方待命的學徒部隊。
在進入這個月之後的第四次巡邏。
在富士隊前方,能看到『兩名』第三分隊的人負責領頭。是之前的女性隊長筑波與另一名騎士學長。
筑波等人似乎已經沒有能說笑的從容。就算發現離群玄界獸,只要沒有明顯往『上弦』靠近,兩人就會選擇避免戰鬥。
然而這個判斷卻反而遭到利用。
當花火察覺到異狀時,他們已經被包圍了。以固定路線執行的巡邏任務,就連玄界獸那種欠缺智能的怪物都懂得守株待兔。如果善用花火廣大的偵察範圍一一消滅發現的怪物,對手也不至於聚集到如此數量。
但現在想那些都來不及了。
戰力差是六十對六。他們正面對有自己十倍數量的對手。
筑波臉上失去了求生的鬥志。取而代之出現在她臉上的,是『赴死』。她決定就算得讓自己這個暴露醜態的隊長拿命去換,也一定要掩護學生們逃走。
當她下達:「我負責拖時間,你們先逃。」這種只有在電影裡會聽到的命令時,學徒部隊的隊長立即做出答覆。
「現在就連二流電影都沒人在用那種台詞了,筑波隊長。」
「少說廢話,快走!」
敵人的包圍網逐漸收窄。雖然肉眼沒法看見,但根據騎體提供給視界的最大望遠影像,可以看到許多圓錐形的紅色怪物已經伸出密密麻麻的觸手。在海上也是類似景象。沒時間多說了。現在就連交待遺言的時間都沒有。
但月衛騎士團的隊長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
「真正的二流電影會這麼說。提議,請將部隊指揮權轉讓給我。」
「你說什麼?」
「隊長打算去死吧?」
「那又如何?」
「那可以請隊長當成自己已經死了,交由我來指揮嗎?」
「你胡說什麼!你沒聽到我要你們趁現在快跑嗎!」
「我的意思是我們能打贏!」
「這是……」
「桶川!準備用那招,沒問題吧!」
富士打斷筑波的話語,開始發出指示。富士認為再多說什麼都沒用。時限已經過了。
「以桶川為中心布陣!鈴鹿跟桶川在一起!我跟茂木負責前後!——筑波隊長。」
「臭小子!你到底想做什麼!」
「不管怎樣我們都已經逃不掉了。請學長你們負責左右。就快開始了。」
警報聲大作。敵人已經進入他們的射程。筑波咬牙對部下作出指示。
「不管有什麼結果,都別怪我喔!」
「感謝。我一定會讓身為寶貴戰力的兩位學長生還。」
富士將肘部彎成直角,將拳頭擺在胸前。這樣做出騎士敬禮的動作之後,富士便飛到前方。
桶川九遠的『七星劍武』就要開始了。
九遠與花火就像之前那樣共享魔力水泡,讓手彼此交握。這樣能讓九遠與花火的魔力連結彼此相連。
花火的『黎明』接著射出小型遙控砲台,讓砲台貼附到部署在周圍的四名騎士上。這樣就能透過花火讓九遠的魔力連結與部隊所有人相連。
而接著要開始的,是用九遠的『七星劍武』——所施展的團隊招式。
——七星劍武•改,『天雪時雨』。
在過去九遠與花火初次交戰時,兩人產生了共鳴現象,九遠的時間暫停也曾與花火的視界產生連結。聽九遠提到這件事的富士,就是著眼於這個特性。如果能像讓水泡結合一樣讓魔力相連,不就可以利用天雪來輔助所有人的知覺嗎?
這個構想的成過,就是此刻出現在這裡的景象。
六名騎士的視界都染成了雪色。
深海的黑暗在色彩反轉之後變成純白。而在其中縱橫交錯的粗線,是敵人攻擊的預測路線。其中幾條粗線穿過了六騎騎體。而帶狀的平坦線條則是九遠算出的閃避路線。由於只是共享視界,因此並不會有每個人的閃避路線。不過就算是這樣,體感時間四十三秒的時間暫停與準確率九八%的未來預測。已經能大幅提升部隊全員的生存率及勝率。
兩名騎士學長因為把頭三十秒用在困惑上,因此浪費了不少時間。那跟富士來不及說明也多少有關。不過兩人還是在最後十三秒時靠直覺感覺到「不妙」,並認為應該要躲開那些粗線。
凜所做的事情很單純。她躲開試圖貫穿自己的粗線,翻身躲進沒有任何線條的空白地帶,最後開始對朝自己逼近的玄界獸一支一支標上編號。那是凜瞄準的順序,用步槍射擊的順序,同時也是敵人死去的順序。
富士則是將四十三秒徹底利用,他和九遠一樣開始為隊員演算出遠比九遠自己演算時要多出許多的閃避路線,並演算我方六騎各自該如何行動的戰術,在算出第十四種狀況時,時間這才耗盡。
至於花火在這個瞬間並沒有跟九遠共享視界。她的時間沒有停止。
花火就在九遠面前。兩人彼此雙手交握。雖然花火正面望著九遠,但由於這個時候她無法認知到這件事,因此那對視線並不會跟著自己移動。九遠完成了自己在這個階段的工作。由富士構思,運用『天雪時雨的全方位攻擊作戰』第一階段,九遠只需要將時間暫停,讓夥伴們能看見敵人的攻擊線即可。所以九遠在這四十三秒的時間,一直都在注視花火。這種像是偷窺的行為讓九遠感到有些心虛,甚至連九遠自己都覺得有點噁心,不過眼前有這麼漂亮的人在,又還有什麼其他好看的呢?以後得找機會為這件事向學姊道歉才是。到時候這個人又會有什麼反應昵?
