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鬼兵」的女王

　　　　7.「鬼兵」的女王

　　時鐘噹噹地響起。

　　時鐘咚咚地響起。

　　時鐘鏘鏘地響起。

　　「她」百無聊賴地睜開雙眼。

　　披在肩膀肌膚上的黑色長髮，逐漸滑動。

　　「她」從無數的時鐘之間起身。響起的鐘聲，宣告著不具特殊意義的時限到來。命運之日還很遙遠。但在這一刻，她終於選擇站了起來。

　　越是接近命運之日，「她」就越是無法動彈。

　　若要讓自己的願望那怕只實現一點點也好，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掉在一旁的魚型鬼兵，見狀立即大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

　　「──吵死了。」

　　「她」彈了下手指，將它破壞。但騷動迅速擴散開來。

　　周圍的幽黑──群聚的上千架鬼兵開始蠢蠢欲動。

　　喊著公主殿下出行、尊上出行之類的話語。

　　在歡呼聲的簇擁下，「她」邁步前行。

　　那雙漆黑眼眸透著濃濃的無趣。不過，腳步卻十分輕快。

　　就像是相隔千年以後，終於要前去與愛人相見一樣。

　　　　　　＊＊＊

　　「所謂的姬系列，在完全人型的鬼兵中，也是實力特別卓越的一群。『她們』是特別……似乎是在史前時代為了戰爭而開發的存在。」

　　針對光的疑問，神樂十分乾脆地給出答案。令人意外的是，這居然不是機密情報。看神樂的反應，反而像在驚訝自己怎麼沒早點問。

　　光皺著眉頭，又複誦一次剛才聽見的情報。

　　「……史前時代的，戰爭？」

　　「沒錯。但不清楚是只有姬系列這樣，還是其他的鬼兵也是。但全部都是史前時代的兵器這個可能性不低。至少『上頭』有這樣的假設。」

　　聽見對方提供的情報，光感到相當驚訝。過去總是謎團重重的鬼兵，他們的祕密終於揭開了一角。然而，這份情報依舊不出「假設」的範疇。

　　而且就算鬼兵是史前時代的兵器，對現狀也沒有任何影響。

　　要是不和他們戰鬥，就只有死路一條。

　　光與神樂繼續就姬系列進行交流。

　　「還有關於跟『她們』之間的契約……」

　　現在是下課時間。

　　教室裡的百鬼夜行成員，都各自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放鬆。

　　日上以好幾個同年級生為對手，在棋類遊戲中獲得壓倒性勝利。美鈴把腳放在自己的新娘身上，專心看書。椿在「少女守護者」的肩上靈巧地縮成一團，呼呼大睡。矢車垂著手臂，趴在桌上。

　　這時神樂用手指敲敲講桌，一邊敲著獨特的節奏，一邊開口。

　　「目前在我方之中，與『姬』締結契約的有教師兩名，學生──篠野繪同學，一名。只有這樣而已。根據『她們』提供的情報，已確認的數量為六架，但第五架已遭到破壞，成為永久的『空白編號』……附帶一提，這全都是機密情報，要麻煩你多注意囉。」

　　「原來是機密情報啊。」

　　「不過百鬼夜行的所有成員都知道就是了。」

　　「機密的定義還真寬鬆呢。」

　　神樂還是老樣子。聽見光的回應，只是若無其事地聳聳肩。

　　但這時神樂的表情突然一變，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說話：

　　「不過，這是你們兩個應該要掌握的資訊……畢竟是姬系列未確認的第七架，以及他的新郎呢。而且通稱居然是『謝幕』。」

　　光不由得屏住呼吸。同時他也察覺到一點。也就是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白姬的詳細情報。神樂注視著兩人，像是在打量什麼。

　　「關於第七架那聳動的名稱，以及鹿黑•光身為新郎的事。除了你們對我方沒有任何敵意之外，上頭的人目前什麼都不知道。而在更上層的人那邊，聽說還保存著幾份記錄。不過除了一些『聳動的妄言』之外，真正的詳細情報都設有解除密鑰，被封存起來，沒有人能夠得知的樣子。不過，光是這樣就足夠讓人提防了。」

　　這時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酷。神樂冷冷地對光和白姬說道：

　　「……本來應該直接破壞，或是凍結起來才妥當。」

　　神樂的眼神是認真的。光也看出來了，他並沒有說謊。

　　光回想著自己與神樂的第一次對話。當時只覺得對方很不正經，但實際上兩人的性命正被放在危險的天秤上衡量。

　　叩。神樂敲了一下講桌。他以冷酷的嗓音繼續說了下去：

　　「但要『處理』白姬同學想必極為困難。要是我能出手的話當然很簡單，但目前我正處於非必要不能動手的狀態。此外，我方也希望多少能增添戰力。這也是為了『預防萬一的例外狀況所做的準備』……因此，你們就被分配到了我的麾下。可是呢，最近發生了異常的事態……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吧？」

