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抵禦災厄的人們
10.抵禦災厄的人們
在幽暗之中,「她」心想。
自己是真的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降臨嗎?
或者,是一直在恐懼這個時刻?
在灼熱、不祥的魔力熔爐底部,「她」如此祈願。
唯獨這次。
唯獨這次──
希望這次一定要順利成功。
無論在遙遠盡頭等待著的,究竟是什麼。
***
十天後,命運的時刻到來。
災厄與地獄的海潮來襲。
逢魔時刻。
就在此刻,所有的鬼兵一齊展開進攻。
站在圍住學園的魔導壁上方,神樂如此宣言。
「百鬼夜行的目的很單純。不要管小角色,專心擋下並擊潰從深層而來的傢伙。」
迎著上空吹來的風,光點點頭。視野十分遼闊,防壁上的道路呈鐵灰色。
他戴著狐狸面具,身披朱紅色披風。百鬼夜行的所有成員,全都打扮成類似的模樣,這就是他們的正式服裝。就像一群守護著學園的非人集團。
只有神樂穿著和平常一樣的衣服,對所有人說話。
「女王的情報,已經傳遞給每一位學徒。逢魔時刻的發生條件不明,換句話說,即使殺了『她』也有可能不會帶來任何改變。但就算是我們百鬼夜行,遇上女王也只能苦苦防守吧──目的是盡可能拖住對方的腳步。希望各位不會太早陣亡。」
十分無情的宣言。但光卻微微點頭。從篠野繪那一戰,就能得到結論。
就連紅姬的攻擊,也完全無法奏效。目前沒有任何手段能夠解決千年黑姬。
在這座學園當中,沒有任何人可以對她造成傷害。
神樂在防壁上走著,繼續往下說:
「我們的目的,是死守學園──只要還有一口氣,能殺就盡量殺。」
聽見命令,二十六名成員一致點頭後,頓時陷入沉默。但時間並不長。
時鐘噹噹地響起。
時鐘咚咚地響起。
時鐘鏘鏘地響起。
莊嚴的聲響,吹響了號角。
同一時間,遠方的地平線染成黑色。
就像黑夜從大地之中湧出一樣。
像蟲、像野獸或是像機械的異形,開始渲染整個世界。
鬼兵集團現身了。
伴隨著他們的出現,光等人的腳下也開始震動。這時突然聽見了宛如音樂般的金屬聲。
是魔導壁甦醒了。
巨大的機關開始活動,機械翼與機械足以一定的節奏漸漸展開。就像花朵綻放一樣,魔導壁的形狀變了。機械翼和機械足銳利的輪廓刺向空中。
機械結構之間,竄過流星般的光輝。
眨眼間就在遠方的鬼兵大軍之中炸裂。一團鮮紅融化了地平線。然而又有更多鬼兵突破火光,漸漸接近。魔導壁射出第二發光彈。砲擊再度命中鬼兵們。
緊接著是一道道高頻聲響。
機械翼和機械足譜出專事破壞的曲目。
神樂若無其事地佇立在陣陣爆炸氣浪之中,他睥睨大地,開口道:
「光靠這個就能擋下絕大部分吧……但是,差不多也該出現了。」
在神樂做出預測的同時,黑色的團塊衝了出來。頭上舉著強韌的盾牌,是守備型的鬼兵。這些全都是甲型,但特化了防禦能力。「他們」承受住了一次光彈。
只見大量甲型,逐漸逼近裝填中的魔導壁。
就在此時,神樂將一隻手高高舉起。某種物體從虛空中飄落。
是黑色的羽毛。羽毛纏繞成螺旋狀,他輕輕低語:
「──炸裂吧。」
神樂彈了一下手指。數百架鬼兵應聲爆炸。
光不禁倒抽一口氣。這一擊超越了邏輯與原理。