九遠解除天雪,時間開始流動。
部署在周圍的四騎立刻毫不猶豫的展開行動。兩名騎士學長輕鬆躲過玄界獸射出的煌彈,凜甚至深入彈雨當中,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調整好狙擊姿勢,用步槍對玄界獸的行進路線射擊,而富士則是觀察夥伴們的反應,判斷情況符合自己算出的第三個狀況,接著便『為了避免礙事』而停止行動,等待時機到來。
花火的遙控砲台這時也從其他四騎身上分開。
九遠開始吐氣。眼前花火的視線開始追著九遠的視線。九遠用眼神示意之後開始吸氣。
——七星劍武•改,『天雪時雨』。
第二次的天雪。這次只有九遠跟花火兩個人的時間靜止。
這次不只是玄界獸的攻擊線,就連『決定行動的夥伴們』所產生的未來線也出現在視界中。
這樣就不用擔心誤射了。
九遠算出『射線』的路線花火共享。那個路線與過去鈴鹿八識所習得的七星劍武大技『四神裂帛斬』是有相同軌跡的路線。九遠讓花火看到那具有廣大攻擊範圍的線路,與她共享。
四十三秒後,在深海流動的時間恢復正常。從九遠手中離開的花火右手舉著大型斥候魔光步槍,伸直的左臂則是張開手掌集中遙控砲台的射線,在沒有絲毫猶豫的情況下開火。
彷彿會持續延伸到天空彼方的兩道煌線穿過漆黑的空間。花火那不受水壓影響的步槍所射出的極大煌線與遙控砲台的將細小煌線集中所構成的集束煌線,分別將四點鐘與十點鐘方向的玄界獸吞沒消滅。
光線開始轉動。花火正確沿著九遠給她看到的射擊路線朝上下左右射出煌線掃蕩戰場。不只是海裡的玄界獸,就連其他在海面等著捕食逃竄騎士的怪物也無法應對突然從水中出現的光柱。
當那遊走在周圍夥伴布陣之間的攻擊結束時,包圍他們的六十隻玄界獸也全數變成紅黑色的血霧在這片海域飄散。這是不折不扣的殲滅。
身為隊長的筑波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理解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因為從她的角度來看,就像是時間突然停止,在躲過敵方第一波攻擊之後,周圍便接著有閃光掃過,當自己回過神的時候,敵人就全數消失了。對於剛剛所發生的狀況,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而當筑波茫然在海中飄浮時,富士擺出騎士行禮的動作後說道:
「筑波隊長,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在海中有一種名為『磁流』的現象。
那是人類剛開始用機動魔裝騎在深海活動時所發現的現象。那又被稱為『深海濁流』的現象,會根據月亮圓缺、深層流的活動,以及使用騎體進行戰鬥等原因所產生,而一股磁流就像爆風雨般通過上弦周邊海域,而且甚至還受到魔力吸附。
或許真是大粗心了。
玄界獸已經被殲滅,在花火的雷達上也沒有敵影。就在剛決定要中止巡邏返回高速艇,回到『紅鷹』的那個時候……
深海內吹過了一陣風。
就結果來說,九遠被海流吞沒,而距離他最近的花火也為了救他而一併遭到吞沒,兩人就這樣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自眾人面前消失。那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
正如機動魔裝機是以魔力作為原動力,『魔女水泡』也是靠魔力生成的產物。靠水泡保護自己的騎士,在置身深海的時候絕對不能停止提供魔力。可是磁流卻能推動魔力水泡。
——學姊!
——九遠!九遠!九遠!
兩人在急流之中設法拉住彼此的手,然後就這麼任憑狂風擺佈。九遠身上的魔力所剩無幾,如果不是花火有跟他一起陷入急流當中,十分鐘後就會喪命。可是花火雖然在九死一生的危機下救了九遠,但以精神狀態來說,情況卻完全相反。當兩人的水泡合一之後,花火便立刻緊抱九遠,混身顫抖。她將臉靠在九遠胸膛上,彷彿著火般激動哭叫。儘管眼前的狀況讓九遠腦袋一片空白,但他還是決定先抱著花火的頭,靜靜聽她哭泣。
水泡隨著磁流移動。
越來越深,一路流向海底。
水泡被帶向九遠曾看過的那道恐怖黑暗區域——看著自己跟花火一路被推進亞里亞那海溝的超深海層當中。九遠完全無計可施。
就算想將手伸岀海面也辦不到。
無論是太陽,還是任何光亮,都逐漸遠離——
不幸中的大幸是機動魔裝騎的構造十分堅固。
雖然正確的說,其實是因為有『魔女水泡』保護。
九遠在來到水深一萬公尺的漆黑海底時,這才想起這不可思議的水泡就算在宇宙空間也能保命。
「學姊,妳還好嗎?」
九遠在橫抱——也就是在俗稱公主抱的狀態下對花火出聲。由於處於魔裝展開狀態的關係,並不會感覺沉重。花火點了個頭,低聲說了聲:「對不起。」她並沒有鬆開九遠的手,而是深呼吸了一次、兩次、三次之後,這才重新抬起頭。
「抱歉,九遠。我失態了。」
花火立刻恢復了以往的樣貌——當然沒有那麼容易。她在虛張聲勢。她在硬撐。那顫抖也太明顯了。九遠這麼想道。
「我們似乎漂到很遠的地方了。這裡是海溝底部嗎……我們稍微休息一下,讓魔力恢復,再浮上去返回高速艇吧。還得跟部隊取得聯絡才行。」
看到花火努力維持學姊形象的努力,讓九遠在感到可靠的同時,也忍不住想調侃她。
「你沒受傷吧?九遠。」
「沒有,多虧學姊來救我。只是機體就——」
損壞得十分嚴重。
