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新娘與新郎的約定

　　　　9.新娘與新郎的約定

　　就在十天後。

　　十天之後，命運的時刻就要到來。

　　同時，「她」也領悟到了自己能夠做夢的理由。

　　那是命運越來越靠近，滿溢而出的魔力造成的。這些魔力自動將「她」的願望，以「某種形式」實現了。瞭解真相後，「她」也不再祈求自己能夠做夢了。

　　「她」獨自等待著那一天的到來。「她」不住發抖，靠著那些維持自我的記憶強撐著。

　　與他相會的短暫時光。

　　僅僅靠著這些，「她」拚命忍耐著。

　　再等一下就好。

　　再等一下就好。

　　因為一切都會得到改變。

　　　　　　＊＊＊

　　「為什麼要來這裡？」

　　到達之後，這是光的第一個疑問。他一臉困惑地環顧四周。

　　趁著逢魔時刻預告掀起的混亂，很容易就能混出學園之外。大門聚集了大批的學徒，但兩人靠著白姬的翅膀飛過了防壁。一旦來到校外，要進入遺跡就很簡單了。

　　外出的過程十分順利。然而問題不在這裡。

　　光完全沒料想到，目的地竟然是遺跡。

　　在遺跡之中，這個地方也特別讓人有印象。這是光與白姬初次相會的地點──位於地表的部分。聽見他的問題，白姬用手壓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有些猶豫，最後還是開口了。

　　「光，我之前也曾和你說過……我身上還有欠缺的部分。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在逢魔時刻中活下來，而那些關係親近的人，我也不想看到他們死去。所以，我現在必須讓自己發揮完整的機能──因此，我才想取回『我欠缺的部分』。」

　　「喔喔……也就是說……在校內沒辦法將妳的機械翼調整完善嗎？」

　　「這也是一個原因。」

　　但不僅如此。白姬搖搖頭。她說出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我想查出自己欠缺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所以才想前往當初與你相會的地點。」

　　「那座『鳥籠』嗎？」

　　光搜尋記憶。想起了從強化玻璃的空隙中跌落，腹部被劃開的劇痛。他搖搖頭，拋開不好的回憶。不為別的，只因為這是白姬的心願，自然要全力替她實現。

　　「沒問題，白姬。我們走吧……不過，我只知道一條路徑，不能保證路上的安全。正確來說……嗯，這算是相當危險的方法。如果妳願意的話……」

　　「沒關係。不要擔心，無論走上什麼道路，我都會保護你。」

　　白姬握緊雙拳如此表示。光憐愛地摸摸她的頭，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雖然光的實力很弱，但無論發生什麼事，他想保護白姬的心都不會改變。

　　兩人互相凝望，彼此都帶著害羞的微笑，深深點頭。

　　「那就出發吧。」

　　「好。」

　　他們手牽手往前跑去。

　　光和研究科同學曾在這裡遭受襲擊，不過這塊區域原本就是「征討完成地區」。

　　兩人沒有特別遇上什麼阻礙，迅速前進。

　　通往深層洞穴的道路，光也還留有印象。當初逃跑時，專注到渾然忘我。但暴露在近乎永恆的恐怖之中，面對死亡的經驗，並不是那麼容易抹滅的。

　　問題在於，必須從洞穴「掉下去」才能抵達目的地。

　　　　　　＊＊＊

　　「白姬，在這邊妳要抓住我的肩膀……對，沒錯。應該沒問題吧。」

　　「光，準備好了嗎？那我們要『掉下去』囉。」

　　在狹窄的通道中，光擔心白姬能不能好好抱緊自己。但兩人總算是成功了。

　　被白姬抱著，光跳入洞穴。

　　兩人朝著目標地點往下落去。

　　他們穿過了碎玻璃的空隙之間，緩緩地朝著地面而去。

　　這個地方看起來像個鳥籠，原本似乎是個巨蛋。這是一座由材質不明的黑色金屬支架與強化玻璃構成，富含裝飾美感的建築。內部有一大片超出他知識範疇外的機械，埋在大量的野生植物之中。場地中央有個完整到近乎奇蹟的玻璃箱。