　　「……是指前幾天鬼兵的集團行動嗎？」

　　「沒錯。他們基本上只不過是自動殺戮裝置，是不可能組成『部隊』的。之所以聚集在一起，目的恐怕是你們吧──我在想『也許有機會出現』。」

　　「出現？是指什麼？」

　　光進一步追問。但神樂並未回答，只是用一藍一黑的眼睛靜靜笑著。

　　三人之間暫時陷入沉默。

　　耳中無意間聽見了位在遠方的日上，迎來第七位挑戰者的消息。美鈴一邊滾動腳下的物體調整姿勢，一邊繼續看著書。椿就快要從「少女守護者」的肩上滑落，有隻大大的手靜悄悄地托住她。矢車突然抽動了一下，又再次沉入夢鄉。

　　隨後，神樂帶著不祥的神情繼續往下說：

　　「因此，我想讓你們兩個暫時去執行『征討完成地區』的建立任務──條件是『當異常事態發生時』越靠近現場越好。除了你以外的成員也會繼續同行。」

　　「稍等一下。我不想讓日上學長、美鈴學姐、椿學姐和矢車被捲進來。要是又碰到和之前一樣的狀況，不一定還能全員生還。」

　　對於神樂的提案，光當場予以反駁。

　　上百架鬼兵，是靠白姬全力以赴才得以擊退。但不保證下一次也能這麼順利。比方說，如果不是甲型與特殊型，而是由特殊型與完全人型的混合部隊來襲的話，事態便完全不同了。到時候可能很快就全軍覆沒了。

　　光用眼神表示自己不會退讓。

　　他不想因為自己，害日上等人也暴露在危險之中。

　　但神樂似乎早就料到這一點。他把手掌往前一送，強行說了下去。

　　「沒事，我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學生。所以先幫你們設了一道保險。」

　　說完之後，神樂臉上再度浮現令人討厭的笑容。

　　那是既能讓人安心，又能使人不安的表情。

　　「──我準備讓篠野繪同學，與你們同行。」

　　對於神樂而言，這似乎是達到底線的條件了。他不會再接受更多的反對。

　　在教師下達指示後，學徒絕對不能違抗。

　　於是，光一行人再度前往遺跡。

　　　　　　＊＊＊

　　「征討完成地區」的建立方法極為單純。

　　只要將以鄰近為行動範圍的鬼兵通通殲滅──同時將「培養巢」加以破壞就可以了。

　　所謂的培養巢，就是鬼兵的孵化器。

　　呈半透明，酷似人類的子宮。每一個都會被收納在與蜂巢同樣形狀的外殼之中。然後在裡面灌滿培養液。同時，會有幾架鬼兵按一定週期分解自己的身體，投入培養巢中，增加新的個體。

