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地獄的開端

　　　　11.地獄的開端

　　這是好久好久以前發生的事。

　　讓我們回溯到第一次的故事。

　　那是在逢魔時刻落幕之後的事。

　　百鬼夜行二十六名成員，全數陣亡。

　　幾名新郎讓新娘吃下自己，試圖存活下去，卻失敗了。兩者一起喪命。但白姬活了下來。那是光在臨死之前，將自身血肉分給她的結果。

　　只有白姬一人沒有失控，反而適應下來。

　　沒有人知道原因。

　　然而，只有她獨自留到了最後。

　　四周充滿寂靜與幽黑。現場只有無數亡骸，與白姬一人。

　　日上、美鈴、椿、矢車和篠野繪都死了。

　　最重要的是，鹿黑•光也死了。

　　白姬流不出淚水。那種東西根本無法表現她此時的感情。

　　她在腦中回想。回想那近乎純白的銀色花朵綻放的美景。

　　回想在那極為美麗又令人懷念的一幕之下──

　　兩人所締結的約定。

　　沒過多久，白姬悄聲低喃：

　　「今後無論傷病、絕望或迷惘，我都將永遠伴隨你左右。」

　　就這樣，白姬將光剩餘的亡骸吃下。

　　鮮血帶著鐵鏽味，肌肉帶著腥味，骨骼十分堅硬。

　　那些不過是單純的物質罷了。但在全部吃光以後，她身上卻產生了變化。

　　理由不明。不過，鹿黑•光的血肉是特別的。

　　這一刻，「謝幕」終於完成了。

　　那是一群將死之人創造的崩壞夢想。

　　透過藏在機械翼之中的魔導式回溯時間的流動，為了「在戰爭開始之前」殲滅諸國而打造的存在。為了從根本消弭戰爭，她的機械翼被賦予了相應的能力。為了在一切開始之前加以終結，才開發了「謝幕」。藉由捕食鹿黑•光，她的機械翼啟動了原本的魔導式。