九遠的騎體『蒼穹【改】』現在只能展開最低限的水泡。真不愧是最低階魔力的入門用騎體。真是爛。
「我明白了。只要我們兩人的水泡一直連在一起就沒問題了。」
花火在九遠的懷中穩重地點頭。儘管她像少女一樣緊緊抓著九遠胸口的衣服,不過說話倒是像武士般充滿自信。
「可以用攜帶口糧避免魔力耗盡。你身上有帶嗎?如果沒有,可以跟我分著吃。」
『魔女水泡』能在水中飄浮。兩人順著自然浮力緩緩上升。
而且一直都是抱在一起的狀態。
還是公主抱的狀態。
明明處於這種非常狀況,但九遠覺得學姊聞起來好香。學姊的肢體明明很結實,但原來這麼柔嫩。他不禁產生這些想法。這太整人了。這種可以由上而下看著學姊的姿勢,等於是可以讓人隨便看那豐滿的胸部……
「九遠?」
九遠的視線與抬頭的花火正好重疊。
「是!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沒什麼!」
花火先是露出感到不解的表情,但隨後便只是說了一句:「算了,也好。」
「我這種姿勢沒法拿攜帶口糧,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幫我拿放在腰部那裡的東西嗎?」
「呃,好。」
九遠伸手過去摸索。
「呀啊!」
武士公主突然發出類似貓咪的叫聲。
「啊!不行!那裡會癢的!」
「哇!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啊、啊!哈!哈!你……亂摸……什麼地方……哈哈哈哈!」
「對對對對對不起!」
攜帶口糧是果凍狀的食物。裝在銀色封包內,是用嘴吸食的設計。
九遠好不容易把東西取出,在交到花火手中的時候,這才想到一件事。
「學姊,其實我們不需要一直維持這種姿勢吧?」
「你要我走開嗎?」
「不是,要是學姊真的完全走開,我的水泡會破掉的……」
只是再怎麼說,也不需要維持公主抱的狀態。九遠是這麼想的。
可是……
「——我們現在這樣,你覺得不好嗎?」
模式切換。
由於花火莫名落寞的神情,彷彿少女般的態度,還有那像是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充滿膽怯與不安的眼神,這些異樣的可愛要素,讓覺得自己心臟彷彿被人用力揪住的九遠猛力甩頭。當然好。
這個學姊碰到獨處的情況,就會開始撒嬌——這會是自己的錯覺嗎?
「………………謝謝。」
花火用微弱的音量道謝之後,便將嘴湊到果凍狀攜帶口糧的吸口,啾~地吸食口糧。
九遠也打算吃自己的口糧。可是卻沒手可用。九遠的右手抱著花火的背部與肩膀,左手則放在花火的膝彎底下。由於並不是真的在支撐重量,所以就算把手放開也不成問題。而正當九遠想抽出左手的時候……
「來,九遠。」
花火將她口糧的包裝湊到九遠嘴邊。而且還是她剛剛才用嘴接觸的地方。
我們分著吃。
這樣一說,剛剛確實是這樣講的。
「………………」
九遠凝視著那包口糧。可以嗎?可以嗎在這種狀況,在深海一萬公尺遇難的狀況下,我可以跟絕世美女的學姊間接接吻嗎?我是很高興……我是很高興啦!
「啊!抱、抱歉。」
九遠的沉默讓花火產生誤會,連忙道歉。
「這樣太沒規矩了……」
看到花火沮喪的模樣,讓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猛扯的九遠全力說道:
「不會,學姊,我不客氣了!」
「咦?是、是嗎……?那、那你要吸嗎……?」
「要,我想吸學姊的啾!」
「呃,那樣說好像怪怪的……來、來………………」
九遠看著花火的吸口緩緩湊近到面前。
「請、請用……」
花火有些害臊地羞紅了臉,那將臉別開的害臊反應實在相當可愛。
「學姊……好漂亮……」
九遠看著花火的手指。
「傻、傻瓜!別隨便亂說……呃,九遠。」
「嗯。」
「不、不可以咬喔……?」
「我會輕輕吸的。」
「那個……如果吸不太出來,可以用舌頭滾幾下,有點像用舔的……」
「我知道。」
九遠點頭之後,慎重地將嘴靠近花火的那裡。花火的身軀微微發顫。為了讓對方安心,九遠溫柔地將手放到花火肩上,然後……
「——啊!」
用嘴開始吸吮。
九遠按照花火的說法,用像是讓吸口在舌頭上滾動的方式輕舔。面對那遲遲沒有出來,就像花火本人一樣讓人焦急的末端,九遠決定稍微加強吸力。這讓他放在花火背上的手指下意識地游動,讓花火發出像是被搔癢的聲音。
「啊啊……嗯……九遠……!」
「就快好了,花火學姊……」
「你明明說……會輕輕吸的……」
「我忍不住了。」
「手指……不可以……亂動……」
平常威風凜凜的武士公主在這種時候也只是可愛的女孩。九遠毫不放鬆地持續吸吮她交給自己的那個部位。然後……
「啊!九遠…………!」
當花火發出這格外響亮的叫聲時,那終於湧出的膠狀物也在九遠口中擴散。
啾~啾~。九遠不停吸吮。
啊,味道真好。
雖然是檸檬味,但卻不會讓人覺得酸。
從包裝袋上將嘴移開的九遠,對忍著笑意的花火開口說道:
「學姊,這個很不錯呢。」
「呼……呼……你……不要一直搔人家癢啦……」
「對不起。」
九遠掌握到花火的腰部似乎是弱點。說不定這個情報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而在九遠旁邊……
「嗯~!咳!咳!」
突然現身的恩,發出相當刻意的咳嗽聲。
「哇!妳在嗎?恩!」
「人家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啦。」