　　學徒一旦發現就要進行破壞──可能的話順便採集樣本──這是他們被賦予的義務。

　　然而，培養巢的外殼異常堅硬。

　　就算穿上魔導甲冑，學徒也幾乎沒辦法在上頭留下傷痕。

　　而百鬼夜行就另當別論了。無論是殲滅或破壞，以及採集樣本，對他們來說都是輕而易舉。

　　此外，光還明白了一件事。

　　（特別是篠野繪學長，完全是另一個境界。）

　　只能用怪物來形容。雖然這樣說不太好，但光卻無法不這麼想。

　　就連當事人自己，似乎也對於自己非人般的實力多少有點自覺。

　　即使是完全由百鬼夜行執行的任務中，他也不會脫下那張烏鴉面具。似乎不打算讓光他們看見真正的長相。光論外觀而言，篠野繪就不太像人類，而像是某種精靈。

　　此外他的身邊，總是有一位美麗的鬼兵。

　　篠野繪的新娘──姬系列的第三架，「紅姬」。

　　她有一雙銀色流體羽翼與紅色雙眸，以及火焰般的秀髮。服裝則是和新郎一樣的制式軍服。沒有任何加工或裝飾。但兩者選用的顏色都不是紅色，而是變更為黑色。

　　兩人披著酷似死神的外表，從事破壞與殲滅的工作。

　　光等人跟著他們兩位，靜靜地走著。

　　沒過多久，理所當然地遇上了鬼兵。

　　這次在前方出現的，依舊是特殊型。包覆在光滑外膜之中的鬼兵，一共有三架。光十分吃驚。這可說是十分不幸的狀況。但篠野繪和其他人不同，

　　他甚至不需要向新娘下達指示。

　　只見篠野繪衝向後方的兩架。大概是為了兼顧訓練，每當遇上複數敵人時，總是會留下一架。光等人也開始採取應對措施，首先由「少女守護者」製造防壁。

　　「──守護我吧，『少女守護者』。」

　　「首先由『吾之信奉者』開始行動，而白姬同學就……」

　　這時候，篠野繪已經解決所有目標了。

　　他默默從腰上拔出細長的配劍。劍身不是金屬，而是銀色流體的羽毛。篠野繪跨出一步，揮下手中的利刃。轉眼間流體劍身又收回鞘中。

　　簡單的幾個動作，戰鬥就結束了。

　　特殊型被撕裂開來，再也無法起身。

　　這不是人類能夠揮出的斬擊。

　　「……還是那麼地驚人呢。啊！」

　　因為光顧著看，這次美鈴的指示慢了半拍。

　　特殊型改變了形狀，閃過「吾之信奉者」的踢擊。不過，白姬也不需要射出藍色光輝了。因為在這瞬間，特殊型就被一劍砍死了。篠野繪不發一語，將劍刃收回鞘中。

　　隨後，現場只剩下三具倒地的殘骸。

　　光深切體會到，篠野繪的強大非比尋常。

　　「呃，不好意思，篠野繪學長。這次也很感謝你的協助。」

　　「…………」

　　光一面道謝，一面低頭致意。但等到的只有一陣沉默。

　　大概是知道對方的個性就是這樣吧，美鈴等人反而沒有多說什麼。

　　在探索過程中，篠野繪始終拒絕交流。聽說平常他總是獨自進行「征討完成地區」的建立工作。也會與紅姬一起從事特殊型與完全人型的殲滅任務。

　　他似乎不太喜歡與別人說話。光如此推測。

　　椿一面在「少女守護者」肩膀上閒晃，一面肯定他的推測。

　　「沒用的，光。篠野繪基本上不太說話。以前我曾經在那傢伙的臉上畫了貓鬍鬚，結果還是毫無反應。雖然讓人有些驚訝，但還是一點也不可愛。貓咪明明很可愛，篠野繪卻完全不可愛。你不覺得嗎？」

　　「我只知道椿學姐做了不要命的事情。」

　　「就連我聽了也覺得很吃驚啊！不要這麼做！千萬別再這麼做了！」

　　日上提高音量這麼說。光與他四目相交，點點頭。椿真是不知恐怖為何物啊。椿鼓起臉頰，擺出像是小貓在威嚇的姿勢。

　　在眾人交談的過程中，篠野繪依舊毫無反應。他默默地往遺跡深處前進。

　　光看著從探索科那裡拿來的地圖，發現目標地點周邊的鬼兵已經完全殲滅。

　　之後只要找出培養巢，動手破壞就行了。

　　（今天似乎也平安地度過了。）

　　光一邊心想，一邊折起地圖，收入懷中。而白姬就在他的身旁。

　　在探索過程中，她一直臭著臉。那是有理由的。

　　當初白姬還很開心地想試著和紅姬交流。但卻被拒絕了。

　　紅姬可能不具備發聲機能，又或者只是單純無視而已。

　　白姬似乎認為是後者，所以在這之後，她在探索過程中就一直臭著臉不說話。

　　光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向前走去，卻感覺到手被用力拉住。光有些狐疑，轉頭往向後面。結果卻看見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那雙蔚藍眼眸，散發著焦躁不安的光輝。

　　白姬如臨大敵，死死瞪著前方。

　　光不禁屏住呼吸。他正想問發生了什麼事，結果白姬搶先開口：

　　「光──要來了。」

　　「來了？是像之前那種混合部隊嗎？」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那種東西！我……認識那個……不，不對！我什麼都不知道！這種東西……到底是什麼？這到底、到底是什麼啊？」

　　白姬渾身劇烈顫抖。她害怕地向後退了一步。白姬的視線穿過篠野繪的背影，注視著前方寬廣的通道。那裡沒有任何異狀，也沒有任何敵蹤。

　　但白姬卻放聲大喊。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

　　就在此刻，鏘────────

　　從幽暗之中，「樂器開始奏鳴」。

　　　　　　＊＊＊

　　樂器響起。

　　花瓣灑落。

　　桃色紅色黑色白色金色銀色紛紛灑落。

　　華麗。

　　優雅。

　　絢爛豪華，色彩繽紛。

　　時鐘「鏘──、鏘──」地響著。

　　在鐘聲的空檔，則是響起「呼──、呼──」的吐氣聲。

　　旗幟被高高舉起揮舞，底色鮮紅，表面則是不具任何含意，狀似紋章的塗鴉。鬼兵從旗幟底下通過。獸型、蛙型、魚型、蟲型、人型，外觀各異的成員按自己的步調前進。接著「他們」又以各自的方法抬起腳來，紛紛轉身。

