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命運的時刻
13.命運的時刻
「好啦,醒了嗎?」
鹿黑•光睜開雙眼。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
視野盡是一片雪白。
回過神來,光這才發現自己待在純白的房間裡。牆上別說是門了,就連一點縫隙也沒有。光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從哪裡被運進來的。此外,牆壁還會定期閃爍蒼藍光輝。仔細觀察一下,光輝似乎是與光的心跳同步。看起來不像是現今魔導技術能夠製造的產物。
但也和史前時代的遺物不同。
這個空間很狹窄。卻也寬廣到無邊無際。
神樂就站在這裡的「中心」。
他甩著大衣下襬,悠悠地說:
「我以前應該問過你才對。要不要跟我們走,『一起見識宛如永恆的地獄』……當時你點頭了對吧?既然如此,不過這點程度就想放棄,我也會很傷腦筋啊。」
「你到底、在說什麼……這裡是……」
光才問到一半,就閉上嘴巴了。
因為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同時他也察覺到了,從過去到現在數也數不清的,那種微乎其微的不協調感。以往認為毫無意義的碎片,開始迅速組合起來。
他想起某件事。
『好──「下次」就不會忘記了。』
『你還有記憶嗎?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
『這次是沒有自覺的狀態啊。』
神樂的話裡,有太多似乎帶著「言外之意」的內容。
光抬起頭來,重新觀察他的外表。
神樂有著一頭白髮,和一藍一黑的眼睛。他的瞳孔與髮色,實在不像是天然的產物。五官讓他覺得十分眼熟。可是又跟自己過去遇見的每一個人都不相似。
這時光逐漸理解,他的外觀到底像誰了。
他的頭髮與右眼,是白姬的顏色。
左眼則是千年黑姬的顏色。
接著,就和自己發現白姬與黑姬相似之處的時候一樣。
把他臉上可疑的表情,和顏色差異完全去除的話,就和鹿黑•光非常相似。
光心底湧起一股衝動,開始回想神樂說過的話。
『我失去了自己的新娘──正確來說,是被我吃掉了。』
『我吃了、兩個人喔。』
神樂使用力量時,周圍會飄著大量的黑色羽毛。
他顯露過多實力的時候,「世界的相位會偏移」。
這一切的理由,光漸漸得到了答案。
「你……該不會──」
「沒錯,我就是嘗試過各種方法後,不只是白姬,就連千年黑姬也吃下肚,取得那份力量的『你』。鹿黑•光──也就是我,在得到力量後依舊不斷失敗,最後終於被自己所在的世界線放逐。」
神樂冷酷地說出真相。光感到十分震驚。
眼前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失去了一切的他自己。
神樂──也就是另一個光,走到了光的面前。
這個和往常一樣,眼神像是昆蟲屍骸一樣,失去一切的男人,開口說道:
「你是不是想要放棄了?所以你才會來到這裡。這是不屬於任何時間,參考了監禁室的風格,只屬於自己的精神空間喔。這裡,只有『你』才能逃得進來。」
神樂說著說著,張開雙臂。光也心神領會地點點頭。從時間割離的純白空間,最適合用來逃避。但是,能夠出現在這裡的存在,除了他之外,還有另一人。
「所以,聽『我』說一句話吧──你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到,難不成想變成我這樣嗎?整天無所事事,在時間之中徬徨,像死人一樣虛度光陰?」
「可是,我……我已經累了。好累……我真的,好累。」
「明明什麼都還沒拯救,別開玩笑了。你做了什麼?你做出了哪些成果?說來聽聽啊。」
一旦放棄了,一切就毫無意義。神樂冷酷地告訴光這個道理。那時候,神樂的臉上確實有某種激情,他表露出明顯的怒意,一瞬間,光還以為自己會被殺。
要是自己被自己殺掉,可說是再滑稽不過的結局了。但或許這樣也不壞。
就在光這樣淡淡地笑著的時候。
神樂的表情忽然緩和下來。