「別亂嚇人啦……真是的。」
「我才想要抱怨呢……你們以為這裡是哪裡啊……」
花火轉頭看了看四周。
「這裡……是深海吧?」
「在深海一萬公尺的地方,你們還能那樣啾來啾去的,我覺得很奇怪耶。」
「啾來啾去……?妳在說什麼?我們只是在吃攜帶口糧而已。」
「我怎麼聽起來不像那樣……算了,隨便你們了。」
這對無自覺蠢情侶……恩這樣低聲的自言自語並沒有傳進九遠跟花火耳中。
花火開口說道:
「恩,妳會跑出來,是快要能進行通訊了嗎?」
「是啊,總算……」
恩戴著小耳機,一手拿著麥克風這樣答覆。在她面前有個方形箱子,她正慎重轉動上面帶有刻度的旋鈕。恩大概認為自己是廣播員或聲納員吧。
「——連上線了。主人已經有採取行動。我會把現在地的座標送出去,再一下子救援應該就會趕到。」
「那真是太……」
「——花火!妳沒事吧!?」
這個用大音量傳來的聲音,是凜的叫聲。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等我!我立刻就去找妳!」
雖然沒法進行影像通訊,不過如果是聲音通訊,似乎還不成問題。
「嗯,我的好友,我沒事,謝謝妳。九遠也平安。」
通訊中傳來凜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妳跟小九在一起嗎?」
「對,我們在路上成功會合了。」
「就只有你們兩個?」
「恩也在這裡。」
「不管我們再怎麼趕,也都要花三個小時。我想你們應該很清楚,千萬別胡亂移動喔。」
「我們會注意的。」
「小九,花火就拜託你了。」
「好的,凜。」
「你要抱她也沒關係。」
「咦?」
「不然先啾啾也好。」
「啊?」
「我、我要掛了!」
凜雖然還吵著想說些什麼,但花火已經把通訊切斷,然後嘆氣。
「人家早就已經被抱著了……啊,啊啊!我說的不是那種特別的意思!」
「不、不要緊!」
「說要啾,剛剛也吸過口糧了……」
「嗯?學姊,那個啾應該是另外一個意思……啊。」
「嗯?還有其他什麼意思……啊。」
「………………」
「………………」
看到兩人互相臉紅的模樣,恩反倒顯得相當高興。
「你們兩個一旦意識到那種事,就突然變可愛了呢!」
九遠跟花火都無法正視對方的臉。恩更是喜孜孜地繼續說道:
「對了!我也該進入休眠模式了!」
「咦?會嗎?」
「因為人家跟主人的魔力連結變弱了,要維持讓身體出現很吃力呢!」
「可是妳看起來明明很有精神吧……」
「再來就交給年輕人自己來吧!呵呵呵呵呵呵!」
AI輔助精靈留下曖昧的笑聲後便消失了。
「…………」
「…………」
原本就充斥沉默的深海多出了更多沉默。
「學、學姊,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呃,就是……啊,對了!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什麼在上弦附近會有這麼多敵人呢?」
「怎麼,是這種事啊!理由很簡單!因為戰線不斷後退的關係!」
「…………咦?」
「啊。」
慘了,剛才那是必須保密的事。看到花火露出如此表情,九遠立刻追問。在前世無論是雙親、孤兒院裡如同親人的朋友、還是騎士同袍全都被怪物殺害的鈴鹿八識記憶,正驅使九遠一定要問個清楚。
「那是什麼意思?戰線後退?這代表有正在跟玄界獸戰鬥的前線部隊嗎?我知道的是因為『英雄』的關係,玄界獸幾乎都停止活動,在帝都就像睡著一樣。這在上弦是常識。那又為什麼……」
「呃,因為……」
花火表情有些失落地開口。
連一個輕鬆的話題都沒聊到,就突然進入嚴重話題的這個狀況,讓花火相當懊惱,不過這種事九遠自然無從得知。而九遠也不會知道花火其實很不想說這個話題,但內心又明白這是非說不可的事。
「『英雄』確實是讓玄界門暫時關閉。也因為這樣中斷了玄界獸的攻勢。這部分都是事實。」
可是。花火接著說道:
「封印只維持了十年。三年前玄界門再次開啟,人類也再次與玄界獸進入全面戰爭。」
「那、那種事……根本沒人知道啊。」
「因為有情報管制。這種事沒有人能說出口的。現在地球除了少數地區,已經都變成玄界獸的巢,就連『上弦』也相當危險。巡邏次數增加,也是基於相同的理由。」
「竟然……」
「九遠,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
花火說道:
「雖然我們名為『帝國空軍』,但其實只有『上弦』這裡才有部隊。因為理應要跟我們有交流的本土那裡,早就已經沒有任何音訊了。」
——不會吧?
「你想的沒錯。」
花火微微點頭。
「帝國本土幾乎都被玄界獸佔據了。」
花火帶著無力的笑容這麼說道:
「雖然說玄界獸能進軍到海上,不過根據地還是在帝都。而月衛方面軍正準備發起摧毀那個根據地的大規模作戰。目標是位在帝都的玄界門。就像以前英雄做過的那樣,上頭想試著把那個玄界門關上。」
「要再一次……」
要再一次關上那玩意。
憑現在的自己是不可能的。九遠這麼想道。說起來就連前世的戰鬥,自己也不確定門是怎樣被關上的。就算破壞玄界門附近那可能是控制裝置的四根肉柱,當時也沒有任何變化。而且光是要抵達那裡,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除非派出規模龐大的部隊,不然就是要有跟鈴鹿八識一樣擁有最高階魔力的——
最高階魔力?