　　只見這群鬼兵背靠著牆，整齊排好。

　　光只覺得眼前一花。

　　他們的姿態舉止就像人類一樣。

　　這時鬼兵們一齊高聲呼喊：

　　「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公主殿下出──────行──────」

　　鏗鏘有力的宣言，撕裂了天空。

　　遺跡的天花板瞬間消失了圓圓一塊。

　　陽光射入遙遠的地下，形成一道圓柱。但陽光隨即被一片黑影遮住。

　　黑暗緩緩降臨。束縛那雙羽翼的鎖鍊，在途中解開、消散。

　　啪嚓一聲，漆黑的羽翼舒展開來。

　　漆黑的羽毛飄落下來。

　　沒有聲響，安靜至極，宛如雪花一般。

　　上百、上千枚羽毛逐漸堆滿了周遭。

　　某個物體重重落在羽毛山的中心。

　　既黑且白的存在抬起頭來。

　　是個美麗的少女。

　　漆黑的頭髮與眼眸，令人想起黑夜。白皙的肌膚宛如白雪。

　　「她」身穿設計精緻的黑色洋裝。頸部戴著一條銀鍊，末端消失在雙峰之間。豐滿的肉體洋溢著青春活力，但「她」的雙眼卻十分異質。

　　彷彿掩去了一切的光輝，充滿濃烈的疲憊與倦怠。

　　就像熬過千年歲月的老人一般。

　　光瞇起眼睛，心頭忽然湧現一股不可思議的懷念。

　　他回想起佇立在夜色中的某個身影。

　　（──但那應該只是一場夢才對。）

　　光甩甩頭，找回緊張感。

　　他不清楚這位少女為何會出現在鬼兵的中心。但這時，篠野繪冷不防地開口了。這是他第一次訴諸言語。

　　「────『千年黑姬』。」

　　喚出了這個名號。

　　既黑且白的少女眨了眨眼。篠野繪如野獸般弓起身子，繼續開口：

　　「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和鬼兵的女王相見。」

　　語畢，他輕輕冷笑一聲。

　　　　　　＊＊＊

　　「……鬼兵的女王？」

　　光茫然地複誦了一次。第一次聽見這樣的存在。但沒有時間反問學長了。

　　就在這一刻，光發現自己被某人抓住領子，猛力往後拖走。回頭一看，原來是美鈴。只見她動用出乎意料的驚人臂力，一把抓起光與白姬，全力奔跑。

　　美鈴順勢滑入「少女守護者」的護盾內側。

　　終於強制讓光避難完成。

　　緊接而來的是一道怒吼。美鈴將平時的溫柔拋在腦後，放聲大喊：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用眼睛看都知道要開戰了！對手和以往遇見的鬼兵層次都不一樣！你是想被捲入戰鬥，還是想拖人家的後腿！」

　　「學姐，對不起！後者實在是大問題！還有，萬一白姬被捲入戰鬥就不好了。」

　　「胡說八道，兩者一樣都有問題！你以為我能眼睜睜看你被捲進去嗎？」

　　「學姐說得沒錯！實在非常抱歉！」

　　「光果然是個白癡，你這個大白癡！」

　　「沒錯！太白癡了！」

　　「……這就連我也沒辦法幫你說話了。保護自己的安全是常識喔。」

　　「就是說啊！」

　　緊接在美鈴之後，光又被日上、椿和矢車數落了一頓。但他無法反駁。實在太丟臉了，他不禁縮起了身子。到了此刻，白姬還是不發一語，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仔細一看，她正在微微發抖。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然而很明顯地，白姬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恐懼。她眨了眨蔚藍的眼眸，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搖著頭。

　　「……我知道──不，我不知道。不知道。怎麼回事？真的好恐怖。」

　　光用力抱緊纖細的肩膀，盡可能讓白姬貼近自己。

　　光正打算告訴她不會有事的，就在此時。

　　「有趣。愉快。暌違已久啊。眼前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厭煩。痛快。終於啊。」

　　篠野繪一陣低語，拔出劍來。在陽光的照射下，銀色流體顯得十分炫目。

　　在拔劍的瞬間，他已經完成了好幾項舉動。

　　但憑藉光的眼力，卻一項也追不上。

　　隨著聲音響起，守在牆邊的鬼兵們斜斜歪倒。「他們」被切成了三段。殘骸散落在通道上。無論乙型或甲型或特殊型或完全人型，都是一個下場。

　　大量生化零件散落。不過，千年黑姬卻毫無變化。

　　即使那些看似部下的鬼兵慘遭殺害，她也只是無聊地望著前方。

　　篠野繪再度從喉嚨擠出幾聲冷笑。

　　光終於明白，篠野繪是真的樂在其中。

　　「────紅姬！」

　　篠野繪第一次呼喚自己的新娘。紅姬面無表情，優美地點點頭。

　　她大大地展開翅膀，銀色流體開始蠢動，化為球體懸浮於空中，像散彈一般發射出去。殘餘的幾架鬼兵被射成蜂窩。

　　篠野繪在銀色雨滴中疾馳。

　　他以人類之身，從無數疾射的球體空隙中穿過。

　　他殺到了千年黑姬的眼前。

　　銀劍閃耀的光輝，讓光覺得似乎又銳利了幾分。

　　這瞬間，篠野繪把劍往前「擊發」。

　　以同等於散彈的速度，發出一道刺擊。

　　啪嚓一聲，千年黑姬揮動一邊翅膀。擋下劍後，「她」輕輕甩開。篠野繪暫時拉開了距離。千年黑姬毫髮無傷。但篠野繪卻一臉愉悅地輕輕開口：

　　「妳動了？」

　　「……好像是呢。不知不覺、呢。」

　　千年黑姬慵懶地輕聲回應。

　　原來「她」會說話。這讓光十分驚訝。

　　在攻防過程中，紅姬也沒有停下動作。「她」展現柔軟身段，將纖瘦的胸膛往前突出。紅姬以宛如舞蹈的動作，彎起柔若無骨的身體。流體羽翼從「她」背上分離，接著將羽翼化為巨大的銀色漩渦，全部往前方釋放出去。