就像往常一樣,隱含著溫柔,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才不會開殺戒呢!哪有老師會冷血無情到殺死自己的自己學生啊!」
這個時候,神樂他……看起來完全不像鹿黑•光。
而是露出了一張他自己最後選擇的道路,也就是一名教師的表情。
光在茫然中反問了一句:
「……學、生?」
「沒錯,你是我的學生,是我最珍惜的百鬼夜行的一員。雖然我真的很想揍你,但老師無論何時都會站在學生這邊。本來就該這樣。」
神樂話鋒一轉,語氣也平靜下來。彷彿在懺悔一般,他斟酌著字句緩緩道來。
「我已經什麼都辦不到了。所以才想,自己至少可以在被放逐的地方,選擇成為教師──替我最喜愛的百鬼夜行稍微留下一點可能性也好。當然,也包含你在內。」
作為一介教師,作為關心百鬼夜行的人,神樂吐露著心聲。
像是要別人保密一樣,他將食指豎在面前。
「這次我也會給你一點提示……是只有我才知道的機密情報喔。」
神樂神色莊重地望著光。
就像是要給光帶來一絲希望般,他開口說:
「你應該還有一個地方沒有回去過,就在你的人生之中。我想答案一定就在那裡。那是我已經無法返回的地方……不過,如果是你,一定回得去。但是對你來說,直視『那個』也許會很煎熬。我也不確定去了能不能成功。所以,給你自己選擇。」
神樂攤開雙手。全身纏繞在黑色羽毛之中,他像歌唱般開口。
神樂慎重地向光提出問題。
「我希望你自己選擇。我可以稍微幫一點忙,讓你一個人逃離逢魔時刻。正確來說,只要回到逢魔時刻發生前就可以了。我可以幫忙,只讓你一個人不用前往那個地獄,也不需要背負脫逃者的責任。雖然其他人在『外面』很快就會死,但只要使用那股力量,你應該也能生存下去。如果覺得太難熬了,就這麼做吧。反正躲在這裡不出去,也救不了任何人,從結果來看不是一樣嗎?等在前方的,或許是無止盡的恐怖。或者……」
神樂眼中映著光的身影,露出笑容。看見那個表情,讓光有些愕然。他沒有半點迷惘,只是單純把事實說出來。實際上如果只有光一個人要逃走,神樂或許真的有能力辦到。
光點點頭。不知為何,神樂一臉索然無味,繼續說了下去:
「或者,你要選擇我所說的道路,去見識近乎永恆的地獄?」
神樂淡然地將選擇擺在光面前。
那乾涸的眼神,落在光身上。
光握緊拳頭。腦中湧現至今為止不斷重來的旅程中,體驗過的種種絕望。
但光還是毅然決然抬起頭來。他掃去心中的迷惘,做出回答。
「──當然要回去,只要還有方法的話。」
聽見他的答案,神樂發自內心開懷地笑了。
神樂在半空中毫無意義地揮舞手指。牆上不知不覺出現了一扇門。
他的聲音嘹亮起來:
「我是被這條世界線拒絕的存在,已經沒有在時光中移動的力量了。那扇門是你創造的。去吧,希望你千萬不要後悔。」
光對神樂深深行禮。接著抬起頭來,拋下心中的不捨,奔向目標。
隨後,就像在遙遠的過往,心中仍充滿自豪的那個瞬間──
神樂莫名地像個孩子一樣,對著光的背影說:
「加油。」
彷彿光是開口就用盡了全力一樣。
彷彿正看著某種遙不可及、十分憧憬的存在一樣。
***
鹿黑•光睜開雙眼。
隨後,他明白了。
為何自己的血肉如此特別。
為何自己能夠使用白姬的部分機能。
一切的理由,他都明白了。
(────啊。)
現在的鹿黑•光的肉體年齡為五歲。
他被固定在一張金屬製的椅子上。
椅子四周設有大量的纜線。
身穿白袍的一男一女,忙碌地在周圍來回走動。
那是光的父親與母親。
年幼時的回憶,消失得一乾二淨。每當他試圖回想,就會產生劇烈頭痛。某件慘烈的往事,讓自己潛意識拒絕回溯記憶。
想到這個可能,光就決定放棄找回關於父母的回憶了。
但這全都是用來矇騙自己的謊言。
單純只是他自己把記憶上了鎖而已。
因為當時的遭遇「太過悲慘」,就把這部分的記憶拿掉了。
在鬼兵的問題上,他的父母屬於「共存派」。而共存派的核心理念,就是與鬼兵和解。為了這個理想,他們著手研究連帝都的機關都不怎麼當真的資料。
神樂曾經說過:「在更上層的人那邊,聽說還保存著幾份記錄。不過除了一些『聳動的妄言』之外,真正的詳細情報都設有解除密鑰,被封存起來,沒有人能夠得知的樣子。」