神樂放下手臂,臉上的輪廓微微模糊。他苦澀地低喃著: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樣了。我會和魔導壁一起,盡量擋住抵達學園的鬼兵。你們就衝入敵陣,擊退那些從『深層』爬上來的存在吧。」
他再次抬手。黑色羽毛在空中亂舞,就像雪花一樣,在半空中飄落。
他一邊隨心所欲地操控著黑暗,一邊低語:
「──散開。」
百鬼夜行成員一個接一個跳離魔導壁。披風隨風飄揚,從高處落下。
借用新娘的力量,百鬼夜行在遙遠的另一端落地。而體能不夠強大的成員,則是借助其他學徒幫忙。一落入戰場,百鬼夜行就主動遠離學園。
戴著面具的人們,迅速趕赴死地。
在跟著跳下去之前,光看著神樂。
只見他朝著自己所有的學生,莫名像個孩子般輕輕開口。
彷彿光是開口就用盡了全力一樣。
「加油。」
聽著神樂的打氣,光也跳下了魔導壁。
與白姬一起投身於地獄之中。
***
轉眼間,百鬼夜行脫離了魔導壁的射程範圍。
二十六名成員,由幻級帶頭。
除了光與白姬、篠野繪與紅姬之外,還有一位黑髮的女生百合繪,與完全人型的新娘──一個體格壯碩的男生,再加上白井與特殊型的新娘;一共四組。
他們將擋路的普通鬼兵通通解決掉。但一如預期,比起眼前的敵人,大多數鬼兵更重視待在學園裡的人類集團。那些對我方沒有反應的鬼兵,幻級大多選擇視而不見。殲滅「他們」的工作,就交給魔導壁與神樂吧。
百鬼夜行有別的目的。
那就是「殺害或阻止那些絕對不能抵達學園的存在」。
在被異形團團包圍的地獄中,光等人將擋在眼前的一切全部掃平。
換作是戰鬥科學生在此的話,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人站著了吧。百鬼夜行像逆流而上一樣直直前進。沒多久,黑色大軍就不見蹤影了。他們沒花多久,就突破了第一波。
接著是一小段空白地帶。
百鬼夜行來到了此行目標的第二波陣前。
地點在已發現的所有遺跡,與學園的正中間。
那裡聚集了大量的鬼兵。是從深層湧現的甲型、特殊型和完全人型。總數不下百架。若是把後續加入的部分也算進去,恐怕會超過一千。
只用了極短的時間,光就想通了。百鬼夜行成員一共二十六名。
其中包含脆弱的花級。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不得不打這場「消耗戰」。)
這場悲壯的戰鬥,就由白井點燃戰火。
「來吧,我的新娘──『難以名狀者』啊。震撼大地,向我歌頌你的愛吧。」
他的新娘,特殊型的鬼兵開始蠢動。姿態相當異樣,質地柔軟,又不斷溶解的不固定輪廓,實在讓人難以掌握全貌。但聽說性別較偏向男性的樣子。
遵照新郎的期望,「他」開始「改變地形」。
「難以名狀者」製造了矮丘與鴻溝,瞬間完成了一道壕溝。
百鬼夜行進入其中,進行準備。
在此同時,「少女守護者」與其他守備型的新娘也開始行動。他們在計算好的地點築起防壁。最後完成了好幾道防壁。在防壁的阻礙之下,敵方無法直接兵臨城下。
「──準備完成了嗎?那就好。還不壞。」
篠野繪站在壕溝前,拔出流體劍刃。隨著一道閃光過去,銀色如波浪般擴散。下個瞬間,銀光收束,返回鞘中。二十架鬼兵的首級飛上半空。
百合繪慵懶地點著頭。她揉揉眼睛,邊打哈欠邊說:
「我『敬愛的姐姐』……處罰,就交給妳了。」