　　「────哦。」

　　千年黑姬發出一聲感嘆，似乎微微動容。但眼神依舊倦怠，彷彿在欣賞了無新意的狗狗把戲一般，看著流體在空中狂捲而來。

　　銀色渦流捲起鬼兵殘骸，衝向黑姬。

　　猛烈的漩渦將一切全部吞沒。

　　一捲銀光沖走了所有的物體。

　　連一具鬼兵也沒有留下。

　　只有千年黑姬依舊坐在原地。

　　「好了，結束了。」

　　千年黑姬微微歪頭，開口說道。不出所料，「她」毫髮無傷。千年黑姬緩緩打了個哈欠。篠野繪的嘴角再次扭曲，帶著微微不快，他低聲說著：

　　「毫髮無傷、嗎？並非過於堅硬，也不是靠著柔巧。單純只是無法穿透、嗎？」

　　「────對了……要怎麼、稱呼呢……該怎麼、稱呼呢……嗯……小弟。」

　　千年黑姬充耳不聞，只是輕盈地抬起一隻白皙手臂。「她」溫柔地呼喚著人，對象卻不是篠野繪；慵懶的「她」指著光。

　　光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千年黑姬的確一直指著他。光沒有回應，而是試圖消除氣息。隨後「她」又再次低語。

　　「過來吧，小弟。和余說說話。」

　　那是甜美至極──

　　卻暗藏毒性的聲音。

　　　　　　＊＊＊

　　「……為什麼，那個鬼兵會認識光？」

　　「不知道。但我只確定一件事，就是不可以回應對方！」

　　日上和美鈴壓低聲音說著。兩人把光藏到更後面。

　　光不禁想起先前夜裡遇見的那個存在，腦中浮現了那位面容哀傷的女性身影。

　　（那果然不是夢嗎？）

　　白姬仍舊不發一語，只是抓著光的手，試圖尋找依靠。

　　白姬的指尖仍然微微發抖，光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哪裡都不會去喔，白姬。」

　　「……怎麼啦，小弟？過來這邊呀。」

　　千年黑姬歪著頭，水潤的黑髮跟著搖晃，從肩膀滑落。脖子上的銀練也不住搖動。她活動著沉重的羽翼，作勢往前。但篠野繪將披風一翻，擋在她的面前。

　　「等等。妳的對手是我，不是嗎？理應如此，對吧？」

　　「何必咄咄逼人哪？你不是余的對手。『姬』也一樣，放棄吧，好嗎？」

　　千年黑姬平靜地說著，就像在安撫小小孩一樣的語氣。

　　聽見她如此斷言，光不禁倒抽一口氣。

　　姬系列是超越所有鬼兵的存在，而篠野繪是她的新郎。

　　目前百鬼夜行之中最強的兩人，卻被千年黑姬斷定「不夠格」。

　　在這瞬間，光瞪大雙眼。

　　篠野繪忽然消失了蹤影。

　　「────斬。」

　　在空中留下殘像，他揮劍砍向千年黑姬的臉。但這次千年黑姬連翅膀也沒動，「她」用肌膚承受這一擊。

　　千年黑姬輕輕開口：

　　「太鈍了、呢。」

　　那抹銀光就抵在光滑白皙的皮膚上。

　　這時，篠野繪的劍──那面「流體」斷裂了。

　　就像水結凍後遭到破壞一般的變化。

　　篠野繪十分震驚，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迅速往後一跳。

　　他的腹部突然裂開。

　　濺出大片紅色。

　　千年黑姬一動也沒動，應該也不可能是眾人看漏了。

　　實際上「她」的確沒動，光是如此判斷的。千年黑姬只是利用飄舞在空中的羽毛製造的空氣流動，就切開了人體。篠野繪按著腹部。出血量很多。

　　但傷口本身並不算太深，他再次往後跳開。

　　千年黑姬以甘美的嗓音低語，又試圖往前。

　　「那麼，小弟……」

　　「不准過去。」

　　篠野繪衝向敵人，揮下手中的斷劍。

　　千年黑姬依舊沒有抵抗，繼續用她白皙的肌膚承受利刃。篠野繪帶著創傷持續戰鬥，但無論採用任何斬擊方式，都無法造成傷害。

　　光忍不住大喊：

　　「篠野繪學長！」

　　「我明白，住嘴，這個白癡！」

　　篠野繪蠻橫地頂了回來。他再度揮劍斬向千年黑姬的臉，不過「她」依舊沒有閃避，直接承受下來。在這瞬間，紅姬從篠野繪身後冒了出來。

　　紅姬像是揮舞著巨型斷頭斧一樣，揮下了兩對羽翼。

　　這是連特殊型也會化為塵埃的一擊。

　　但千年黑姬直接吃下了這一擊，而光終於發現。

　　（就連姬系列的全力攻擊……也無法奏效。）

　　姬系列凌駕於所有鬼兵之上，而幻級則是全等級的最上位，換句話說，等於證明了目前百鬼夜行之中，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到千年黑姬。

　　篠野繪語帶苦澀地承認了。

　　「────切不開。換言之，殺不了、嗎？」

　　「是，沒錯，正是如此。既然明白了，就讓余誇誇你這個好孩子吧。重新練過再來吧，好嗎？」

　　千年黑姬慵懶地這麼說。但紅姬仍未放棄。

　　至今為止，「她」始終未發一語，可身為姬系列，也同樣擁有自己的尊嚴。「她」用一片流體羽翼，強制讓篠野繪退開。再將另一片羽翼急速旋轉，利用加速釋出銳利的斬擊。這時篠野繪低聲制止。