「學姊,難道說……」
「嗯。我們富士隊也要參戰。只是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富士隊也……」
既然是這樣,那麼自己也會是其中之一。九遠對於五秒前的自己感到羞愧。什麼叫『憑現在的自己是不可能的』。你的目的不是要『消滅女王』嗎?那跟封印玄界門應該可說是同義的事情。況且只要能『在女王再次到來前破壞玄界門』,那就全部搞定了。
九遠再次堅定決心。他感覺全身充滿力量。這是第二次的人生,九遠並不打算浪費。
「我也會賣命戰鬥的。跟學姊你們在一起,一定能把門封住。」
此時的九遠讓花火感覺十分耀眼。花火移開視線,低下頭,低聲說道:
「你真厲害,九遠。」
花火露出自嘲的笑容。
「不但能進入月衛騎士團,還有剛才的『天雪』,實在很難想像你只有十三歲。」
「不,我只是——」
「你剛才說的那些,富士也有說過類似的話。凜也一樣。大家都已經有所覺悟。富士隊裡只有我一個人還在害怕。」
「學姊……?」
「對不起,九遠,你對我很失望吧?雖然我平常那樣逞強,但我其實一直都很害怕。明明有最高階魔力,真是太丟臉了。月衛方面軍的總司令甚至還親自對我說:『妳要代替英雄將門封住』。可是,那種事……那種事……」
花火的肩膀微微顫抖。一顆淚珠落在她的手上。
「我這個人實在太沒自信了……」
九遠的腦袋一片空白。
自己必須要說些什麼,必須要講些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要給她安慰、要給她鼓勵。可是該怎麼做?該說什麼才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九遠什麼都說不出口。他沒有能說出口的話語。所以——
所以,他決定讓『鈴鹿八識』的記憶說話。
回想起來,回想前世的自己在這種時候會說什麼。
他深深吸氣。
「妳正在廣大的深海中漂流。在不知什麼時候會有敵人來襲的黑暗中等待救助。身邊只有一個不中用的學弟。我想是因為這樣,『妳』才會變得格外懦弱,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
九遠能感覺到花火正在傾聽。他繼續說道:
「我認為妳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知不覺之間,九遠發現自己正自然地說出這些話。
「被人說是『學園史上最強的騎士』,還肩負著最高階魔力的壓力,明明很害怕仍假裝堅強,不因為自己擁有出色的魔力而疏於努力,一直都在鞭策自己。」
九遠對仰頭回望他的花火露出微笑。然後伸手幫她拭去眼淚。
「妳一定可以的。因為我有看到妳平常的努力,所以我相信妳一定可以辦到。」
「那是……」花火邊說邊不停落淚。「我……」
花火用手摀住自己的臉,而變回九遠的少年接著開口:
「學姊一定沒問題的。我可以保證。」
淚珠不停從花火的眼眶滑落。花火不管怎麼擦都擦不完不停湧出的淚水。我已經得到凜許可了。九遠想到這裡,便上前溫柔地抱住花火。
楚楚可憐的學姊在自己臂彎裡點頭重複著:「嗯,嗯,我會努力」的話語。
九遠慶幸這裡是深海。因為這讓身高矮小的自己也能將花火的頭擁在胸前。
在兩人緩緩浮上的途中,上方出現宛如奇蹟的光景。九遠伸手指向在他們上方的圓形輪廓,示意花火觀看。
「學姊,妳看那裡。」
看來我們已經浮上了不少高度。太陽的圓形輪廓伴隨著遠方的陽光,而在那輪廓前面能看見有魚跟水母在上頭像是畫圓般不停打轉。
那看起來就像是日全蝕一樣。
這大概是大海給我們欣賞的短暫夢幻吧。水流與水母的透明身軀反射陽光,將魚影擴大,形成一個讓人覺得隨時都能製造日蝕的巨大黑色圓形。看在桶川九遠眼中,他覺得那是一幅相當夢幻的光景。
可是……
——異常巨大的黑月。
在看到那個光景的瞬間,花火的精神年齡便退化到約五歲左右。
☆ ☆ ☆ ☆ ☆ ☆ ☆ ☆ ☆
在腦中浮現的虐殺記憶。血、肉、骨頭,跟曾是人類的殘骸閃過腦海。曾是自己雙親的殘缺血肉。化為戰場的帝都•銀座,這裡隨處都能看到火舌竄出,年幼的花火四周都是火焰。
鐵與肉的焦臭。血與沙的味道。充斥聽覺的哀嚎聲與警報聲,還有拖行重物的聲響。視界中大部分都是燃燒不可燃垃圾而產生的黑煙,剩餘的則是紅色。
怪物身上的紅色。
怪物正在靠近。
在黑煙彼端有某個龐然大物在瓦礫堆上爬行,怪物身上長出數根觸手,而花火只能眼睜睜看著觸手纏住幾個人類的腦袋或手臂,然後怪物將人放進口中,咀嚼、吞嚥。
「……不要。」