　　此刻，白姬卻是為了另一項目的而使用。

　　迥異於平時的蒼藍光輝，黑色光輝在其中奔流。黑光纏繞著整個羽翼，她用力一蹬。

　　白姬的身影從世界上消失了。

　　從這一刻起，她的試煉就開始了。

　　白姬和鹿黑•光立下了約定。

　　約定已成，無怨無悔。

　　『從今以後，我將永遠與你同在。受制於你、隸屬於你、信賴於你──立下約定吧，光。我會為了你，將一切死亡威脅全部抹殺。』

　　過去的祝福，如今卻化為詛咒。

　　為了拯救鹿黑•光，白姬開始活用自己的機能。

　　──最初，她以為很簡單。

　　只要讓鹿黑•光活過逢魔時刻就好。但他卻不斷地死去。

　　即使白姬回溯時間，伸出援手，百鬼夜行依舊會全滅。

　　於是白姬讓光強行逃離百鬼夜行，然而他卻成了死亡的六成學生之一。她又嘗試讓光逃離學園，保護他的安全。可卻被當作逃亡者處決。

　　若是在光被殺死之前，先殺光可能成為原因的人──

　　這時候光就會選擇自殺。

　　白姬又嘗試選擇不讓自己與光締結契約，但不出所料，光還是在逢魔時刻死去。在反覆失敗之後，為了不讓他進入學園，白姬試著保護他的雙親。

　　不過，基於「某種理由」，已經確定這條路不可行。

　　於是白姬決定殲滅鬼兵本身。試圖回溯到身為源頭的史前時代。

　　但時光洪流中卻被人築了一道牆，沒有辦法回去。

　　在經過幾次嘗試之後，白姬成功解開了逢魔時刻的發生原因。

　　那是因為鬼兵的王或女王，身上蘊含莫大的魔力，波及其他個體才引發失控。為了預防這個現象，她需要力量。在疲憊與倦怠之中，白姬無情地做出了扭曲的決斷。

　　白姬一次次回溯時間，有時捕食光，有時捕食自己。只為增強力量。

　　隨著每一次捕食，頭髮與眼睛就會更黑一分。羽翼也變質了，肉體也得到成長。即使不斷損耗、失去自我，白姬依舊殺死了當代的王。但魔力卻會直接轉移到下一個對象。

　　在逢魔時刻中，白姬解決了王，讓百鬼夜行存活下來。

　　但「世界的相位發生了偏移」。

　　又重複嘗試了幾次後，白姬終於領悟。

　　世界不容許「本來不在那裡的人」大幅介入改變歷史。

　　必須由鹿黑•光自己扭轉命運才行。

　　於是白姬轉移到逢魔時刻之前，等待自己自動被選為女王。

　　自此以後，她捨棄了白姬的名字，自稱千年黑姬。

　　到這裡為止，經過了一萬五千次的嘗試。

　　而這一次，她也確認了某個事實。

　　光是白姬的契約者。他和身為「第一位白姬」的千年黑姬，也有微微的聯繫。因此，光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既視感，為了記憶中「懷念的某人」而苦惱，和白姬的合作精確度也得到提升。如今的鹿黑•光有能力靠自己殺死女王，或許有可能從逢魔時刻中存活。

　　因此，千年黑姬選擇了被對方討伐的道路。

　　讓他親手殺死女王之後，就是未知的領域了。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她殷殷期盼的時刻終於到來了。本應如此才是。

　　在灼熱、不祥的魔力熔爐底部，「她」如此祈願。

　　唯獨這次。

　　唯獨這次──

　　希望這次一定要順利成功。

　　即便在遙遠盡頭等待著的，就是自己的死亡。

　　但來到這一刻──

　　光卻察覺了。

　　　　　　＊＊＊

　　光靜靜看著千年黑姬。

　　只剩下如白雪般的肌膚，還殘留著昔日的面容。但因為兩者擁有聯繫的緣故，所以他很清楚。她的確也是白姬。這就是他最重要的人改頭換面之後的模樣。

　　「現在的」白姬只是一臉疑惑，而光用視線催促她回去治療日上。接著，他重新看向千年黑姬，溫柔地對她開口：

　　「妳，是白姬吧……雖然我不知道妳為何會成為鬼兵的女王。但我很清楚，妳就是白姬。回來吧，白姬。不要留在這種地方，也不要再跟我們戰鬥了。」

　　「小弟……不，光……不行，這樣不行……余，不對，我……」

　　黑姬搖搖晃晃地往後退。她流下混雜變質魔力的黑色淚水。

　　黑姬邊哭邊掩住自己的臉。她左右搖頭，拚命地傾訴：

　　「我不可以被你發現身份。我必須是千年黑姬。我非得在這裡被殺死才行。所以我……為了創造契機，預測到了日上會挺身相護，才瞄準美鈴攻擊……沒錯，我必須死在這裡。否則無法改變命運……而且我──」

　　黑姬緊緊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深陷其中，鮮血從雪白肌膚流了出來。

　　她開始發抖，一面忍受著某種煎熬，一面拚命地往下說：

　　「……逢魔時刻是因為鬼兵的王或女王凝聚魔力，才引發失控。我為了能夠死在你手上，才取而代之，即使內部魔力始終處於失控狀態，我還是勉強保持理智……但我終究、無法完成、足以長時間維持的容器。我是為了被你殺死，才會來到這裡。否則只要再過一會……我、要是……再過一會──」

　　「白姬，妳到底怎麼了？」

　　「我就會忍不住殺了你們！」

　　千年黑姬崩潰嘶吼。全身被龐大的魔力侵蝕，她的羽翼瞬間變大，宛如世界樹一般，絕望的化身以猛烈的速度迅速成長。

　　一切都被覆蓋，所有的事物都遭到侵蝕。

　　黑色，漆黑，幽暗，黑暗貫穿了一切事物。

　　　　　　＊＊＊

　　漆黑。

　　黑色降臨了。

　　宛如雪花一般。

　　宛如雨滴一般。

　　宛如灰燼一般。

　　將視野完全掩蓋。

　　當初，黑色始終維持羽毛的型態，但如今羽毛卻在無聲中消滅。失去了複雜外貌，黑色化為單純的球體。接著又產生了進一步的變化。暫時轉換成平面後，球體最終變成了立方體。

　　伴隨著刺耳的聲響──

　　無數刺針從中向外放射，射向一切的事物。

　　日上試圖護住美鈴，但兩人一起從背部被貫穿。

　　血沫染紅了天空。

　　「少女守護者」抱住椿，遭到粉碎。而椿嬌小的身體，就掛在刺針上。那宛如洋娃娃般的身軀開了無數破洞，成了醜陋的殘骸。矢車試圖衝向「炎之使徒」，卻被刺穿了腿。一部份內臟被刺針撕開，擠進口腔之中。