　　「沒用的，紅姬！」

　　「────煩人。」

　　千年黑姬的眼中浮現一絲不耐。「她」輕抬手臂，潔白的手指在空中撫動，上百根羽毛跟著動了起來，全數貫穿紅姬的身體。

　　紅姬全身不住顫抖。

　　百鬼夜行最強的一員，緩緩倒地。

　　　　　　＊＊＊

　　篠野繪沒有半點猶豫，寧願將自己的破綻暴露給敵人，雙腿發勁，抱住了紅姬。

　　「她」不停地微微痙攣，吐出一大口鮮血。白姬見狀喃喃自語。

　　「應該還有自我修復的可能……但是再遭到攻擊的話就──」

　　千年黑姬輕輕歪著小巧的頭。「她」望向自己的手掌。

　　不知為何，千年黑姬臉上的神情，就像是不清楚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一樣。但隨後「她」搖了搖頭，千年黑姬柔和地瞇起雙眼，那嬌豔的紅唇，扭曲成近似笑容的形狀。千年黑姬如夢囈般出聲呼喚。

　　「小弟，出來吧，不要怕喔。來，過來，來這邊。和余說說話，好嗎？」

　　椿將嬌小的身體擋在光面前，她把手放在「少女守護者」製造的護盾上，狠狠瞪著外面。日上和美鈴也站在她身旁，矢車正打算一起上前，卻被擋在後方。

　　「怎麼辦……有辦法只讓光同學逃走嗎？」

　　「只靠我們的話有點難……要是沒有什麼契機可利用就……」

　　美鈴和日上低聲交流。而在前方的戰場上，篠野繪再度往後跳了一段距離。

　　他似乎對懷中的紅姬說了些什麼，「她」點點頭，活動起銀色羽翼。

　　無數的球體，再度懸浮於半空中。但這次有一部份也出現在光等人的身旁。

　　如泡泡一般的流體，開始震動起來。

　　這時，篠野繪悄聲傳來訊息：

　　『我承認，毫無勝算，找不到破綻。任何攻擊恐怕都對那玩意起不了效果。但我可以製造空檔，我不可能連這一點也辦不到。因此，由我動手──你們帶著光與白姬逃走吧。』

　　光十分震驚。沒想到會在這時，從篠野繪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他連忙追問：

　　「這怎麼行，那篠野繪學長呢？紅姬小姐也受傷了！」

　　『這種預料之中的回應就別再提了。人與人的對話幾乎都是白費功夫。紅姬的確受傷了。即使如此，在場當中我還是最強的，你們只會白白送死──第七架的稀少性要擺在最優先，其他人負責護衛。活下去，將他們送回神樂身邊。』

　　篠野繪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話語中沒有一絲迷惘。而紅姬也握住他的手。

　　美鈴與日上神情嚴肅地點點頭。

　　椿和矢車臉上則是浮現複雜的表情。

　　光凝視著白姬。她抬起頭來，正面回望著光。她盯著他的眼睛，隨後白姬便不再發抖，靜靜點頭。宛如花朵綻放般，她露出了笑容。

　　白姬平靜地開口：

　　「我明白了，光。你的命運就是我的命運，我的一切都歸你所有，沒有必要感到羞恥。你的判斷是正確的。」

　　直到剛才為止，她始終如驚弓之鳥一般，但白姬克服了內心恐懼，傾訴自己的想法。

　　「能夠和你一起做出這個選擇，我感到十分驕傲。」

　　「……我也是，只要有妳陪在身旁，就是最大的幸福。」

　　光深深點頭。白姬的微笑是這麼溫柔，這麼美麗。縱使心中難受，但他決定接受她的意見。懷著滿腔的愛意，光將感謝說出口。

　　「……謝謝妳，白姬。」

　　「不需要說謝謝。只要有你在，我就什麼也不怕。」

　　雖然沒有明說，兩人的想法卻達成了共識。

　　這時篠野繪的聲音，開始倒數時間。

　　『三、二──』

　　光緊緊握住白姬的手。白姬也用力握緊手掌。

　　兩人像戀人一般十指緊扣。

　　「──一。」

　　光與白姬在這個瞬間，手牽著手一躍而出。

　　兩人與美鈴等人擦身而過，將保護自己的護盾拋在腦後。

　　他們就這樣往前跳入空中。

　　朝著千年黑姬──被稱為鬼兵女王的存在而去。

　　　　　　＊＊＊

　　鹿黑•光心裡想著。

　　他不想連累別人死去。他不想讓別人去犧牲。

　　也不想對別人見死不救。

　　『沒錯，他自己很清楚。』

　　鮮血、斷骨、肉片、屍體、火焰、淚水。

　　還有極為悲傷的某個身影。

　　伴隨著這些事物，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理解了。

　　因此，光才挺身而出。

　　和心愛的她一同前行。

　　看見這個舉動，就連篠野繪也心生動搖。隔了一瞬間的沉默後，他高聲怒吼：

　　「──你們兩個大白癡！」

　　「非常抱歉，篠野繪學長！要是有什麼意外，再請你護衛著白姬，帶著紅姬小姐撤退吧！這樣肯定比較適合！」

　　光說出了他的想法。按照篠野繪的為人，就算冒著生命危險，他也會保護好白姬吧。

　　光在鬼兵女王的前方落地。但這時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千年黑姬居然沒有採取任何應對措施。