完全人型的新娘「敬愛的姐姐」動了,外觀和百合繪十分神似,是個黑髮的美女。只見「她」射出無數鐵線,將三十架鬼兵吊在空中。
而光也進入壕溝當中,白姬釋放藍色光輝保護著他。
「走吧,光。我隨時與你同在。」
「好的,白姬。我也隨時與妳同在。」
這次光並沒有把血液分給她,因為白姬是殲滅兵器。再加上神樂的那番話。現階段應該暫時避免使用在長期抗戰中可能導致失控的手段。
此外,她在攝取血液時放出的「黑光」,感覺相當異質。那看起來就像是吞沒一切的黑暗。實在不像能夠好好控制的東西。難以控制的武器,還是別使用比較好。
所有人都展開行動了。擅長中距離攻擊的人,就躲在壕溝裡或防壁後發射砲擊。
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了。
幻級的新娘解決了大量敵人。
紅姬的銀色散彈,白姬的藍色光輝,精確地將敵人一一掃平。「難以名狀者」則是吞下了可觀的數量。「敬愛的姐姐」無情地操控著鐵線。篠野繪也在戰場上奔馳。
而他們漏掉的敵人,由鬼級負責處決。
我方在輸出砲火的同時,「吾之信奉者」與「少女守護者」的防壁也在戰場上穿梭。
蜂級與花級負責輔助。
在強者的守護之下,治療組也在默默耕耘。
擔當主力的是新娘。大半數新郎只能待在後方支援,或下達指示。
待在壕溝當中的矢車,拉住嘴邊的布。他低聲說:
「『炎之使徒』啊,上吧──妳的奔馳是何等美麗。」
矢車的新娘奔入戰場。「她」將擠在一起的敵軍化為灰燼。
戰鬥正朝著對百鬼夜行有利的方向前進。但光心裡有數。這個發展和以前一樣。他一邊和白姬同步視野,一邊分析著混亂的戰局。
(每一個新娘能夠處理的敵人數量有限。)
這時又有新的敵蹤加入戰場,數百架鬼兵在前方漸漸展開。
大概是判斷時機已到,篠野繪打出了暗號。
「百合繪、光,幹掉接近的敵人。白井展開防禦。其餘防壁暫時解除。」
百合繪撥著黑髮,柔弱地點點頭。白井不發一語,繼續屠戮敵軍。
幾位幻級製造出了空隙,其餘的新娘趁機撤退,椿等人也解除了防壁。在確認一切準備都完成後,篠野繪點頭示意。紅姬張開雙臂。
隨後,篠野繪的宣言響起。
「──全數殲滅。」
紅姬反曲著柔軟的身體。「她」將羽翼從身上分離,創造出銀色的漩渦。
紅姬將漩渦往前一送,把所有的鬼兵全都沖走。但這樣的大招似乎無法連續使用,釋放過一次翅膀後,紅姬又變回散彈模式。
在篠野繪的信號下,再度築起防壁。
越過防壁現身的鬼兵,被白姬切割開來。機械翼切斷了生化零件。
新出現的敵人源源不絕。
逢魔時刻已經持續了很久。
面對這個狀況,光小聲說著:
「我們是不是也有必要上陣了?」
「嗯,再過一段時間就差不多了。」
野狼面具底下的日上,如此回應。
隨後,光的預測成真了。有好幾位較弱的新娘,漸漸顯露疲態。
僥倖逃過一劫的鬼兵開始靠近,壕溝前出現了幾道不祥的身影。
光摘下面具,高舉雙手。他呼喚著自己心愛的人:
「──白姬。」
「光,祝你旗開得勝。危急的時候,希望你立刻呼喚我。」
她射了兩枚羽毛過來,光伸手接住。
他手持利刃,衝出了壕溝。
接著,光將眼前的特殊型砍成兩半。
***
鬼兵的生化零件散落一地,其中也混雜著人類的鮮血與內臟。
不知道是誰的,但二十六名成員的確開始出現減員。
破裂的面具掉在地上,悲鳴響起,隨後消逝。
怎麼砍都砍不完,即使如此還是能繼續戰鬥下去,全都是因為幻級過於強大。