　　裡面空無一人。

　　四周散落著被切斷的纜線，仔細一看，還滴著不明的溶液。

　　光與白姬輕巧地降落在附近。白姬指著空蕩蕩的玻璃箱，開口詢問：

　　「當初我就裝在這裡面嗎？」

　　「沒錯……咦？妳沒有記憶嗎？」

　　「以前應該是有。但之後與命運相會的衝擊，還有各種開心的記憶，把那份記憶抹除了。吾名為白姬，通稱『謝幕』。我就只記得這些了……但是，光。神樂強調過好幾次關於這個通稱的負面推測，但我們到目前為止，從來沒有好好思考過這個問題。」

　　──所謂的「謝幕」究竟是什麼意思？

　　白姬輕聲低喃。關於這一點，其實光心裡也有疑問。

　　「謝幕」。

　　（在舞台表演閉幕後，表演者向觀眾致謝的動作。）

　　為何會以這個作為通稱呢？

　　不存在的第七架，究竟是基於什麼目的製造的？

　　（答案或許就在這裡。）

　　白姬靠近玻璃箱，抹去上面堆積的塵埃。

　　白姬皺了皺眉頭，走向箱子附近的機器。望著顯示面板，她煩惱了一會，開始輸入史前時代的文字列。隨後，她似乎無意識地開始追溯記憶，手也自己動了起來。旋轉面板，整齊排好，白姬遵照某種法則輸入密碼。

　　「這應該是，關於我的情報的解除密碼……要是還有記錄留存，就用這個……」

　　玻璃箱上又浮現別的文字。跑出好幾則詳細的記錄。

　　白姬停下動作，不慌不忙地左右移動視線。

　　光也站在白姬身旁，不過他看不懂史前時代的文字。反觀白姬，反應果然和他完全不同。只見她眼睛睜得大大的，蔚藍雙眸就像寶石一樣牢牢不動。

　　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她開始發抖。

　　光感到有些猶豫，但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把疑問說出來。

　　「白姬……上面寫了什麼？」

　　「光，這上面寫的東西……不，我不能對你有所隱瞞，只有這個是絕對不被容許的。」

　　白姬搖搖頭。她靜靜離開玻璃箱旁。

　　她瞬間展開了自己的機械翼。切碎周圍的植物，一掃而空，揚起大量的花瓣。

　　大片近乎銀色的白花，在空中飛舞。

　　周遭的一切在空中瞬間靜止，隨即應聲落地。

　　機械翼擴展到周邊一帶，藍色光芒在羽翼間奔流，發出刺耳的機械作動聲，兇惡的金屬零件閃閃發光。白姬輕輕眨眼，轉頭直視著光。光在此時又忍不住感嘆。

　　她蒼藍的眼眸，讓人想起天空。銀白的秀髮又宛如白雪。

　　白姬伸出手來，於是光也跟著伸手。

　　如往常一般，兩人牽在一起。

　　白姬閉上雙眼，隨後睜開，收起羽翼緩緩開口：

　　「光，你聽我說完之後，如果想要解除與我之間的『婚姻』，就請你直說。你擁有這樣的權利。你有權從我身邊逃離，也有權忘卻我的愛。」

　　「妳在說什麼？」

　　「所謂的『謝幕』是殲滅兵器。」

　　白姬忽然冷冰冰地如此斷言。

　　光頓時反應不過來，他搞不清楚白姬究竟在說什麼。眼前的少女是如此美麗，和「殲滅兵器」這個詞完全扯不上關係。但白姬是認真的。

　　不知是否想起了所有的記憶，她說出了自己原本的用途。

　　「我是『為了終結世界』而被創造出來的。」

　　　　　　＊＊＊

　　白姬開始講述。

　　這是沒有留在其他姬系列之中的情報。

　　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世界大戰陷入長期膠著，國內也疲憊不堪。此外，兵器開發也進入末期。精於魔導技術的國家，在開發了姬系列之後，終於完成了最終的「作品」。