　　「她」只是傻傻地留在原地。

　　千年黑姬微微張著嬌豔的紅唇，「她」茫然地陷入沉默。然而，千年黑姬突然露出激動的神情，美麗的容顏複雜地蠢動著。

　　一瞬間，光完全無法解讀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感情。

　　千年黑姬流露著冷冽的怒意。先前就連遭受紅姬攻擊之後，「她」也依舊展現的和藹態度，如同幻覺般消失了。眼前的千年黑姬散發著冰凍般的冷意。

　　「為什麼，小弟？你為何這麼做？方才那人，不是叫你逃走嗎？可是，為什麼？為何要說出輕忽自己生命的話……為何要做出這種舉動？」

　　千年黑姬靜靜向前邁出一步。拖著黑色羽毛，「她」緩緩前進。臉頰流下幾道淚珠，黑色的眼淚，弄髒了白皙的肌膚，流到了地上。

　　千年黑姬在哭泣。

　　白姬展開機械翼，將光護在身後。她氣勢洶洶地開口說道：

　　「不要靠近，光是屬於我的。如果要說話，就請妳留在那邊說。」

　　站在她身後的光，突然領悟了。

　　這位千年黑姬──

　　這位鬼兵的女王──

　　（這個生物已經壞掉了。）

　　於此同時，看見那張哭泣的臉，也讓光開始頭痛起來。感覺腦袋好像攪成一團漿糊，腦中漸漸浮現某個十分哀傷的身影，各式各樣的記憶碎片不斷湧現，又不斷消失。

　　這讓他幾乎快忘了自己是誰。

　　而在他深陷苦惱的期間，千年黑姬還是繼續哭泣。

　　「什麼也沒變。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啊啊，余知道，余一直都知道。事到如今，又怎麼……現在還能期待什麼？既然如此……倒不如，讓余親手──」

　　千年黑姬一面顫抖，一面抬起白皙的手掌。

　　她的身影瞬間從眼前消失。

　　一道如風暴般的某種事物，從白姬的機械翼旁邊穿了過去。既黑且白的團塊猛力撞上光。

　　光的肩膀受到猛烈的衝擊。

　　「────嘎、呃。」

　　「光！」

　　白姬發出悲鳴，美鈴等人的聲音也從遠處響起。但光聽不見他們到底說了什麼。他的骨頭碎裂，血管破裂，手臂本身沒有被扯斷，已經近乎奇蹟。

　　千年黑姬用手將他塞入牆中。

　　不知道為什麼，「她」雖然不斷哭泣，卻依然持續將光往牆裡壓。

　　「死吧……去死。啊啊，這樣就好。這樣就能再一次、再一次──」

　　白姬試圖衝過來，但她的行動卻受到黑色羽翼的阻礙。千年黑姬雖然想殺死光，卻仍舊止不住淚水。不知出自什麼原因，「她」露出像是稚童在傷心的表情。

　　面對眼前的殺意，光卻絲毫不感到恐怖。他只有一個強烈的念頭。

　　（────到底怎麼了？）

　　他不明白「她」為何露出這樣的表情，但比起廢掉的手臂，他覺得胸口深處更痛。大量鮮血不斷滴落，就連這個也被他拋在腦後。光只是一味地──

　　「為什麼……不要──」

　　「已經夠了……已經夠了。這次又、唔、嗯？」

　　「不要露出、那麼傷心的表情啊！」

　　光希望「她」能夠停止哭泣。

　　也是為了這個原因，他冷靜地抬起腳來。

　　白姬取下一枚羽毛，瞄準黑色羽翼妨礙的破綻，將羽毛射出。

　　白姬在視線的指示下，將羽毛「貫穿」了光的腳掌。而他也順勢將腳連同羽毛的尖端，猛力往上一揮。瞄準的位置是千年黑姬的背部。目標並不是「她」本身，畢竟就連篠野繪也無法傷到對方，憑藉光的本事，肯定無法切開千年黑姬的防禦。