篠野繪靈巧多變,百合繪惹人憐愛、白井強而有力,持續在戰場上奮戰著。
其他人只能去對付逃出攻擊範圍的獵物。但場上的每一架鬼兵,其實都擁有突破學園魔導壁的實力。對人類而言,這些本來就是無法抗衡的存在。
光咬緊牙關,砍下眼前完全人型的首級。
自從在遺跡的那次事件之後,他與新娘的合作精確度就進一步提升了。順著白姬的劍的引導,他完成了常人無法達成的壯舉。即使面對外觀與人類相似的對手,他也不會猶豫。
此處只有死亡。
是生或是死,是殺或是被殺。
面對這兩種選擇,不能懷有任何迷惘。
地獄仍在持續。但除了光之外,幻級的新娘與新郎並未露出一絲疲態。照這樣下去,的確有可能持續戰鬥到將敵人清除完畢。問題在於其他成員。
明明自己也在勉強揮劍奮戰,光依舊分神關心友人的安危。
就目前來看,美鈴、日上、椿和矢車都健在。
這個事實讓光鬆了口氣。「但是──」他瞇起眼睛。大家並非完好無缺。每個人都受了點傷。尤其是日上,體力消耗得很嚴重。
他原本就是屬於輔助型的蜂級,不適合親身戰鬥。這時美鈴也焦躁地開口了。
「日上,你快退到後方!對面出現越來越多來自深層的鬼兵。對你和『斑蛇』來說太吃力了。回去負責後方支援吧!」
「哈!我好歹也是戰鬥科出身,而且在這種狀況下,不待在前方也沒辦法傳遞情報。」
日上丟掉破損的面具,語帶苦澀地回應。他的「斑蛇」現在分成了八條。
日上也負責擔任混戰之中的「眼睛」。尤其是治療組,他不斷將有用的情報傳遞過去。但日上的表情突然凍結。他似乎看見了什麼,不禁大喊:
「危險,美鈴同學!」
「日上?」
他推倒了美鈴的身體,在這瞬間,光清楚地看見了。
黑色的羽毛貫穿了日上的腹部。
那是毫無徵兆的一擊,剛才要是沒有他,根本無法預測。
只見日上口吐鮮血,癱倒在地。光也同時領悟到了。
(終於來了。)
死亡來了。
毀滅來了。
鏘────────
這一刻,突兀地響起了「樂器的奏鳴聲」。
花瓣灑落。
桃色紅色黑色白色金色銀色紛紛灑落。
華麗。
優雅。
絢爛豪華,色彩繽紛。
時鐘「鏘──、鏘──」地響著。
在鐘聲的空檔,則是響起「呼──、呼──」的吐氣聲。
旗幟被高高舉起揮舞,底色鮮紅,表面則是不具任何含意,狀似紋章的塗鴉。鬼兵從旗幟底下通過。獸型、蛙型、魚型、蟲型、人型,外觀各異的成員按自己的步調前進。接著「他們」又以各自的方法抬起腳來,紛紛轉身。
隨後,鬼兵們一齊高聲呼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
鏗鏘有力的宣言,撕裂了天空。
黑暗瞬間降臨。束縛那雙羽翼的鎖鍊,在途中解開、消散。
啪嚓一聲,漆黑的羽翼舒展開來。
身兼黑與白的美麗女子從中現身。
──千年黑姬。
鬼兵的女王現身了。
***
「日上,我剛才就叫你找人交接了!你是想害我一生都要背負後悔嗎!」
「……抱歉。這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妳不用、感到後悔。」
「就算你這樣講,我還是會後悔啊!會就是會!」
美鈴一邊氣沖沖地數落,一邊將日上運送到壕溝。光、椿和矢車也緊跟在後。
美鈴對日上使用治療魔術,但傷口很深,似乎難以止血。
「……我去解決敵人,請繼續止血。」
「防守就交給我了。誰也無法越雷池一步。」
