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逢魔時刻」的預告
8.「逢魔時刻」的預告
在好黑、好黑,封閉在幽暗中的世界。
「她」知道,時刻即將到來。
那個,是十分悲慘的事。
那個,是值得哀嘆的事。
那個既痛苦、又空虛,而且十分恐怖。
即使如此,「她」還是樂見那個的到來。
因為那個無法逃避。
這次一定要實現願望。
***
「光,你的腳還會痛嗎?臉色不太好喔?」
「不是的,腳已經沒事了。只是在想一些事。」
聽見白姬的關切,光如此回應。
他回到了自己在中央本部的房間。
白姬疊著兩腿,坐在床上。而光就站在她面前,腦中不斷湧現先前自己和神樂交談時產生的不祥預想。他甩甩頭,拋開這些念頭。
(現在該做的是好好休息,想再多也沒用。)
光在白姬身旁坐下,厚實的床墊吸收掉衝擊。
室內一片寂靜。
沒多久,白姬開口了。
「聽說紅姬似乎能完成自我修復。多虧了光那時以身犯險,真是太好了。」
光用充滿愛意的眼神,看著她的微笑。
也再次向這位願意陪自己闖入絕境的人,低頭致謝。
「謝謝妳,白姬……那時候願意跟我走。」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一切都歸你所有,豈有不陪你一起去的道理?」
白姬挺起胸膛這麼說。但她的表情突然變了,一臉平靜地輕聲說:
「……不對,有點不一樣。」
白姬緩緩搖頭,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蔚藍雙眸炯炯有神,她大大方方地開口:
「光,我還是覺得你的選擇值得自豪。那時候選擇保護篠野繪與紅姬是正確的,也是十分善良的判斷。我喜歡這樣的光。」
白姬抬頭看著光,毫不迷惘地如此表露心跡。
她的臉上再次浮起燦爛的微笑。
「你是我的命運。但認識越深,我發現我喜歡你更勝於命運。這是真的喔?」
「是、嗎……謝謝妳,白姬。我也一樣,重視妳勝過其他事物。」
明明被自己捲入危險之中,白姬卻如此體貼。只見她把頭稍微靠過來,光也抱著滿腔的愛意回應,伸手摸著白銀色的秀髮。他刻意提高了一點音量,開口:
「對我而言,妳也是命運。只要有妳在,我就什麼也不怕。」
這是光的真心話。跳向千年黑姬那時候也是如此。
只要牽著白姬的手,他就無所畏懼。
只要有她在,不管前方有什麼難關,他都不會膽怯。
(沒錯,即使是逢魔時刻到來之時。)
這時光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又問了一次。
「白姬……那時候,妳為什麼那麼害怕?」
「……那是因為──」
在面對千年黑姬時,白姬渾身劇烈發抖。那一點也不像她。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吧。光有些擔心地望著白姬。但她並沒有說出理由。
白姬只是默默垂下眼簾,思考了一陣子後,搖搖頭。
「我,不能說……我一直知道她……我不知道……抱歉。我不想說……這種感覺,果然很難以言語表達。」
「這樣啊……抱歉。不用勉強自己。」
光伸出手來,這次帶著疼惜的心情,摸著白姬的頭。就像在撒嬌一樣,她閉上雙眼,全身潔白無瑕,就像白雪一樣。看著這如夢似幻的姿態,光也不禁思緒紛飛。
(姬系列未確認的第七架、嗎……還有據推測,千年黑姬或許是原為空白編號的第五架,再啟動後的存在。)
搞不好,千年黑姬與白姬之間有什麼因緣。
兩人的顏色分別是白與黑。或許是作為相對存在而製造的編號。
不管怎麼說,既然她不願意,就不要勉強她說出來了。
光摸摸白姬的臉頰,再輕拍她的頭,開口說道:
「那麼,今天就先休息吧。白姬應該也累了?」
「嗯……你比較累吧,今天還受了重傷,早點休息比較好。」
聽見對方的關懷,光點點頭。於是他也在白姬身旁躺下。