領悟到自己也即將變成那樣的花火總算發出求救聲。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住手、別過來!」
恐懼讓少女無法移開視線。少女在哭泣中不停哭喊、哭喊、哭喊……
就在這個時候。
有某種濕滑的東西掃過後頸。
花火轉頭看去。怪物就在那裡。就在自己面前。怪物一隻又一隻的將花火圍住。把人類當食物的紅肉怪物。數量駭人的觸手伸向花火的頸部、手臂、腿部。
花火放聲大叫。
她就像什麼都不理會似的大叫。
就在這個時候。
——七星劍武。
花火似乎聽到這個聲音。她認為那應該是幻覺。在燃燒的城市當中,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會有人來救她。
可是,風吹了起來。
花火發現像是盤子的圓形風塊在自己身邊躍動。現在的花火已經知道那是被稱為『鎌鼬』的圓盤狀風刃。
下一瞬間,噁心的觸手盡數被風刃斬落。不僅如此,原本周圍那麼多的怪物已全部消失。附近雖然有交雜黑煙的『紅黑之霧』在飄動,但年幼的花火無從得知那正是怪物遭消滅的證據。
「你還好嗎?」
有人。是一個成年的大哥哥。他穿著好大的盔甲,拿著好大的刀,他就是用那些東西救我的。花火自然地明白這件事。
那是自己曾見過的人。
「只有妳活下來嗎?」
那個人蹲下身子,配合年幼花火的視線高度。花火曾在電視上看過這個人。她記得那個人是自己的遠親,被別人稱為人類最後的希望,是非常厲害又帥氣的騎士。
看到花火點頭,那個人嘴裡說了一聲:「這樣啊。」然後帶著哀傷笑容站直身子。他看了一眼附近到處都是屍體的模樣,用像是道歉的態度說道:
「我很快就要去找你們了。」
五歲的少女也能理解一些事。像是「去找你們」的意思。原來他想跟大家去一樣的地方。這個人打算去父母、朋友,還有好多人都在的地方。自己一個人去。
他的話語,他的眼神,都讓少女感到羨慕不已。如果自己也能像他那樣放棄一切不知多好。少女是這麼想的。
「請問……」
「嗯?」
在無法順利表達自己心中複雜感情的情況下,年幼的花火開口問道。
「英雄先生,你會死掉嗎?」
花火稱之為英雄的青年——『鈴鹿八識』輕輕將手放在少女頭上,臉上帶著尷尬笑容。
「——妳會活下去的。」
「只有我……?」
「對,就算只有妳也好。」
「可、可是,大家都死掉了啊……?」
「就是因為這樣。就算只有妳活下來,我也希望妳能代替大家活下去。」
「難道英雄先生不跟我一起走嗎?」
「對不起。」
「為什麼?」
八識仰望天空。儘管不是黑夜,但天上卻能看見巨大的月亮。
那是個輪廓模糊,一片漆黑,將這個世界與『那裡』彼此相連的通道,也是令無數吃人的觸手怪物出現在世上的惡魔之月。
『玄界門』。
那是那些怪物的巢。
「我得去為大家報仇。」
聽到八識這句話,花火激動地說道:
「帶我一起去!」
「不行,我不能那麼做。」
「大家……大家都死掉了!我也想一起死!我想跟大家去同樣的地方!」
「對不起……」
八識帶著十分煎熬的表情這麼道歉之後,接著讓花火把某個東西握在手中,朗聲說道:
「——機動魔裝騎,啟動!」
下一瞬間,帶有薄光的泡膜將花火籠罩。花火整個人就這麼飄浮起來。
「英雄先生!」
「這玩意就給妳了。只是逃生還不成問題。」
「不要!拜託!別只讓我一個人活著!」
「再見,保重。」
籠罩花火的光泡緩緩往空中飛去。一路遠離帝都。
「——英雄先生!英雄先生!英雄先生!」
無論花火如何哭喊,都沒法讓八識改變心意。
花火就這樣被先行逃脫的船隻找到。少數成功逃離帝都的某艘船救起了花火,花火就算到了船上,仍一直看著窗外自己與八識分開的那個地方。
那異常巨大的黑月也與花火緩緩遠離。
☆ ☆ ☆ ☆ ☆ ☆ ☆ ☆ ☆
桶川九遠不知該如何是好。
花火看到那類似日蝕的光景後,便立刻出現異狀。平常威風凜凜的武士公主竟突然像小孩一樣哭叫,不停發出:「不要!」、「住手!」的哀嚎,最後則緊緊抓著九遠的身子,哭叫著:「別把我一個人丟下來!」、「哪裡都不要去!」。
「——九遠先生。」
看到不知何時現身的恩,九遠忍不住拉開嗓門。
「恩,快幫我!」
「不,是你要幫她。九遠先生。花火女士的動搖應該是類似PTSD的症狀。請先讓花火女士冷靜下來。」
「我、我、我該怎麼做!」
「對她說話。請讓她知道九遠先生會待在這裡。讓她知道這裡是安全的地方。你也絕對不會把她一個人丟下來。」
儘管有些手足無措,但九遠還是點頭照辦。
「學、學姊!花火學姊!花火學姊!請學姊放心!我在這裡!我哪裡都不會去!我就在妳身邊!絕對不會留妳一個人在這裡。」