靠近壕溝的敵人,都被矢車的新娘碾殺。接著椿也築起新的防壁。
光抬起頭來,看見白姬和紅姬一起,和千年黑姬對峙中。三人一動也不動。但光看得出來,一旦白姬撤離,紅姬就會被對方殺死吧。
這下也沒辦法拜託她使用奈米機械治療了。
那麼現在該怎麼做才對,光拚命在思考。
在所有人都陷入緊張時,日上突然動了。他按著自己的傷口,站了起來。
大量鮮血從傷口流出。椿立刻大叫起來:
「你這個白癡,為什麼要亂動!你巴不得現在就死嗎?這個大白癡!」
「我還不想死……但既然千年黑姬出現了,這樣下去只會全軍覆沒,不是嗎?那麼,就有嘗試的價值了。只要讓白姬同學能行動自如,我也能接受治療。」
不知為何,日上十分冷靜地說著。接著他又做出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舉動。日上理所當然地開始解下臉上的繃帶。你傷得這麼重,到底在幹嘛?──沒有人這麼問他。
因為他的動作,伴隨著不可思議的神聖感。
光等人看見了從中出現的東西。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日上的左眼窩,塞著一顆光滑的白色球體。
那是一顆「卵」。
美鈴驚愕地開口:
「日上……你,那該不會是!」
「沒錯,這是『斑蛇』的卵。可以做為眼球的代理器官,還能當成鏡頭使用。大部分的人都以為我的眼睛看不見。但實際上是能從繃帶的縫隙中看到外面喔。我也是靠這個漏洞作弊的──至於我失去的眼球呢……」
日上瞇起那隻化為異形的「眼睛」。原本的眼球,到底消失到哪去了?
光有種預感。這時日上大大方方地說出了異樣的事實。
「就在『斑蛇』的肚子裡。我還沒讓她消化。但那是為了『以防萬一』才放進去的。我查閱了過去所有的資料,調整了內部的魔力,以盡可能降低失控風險的形式完成,嗯……至少我認為,這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新娘死去更好。」
「日上……你真是瘋了。」
美鈴嘶啞著嗓子低語。光也有同感。
為了「不知何時到來的危機」,犧牲自己的眼球,實在不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
「我也同意這個意見。」
「日上,你已經超越白癡的領域了。」
矢車和椿也用僵硬的語氣這麼說。這個消息實在是讓所有人臉色都難看起來。
但日上卻平靜地笑了。
「哈哈,從戰鬥科差點全滅的經驗中,我才明白,死神是喜怒無常的。不知道哪天又會遇上死劫。不管是新娘或是同伴,我都不希望再有人死去了。」
日上的表情忽然凍結。他從未露出如此猙獰的表情。
他過去究竟見到了什麼樣的光景?日上低聲說道:
「我再也不想經歷那樣的地獄,既然如此──拿我的眼睛當代價又算得了什麼。有備無患總是比較好。」
──而現在就是使用的時候了。
日上用幾乎聽不到的音量這麼說。他直直凝視著光。
「……聽好了,接下來我把一切都賭在我的愛妻,還有所有幻級身上。」
光點點頭。他心想,過去找不到能殺死鬼兵女王的人,所以也無計可施。但如今有了撼動這面高牆的可能性。
畢竟日上的行動實在太匪夷所思。
或許有可能大幅扭轉命運。
***
在這裡,產生了一個疑問。
要是所有的新郎在臨死前,都讓新娘吃下自己,是否有勝算呢?