但他們兩位十分認真地研究所有的資料。
那些看起來只像是過於沉迷末日思想,屬於史前時代妄想的資料。
關於「能夠終結所有戰爭的神」的記述。
父母盡其所能地分析著姬系列第七架的資料。
他們相信那未曾發動的機能有成功的可能。在這個前提下,他們使用鬼兵的生化零件,對自己的孩子進行改造。同時也參考了從祕密管道獲得的,關於其他姬系列的情報,試圖製作成第七架的輔助裝置,將肉體改造到極限,產生巨大的變化。
簡而言之,光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他成了鬼兵的輔助零件。
是作為第七架輔助零件的一部份,而「開發」的存在。
因此,初期階段的他,情感很稀薄。
雖然血液、內臟與外觀都和人類很接近,但有一半以上的成分,都替換成生化零件了。
正因如此,光才能在白姬的覺醒上面,發揮原本的作用。
讓未完成的她甦醒過來。
最終則是貢獻全部的血肉,讓回溯時間的魔導式得以發動。
(──但是,父母的信念不過就是充滿諷刺的一場誤會罷了。)
「謝幕」並不是用來終結漫長戰爭狀態的神,而是殲滅一切的兵器。帝都的高層發現這份研究之後,同時考量到實驗的殘酷性,才射殺了父母。而光則是作為慘遭人體實驗的小孩子,受到了收容。最後被送往學園,保住了一條小命。
那無數駭人實驗的記憶,在光的腦中甦醒。他流下一行淚水。
但在此同時,光也發現這是個好機會。
唯有現在,才能「重新改造」自己的肉體。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所需的情報關鍵,他早已拿到手。
光拚命伸長手指。運氣不錯,他拿到了掉在一旁的筆。
他在手能觸及的桌子上,寫上了某項情報。
在無數次重回學生生活之後,他也能讀懂史前時代的文字了。
而在鳥籠那個時間點,白姬的行動也被他通通記下來。他也弄懂了排列轉換的法則。
「這應該是,關於我的情報的解除密碼……要是還有記錄留存,就用這個……」
他追尋記憶,還原了白姬當時所輸入的解除密碼,寫了下來。
靠著這個,父母應該就能打開第七架情報的真正詳情。
隨後,身為研究者的父親在看見那個之後,反應相當大。
雖說是史前時代的文字,但畢竟是五歲小孩寫下的東西。也有被忽視的可能。萬一遇上這種狀況,光打算等長大一點,在父母被射殺前,再次把情報交給他們。
這時夫婦兩人經過討論,決定讓光進行新的實驗。
父母已經瞭解第七架作為「殲滅兵器」的危險性。對於追求和平的人而言,肯定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威脅吧。但利用自由穿梭時光的能力來實現和平這一點,也十分誘人。
因此,父母一方面保持光作為零件的性能,也開始追求在第七架失控時,能夠加以抑制的機能。這樣一來,他們就得在光身上進行更多開發了。
作為第七架失控時,抑制魔力的輔助裝置,光的肉體「得到了改變」。
就這樣,鹿黑•光重新來過一萬五千次之後──
終於連自己也進行改造了。
於是,他重新回到命運的那一刻。
***
光靜靜望著千年黑姬。
地點在命運的那一天。
逢魔時刻的最終局面。
只剩下如白雪般的肌膚,還殘留著昔日的面容。但因為兩者擁有聯繫的緣故,所以他很清楚。她的確也是白姬。那是因為珍視之人毀壞了自我,在絕望中繼續前進而形成的姿態。
「現在的」白姬只是一臉疑惑,而光用視線催促她回去治療日上。接著,他重新看向千年黑姬,溫柔地對她開口:
「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我終於來到這裡了,白姬。」
「小弟……不,光……不行,這樣不行……余,不對,我……我不可以被你發現身份 。我必須是千年黑姬。我非得在這裡被殺死才行。否則無法改變命運……而且我──」
黑姬搖搖晃晃地往後退。她流下混雜變質魔力的黑色淚水。
黑姬邊哭邊掩住自己的臉。她左右搖頭,拚命地解釋:
「……逢魔時刻是因為鬼兵的王或女王凝聚魔力,才引發失控。我為了能夠死在你手上,才取而代之,即使內部魔力始終處於失控狀態,我還是勉強保持理智……但我終究、無法完成、足以長時間維持的容器。我是為了被你殺死,才會來到這裡的。否則只要再過一會……我──」