　　同時，他放聲大喊。

　　「白姬，就是現在，過來！」

　　「知道了，光，我的羽毛全歸你所有！」

　　白姬投出另一枚羽毛，射向光抬起的腳尖。

　　兩枚羽毛的尖端互相接觸。灌注其中的魔術分別是炎與冰，引發了反彈。

　　千年黑姬背後，產生了爆炸。

　　靠著「她」的身體做掩護，光勉強躲過衝擊。

　　但一條腿被炸掉了一半，他拚命忍住劇痛，這種程度的創傷，之後只要讓白姬治療，多半就沒事了。能量造成的瞬間爆炸，很快就結束了。

　　大量的黑色羽毛飄落地面，就像舞台拉下帷幕一般，漸漸堆疊在地上。

　　和光預想中一樣，千年黑姬毫髮無傷。

　　但同時也等到了預料之外的結果。

　　「她」手臂的力量，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這樣一來，就沒機會逃脫了。

　　（束手無策了嗎──）

　　光已有赴死的覺悟。但千年黑姬卻不再哭泣，止住了淚水。

　　這樣也好。光心想。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即使只有這樣也能接受。

　　（只要妳不再哭泣，那麼我也……）

　　「────喝！」

　　這一刻，篠野繪殺了進來。

　　明知傷不到對方，他還是揮下手中利刃。篠野繪將銀劍用力斬向千年黑姬的頸部。

　　他的這一劍，千年黑姬完不放在眼裡。但「她」卻鬆開了抓住光的那隻手。

　　千年黑姬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她」不停地搖著頭。

　　「啊、啊啊……合作的精準度不一樣、了……原來如此，學習到經驗了嗎……居然也會、產生這樣的變化嗎……是嗎、太好了……這樣一來……這樣一來──」

　　不知為何，千年黑姬的聲音夾雜著喜悅。「她」的臉上浮現和以往截然不同的表情。

　　千年黑姬像個孩童一樣，開心地笑了。

　　光按住額頭，又是一陣強烈的頭痛。

　　但篠野繪沒有減緩攻勢，他將利刃刺向「她」的胸口。白姬來到光身邊，緊緊抱住他以後，就讓奈米機械開始再生。美鈴等人也從防壁後面飛奔而出。

　　可是，千年黑姬對這些完全不在意。

　　「她」只是愉快地持續微笑著。這時，千年黑姬突然用愉悅的嗓音說：

　　「這樣一來，也許、能夠來到我的面前！」

　　啪嚓一聲，千年黑姬展開羽翼。

　　黑色羽毛如雪花般落下。

　　她展翅飛入空中。

　　就這樣，千年黑姬從光等人的面前消失了。

　　　　　　＊＊＊

　　「喔，歡迎回來。我已經從篠野繪同學那裡拿到報告了。」

　　在光一行人返回後，神樂就這樣抬手打著招呼。

　　光死死盯著對方可疑的模樣。

　　神樂坐在講桌上，甩著雙腿，隨後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

　　「──聽說你們遇上了千年黑姬？」

　　現在教室裡，沒有其他人在。

　　只有光一個人被叫來這裡。

　　前往遺跡探索的每一名成員，在對光發了脾氣、提出忠告後，就各自返回位於中央本部的房間了。尤其是篠野繪窮盡語彙能力的痛罵，至今仍在光的耳裡迴盪。

　　『白癡、胡鬧、白癡、白癡……你這個白癡、大白癡！ 』

　　光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篠野繪每次生氣都會氣很久，但是語彙十分貧乏。

　　百鬼夜行的教室沒有窗戶，四周卻充滿了夜晚的靜謐。

　　光與神樂四目相對，他神色認真地提出疑問：

　　「『她』究竟是什麼？」

　　「千年黑姬是鬼兵的女王喔。」

　　那是篠野繪也提過的事。但光從沒聽說過，鬼兵也有女王這樣的階級。「她」的存在相當異質。懷著疑問與不滿，他正要開口。

　　神樂卻搶先說了下去。

　　「鬼兵之中必定存在著王或女王。那是其餘鬼兵必須聽從，唯一的強者。但他們通常不會在外活動，因為鬼兵基本上不會群聚行動。王或女王只是單純存在著而已，就算發揮領導能力，也不會出現在遺跡的表層。因此，即使世代交替，我們也很少發現他們的存在。換句話說，平時就和童話故事沒什麼兩樣。」

　　神樂敲了幾下講桌。像在講故事一樣，他繼續往下說：

　　「這次的女王，千年黑姬是在某一天『突然現身』，被我們發現的。以往與部隊的接觸次數是兩次，每次都是偶然發生的意外。上頭的部份人士推測，『她』的真實身份，有可能是姬系列的空白編號，再次啟動的第五架。而照我的預測來說……就先保留祕密吧，跟上頭的意見，在某種意義上有很大的差異。現在的問題是，『她』是憑藉自己的意志『外出』……而且還傷害了你。」

　　神樂指著光，輕輕一笑。光忍不住抱緊雙肩。

　　當時不知為何萌生的「死了也無妨」的念頭，現在已經消失無蹤了。

　　要是沒有白姬在身邊，他可能已經體驗到第二次死亡了。

　　神樂敲著講桌，隨著那獨特的節奏，他像吟唱一般開口：

　　「雖然我早有預料，但這本來就是異常狀況。鬼兵的集體行動，以及千年黑姬的來襲──照這樣看來……下次又會發生什麼呢？」

　　神樂口吐不祥的話語。光想到了某種可能，表情瞬間凍結。

　　「……該不會？」

　　「嗯，就是那個該不會。」

　　光的腦中浮現某種「例外」的猜想。

　　應用高度技術的魔導壁包圍了整座學園。雖然要服兵役，但看在不必隨時擔心意外碰上鬼兵的風險，學園可謂十分安全。

　　──除了某種「例外」。

　　「沒錯……可能要來了。」

　　神樂莫名地平靜，面帶微笑，輕輕閉上雙眼。

　　而光也在腦中想像著最糟糕的預想狀況。那是他在加入百鬼夜行前，就設想過好幾次的情況。這時神樂開口說出了他猜想中的事件。

　　「──『逢魔時刻』或許即將到來。」

　　神樂揭開了最糟糕的預想。

　　他的聲音在夜晚的教室裡迴盪，漸漸消失。