　　那是崩壞的思想，與絕境中的妄想催生的產物。

　　那是在蔓延開來的末日思想走到盡頭後，由一部份魔導兵器開發者製作出來的成果。

　　那正是「引導戰爭走向終結的存在」。包含本國在內，為了「終結世界」而誕生的最終兵器。

　　那是終結一切之後，在天空的舞台上獨自謝幕的存在。

　　殲滅兵器「謝幕」。

　　但「她」並未甦醒。

　　在未啟動的狀態下，「世界的終結」陷入漫長的沉眠。

　　對於世界而言，這或許才是祝福吧。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本應如此。

　　「有缺陷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我是『未完成品』……可是理論上我明明無法發揮全力，卻不知為何，在吞了你的血之後覺醒……我覺得，我不啟動反而更好。所以，現在還不晚。『婚姻』還來得及解……」

　　「白姬。」

　　「我自己也無法衡量原本的力量有多可怕。今後傷到你的機率也不是零……」

　　「白姬！」

　　光呼喚著她的名字，強行制止她。

　　寬廣的空間陷入沉默。

　　與她自己所說的話正好相反，白姬現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這隱約透著稚氣的模樣，光覺得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在哪裡見過了。他轉念一想。

　　（我不希望她哭泣，也不希望她孤單一人。）

　　能夠填補自己心中空缺的存在，除了白姬就沒有別人了。光伸出手來，他平靜地摸著「世界的終結」的頭，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對她說：

　　「白姬，妳已經成為我的全部了。」

　　白姬猛然抬起頭來。光注視著那雙蔚藍眼眸，自然而然地說了下去：

　　「我喜歡白姬喔。」

　　毫不掩飾，直訴心中所思的一句告白。

　　白姬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光握起她的手，繼續往下說：

　　「打從一開始，妳似乎就從我身上感受到了命運。但那時的我，卻並非如此……一開始，我只是感到疑惑而已。但是在一起生活之後，我漸漸喜歡上妳。」

　　「……光，你……」

　　「我喜歡妳隱約透著稚氣的表情，喜歡妳在我身旁笑著的模樣，也喜歡妳滑順的白髮，和柔軟的手指。我也喜歡那雙機械翼喔。也喜歡妳和大家一起玩鬧的模樣，還有妳保護著我的樣子，真的讓我很開心，感覺很帥氣，讓我覺得我是真的很喜歡妳……我喜歡妳的程度，遠遠超過妳的想像。」

　　光笑著如此述說。這是他無庸置疑的真心話。過去那淡薄的感情就像做夢一樣，現在他覺得陪在自己身旁的存在，是那麼地溫暖。他愛上了白姬。

　　她是只屬於自己的存在。

　　是自己最重要的新娘。

　　最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位十分美好的女孩子。

　　「所以，不管妳是什麼身份，我都不在意。就算妳是『世界的終結』也一樣。」

　　鹿黑•光和「世界的終結」結婚了。但那又如何？

　　雖然說來冷酷，但比起整個世界，他更重視白姬。

　　「老實說，我對這種事沒什麼感覺。更重要的是，如果妳擁有強大的力量，我希望能跟妳一起存活下去……嗯，一起活下去吧。和大家、和百鬼夜行的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光握緊白姬的手。接著從懷裡取出矢車給他的耳環。他咬破手指，把自己的血滴入藍色寶石之中。

　　他撥開白銀色的頭髮，將耳環戴在白姬的耳朵上。

　　兼具通訊裝置的美麗裝飾品，在髮絲之間搖曳。

　　「這樣一來，我跟妳就可以隨時對話。我們會一直都在一起。」

　　隨後，就像為了相隔已久的回禮一般，光親吻了她的手指。近乎於銀色的白花，在周遭靜靜搖動。在宛如受到祝福一般的光景下，光正色起誓。

　　「我要再說一次。信賴於妳、鍾愛於妳、將命運交付於妳──立下約定吧，我會為了妳而守護著妳。」

　　白姬向前一躍。

　　方才被掃落的花瓣，又飛舞在空中。

　　白姬伸手抱住光，貼著他的臉頰。

　　就像小孩向父母撒嬌一樣。

　　就像戀人對戀人示愛一樣。

　　於是，白姬也用前所未有的堅定語氣，以誓言回應。

　　「從今以後，我將永遠與你同在。受制於你、隸屬於你、信賴於你──立下約定吧，光。我會為了你，將一切死亡威脅全部抹殺。」

　　兩人緊緊相擁。

　　就這樣，他們立下了約定。

　　約定已成，無怨無悔。

　　就像真正的新娘與新郎。

　　也正因為他們真心彼此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