「沒事的,白姬。已經沒事了。」
「我就會忍不住殺了你們!」
千年黑姬崩潰嘶吼。全身被龐大的魔力侵蝕,她的羽翼瞬間增大,宛如世界樹一般,枝幹佔據整片視野,絕望的化身成長起來了。
一切都被覆蓋,所有的事物都遭到侵蝕。
黑色,漆黑,幽暗,黑暗貫穿了一切事物。
搶在這些事發生之前,光抓住了伸出的枝條。掌中噴出鮮血。但他卻毫不在意。
光開始潛入黑姬那如同死亡化身的羽翼當中。
「光,你在做什麼?」
「快住手,你不該死在這裡!」
「快回來,光!」
「你這個白癡,到底在幹什麼!」
「我不是說過,重視自己的安危是常識嗎!」
「──你這個大白癡!」
可以聽見身後傳來白姬、日上、美鈴、春、矢車和篠野繪的聲音。
這讓他非常開心。
他一點也不害怕。一點也不恐懼。一點也不悲傷。
只是專心思考,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光聽見背後傳來白姬的悲鳴。還有美鈴、日上、春、矢車,甚至是篠野繪,都不斷在朝這裡說著什麼。光聽著所有人的聲音,心裡產生十分強烈的念頭。
(──我愛這一切。)
以往失去過的一切。
曾經不夠珍惜的一切。
都是鹿黑•光真心鍾愛的對象。
隨後,光將手伸向千年黑姬體內流動的魔力。
指尖爆開了一部份。但他視若無睹。在劇痛之中,光將自己作為輔助裝置的機能運轉到極限。經過重新改造之後,現在的他具備這樣的機能。不過,他也不確定是否能成功。另一個問題就是,這是否會被視為「對世界造成劇烈改變」的行為。不過,這次的行動,說穿了只是單純使用別人添加在自己身上的機能而已。
也只能去相信,這不會造成「世界的相位偏移」了。
做好毀滅的覺悟後,光超越了自身的極限。
之後,女王體內流動的一半魔力,被光完全接收過去了。
他將魔力引入體內。
而魔力就這樣全部保存在輔助裝置之中。
「────這樣一來,就結束了。」
隨後,現場突然回歸一片寂靜。視野恢復了。
眼前是黑姬的臉。
就像做夢一樣,失控的女王穩定下來了。翅膀收縮,那片黑色也恢復成羽毛的形狀。
黑姬楞楞地望著光。
清澈的雙眼倒映著他的身影。
終於來到這裡了。
光流著眼淚,握住黑姬的手。他親吻她的指尖,立下誓言:
「我再說一次。信賴於妳、鍾愛於妳、將命運交付於妳──立下約定吧,白姬。我會為了妳而守護著妳。」
就這樣,鹿黑•光──
對著兩位白姬露出微笑。
「我實現約定了,白姬。」
女王的失控穩定下來了。周圍的鬼兵雖然保有破壞人類的衝動,卻失去了強烈的殺意。氣氛改變了。充斥在整個世界當中的扭曲時間,在無聲中悄悄產生變化。
逢魔時刻的全面進攻──
在這一刻確定劃下句點。
白姬慌忙地結束了日上的治療後,站了起來。她朝著光飛奔而來。
「──光!」
「過來吧,白姬!」
白姬往地上用力一蹬。而光從正面緊緊抱住了她的身體。
機械翼不住搖晃。
在至今為止的回溯過程中,他從來沒發現。這個地方原來也有花朵盛開。
植物遭到砍除。大量鮮花從天而降。
時鐘噹噹地響起。
時鐘咚咚地響起。
時鐘鏘鏘地響起。
鹿黑•光緊抱著心愛的人,心裡很清楚。
時間有開始,就有結束。
總有一天,一定會結束。
「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但可以理解,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光?是你做了什麼嗎,這個白癡!」
「難道,我們真的在逢魔時刻中活下來了?」
「……戰鬥結束了?」
日上、美鈴、椿、矢車和篠野繪,全都站了起來。
他們一起衝向黑姬、白姬與光的身邊。遲了半拍之後,歡呼聲接連響起。
就這樣,百鬼夜行與鹿黑•光──
在經歷一萬五千次的試煉後,第一次在逢魔時刻成功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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