現在已經習慣一起睡了,就像家人一樣,光緊緊抱住白姬。
白姬把頭埋入光的胸口,平靜地閉上雙眼。不過她似乎睡不著的樣子。
大概是仍在意千年黑姬的事吧,白姬不安分地扭著身體。
光眨了眨眼,緊抱著她背上的那雙手,又多用了點力。
但白姬的不安似乎還是沒有消除,她冷靜不下來,一直動著。
光稍微煩惱了一下,開口:
「『夜裡的星星在對你唱歌呀,早晨的風兒在等著你呀,美夢在呼喚著你呀。』」
這是美鈴以前對椿唱過的搖籃曲。據說是她自己想的。那時只看到美鈴讓椿躺在腿上,用動人的嗓音唱著歌。光試著模仿,笨拙地按記憶中的旋律唱著。
他的手也沒停著,配合著節拍,輕輕拍著白姬的背部。
她的動靜越來越小。歌曲也快到結尾。
「『晚安,乖孩子。祝你幸福。』」
聽完整首歌之後,白姬似乎也沉入夢鄉。只剩下微微的呼吸聲。
光又煩惱了一會,但還是在她的臉頰上,留了個給家人的吻。
光帶著平靜的微笑,如此說道:
「晚安,白姬,希望妳做個好夢。」
希望妳不再寂寞,也不再悲傷。
光悄聲說完,也在一旁闔上雙眼。
***
時間來到深夜。
光睜開了眼睛。他看著室內的光景。
月光從窗外傾注而下。
而在銀色的光輝中,站著一名女性。
最初,光還以為那是白姬。但並不是她。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洋裝的女性。白皙的脖子上,有條銀鍊熠熠生輝。末端消失在豐滿的山谷間。嬌豔動人的「她」,低頭望著光睡著的這張床。
漆黑的頭髮與眼睛,宛如黑夜一般。
白皙的肌膚像雪一樣。
光張開嘴巴,呼喚「她」的名字。
「──……千年、黑姬?」
不知為何,光對於「她」出現在此的事,沒有產生半點疑問。只覺得胸中充滿了不可思議的懷念。另一方面,千年黑姬以十分寂寥的眼神望著光。
「她」張開嘴巴。伸手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千年黑姬說道:
「小弟。其實我並不想傷害你。其他人也是,一個都不想傷害……我只是,單純想跟小弟說話。一起、陪著我……在時刻,到來之前。只要一次也好。僅此而已。希望你能,相信我。」
千年黑姬露出悲傷的神情。
白天的那種扭曲就像假的一樣,「她」拚命地想要解釋。
「……無論我崩壞得多嚴重,唯獨這件事……」
光不知「她」為何露出這樣的表情。
於是他掀起毯子,伸出手來。但千年黑姬是無法碰觸的,「她」的身影僅僅只是幻影。光的手掌撲了空。然而千年黑姬卻沒有打算離開原地的樣子。
「已經是深夜了,妳睡不著嗎?」
光提出了一個自己也覺得很離譜的問題。但是半夢半醒的腦袋,實在找不到其他的話題。千年黑姬稍微疑惑了一下,接著卻像小孩子一樣點點頭。
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千年黑姬繼續說了下去。
「這裡好冷……這裡好寂寞……我一直、一直孤單一個人。」
「……『夜裡的星星在對你唱歌呀,早晨的風兒在等著你呀,美夢在呼喚著你呀。』」
光靜靜地唱起歌來。音量控制在不會吵醒白姬的程度,隨著旋律而唱。
千年黑姬睜大了雙眼。「她」雙唇不住顫抖。光慢慢地繼續唱著。
身在遠方某處的千年黑姬,似乎快睡著了。
「『晚安,乖孩子。』」
「『祝你幸福。』」
最後一段,是由千年黑姬接上。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咦……這首歌……明明是美鈴學姐想的……妳怎麼也知道?」
千年黑姬像孩子般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黑髮不住搖晃,讓光看見了微微的藍色閃光。
「她」一臉寂寞地露出微笑。身影悄悄地開始淡化。
「她」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片幽暗。