答案是否定的。新娘會失控,結果只是造成更多的犧牲者。這次是因為「斑蛇」本來就不是戰鬥取向,加上經過日上的調整,才有值得一賭的價值。
事先挖下自己的眼睛,進行加工,再讓新娘吃掉,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日上辦到了。
這也大幅影響了戰局。
利用花級的小型鬼兵,順利向幻級傳達訊息。而白姬則是由光直接透過通訊裝置進行聯絡。只是她身旁出現自己的幻影,讓光嚇了一跳。原來這個通訊裝置不只傳遞聲音,還能傳遞人的影像。但千年黑姬卻毫無反應。因此,光才能順利向白姬告知詳細的作戰計畫。
日上將分為八條的「斑蛇」恢復原狀。
美鈴坐在她身旁,兩手抱胸。她輕輕吐了口氣。
「會變成怎樣,我可不管喔。」
「嗯……萬一發生意外,妳就先跑吧。這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說什麼蠢話,跟你交情這麼久了,怎麼可能放你一個人不管。無論發生什麼事,我跟新娘都會留在這裡。要珍惜伙伴……常常講這種話的人不就是你嗎? 」
「哈哈……妳說誰是、熱愛伙伴又為人著想的好人呢?」
「沒有人這麼說……算了,你就是這樣。」
兩人和平常一樣,又有點不一樣地交流著。
這時千年黑姬動了。
「──已經、夠了吧?可以去死了?一切都毀滅吧。」
「她」打破沉默,展開羽翼。
千年黑姬身上找不到以前短暫見過的溫柔。看來鬼兵的失控也波及到「她」身上。千年黑姬散發出身為女王的威嚴氣魄。
光拋開腦中那個佇立在夜色中的幻影。
在他的面前,「她」發出了宣告。
「所以,這是終結之日。每個人都早點睡去吧。」
千年黑姬也再次展開虐殺人類的行動。
無數的黑色在空中散開。
這一波多半只是試探。羽毛瞄準了白姬與紅姬。數百枚黑色箭矢一齊射向兩人。她們驅動自己的羽翼,撥開來自四面八方的羽翼。
白姬與紅姬順勢衝到千年黑姬面前,兩人揮出斬擊。銀色流體與機械翼雙雙揮下,而千年黑姬並未採取防禦,但攻擊卻沒有奏效。
「妳們知道沒用的,不是嗎?」
即使如此,白姬與紅姬還是持續攻擊。
毫無意義的嘗試反覆上演。
這時「斑蛇」隱藏身影,從背後靠近。「她」纏上了千年黑姬。
「……唔,是飛蟲嗎?」
只要千年黑姬有那個念頭,「斑蛇」就會瞬間被殺掉吧。但由於「斑蛇」傷不了自己,所以「她」也沒有抵抗。千年黑姬只是慵懶地搖搖頭。
身為絕對的強者,因而產生傲慢。
這瞬間,日上彈了下手指。
「時候到了──吾之愛妻啊,吃了『我』吧!」
「斑蛇」體內的某種東西溶解了。大蛇發出無聲的嘶吼,產生肉眼可見的劇烈變化。
「斑蛇」的力量超越通常範疇,達到不可能的領域。
「她」露出銳利的蛇牙。
「斑蛇」咬住了千年黑姬,蛇牙「刺破」了皮膚。
千年黑姬的身體第一次出現微小的破口。
但也僅止於此。
「──煩人。」
千年黑姬這次真的動念要將「斑蛇」切碎,這時白姬揮下機械翼,但不出所料,斬擊並未奏效。機械翼停在千年黑姬的脖子上。
不過「斑蛇」在攻擊的掩護下順利脫身。
白姬瞬間做出一個大動作。
她「取下」自己的機械翼,白姬將羽翼交纏,形成一把巨劍。
她將劍尖對準千年黑姬,把翅膀往前擺的同時,白姬大喊:
「交給妳了,紅姬!」
「──了解。」
紅姬第一次出聲回應。
紅姬將身體往後彎,「她」也將翅膀與身體分離,射出銀色漩渦。
紅姬把「翅膀」當作槌子,用力搥在白姬機械翼的「握柄」上。
兩人合力將機械翼打入「斑蛇」撕開的破口。
傷口硬生生被撐開了。然而,白姬的羽翼也碎了,被無數黑線撕碎了。