九遠不停重複這些內容。
一直重複到讓人覺得厭煩的地步。
而在九遠的努力下,花火的呼吸才逐漸恢復冷靜。花火停止了哭聲,緊抓住九遠衣服的力量也逐漸放鬆。眼看著花火就要這樣失去意識沉睡的時候,在前一刻。
「……英雄先生,別丟下我。」
九遠聽到花火說出這句話。這讓他明白一件事。
自己到現在才總算明白。
——這個人就是鈴鹿八識他……就是我在臨死前所救的那個女孩。
☆ ☆ ☆ ☆ ☆ ☆ ☆ ☆ ☆
一直到救援隊抵達,花火被送上機動母艦『紅鷹』的時候,花火都還持續沉睡,因此花火就這麼被送進醫務室。
在艦內分配給富士隊的狹小房間內,三人都處在沉重的沉默中。筑波跟另一名騎士學長有來致歉,可是九遠卻想不太起來自己是如何回應的。
「關於花火的事情。」
凜開口說道:
「以前那孩子常會這樣。只是這幾年完全沒有『發作』的狀況,所以讓我們原本也相當放心。應該是在漂流之後變得不安,所以才想起以前的事吧。我應該要早點告訴你這件事的。抱歉。」
「別那麼說……是我太輕率了……」
這不是你的錯。凜笑著說道:
「我想讓她稍微睡一下應該就好了。因為以前也是這樣。」
「也好……」
凜的話語讓九遠稍微減輕了壓力。這也讓九遠下定決心開口:
「凜,請您告訴我花火學姊來到上弦之後的事。」
九遠想知道過去自己拯救的女孩,那個唯一活下來的女孩,這段時間究竟是怎樣生活的?在稍稍的遲疑之後,凜先是嘆氣,接著開始說道:
「花火她是『帝都決戰』的倖存者,她是之後才來到上弦的。我們家,茂木家其實算是名門。我們收養了無依無靠的花火,我跟花火也是一起長大。原本花火應該是會姓茂木,不過花火的老家似乎跟英雄屬於相同血脈,然後我父親也是說:『既然妳命是英雄救的,那妳就繼承英雄的名字吧。』所以花火才會姓鈴鹿。花火是說她跟英雄是遠房親戚。但也有說英雄應完全不認識他們那一家。」
我確實不認識。打從我被送到孤兒院之後,就幾乎與鈴鹿家的人沒有交集了。
凜繼續敘述往事。這次她的臉上滿是懷念。
「剛開始我們很容易吵架,感情也不好。花火由於在戰地受到的衝擊太過強烈,所以很少說話。就算我跟她說很多話,也感覺像是被她忽視一樣,所以我很不喜歡她。
可是花火也很厲害,她被人欺負就會欺負回去,被打就會打回去,最後好像都是我被弄哭。因為花火會默默瞪著我的眼睛。呵呵,那真的很可怕呢。
另外那孩子也是個很努力的人。我父親總是想讓『兩個女兒』多學一點東西,不過我半途而廢的東西,花火都會持續下去。結果那孩子變得比我更像千金小姐。這你們應該都看得出來吧?
後來身為小孩的我也開始覺得『這傢伙不簡單』甚至還讓我想重新去學之前放棄的東西。只是不管什麼事情我都贏不了她,所以最後還是幾乎都放棄了。唯一讓我開心持續下去的技術就是射擊,這大概是我唯一比花火厲害的技術。
之後我跟花火的感情越來越好,不管做什麼都在一起,而花火雖然講話方式有些奇怪,但也開始會主動說話。差不多就是在那個時期,那件事就發生了。就是你看到的發作。」
凜的視線落在地上。
「我真的嚇一大跳。因為花火突然哭起來,緊緊抱著我,然後喊著要我哪裡都別去,不要丟下她一個人。之後我從父親那裡知道那是PTSD的一種,當時我不是很清楚那個詞句的意思,不過也大概能明白一些事。我明白這孩子能看到一些我看不到的東西。也明白她看過一些我怎樣都無法正視的狀況。」
某人吐了一口氣。
「我的想法是我必須保護這孩子。畢竟我好歹是長她兩個月的姊姊,又是茂木家的長女,雖然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不如她,但至少還能給她充當抱枕。花火她一開始其實是皮包骨身材,不過也越來越多肉了。而且胸部還變得超大呢。」
「如果沒有最後面的部分,就會是一樁美談了。妳實在是……」
富士手押著眉間嘆氣。而凜則是不在意的繼續說下去。
「花火後來選擇要成為騎士。雖然她本人是說因為自己很崇拜英雄,不過我想應該不是那麼單純的感情。雖然英雄確實是救了她,不過那跟把她一個人放生差不多。而且花火也說過英雄不理會她的『心願』。」
最後面的部分讓九遠內心感到刺痛。
「那麼,花火有說是什麼樣的『心願』嗎?」
凜搖了搖頭。「唯獨那件事,她怎樣都不肯說。」
「是這樣啊……」
——帶我一起去。帶我一起死。
她不可能說得出口。不可能讓這麼重視她的人知道。
如果……九遠這麼想道。
如果花火現在還抱有著當時的『心願』。如果她跟前世的自己,鈴鹿八識一樣,抱有『想死得光彩』之類的尋死念頭怎麼辦?
九遠實在看不出花火有那種想法,也不願意那麼想,可是自己真的能斷言說確實沒有嗎?