隨後,早晨來臨。
但是房間裡除了光和白姬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那一定是夢吧。
鬼兵的女王,怎麼可能親自來見自己。
光也只能這樣想了。
***
「將軍。」
「你作弊。」
眼前的日上,把國王棋子放下。
沒有任何停頓,光立刻提出質疑。
場所在中央本部的中庭。在蔚藍的天空底下,老是湊在一起的六個人正在隨意放鬆。
自從和神樂的那次對話以後,又平安無事過了一段時間。
算一算也過了幾個月之久。
現在這六個人就像家人一樣,總是待在一起。
椿任性妄為,日上困擾不已,美鈴在一旁微笑,矢車跟在後頭。
而白姬時時待在光的身旁。
一天又一天,過著這樣的生活。
現在,光正在和日上玩遊戲。那是學園內部自行發展出來的,爭奪陣地的競技。
由於棋子的尺寸很大,作弊被認為是不可能的行為。但是,光卻覺得終盤的發展有點不對勁。他用疑惑的視線,掃過散落在桌上的狐狸或貓咪外型的士兵棋子。
日上瞇起沒有裹著繃帶那一邊的眼睛,愉快地笑了。
「你說得沒錯,我作弊了。直覺相當敏銳呢。不過,除了提出質疑外,你還必須證明是哪裡作了弊才行。只有做到這一點,才算是你獲勝。」
「附帶一提,他上次跟我講過同樣的話,我嫌太麻煩,就一腳把他踹倒了。」
「美鈴學姐是動手不動口啊。」
光小聲嘀咕。美鈴聞言露出和煦的微笑。光不禁縮了縮身子。美鈴對日上總是毫不留情,而一想到當時的情景,日上就忍不住搖頭。
「哎呀呀,美鈴同學有點太粗暴了呢。你不這麼覺得嗎?」
「……我覺得,好像還不錯。」
「矢車,等等。你這個反應很危險。」
光伸手抓住矢車的肩膀,而矢車光滑的臉頰,頓時染上一抹紅。
最近,他開始積極地與人交談。雖然是很好的傾向,但剛才的反應可不得了。聽見光這麼說,矢車才輕輕「啊」了一聲。就像在幫自己找藉口一樣,他慌忙小聲說著:
「我的新娘當然還是排在第一位喔?……這絕對不是外遇。」
「問題不是這個,不是這個啦。」
「哎呀呀,看來你很有潛力呢。大姐姐也很喜歡乖乖牌的男性喔?」
美鈴露出充滿魅力的笑容。大概是察覺氣氛怪怪的,白姬也有了反應。原本在專心對付蛋糕的她,猛然抬起頭來,臉上還沾著鮮奶油,開口說道:
「哼!光才沒有那種什麼『潛力』呢。不准把光牽扯進去喔。」
「等等,白姬。雖然我並沒有被牽扯進去……應該說,我眼中始終只有妳,但是矢車那邊也讓人擔心,前方等著你的是一條有點危險的道路,千萬別過去。」
光的一番話,同時阻止了白姬和美鈴。這也讓兩人一起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光十分仔細地幫白姬擦掉鮮奶油,而白姬也開心地表示撒嬌真是太棒了。
即使幾個人嬉鬧了一陣子,椿還是依然故我,在「少女守護者」肩上縮成一團。她正忙著曬日光浴。這時她突然伸了個懶腰,也加入發言行列。
「你們看,篠野繪從那邊走過去了。」
「嗯?真的耶,好難得。」
光站了起來,拉長了脖子往遠處看。只見篠野繪很難得地從庭園橫切過去。他還是用烏鴉面具遮著臉,但身旁沒有紅姬相伴。看起來篠野繪正準備前往教室。可能是神樂有什麼事要找他吧。
光離開樹蔭下的桌子,特地讓自己看起來比較明顯,隨後揮揮手。
「篠野繪學長──好久不見──雖然已經隔了很久,但上次真的很感謝你──!請問你的傷還好嗎?紅姬小姐也復原了嗎?咦?沒聽見嗎?篠野繪學長────────────!」
「閉嘴,大白癡!」
「啊,回話了。」
「這可真是驚人的進步啊。」
椿不由得發出感嘆,而光又繼續揮著手。篠野繪則是加快腳步離去。
在他的身影消失之後,椿還是朝著那個方向注視了一會,隨後突然不懷好意地笑了。
「這樣看來,我有預感下次再幫他畫上貓咪鬍鬚,一定會有反應的。」
「請不要這麼做。」
「別鬧啊,千萬別鬧啊!」