這時白井與百合繪也開口:
「趁現在──我的摯愛,『難以名狀者』啊。沸騰起來吧。」
「『敬愛的姐姐』──這裡有壞孩子喔,將她撕碎吧。」
有力與無力的聲音雙雙響起。
「難以名狀者」潛入千年黑姬的傷口。而百合繪的新娘則集中撕裂傷口周圍。傷口逐漸惡化,但千年黑姬將兩者甩開。
「不准碰余。」
「她」似乎動怒了,揮動著黑色羽翼。
動作幅度遠超過所需。
光和篠野繪趁機衝向空門大開的身軀。
兩者都拿著事先取下的「白姬的羽毛」。
灌注其中的魔術分別是炎與冰。
兩人試圖將之刺入千年黑姬的傷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招。」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但只要對方稍作抵抗,就要以失敗收場了。
賭在極為渺小的可能性上,兩人揮動劍刃。
斬擊命中了千年黑姬的傷口。
接著只要兩人的劍尖相觸,「她」就會死去了。日上的奇計,終於摧毀了難以跨越的高牆。光不敢大意,讓劍刃砍得更深。黑色鮮血外溢,肌肉被漸漸削開。
(只要再一點點就好。)
這時,光抬起頭來。
無意中看見了──
千年黑姬。
***
千年黑姬無力地垂下雙手。面對迫在眉睫的死亡,「她」卻毫無抵抗。
光相當詫異。心中湧起某種疑惑。
(難道千年黑姬和其他鬼兵不同,沒有失控嗎?)
然而「她」只是抬頭望著光。
千年黑姬微微開口,隨後又閉上。
「她」臉上第一次浮現宛如稚童的微笑。
就像是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一樣。
就像在說,這樣就可以了。
就像是找到了真正的依歸。
光對「她」又有了新的發現。
那雙黑色眼眸宛如黑夜。白皙的肌膚宛如白雪。
「她」的臉上如果少了扭曲的表情,看起來就和某個人一樣。
在這瞬間,千年黑姬的黑髮被削掉了一部份,藏在底下的耳朵露了出來。
上頭有一片做工精巧的銀飾,不停搖晃著。在銀飾的中央──
藍色寶石正閃耀著美麗的光輝。
那是耳環造型的通訊裝置。
一看見那個,光不禁瞪大了雙眼。
那和他送給她的東西,一模一樣。
光回想起那些本來以為是做夢的光景。
為何千年黑姬的幻影,會出現在他面前?
為何她會知道美鈴創作的歌曲?
為何光會一次又一次地,湧起懷念的感覺。
(我終於明白了。)
那朦朧中哀傷的身影,那張哭泣的面容。
那帶著稚氣的言行舉止,都從記憶深處甦醒了。
光終於知道了。為什麼每次看見千年黑姬就會頭痛。為什麼總覺得記憶就像被攪成一團漿糊。
為什麼自己會不希望「她」哭泣。
一直存在於記憶中的「某個身影」,光終於找到了答案。
(那個人既是白姬,卻也不是白姬。)
光用盡全身的力量,止住了手中的劍。
這一刻,他等同於背叛了一切。即使如此,光還是無法克制地停手了。淚水湧出,胸口灼熱。就像在呼應那份強烈的情感一般,光停下了攻擊。
篠野繪察覺到戰友的變化,研判只靠自己無法成功,瞬間脫離戰場。
只剩下光獨自留在原地。
留在千年黑姬面前。
他滿懷心思,開口詢問。
為何「她」始終在哭?
為何「她」會認識光?
為何擁有通訊裝置?
為何能夠唱出那首歌?
為何好幾次出現在他面前?
他漸漸明白其中的理由。
「妳……是白姬吧?」
這句話讓千年黑姬睜大了雙眼。
而「她」只是像個孩子一樣──
輕輕地點了點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