「花火擁有最高階魔力,在上弦學園也是以榜首入學——啊,我是第三名,第二名的人,就是這個男的。」
「這樣指人很沒禮貌。」
富士把凜的手指撥開。
「我們三人都被月衛騎士團相中。不過一開始是打散的。後來升到高中部一年級的時候,富士組了新部隊,後來我們就一直在一起。一開始超辛苦的說。」
發現凜把球傳給自己的富士在點頭之後接著解釋。
「因為如果不能在指定期間裡『跟既有的七支部隊交戰並全勝』,就不准設立新部隊。能成功當然得歸功於花火的實力,不過如果她橫衝直撞的習慣沒能改掉,應該也贏不了吧。」
「所以說,有仔細教花火戰術的我,可算是大功臣喔。」
「呃……也對……一定要那麼說也不是不行。」
「為什麼要講得那麼不甘願啦。」
「嗯。因為大家都很努力嘛。」
竟然把話題收尾了!凜對富士發動手刀攻擊。富士擋住凜的攻擊後,向九遠低下頭。
「剛才說的那些——關於鈴鹿的事,還有上弦與帝國本土的現狀,一直沒能向你解釋,實在很抱歉。對不起。」
「沒、沒關係,其實不用這麼……」
「並不是我們不信任你。是我把決定權交給鈴鹿了。因為我認為在我們部隊裡,鈴鹿是最瞭解你的人。這件事有讓你感到不快嗎?」
「呃,我明白,沒關係。這樣說可能有點藉機強問問題的味道,不過……富士隊長、凜,我有件事想請教你們。」
「什麼事?」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你為什麼都不在我的名字後面加學姊,但現在就算了,你要問什麼?」
「因為我剛才聽你們說花火學姊很崇拜『英雄』,也有橫衝直撞的毛病……」
「嗯。」
「那麼說,花火學姊會有……『視死如歸』的傾向嗎?」
「視死……」
「如歸……」
「這樣形容是有些奇怪,就是類似『逞英雄』,或是『求死』之類的……」
「嗯……從我這裡並沒有看到那一類的特徵。茂木,妳覺得呢?」
「這個嘛,我認為沒有。不過如果你會這樣想,直接問她本人是最好的。」
「問本人……」
「老實說,什麼『逞英雄』、『求死』的,我覺得在你身上還比較多喔。老實說,我在旁邊看了都會怕呢。」
「唔……可是我有在改自己橫衝直撞的毛病……」
「我也是這樣想。對花火我當然也會擔心,不過我從後面看,你要讓人擔心多了。為什麼最低階魔力的你會學到那種戰法呢?」
「唔唔,對不起。」
「這件事你也一併跟花火聊聊吧。你們都是攻擊手,花火應該會給你一些建議吧?」
凜隨興說出如此想法,便揮手離開了。
雖然九遠自以為已經把鈴鹿八識的習慣都改掉了,不過看在其他人眼裡,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紅鷹載著又稍稍陷入沮喪的九遠返回基地。
當母艦抵達上弦的時候,花火也順利恢復清醒。
距離女王再次到來,只剩不到六年半。
☆ ☆ ☆ ☆ ☆ ☆ ☆ ☆ ☆
任何物品都有限度。
在上次遇難時,九遠的騎體就受到重創,但實際上可說是『騎體跟不上他的動作』所導致。說起來就是把騎體操太兇了。
九遠裝備的『蒼穹【改】』,是把初學者用的騎體強行改良後使用的東西。而『七星劍武』的動作、模擬戰、在深海的實戰,還有被『磁流』帶走的遇難等狀況,在設計上完全沒考慮那些狀況。
換句話說,就像是經過改造的兒童用三輪車。
無論怎樣補強,要用三輪車登山還是會有大問題。
「但你也沒能力騎自行車。所以我決定至少為你打造一款你專用的三輪車。」
學園長室。
小個頭的師父正挺著碩大胸部這麼說道。
「就算是那樣,我覺得應該還是一樣勉強就是了……」
「木劍,空揮……」
「當我沒說!」
我差一點又要感受學園長室天花板的高度了。
「放心吧。如果之前的三輪車是兒童用三輪車,那麼這次就會是大人用的三輪車。」
這樣到底差在哪裡?
「只要幹勁夠,就連機車都能贏。」
「師父頭腦也挺簡單的呢。」
「木劍……」
「對不起!」
「你最好留點口德,這身裝備可是從你進入學園以前就開始開發的。」
「是那樣嗎?」
「這還用問?蠢蛋,你該不會以為D•M只需要一週或一個月就能打造吧?」
這真的讓我感動到了。
「師父……真是感激不盡……」
「弄壞你就死定了。」
「是!」
「就是因為這樣,你在月衛騎士團的模擬戰得暫時中止。嗯?接下來的三戰是已經排好的嗎……那等你打完這三戰就得暫時退岀模擬戰。你要協助新騎體的開發,還有特訓。」
「有特訓嗎?」
「反正你沒有D•M連上課都成問題。模擬戰結束之後的一個月,你要睡在私塾使用的訓練場內。」
「呃……」
「其實我認為時候還有些太早。但已經沒時間了。如果那個作戰跟傳聞一樣執行,那就必須設法加快腳步才行。」
加快腳步是……九遠話說到一半,但最後決定閉嘴。他看到師父以未曾見過的嚴肅表情說道:
「我要把『七星劍武』的一切全交給你。」
這代表……
「你可別死喔。」
過去鈴鹿八識所無法到達的境界,九遠卻有機會抵達。
換句話說——就是學會七星劍武的『奧義』。
「為了這件事,九遠,我要你去回想一件事。去回想在前世的時候,鈴鹿八識是基於何種理由,又是怎樣死的。」
「前世……是怎麼死的?」
「你要先從這個步驟開始。」
九遠看師父用傷感的眼神說完令人難以捉摸的話語後微微點頭。
十三年前。
在自己轉生之前。
看來九遠必須要設法去回想鈴鹿八識臨死前的一戰才行。
☆ ☆ ☆ ☆ ☆ ☆ ☆ ☆ ☆
然而,時代的流速似乎要比七星楓預期得要快上一些。
這也難怪。因為當七星楓回報『女王會再次出現』的消息時,反而還招致軍方高層的懷疑。因為太欠缺根據了。也因為這樣,帝國空軍的決策完全出乎楓與九遠的預料。
隔天,帝國空軍•月衛方面軍總司令部發動了『帝都空降作戰』。
那是將機動母艦『紅鷹』發射到衛星軌道,接著派出大群機動魔裝騎一舉降落,壓制帝都的大規模作戰行動。因為那籠罩帝都,阻止人類進入的黑霧,越往上就越稀薄。
隨著作戰發動,富士隊也收到登艦命令,指定的登艦時間是在三週後。
而距離九遠的新騎體完成,大約還要一個月。
僅間隔一週的差距。
沒有D•M的九遠趕不上作戰。
【插曲•花火日記⑤】
帝國曆 三五六年 七月二十日 鈴鹿花火 記
我愛上他了。無可救藥地愛上他了。
【非公開紀錄】
帝國空軍•突襲偵察部隊•本日作戰行動中失蹤者數:二十名。
嘗試破壞玄界門控制裝置『肉柱』失敗。
認可投入『最高階魔力』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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