光和日上都表示,希望椿能重新考慮。椿不滿地鼓起了雙頰。
接著,光重新看向盤面,一面評估勝負的走向,瞇起了眼睛。
這恐怕也是日上風格的訓練之一吧。是用來提高分析能力的課題……而正當他打算指出貓咪棋子移動過於離譜的問題時。
就在這個瞬間。
莊嚴的聲響,震撼著大氣。
時鐘噹噹地響起。
時鐘咚咚地響起。
時鐘鏘鏘地響起。
沒多久,重新回歸沉默。
耳中充滿了甚至令人發疼的死寂。
在鐘聲的餘韻過去以後,光他們完全凍結在原地。不是只有他們而已,整座學園都像死者一樣陷入僵直。每個人都放輕呼吸,想要確定剛才是不是真的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只有光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設置在中央本部的大時鐘。
只會為了預告某種「例外狀況」的發生而響起。
這是中央本部內針對鬼兵的全體觀察器,以及預言師們試算之後的結果。
日上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他以低沉的聲音,輕輕說出事實。
「──『逢魔時刻』將在十天後到來。」
這正是學園中最令人恐懼的事物。
沒有其他可能,這就是大屠殺的預告。
***
學園乍看之下十分和平。
但鹿黑•光心裡有數。
選擇了戰鬥科的學徒,幾乎都對鬼兵懷有強烈的復仇情緒。而以學徒八、正規兵二的比例所組成的軍隊,在經歷定期的戰鬥之後,有四成最後會戰死。
此外,在發生「例外狀況」的時候────
戰鬥科學生的九成,全體學徒當中的六成會慘遭殺害。
那正是十幾年才發生一次的災厄,逢魔時刻。
所謂的逢魔時刻,是指鬼兵的全面進攻。
「他們」基本上不會採取集團行動。可是一旦那個時刻到來,所有的鬼兵就會「同時」出動,開始屠殺人類。「他們」會大幅跨越平時的行動範圍,從遺跡中衝出,選擇距離最近的人類棲所,一齊發動進攻。
換句話說,就是這座學園。
「黃昏院」最重要的存在意義,其實就是為了阻擋這波入侵。
平時學徒們能夠自由選擇就讀專科的理由,以及獲得一定的安全與生活品質保障,全都是為了這個。正因為如此,從過去到剛才為止,學園才會如此和平。
「簡而言之就是,平常給你們過好生活,所以現在就作為肉盾去死吧。」
神樂撐著臉頰,十分露骨地揭開現實。
現在,他坐在某人的墓碑上。
地點是學園的後方。周圍是一片平緩的山丘。
山丘上有著上千座墳墓。
在晴朗的藍天底下,佇立著某些人死去的痕跡。其中有些墳墓擺著鮮花,但幾乎都是無人照料的孤墳。光也曾經聽說過,其實很多墓碑底下甚至沒有遺骨。死者並未安放其中,只有象徵性的墓碑存在。
百鬼夜行的二十六名學生,就在裡頭各自找了空位隨意坐下。
這裡不為別的──正是用來悼念逢魔時刻犧牲者的公墓。
把其中一塊墓碑當作椅子,神樂繼續往下說。
「直到名為逢魔時刻的鬼兵異常行動結束為止,我們只能咬緊牙關撐過去。另外還有一項令人遺憾的通知。由於我們是『不存在』的班級,因此不會出現在正式紀錄上。但死傷最慘重的科別,一直都是我們百鬼夜行。如果沒有我們,一般學徒的死亡率會超過八成。正因為百鬼夜行會奮戰到全軍覆沒為止,才能將死亡率降到六成。」
神樂親口道出殘酷的現實。
學生們也老老實實點頭。沒有聽見什麼不滿的聲音。
就連光也一樣,將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
百鬼夜行本就是負責最殘酷戰鬥的班級。
在宣告逢魔時刻的鐘聲響起時,其實就已經預料到了,更何況,也沒有人能在學園「外面」生存下去。就算又哭又喊,也無處可逃。
以命運為對手,除了挺身奮戰也別無他法。其他的學徒也一樣。
再加上百鬼夜行成員擁有自己的驕傲。
────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難者。