　　篠野繪在電光石火間撞開了紅姬，而在他死去的瞬間，紅姬就放棄了抵抗。紅姬選擇伸手緊緊抱住篠野繪，於是最強的雙人組也死去了。

　　一切都是在眨眼即逝的瞬間發生的。

　　但刺針並沒有傷到光。

　　在千鈞一髮之際，他被機械翼包裹起來。一點也不痛。兇惡的金屬並未碰觸到身體。只是輕輕包覆著光，就像藏起珍貴的事物一樣。

　　白姬鬆了口氣，輕輕說著：

　　「太好了，還好有趕上。」

　　她沒有保護到自己。

　　白姬在無聲之中被黑刺貫穿。

　　她不禁吐了一小口鮮血。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光還沒反應過來。但他還是伸出顫抖的雙手。

　　光緊緊抱住白姬。他小心避開機械翼，拚命抱著那具纖細又柔弱的身軀。

　　「白姬、白姬、白姬──」

　　「……光。」

　　白姬將身體從棘刺中拔出。

　　身體頓時失去了支撐。她勉強保持住平衡。蔚藍的雙眼已經失去神采。此時的白姬恐怕什麼也看不見了吧。即使如此，她還是不忘拚命保護著光，同時開口：

　　「光，我有個請求。」

　　「是、什麼？」

　　「希望、你、吃了我。」

　　光瞪大雙眼。「妳在說什麼啊！」他忍不住開口駁斥。

　　這時白姬仍然不斷吐出大量鮮血。傷痕累累的她，繼續說著：

　　「我也、知道……吃了你、的我、就是黑姬……所以、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我就知道她的存在……這個事實、讓我很害怕，不敢告訴你。」

　　白姬的臉上流下一道淚水。伴隨著憐憫與深切的哀傷，她輕聲說道：

　　「她……我……一定是、經過一次、又一次重來……還是、無法成功……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吃了我……新郎……應該也能夠吃下新娘、才對……這樣、一定……能改變什麼、吧。」

　　「我不要……白姬，我不要這樣。」

　　「光、拜託你……再這樣下去、不管是我、還是你，都會死。」

　　白姬伸出手來，摸著他的臉頰。

　　白姬露出又像母親、又像姐姐一般的慈愛神情。

　　她摸著光，希望他能好好記住。白姬平靜地又重複一次：

　　「為了嘗試無數次也要守護你的我……也就是黑姬，還有為了我跟你，拜託你了。」

　　「……白姬。」

　　「光。」

　　白姬忽然踮起腳尖。

　　輕輕與光接吻。

　　血的味道和微微的體溫，在嘴裡擴散開來。

　　最初也是最後的吻結束了。

　　白姬面帶微笑。她用極為溫柔的語調訴說著：

　　「這是詛咒喔，光……希望……你一定要……活下去。」

　　白姬闔上雙眼，全身頓時癱軟無力。她的身體倒進光的懷裡，機械翼也微微搖晃，但依舊維持著能夠保護光的形狀。

　　在此同時，聲音從世界上消失了。

　　懷裡的白姬，和平常睡覺時幾乎一模一樣。

　　可是又有些明確的不同。

　　「──聽不見了。」

　　無論是白姬的呼吸聲，或是生化零件活動的聲響，都聽不見了。

　　（我聽不見了，白姬。）

　　鹿黑•光理解了。

　　這就是死亡。

　　再過不久，他也會踏上同樣的道路吧。光心中有個瘋狂的聲音，很想選擇這條道路。但是他做不到。剛才他確確實實受到詛咒了。

　　那最初也是最後的吻。

　　以及和吻同時託付給自己的心願，自己怎麼可能忍心背叛。

　　於是鹿黑•光緊抱白姬的亡骸，喃喃自語：

　　「我再說一次。信賴於妳、鍾愛於妳、將命運交付於妳──立下約定吧，白姬。我會為了妳而守護著妳。」

　　於是。

　　光撕咬了白姬的喉嚨。

　　通常新郎在這個階段就會死去。但不幸的是，「他的存在」是一種例外。他理解了白姬的機能，同時也掌握了她獲得的黑姬的情報。

　　在這個瞬間，鹿黑•光近乎於永恆的地獄開始了。

　　就這樣，百鬼夜行二十六名成員，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