────唯有新娘與實力才是吾等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光如此心想。作為百鬼夜行的一員,他也提振精神,繃緊神經。就在這時。
一名女學生突然舉手。好的,請說。神樂也准許對方發言。
女學生以半隨意的態度發問:
「老師──老師你是上次逢魔時刻的生還者對吧?」
「沒錯,因為老師是最強的。」
「那最強的老師不參與戰鬥嗎?就不能想點辦法嗎?」
「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神樂正色回答。這也是理所當然。僅憑一人之力,怎麼可能對逢魔時刻造成什麼影響。光點點頭如此心想。但神樂接下來說出的答案,卻和他的預想完全相反。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我沒辦法動用太多實力。要是我不小心發揮太多力量,可是會讓『世界的相位發生偏移』。到時候受害規模可就不只逢魔時刻這樣了。可能會讓魚在空中飛,或是陸地變成海洋之類的。」
神樂輕描淡寫地說出非同小可的事態。
光睜大雙眼,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女學生只回了句「說得也是」就結束了。
看來在百鬼夜行之中,關於神樂的情況早有共識了。搞不好資歷夠久的成員,曾經親眼目睹那個狀態「幾乎發生」的情況吧。
關於神樂的力量,讓光陷入思考。這時他產生了一個根本性的疑問。
日上就坐在光的右前方,光拍拍他的肩膀,開口詢問。
「不好意思,日上學長。請問神樂……老師的新娘在哪?我到現在都沒見過……據說有兩名教師和姬系列締結契約,老師的新娘是其中之一嗎?」
「不是。姬系列的新郎是其他的老師……光還沒見過他們呢。雖然那兩位具有教師身份,卻被調去協助帝都的防衛工作了。即使逢魔時刻到來,能不能回來也很難講啊──神樂本身並沒有新娘喔。」
「──什麼?」
日上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神樂是最強的教師。他卻沒有新娘,這是怎麼回事?
「那邊的,危機迫在眉睫,不要公然聊人家的八卦。不對,可以是可以啦。比起神經過度緊繃,我更樂見這樣呢。不過呀,要問就直接問本人嘛。來嘛來嘛,人家就在這裡喔!」
神樂坐在原地,卻又玩起了大衣的下襬。
這也引來了「別鬧了!」、「就說這樣一點也不可愛了!」等等,在某種意義上十分誠實的噓聲。
光趁機整理混亂的思緒。強如篠野繪,手中利劍也得時時借用新娘的力量。
實在無法想像如何單獨一人與鬼兵戰鬥。他抱著疑惑開口詢問:
「老師沒有新娘嗎?」
「是啊。光同學還不知道呢。本人神樂的通稱是『未亡人』……我失去了自己的新娘──正確來說,是被我吃掉了。」
神樂毫不拖泥帶水地給予解答。光卻說不出話來了。神樂剛才所說的話,實在令人費解。
但神樂沒有等光反應過來,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呢,吃了兩個人喔。」
這句話直接把光打入混亂深淵。「吃了」這兩個字,已經超出他能理解的範疇。
神樂徐徐抬起一隻手,將食指豎在自己面前。
就像在說悄悄話一樣,神樂壓低了音量:
「這也是機密情報,不過還是好心告訴你喔……新娘與契約者能夠透過互相捕食,增強自己的力量喔。但通常新娘那邊會失控,新郎這邊會無法適應而死亡,所以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搭檔──雖然我成功了,但你們的前輩們全都以『失敗案例』作收。按常理而言,這可是『保證會死』,所以大家要小心喔──好的,回答結束。」
神樂就此打住。光的腦袋還是一團亂。他望向身邊的白姬。
(我想都沒想過,還有新娘會捕食這種事。)
光死命壓下嘔吐的衝動。
但他同時也想起一件事實。
白姬曾經藉由吞食光的血而增強力量。若是關於讓新娘「吃下自己」這件事,即使神樂沒有提及,他自己可能也會想到。但反過來就另當別論了。
對光而言,這個想法實在是太過驚悚。不過後面這段話也沒有引發騷動。所以這似乎也是其他百鬼夜行成員早已掌握的情報。無論是驚愕、反彈或厭惡,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經歷過了吧。在接受了一切後,他們才會身在此處。
神樂兩手一拍,試圖轉換氣氛。他將話題拉了回來。
「那麼,吾等高傲不屈的百鬼夜行。潛藏於黑暗,受人非難者。唯有新娘與實力才是吾等的一切──只要有人求救,就得伸出援手,這是強者的義務。」
神樂神色嚴肅地這麼說。有好幾個學生跟著點頭。
就像樂團指揮一樣,神樂高舉雙手。在青空底下,他高聲疾呼。
「我們並非一心求死,然而戰鬥的結局只有勝利或死亡。沒錯,我們心知肚明,但仍然能夠無畏地向前邁進──因為我們的榮耀,本就在前方。」
底下接連響起同意的聲音。
縱然面對上千座墳墓,也無人心生恐懼。
神樂用腳跟敲了敲屁股底下的墓碑表面。掃過所有人的臉之後,他如此宣告。
「倘若有人不同意,大可捨棄百鬼夜行之名逃之夭夭。我保證絕不會遭到追緝。」
「好笑。」
「荒唐。」
「別小看人啊。」
「吾等百鬼夜行──」
「唯有新娘與實力才是一切。」
學徒們沒有一絲動搖地如此回應。聲音之中,確實蘊含著堅定的信念。
光轉頭看著所有人的模樣。
日上瞇起一隻眼睛。
美鈴面露微笑。椿打了個哈欠。矢車嚴肅地瞪視著前方。至於篠野繪,還是看不見他的臉。每個人都沒有露出半分怯色。
雖然每個人反應不一,但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樣。
光伸出手來,白姬面露微笑,予以回應。兩人十指緊扣,牢牢不放。
他們也和百鬼夜行的成員們,有著相同的心情。
只要在一起,兩人就無所畏懼。
看見自己學生的反應,神樂點點頭。啊、哈、哈。他開懷地笑了。
「很好,那就決定了。全員一同殺敵、一同被殺!直到用盡吾等的每一分力量!」
「肯定。」
「當然。」
「賭上這份名譽。」
「捨我其誰。」
底下接連響起勇猛果敢的回應。
光有了深刻的體認。
雖然學園沉浸在絕望之中,這個地方還有希望。
但這不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能夠存活。
而是人性的光輝超越了面臨死亡的絕望。
***
「……光,可以空出一點時間陪我嗎?」
在墓地的「特殊課程」結束後。
白姬小心翼翼地向光發出邀請。
現在,百鬼夜行的成員陸續回到教室。
在發布了十天後逢魔時刻將會到來的預告後,一般學徒想必陷入了混亂與哀嘆的狂潮中。不過,騷動並未波及中央本部。
教室裡的氣氛愉快又熱鬧。
百鬼夜行的成員們,全員齊聚忙於訓練。
期望在逢魔時刻到來前,能讓自己與新娘合作的精確度,哪怕增加一分也好。
百鬼夜行在戰鬥時,主力通常是新娘。可新郎也不能扯後腿。因此,提高同步性是必修的課題。尤其是花級與蜂級,都由鬼級負責訓練,不時會看到有人被打飛到半空中。
此外也有一部份成員拿出上一次的資料,召開對策會議。篠野繪也參與其中。
但一般課程則是暫停了。
換句話說,可以自由出行。
白姬惶惶不安地抬頭看著光。光稍微彎下身子,對上白姬的視線,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頭白銀秀髮,臉上浮起真摯的笑容,對白姬說:
「嗯,有空,當然有空。我的時間隨時都是為了白姬而準備的,想要多少時間都可以。」
「我也一樣!不,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說謝謝。我想跟你,一起去某個地方。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白姬輕輕抓住光的手,兩人十指交扣,光堅定地點點頭。
這時一旁突然傳來日上的聲音。
「新娘與新郎互相關愛是值得誇獎的好事!雖然因為事態緊急不需要遵守門禁,但要記得吃晚飯啊!千萬不要忘記了,哎呀……」
「日上!別嘮叨了,你是他們的母親還是父親?請專心在你自己的訓練上!要是不好好磨練戰鬥方面的技術,很容易就會死掉喔!還有,不要去打擾人家!」
美鈴和「吾之信奉者」一起追著日上和「斑蛇」到處跑。日上十分驚險地擋下了美鈴的迴旋踢。美鈴還抽空使了個眼色,祝他們路上順利。
一旁的椿也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躲在「少女守護者」的護盾後面,她輕聲說。
「看來頗有進展呢。椿也懂這種感覺。不識趣的電燈泡還是死一死算了。」
「……放心走吧。不過晚上會很冷,要是打算待很晚,記得穿厚一點。」
矢車一邊找尋椿的破綻,一邊說著。「炎之使徒」在室內無法全力發揮。
因此,他也在摸索如何調節火力,降低消耗的戰鬥方法。
但這時矢車似乎無意間想到了什麼,他抬起一隻手,向椿示意暫停。
「稍等一下,椿學姐,噗……!」
「啊,這下搞砸了。突然要椿停下來是不可能的。這是個錯誤示範。」
矢車整張臉被砸在石壁,癱坐在地。剛才那記攻擊正中紅心。
光連忙跑到矢車身邊,在對方身旁坐下。
「矢車,沒事吧?」
「沒、沒事……先不管、這個。」
儘管矢車痛到發抖,還是努力抬起頭來。看來椿也手下留情了,矢車沒有流鼻血,牙齒也沒有被打斷。確認對方沒事後,光才鬆了一口氣。
而眼前的矢車,則是開始在懷裡找起東西。隨後他取出了某樣物品。
「這個給你。」
「這是?」
光看著對方遞過來的物品。是一對十分美麗的耳環。在做工精巧的銀飾中央,鑲著一顆蘊含魔力的藍色寶石。整體的造型則是仿造花朵的外觀。
光抱著疑惑,來回看著矢車與耳環。
矢車微微點頭,他指著手上的物品解釋:
「看起來像裝飾品,但有些不同。這是史前時代的通訊裝置。這是我拯救了陷入危機的探索科學生後,對方送我的。所有者和將血滴入其中的對象無論何時都可以互相對話。」
「這樣的物品不是很珍貴嗎……為什麼?」
「我的新娘是『炎之使徒』,沒辦法使用,所以送給你。在戰鬥時應該對溝通很有幫助……而且,就算單純當作禮物,對方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矢車將視線投向白姬,音量壓得很低。他很快又將視線轉回光身上。
矢車冷不防地抱住光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懷著同年級的堅定友誼,矢車開口:
「約會,好好加油喔!」
「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光也受到對方的影響,忍不住如此回應。兩人互相碰了碰拳頭。
這時矢車與光之間,產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默契。
光再次向矢車說了聲謝謝,回到白姬身邊。
日上、美鈴、椿和矢車,注視著兩人。
光和白姬高高舉起牽在一起的手。
「謝謝大家,我們出發了!」
「嗯嗯,暫時離開一下喔!」
光牽著白姬往外跑。
兩人離開了戰意沸騰的教室。
於是,光與白姬進入遺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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